堰都城攻略
第一章
「可有照做?」
盪意虎驚訝地回頭看他。父夷齊道:「姑麓山大戰,周軍大勝,而齊國右行傷亡慘重,最多只能叫慘勝。征徐大軍中,最恨徐國的當屬齊人。可是這個人卻堅守他的道義,戰爭再殘酷,也不對老、幼下手。一個有所堅持的人是難以戰勝的。老奴以為,此人深不可測,儲大人敗於他手,也許並不是那麼匪夷所思之事。」
「我軍的六千鐵騎從荊崗突出,向西門迂迴。周軍在西門的部署十分薄弱,只有齊國、許、魯、鄭、衛等諸侯國軍隊,這些部隊各有統屬,指揮各異,一旦被我軍橫向穿插,不能夠組織梯次防禦,必然會在短時間內陷入混亂。我軍沖亂西門諸侯國的大營后,不與敵方糾纏,轉向北上,截斷北門外周軍主力內外的聯繫。
內廷中早有步輦等待在旁,服侍他坐上。所有人都默然不語,緊張有序地忙碌著。須臾間一切停當,三十名內廷衛在前,十六人抬著小小的盪意虎,那老者與鄭可當等十余名甲士在後,沿著被月光照亮的那條百丈長的斜坡疾步而行。重華殿的大門開了一條小縫,露出些微光亮,旋即閉上,偌大的內廷重新靜默在冷冷的月光下。
盪意虎道:「正是,是一名年輕的齊軍武官,微臣看他的服色,似乎是高級官佐。難道此人便是打敗我哥哥的伯將?」
宋雍身為首輔,自然更是大大地鬆了口氣。轉念又想盪意虎立此大功,必然惠及其兄長,看來盪意儲縱然不會立刻復職,想要徹底扳倒他就不是那麼容易的事了,愉悅之情不免大打折扣。
他的聲音像蟲子一樣往眾人的耳朵、腦子裡鑽,冰冷凄苦,許多大臣都忍不住涕淚交加,盪意虎卻巋然不動,朗聲道:「大王的千秋偉業,非一國一族之興盛,而是關係天下,還有我族數千年的光榮。不光是徐國百姓,連遠在外域的各國都踴躍為王效命。為天下計,為子孫後代計,如此偉業,也當得起這許多人為之奮鬥犧牲。」
盪意虎微微一笑:「等待城破。」
徐堰王「哦」的一聲,稍停半會兒,又問:「父夷奇,你也見過伯將,你覺得如何?」
「屬下在!」
他們沒有升到高大堰都城的頂端,而是從一扇城牆上開啟的密門中進入。穿過一條狹窄的通道,直接下到城牆下的地下馳道中。數百名黑甲黑盔,以赤金面具覆面的衛隊在此等候多時,一見到盪意虎大駕,立刻嘩啦啦地跪倒一地。盪意虎一聲不吭,被抱上早已準備好的便車,立刻飛馳而去。地下馳道直通堰都內宮,沿途按照他的命令,已經設立了許多爆破點,許多徐國術士正在昏暗的石壁上書畫火行符文,只待一開戰便立刻炸毀馳道,切斷內外城的一切聯繫。
自開春以來,很少有過如此晴朗的夜晚。天色明朗如水,時辰還早,星星們都還沒有上來,一溜彎月掛在藍幽幽的蒼穹之下。
「兩個時辰之內,外城必破,周軍及諸侯國軍隊必定蜂擁進城。 我們要將西門的防禦降到最低,確保西門必然是最先被攻破的,西門破后,立刻打開北門,放周軍進城。外城陷落後,各國軍隊主力勢必離開營壘,湧入城內,所有的武器裝備都會換成用於巷戰和攻城戰的攀爬工具,並且渡過環繞城牆的護城河,這個時候,剛剛參与攻打外城的部隊會讓他們的巨型攻城武器退後,讓出道路,同時將傷員送到後方,敵人將在城外完全亂成一團,不成陣型。」他用撥浪鼓在圖上從南門外向西門畫了一條長長的線,「這就是我們等待的時機。」
他們在霧中走了片刻。霧氣雖然又重又悶,幾乎伸手不見五指,盪意虎卻像回了家一般,明明是一整塊沼澤,他卻沿著一條看不見的彎彎曲曲的道路左轉右轉,鼓聲咚咚咚地忽隱忽現。行不了多久,腳下出現一條小河溝,盪意虎不得不停下來等那老者趕上來,將他背在背上,一步一步地蹚過河去。
「我大批援軍從淹國出發,一路夜行晝伏,沒有給周軍留下任何蛛絲馬跡。目前,我軍在觀月嶺底下駐紮,採用了一切手段,將營地隱藏得嚴嚴實實。從周軍的部署和調動來看,他們還沒有察覺到這支近在咫尺的大軍。這就是我們唯一的機會。而南門因為春潮泛濫,沼澤叢生,周軍放棄在那裡布營,也是我們唯一的地利。
馬車顛簸了一下,駛上一條長長的上坡,坡的兩旁順序排列著數十棟高大的石台,那是盪意虎再熟悉不過的徐國卿事寮,但現在只看得見黑壓壓的影子。長坡的前方終於出現一棟被月光照得發亮的巨大宮殿,正是徐王堰居住的重華殿,黑暗中眾人綳得緊緊的心弦才稍微放鬆了一點。宮殿前一百丈處,便有大群身著紫色盔甲的內廷衛守護,馬車不能再進去。盪意虎被抱下馬車時,另有一百多名早已等候在旁的男女老幼,看模樣是宮廷內府僕從,卻統統穿著藤甲,手持刀槍,一見盪意虎,立刻嘩啦啦地跪了一地。
「他們進攻的方向簡單明確,就是用攻城機械猛攻地勢開闊的北門,同時進擊東西兩門,分散北門的壓力。但這兩邊也並非佯動,周軍有足
九九藏書夠的人馬,可以同時從三個方向進攻,換言之,無論從哪一邊攻破城池,都在姬瞞的計劃之內。周軍攻破外城的時間,估計不會超過兩個半時辰。一旦任何一門失守,外城立刻就會被潮水般的周軍淹沒,周軍會在第一時間內切斷內外城的聯繫,到時候另外兩門的守軍根本來不及回到內城,內城就必須立刻關閉。在死一般的沉寂中,盪意虎緩緩地說:「微臣思前想後,只有一個辦法可以扭轉局面。
那是由天子的孿生兄弟、執政周公姬瞞率領的征徐大軍的營地,離開堰都城還不到三十里,白天可以看見一隊隊來自全國各地的諸侯軍隊在營地中進出,晚上燃起燈火,連夜開工建造巨大的攻城機械,隔了這三十里地,工地上的轟鳴聲還聽得清清楚楚。
盪意虎不待他說完,便大聲道:「如果大王不願為,那就該殺了微臣。既然大王已經殺了宋雍,說明大王決心早定!大王殺宋雍,因為他首鼠兩端!為人臣尚不可猶豫徘徊,何況大王的千秋偉業?」
徐堰王對爭論不置可否,卻道:「阿虎……你這次出去……給徐國……給孤……帶了多少援軍回來?」
鄭可當似乎被霧氣所凍,有些遲疑地說:「屬下……收到了。」
盪意虎道:「是的。所以,要將全城的士卒全部集中到內城中,集中一切力量,拚死抵禦……」
盪意儲道:「當然有人。城中三萬老百姓,就是第一道防線。我已下令,將他們不分男女老幼,每千人編做一組,每門二十組,輪流守衛。攻城之時,靠他們的身體來遲滯周軍的進攻。這些點——」他指了一下圖上那些赤砂標記,「已經放置了大量硫磺火器,等到周軍入城,與城中老百姓混成一團之時,就按序點燃。外城皆是木屋,街道狹窄,近十萬亂兵與百姓混為一體,擁擠不堪,一旦火起,周軍後路被斷,前無出路,只能被壓制在內外城之間的大火之內,與城俱焚——前鋒盡沒之時,城外的周軍必然膽寒,且已被我騎兵分割,他們被各個擊破只是時間問題。到這個地步,周軍再多也只能撤退了。我們在堰都城下,擊敗不可一世的姬瞞,消滅了周軍主力,大周必定割地求和,到時候,大王的千秋萬代之策,何愁不定?」
待老者看時,白璧已斷為七、八塊,再也無法拼合在一起。那璧上本有一條血色痕迹,一摔之下,露出了璧內的部分,更是嫣紅如血,在夜色下甚至有些發黑。老者顫聲道:「少……少主把大王賜予的……風嘯……白璧……」他激動得手直發抖,不過總算說話利索了些,「這、這璧珍貴異常,大有靈性,就算大王不降雷霆之怒,老奴怕也于少主不利啊!」
寅時三刻時分,兩條黑影接近了那濃霧深鎖的城池。兩個人都又累又餓,在一處小土堆上停了一會兒。在他們的右邊很近的地方,是一座雲的山峰,而左邊很遠處,則是一座光的高原。
過了好一會兒,才聽見吱吱嘎嘎的聲音。一台勉強可容下三人的吊籃從空中垂下,一名全身披掛整齊的武官站在籃中,待吊籃落地,便深深地行了個禮,口稱:「屬下鄭可當參見少主!」
重華殿是徐王堰的寢宮,一座三尺多高的楠木台佔據了大殿中超過三分之二的地方,從殿頂垂下的織錦將木台遮蔽得嚴嚴實實,什麼也看不見,供群臣朝見的地方不過十五、六丈大小。已經有數十名高冠寬袍的公卿貴族等候在殿內,盪意虎等人一進來,頓時顯得擁擠了許多。眾大臣一個個面紅耳赤,似乎剛剛還在激烈爭吵,一見盪意虎及其隨從全身披掛,殺氣騰騰,立時變了臉色,嗡嗡的爭吵聲也慢慢低落下去,終於無聲無息。
「田純。」
宋雍本來率眾臣朝議,正在勢頭上,可是聽到徐堰王與盪意虎的對話,君臣之誼似乎絲毫未受盪意儲敗績的影響,不禁有些喪氣,見徐堰王問起,只得咳嗽一聲,道: 「朝中大臣們也是公議……次帥杜宇在妙峰坡死戰殉國,為盪意儲吸引了王軍的全部主力,盪意儲以一萬四千之眾,居然沒有打下小小的齊軍右行,最後還落得受傷而遁,棄大軍于不顧。他身為司城,掌管全軍,不負責任,何以服眾?如今國人抗敵之心不堅,城中流言四起,甚至傳說老百姓半夜都到南城聚集待旦,一旦敵軍攻城,便從南牆逾走!不定盪意儲之罪,何以穩定軍心民心?」
盪意虎聽見徐堰王的聲音,臉上情不自禁現出激動之色,再叩頭道:「是!大王!微臣……護駕來遲!大王……微臣去后,大王一切可好?」
鄭可當兩眼一閉,道:「屬下……聽清楚了!」
「編製城中民眾之事,交由你去辦,明日申時之前,必須編製完成,亥時之前,要聽從鄭可當的命令,全部上城。」
盪意虎細細回憶,道:「這個人……面相上看,似乎十分聰明,但據臣看來,並無多大用處。」
片刻之內,便車已駛出地道,從內宮一處高大的廟堂中穿了出來。夜色中,內宮幾乎一片昏暗,只有數十點微弱的燈光勾畫出馳道的方位,清脆的馬蹄和車
read.99csw•com輪沉悶的輾軋聲在石制宮室內迴響。盪意虎本來閉目安坐,突然聽到一種奇怪的聲響,他轉頭四下看,然而一切都隱藏在黑暗中,什麼都看不到,只是每當馬車從一扇懸著燈的門前快速馳過時,那種聲音便大一些,其他時候,更像是空無一人的城市中空洞的迴響。
那老者上前一步,叩首道:「啟奏大王,老奴以為此人將來必為齊國棟樑,令天下諸侯驚心。」
「屬下……明白!」
「……」
他們上岸后,只往前走了不到十步之遙,一面似乎從天頂上垂下來的巨大城牆便赫然出現在眼前。城牆用巨大的灰條石一塊塊鑲嵌而成,嚴絲合縫,連草都長不出一根,僅僅是看上一眼,便讓人生出難以撼動的感覺。那老者掏出一根小小的符文煙火彈,砰的一聲放到空中。只聽見頭頂上一聲悶響,除了流動的霧氣,什麼也看不見。
徐堰的腳步聲頓時消失,過了一會兒,聽見他幽幽地嘆了口氣,那聲音就像有無數人在大殿四角同聲嘆息一樣:「阿虎不愧是孤的心腹智囊……國家、社稷之福啊…… 好!很好!你哥哥既然傷重,又要輔助孤完成更重要的事,孤現在就授你司城之職,全國軍民,悉數交託愛卿,任卿所為……孤別無所求,但得……再有二十四個時辰,孤的大計……就……就可……」他的聲音漸漸低落,終至於悄無聲息,彷彿已經從木台上消失無蹤。
「等到周軍開始攻城,北、東、西三個方面吃緊之時,我軍隱蔽前進,到南門之外,祁河的河谷中,藉著河谷的掩護,前進到離城十裡外的荊崗,在那裡紮下營盤,等待——」
盪意虎嗯了一聲,不再說話。吊籃晃晃悠悠,似乎永無休止地上升。他突然又道:「那麼……你收到我最後一封信了嗎?」
那少年轉過身來,背對燈光,看不清他臉上的神色,只聽他道:「今天死了的宋衍、田甲等人泉下有知,必為我作證:我盪意虎此行倘不能掃清君側,蕩平周軍,有如此璧!」說著一把將那塊白璧從鼓把兒上扯下,不等那老者叫出聲來,已經啪的一聲摔碎在石上。
「小臣……明白!」
「屬下遵命!」
盪意虎一面由著他二人將他抱進吊籃,一面道:「我多日未回,城中的防務進展如何?你可曾按我的吩咐,每日殺掉一人,以儆效尤?」
「還有——宣大王的旨意:國家多難,存亡在此一役,全體國民,生為徐人,死為徐鬼,盡忠效命乃是本分。乃有宋雍等人,忝為國家大臣,不知與王共赴國難,大軍壓境依舊享受聲色!著即將宋雍滅族,全家老幼,今夜就在城頭上統統磔死,以儆效尤。」
「你不明白。」盪意虎緩緩走到他身旁,撥浪鼓在他的頭頂輕輕敲著,「你聽著,你要編製的,不是普通老百姓,也不是奴隸、僕從,而是全城的人,不分尊卑貴賤,一個也不許漏掉。明日申時之前,全城的男女老幼要相互訣別,然後登城備戰。後日一戰,不是勝利,就是滅亡,全城的人都只有生死兩條路走:死,是應該的;生,是老天爺給的,沒有人可以自己求生,聽清楚了?」
「……小、小臣在……」
盪意虎輕輕地以頭叩地,道:「微臣遵旨!」
盪意虎搖著撥浪鼓,看也不看他一眼,一字一頓地說:「今日我就當作你沒有收到信。重新說一遍:限你明日之內,按照我的安排,把煙火、油、柴、硫磺等物齊備,聽清楚了沒有?」
一種若有若無的聲音從大帳中傳出,好像活物一樣,在殿中盤旋、低回……嗚嗚咽咽,如訴如泣,聽起來就像是一個人在一個很遠很遠、很大很大的地方慟哭,又好像離得很近很近,就在眾人的眼前、腳下、大殿的四周。眾臣工都熟悉這徐王的哭聲,只是已經很久沒有聽見他如此痛泣過了,大家面面相覷,不由自主地匍匐在地。
他突然住了口,趴在地上,嗬嗬連聲。眾人都道他情緒失控,難以自持,一起跪倒,齊聲道:「臣等……」
眾人聞言,同時動手解下佩劍,盪意虎撥浪鼓一擺,道:「不必了。」眾武官怔怔地停了手。宋雍頓時臉如寒霜,想要再說,卻又忍住。
大殿中一陣沉默。宋雍幾次張口欲說,可是想想軍權全在盪意兄弟手中,自己說了也是白搭,不禁有些氣餒。
他聲音細嫩,慢慢說來,像在吟詩一般清脆動人。可是在場眾人臉色越來越慘白,汗如漿出,呆若木雞,過了好半晌,竟無一人開口。宋雍血往上沖,腳下虛退幾步,指著他道:「你……你……你好毒的心腸!你這不是把全城的子民,盡數付之一炬,與周軍陪葬了嗎?那……那還何用周軍來進攻?!」
「哦?」
「同時,以全部徒卒主力,沿著騎兵攻打的方向,跟進攻擊,在西門護城河外擊潰諸侯國守營的軍隊,將其主力壓制在城內。這樣一來,周軍和諸侯國軍隊的大部分主力都會被壓制在內、外城之間,動彈不得。而攻打東門的周軍一時來不及破城,更來不及渡過祁水支援北門,我們——」
鄭可當道:「屬下謹遵少主的吩咐,每日午時挑選九九藏書一名工作不力之人,在二門外斬首示眾。眼下各門、各部的防務皆已齊備,民情洶洶,願為大王效死而後快。」
盪意虎拖長了聲音「嗯——」,再也不開口了。那二人低眉順目,也不敢發出絲毫聲音。寒夜中只聽到撥浪鼓無精打采地響著。
盪意虎掃了宋雍一眼,叩頭道:「啟奏大王。大王天恩浩蕩,廣被蒼生,微臣出訪各國,所到之處,民皆願為大王踴躍效死。臣此次回來,共帶回奄、漆、滕、僬各國軍隊共一萬八千大軍,馬六千匹,甲一萬件,弓、矢、兵器不計其數。此刻已在城外觀月嶺下待命。」
「臣等一行二十餘人,冒死穿越封鎖線,而且還殺死了數名齊軍,如此緊要關頭,他居然問也不問,就放臣二人離開。這個人在戰爭中還維持假仁假意,不肯對老、幼下手,試問怎麼能擔當大事?」
徐堰在殿後徘徊,有時候像踩在沙地里,有時候又像是穿著硬木屐走在地板上。他慢慢說道:「孤……孤也明白……你們大家的心思……你們想要得到……那個結果……孤卻不敢想……難道說……」
盪意虎眼光冷冷地掃過來。他雖生得清秀,像個秀麗的女孩子,可是一雙眼睛冷得像冰,鄭可當全身一抖,若不是吊籃實在太小,立刻就要雙膝跪倒。
堰都城 四月十四日 陰 晚間有霧
盪意虎挺身受了他一禮,冷冷地道說:「鄭可當,我在城外遇襲,宋衍、田甲二人已經殉國,你去通知他們的家屬,由他們自己從子侄中挑選一人出來,充任我的衛隊。」
那團籠罩堰都城三個多月的濃雲還沒有散去,但是就只那麼一團,緊緊地趴在祁洲平原上,如果不是微微反射著銀光,乍一看上去還以為是座不高卻極廣大的山丘。堰都城位於祁河衝擊平原的正中故河道遺址的位置上,本來是多沙和礫石的地區,也不知道徐人用了什麼法子,居然將如此巨大高聳的城池牢牢地建在河道上。祁河進入平原后,除了主河道,還有許多股分流通過地下河分佈在平原各處,因此堰都城四周隨季節不同,任何時候都有沼澤分佈,堰都城那高達十余丈的外牆成為抵禦水患的牢靠屏障。
宋雍道:「那外城呢?無人防守,哪裡堅持得到半個時辰?」
那老者呆在當場,過了半晌才嘆息一聲,將風嘯白璧一塊塊放入懷中,緊緊跟上。
「內城牆高而厚,大門用鎦金鑄造,加上周軍的攻城機械無法到達外城中,所以受到的衝擊會小一點。但是內城的弱點在於狹小,只有八里的周長,周軍可以從四面八方向內城傾泄箭雨,同時攀上城牆,攻擊波源源不絕。以外城守軍一萬計算,內城最多只能湊集五千人守衛,與外城守軍聯繫中斷後,內城守軍勢必士氣潰散,難以全力抗敵,保守估計……」
徐堰王道:「罷了,孤也知道你難。你這不是回來了嗎?你也太冒險了,須知你此刻身系多大責任……孤……孤聽說,放走你們二人的,是一個叫做伯將的人?」
帳幔前端忽然高高掀起,像是有人掀帳而出,眾臣唬得一起住嘴,匍匐在地。可是並沒有聽見任何人下台的聲音。宋雍喉中荷荷之聲越來越響,他手腳亂抽亂踢,可是身體卻始終保持在跪倒的高度,看上去就像一個失去控制的扯線木偶被懸在空中一般,眾大臣嚇得魂不附體,眼睜睜地看著內延宰在空中無謂地掙扎、抽搐、痙攣,突然全身一挺,跟著四肢便軟軟地垂下地來,可是身體依然浮在空中,再也沒有任何聲息。
宋雍心驚肉跳地問:「等待……什麼?」
盪意虎抗聲道:「國家敗亡,臣兄弟二人就第一個倒在陣前!如果諸位大臣要幫姬瞞的忙,現在就除掉我兄弟二人,自毀社稷。敢問我死之後,還有誰能來統領徐軍?」
田純腦袋無力地在地板上叩了兩下,軟綿綿地說:「聽……清楚……了!」
盪意虎冷笑道:「百姓大多是好的,但是為了避免受到某些驍獍之徒的影響,必須將忠實可靠的人安插|進每一組中。城內公卿大臣家人眾多,加起來一萬有餘。在此大敵當前之際,遠在異國他鄉的人都願意為大王效命,諸位大臣安享國家俸祿多年,國家也只好委以重任了。我在城外,三次上書請求將公卿家人徵集入伍,卻沒有迴音,我自己家中的男女老幼,日夜在宮門外枕戈待旦!既然各位大人不願意讓家人入伍,那就編入民眾中,每千人中,即補進一百名家人僕從,到城牆上當值!各家選精壯男丁二十人,由長子帶領,埋伏在城內火點,待周軍入城時,為國盡忠,為王效死!各位大人有誰願意出來帶這個頭?」
徐堰王長長地嘆息了一聲,好半晌才漫聲答道:「你說得,似乎有理……公卿大臣們正在朝議,說……盪意儲喪師辱國,該當……該當如何處置?」
徐堰王嘆了口氣,道:「還有幾個伯將呢?不過……你的哥哥敗得蹊蹺,孤也想知道,這個伯將到底是何等樣人?」
內廷衛們服侍盪意虎下了步輦,便齊齊退下,帶上大門,一絲聲音也沒有。門和窗上全都九_九_藏_書用錦被蒙得密不透風,難怪從外面連一絲燈光都看不到。但大殿里絲毫也不感到氣悶,反而時時有微風拂面的感覺,顯然另有通道與外界相連。
徐堰王道:「那就好,那就好。你哥哥受傷甚重,要是你也有什麼意外,孤可怎麼對得起……咳、咳咳!」他的聲音雖然輕得若有若無,可是語氣里至誠的關懷還是聽得清清楚楚,盪意虎心頭一熱,道:「微臣兄弟無能,累及大王牽挂!微臣……微臣聽說哥哥受傷,恨不能插翅飛回,可是微臣深受國家重託,又不能……」
盪意虎趴著聽他說完,咽了口口水,道:「臣兄喪師辱國,無可爭辯……如何嚴懲,由大王與眾公卿定奪,國家之事,豈能因臣兄弟而廢?臣身為親屬,理當避嫌,請大王恩准。」
宋雍臉上肌肉抽|動,正要勃然大怒,徐堰王在帳幔里輕咳一聲,眾人一起噤聲。
「屬下遵命!」
徐堰王在帳幔中,眾人看不見他的神色,不過聽他長長嘆息一聲,似乎也是鬆了口氣,過了一會兒才道:「阿虎不愧孤的智將!既然現在有此生力援軍,該如何守城,眾卿有何見解?」
他冷冷地從眾人臉上掃過,人們像割倒了的麥子般驚恐萬狀地匍匐在地,躲避他的眼光。宋雍臉漲得通紅,哆哆嗦嗦地指著他:「盪意虎,你!你……」他受盪意虎目光所迫,不由自主地退後幾步,索性跪倒在地,轉向徐堰王的方向,哭道:「大王!大王!盪意兄弟所為,純粹禍國、禍民之舉……若依盪意虎所言,必將——」
與從外面看到的完全相反,大殿中燈火通明,天花板、藻井上裝飾的數不清的珍珠琉璃寶器在數十根巨燭的照射下,反射出五彩奪目的光芒,眾武官乍從月光地里進來,一時間幾乎睜不開眼睛。
盪意虎昂然道:「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咱們為了大王的千秋大業計,生死早就付諸度外。徐國昌盛的時候,全體國民跟著享受安樂,眼下正是徐國存亡之際,難道徐國的百姓不應該與國同休嗎?用他們的血肉之軀,來鋪平通往勝利的大道,這是他們三生之幸,他們還有什麼可抱怨的?」
盪意虎摘下白羽紫金盔,那老者上前一步,雙手接下。盪意虎眼光從在場的袞袞諸公臉上一一掃過,說道:「這些都是忠心耿耿追隨大王,為大王護衛堰都城的各牆、各門、各寺、各殿的領兵之人,此刻周室大軍壓境,隨時可能攻城,他們不隨身佩帶武器,拿什麼來拱衛大王?難道像諸位大人一樣,靠口舌來打仗嗎?」
眾大臣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盪意虎走到地圖邊上,蹲下來,指划道:「經過前面幾場大戰,形勢已趨明朗。周國和昆崙山可能已經隱約猜到,我國正在進行的重大計劃會改變天下的格局。周公姬瞞這個人,我聽兄長提起過,雖然玩世不恭,心胸卻細密險惡,他既然已經來到城下,絕不會等到堰都城防禦趨近完善才開始進攻。雖然現在周軍方面也準備不足,但他不會在乎貿然攻城會有多大犧牲,對他來說,這個城和隱藏的秘密值得用十幾萬人的生命來換,就如同他在北冥作戰時一樣,不惜代價。
徐堰王懶懶地說:「孤有什麼好不好的……倒是你,孤聽說你便衣簡從而來,在城外險些遭遇不測,可曾傷到哪裡?」
帳幔無風而動,過了一會兒,一個疲憊的聲音慢慢地說:「是……阿虎啊……你回來了。」
宋雍哼了一聲,道:「說得輕巧。盪意儲一人生死,微不足道。可是丟下國家,如何收場?眼下我國風雨飄搖,堰都被圍,舉國震蕩,而城中已幾無可徵用之人,危在旦夕。你兄弟二人統領軍權多年,國家敗亡至此,難道沒有責任嗎?」
盪意虎道:「怎麼加?堰都已被圍得水泄不通,這前後一共有七道封鎖線,連我帶的二十人的小隊都無法透過,一旦大軍開動,觀月嶺下露出一面旗幟,姬瞞就會在一個時辰內動員十萬大軍前堵后追,兩萬輛兵車在野地里,不消片刻就可將這一萬八千人殺得乾乾淨淨——盪意虎敢問大人,我如何把這麼些人弄進城裡?」
盪意虎道:「是!大王請看,這是昨天下午偵察的結果,和預計的一樣,姬瞞集中了召公的兵力后,實力大增,計二十萬八千人、兵車兩萬六千輛、火龍砲九百門,而城中兵源枯竭,守城執戈之士不過一萬一千,控弦之士七千。周軍在北、東、西三個方向大肆修造營地,平整道路,修造攻城器械,如果一切順利的話,最遲後天早上就可以發起進攻。」
盪意虎背上一寒,連抖兩下。那老者低聲道:「少主,你冷嗎?老奴……」盪意虎打開他伸過來的手,惡狠狠地說:「把手拿開!」
他個頭瘦小,裹在盔甲中甚是滑稽,聲音又脆又嫩,可是話說出來自有一股說不出的威嚴,眾公卿受他眼光所迫,一個個轉頭不語。盪意虎冷哼一聲,帶著眾武官上前幾步,齊齊拜倒,朗聲道:「臣——盪意虎、父夷齊、鄭可當等,叩見大王!」
那兩人坐在黑暗中,遠方的燈火在他們臉上跳動,赫然便是不久前才從齊軍手上撿得性命的那一老一少。看了九-九-藏-書良久,那少年從懷裡掏出一個撥浪鼓,咚咚咚地搖著,那鼓把兒上弔著一塊白璧,反射著溫潤的微光。少年聽著鼓聲,臉上露出冷冷的微笑,道:「姬瞞真的以為這些東西嚇得倒徐國的武人?」聲音雖然稚嫩,卻有著成年人才有的語氣。那老者嘆息道:「真正的武人,自然是不怕的……少主,老奴擔心的,是那些深宮裡養尊處優的人……過慣舒適日子的人,什麼苦都吃不來的。」
「只有一件事要提醒你。選拔軍中忠心死士,安插在城內各火點,由他們來點火;另外,要根據街道、建築的走向,安排好路線,點火之後,務必要將城中老幼驅趕到北、西門附近,阻擋周軍出逃。」
眾臣工惶急不安,可是帳幔內半天也沒有一點聲響。眼下誰也不知道徐堰王的意思,大臣們只好眼巴巴地瞧著首輔大臣。宋雍哽了半天,顫聲道:「難道……難道滿城的老百姓……就這麼聽話地……去送死?」
跟在他背後的眾武官一起跪下,大聲道:「臣等願追隨儲大人、少主,誓死效忠大王!」
那少年深以為然,咬著牙道:「放心,我不會讓那些人有機會害怕退縮。」
宋雍打斷他道:「敵軍攻城主力被壓制在城中,如你所言,那內城豈不是轉眼間便會陷落?」
他話音剛落,大殿中頓時一片嘩然。剛剛還一個個面如死灰的公卿大臣們臉上的憂色一掃而光,雖然徐堰王還未發話,按理不得喧嘩失態,可是眾人還是忍不住笑逐顏開,交頭接耳,興奮之情溢於言表。
老者道:「少主真要實行自己的計劃?」
盪意虎哼了一聲,道:「不用你擔心,我此行回來,早已不報生還之念。除此之外,還有什麼不利的?走吧,大王已經等得不耐煩了。」說著跳下大石,向沼澤中的密霧走去。
盪意虎滿意地嗯了一聲。兩名年老僕婦上來,為他更去臟衣,換上一副精心打造的小盔甲,頭盔上豎著兩根長長的白羽,在夜色中分外醒目。
漸漸的他明白了。這並不是一座空無一人的城市。還有許多人居住在這裏,只是現在看不到——他們都躲在黑暗華麗的宮殿裏面,膽怯地向外張望。那種奇怪的聲響正是這數不清的人們共同發出的壓抑的呼吸聲。
鄭可當恭敬地說:「少主為國親身犯險,雖然難能可貴,但屬下還是要懇請少主善自珍重……至於宋衍、田甲二人,身死殉國乃是本分,少主仁德,惠及子孫,他們必定感少主大恩,願肝腦塗地,為少主效勞。」
只聽徐堰王一邊哭,一邊在沙沙地走動,說道:「孤……很苦啊……很冷……夜長,路遠……先王交託給孤的國家,為了這件事情……要全部葬送……阿虎……你的計劃,好毒啊……如此宏偉,如此燦爛……換了你的哥哥,也未必想得出來……」
彷彿一陣透骨的寒風吹來,大殿中剛剛還在慶幸援軍到來的人們一個個頓如木偶般僵直不動了。宋雍張口結舌半晌,方道:「那……那……那如果加上……你帶回的援軍……」
他用撥浪鼓輕輕敲打腳前的地面,道:「一個時辰之內,周軍的前鋒就會抵達這裏。」
他站起身來,眾人本已壓得低低的身體同時向下一沉,從此刻起,堰都城中再也沒有人能在他跟前站直身子。盪意虎微露笑意,道:「鄭可當。」
「整備城內軍隊的事,交由你去辦理。」
盪意虎趴在地上,微微顫抖了一下。但他早知會有這一問,一路上絞盡腦汁,想的全是這件事,始終沒有頭緒。他本來還以為徐堰王會讓他造膝密陳,現在卻當眾問了出來,心中一緊,一時沒有答話。
因司城盪意儲不在殿內,內廷宰宋雍便是當朝最大。他早已不服盪意兄弟在朝中跋扈,此刻盪意儲倒了架子,便不再將才滿十四歲的盪意虎放在眼裡,咳嗽一聲,道:「大胆盪意虎。這是大王起居行在,你居然敢擁兵直入,且劍履不解,該當何罪?」
盪意虎再叩首道:「累及大王牽挂,微臣該死!微臣乃是迫不得已,才簡從而入……微臣的屬下以死相拼,保得微臣二人無恙。」
盪意虎從容地說:「是。大王容臣稟來。」點了一下頭,一名武官從身上背著的木套筒中取出一卷長長的素絹,走上前來,徐徐展開。眾人都識得此圖,正是堰都城及其周邊山川的地理圖志。徐人習慣用土黃色標記代表敵軍,在這張圖上,圍繞堰都城星星點點何止百余個土黃色印記,不問可知是城外那支龐大得幾乎擺不下的征徐大軍。周軍圍城雖然也不是一兩天的事,但眾大臣還是第一次親眼目睹都城被圍的壯觀場面,頗為震撼。在堰都城中用赤砂畫了許多標記,卻不知道作何用處。
盪意虎掃視四周,每個人臉上都是凄然惶恐之色,可憐巴巴地望著他。他咬咬嘴唇,道:「我盪意虎雖然年幼,可是老天爺從來就沒給過我年幼的機會。我生出來就是一顆老得堅硬的心,天底下除了大王的事,我眼裡沒有任何東西——你們都給我聽著,徐國已經滅亡了!全城的人都已經死了!到底是要誕生一個新的徐國,還是所有的這一切統統淪落到黃泉地獄,就在此一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