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堰都城攻略 終章

堰都城攻略

終章

姬瞞背著手,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接過來,藍光映照得他眸子閃爍不定,卻不說話,只是微微點頭。
在如注的大雨中,周軍排成十六列望不到頭的黑色縱隊,數千桿長槍平平放倒,步上甬道。他們腳步整齊,走得很慢,漸漸的,再聽不到雨聲,只有懾人心神的沉悶的腳步聲在宮殿上空回蕩。腳步越來越快,然而,就在他們接近重華殿一百步之內時,大殿深處突然暴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嘯,那聲音又尖又冷,聽得人背上寒毛倒起。幾千周軍竟然同時停下腳步——細聽著,似乎又沒有任何響動。重華殿中一片沉寂,無燈無影,像死了一般。
仆熒跑得氣喘吁吁,直翻白眼。姬瞞便看封旭。封旭的聲音也在發抖,道:「殿下……殿下大喜……堰都城地宮裡的事情……大致已經解決……」
到處都已經冒起白煙,燒灼了堰都城幾個時辰的大火已經統統熄滅,只有那被雷暴擊中的黑塔還在噴吐著數丈長的紫色火焰,無論多大的雨也澆不熄上天的怒火。
父夷齊手一松,他便頹然倒下,尖叫道:「父夷齊!你……你……」
盪意虎癟嘴要哭,忍住了,拉著父夷齊的手道:「扶……扶我起來……我還能……」
兩名侍衛以頭搶地,卻不敢放聲,只能低聲嗚咽,連連點頭。父夷齊轉身上馬,再也不看盪意虎一眼,道:「咱們走吧。」
他們向城的方向望去。黃昏的餘霞已經消散,夜色即將降臨,祁洲平原的各處亮起火光,升起炊煙。只有堰都城的破牆敗瓦,嗚咽著矗立在夜空下。
遠遠地又傳來一連串的倒塌聲,徐人都聽得出來,這聲音像是從內城宮殿傳來。父夷齊回頭仰望,雖然蘆葦叢隔絕了一切,他卻點了點頭,道:「時候到了。」
封旭搖搖頭,道:「鴉越香大人受傷過重,不久便不省人事……請殿下自己看看這件東西,外臣等……」
盪意虎放聲大哭,被兩名侍衛緊緊捂住口鼻,他掙得兩下,便眼前一黑,什麼都不知道了。
師亞夫沉著地一躬身,道:「回殿下,鄭侯與虞國太子兩頭夾擊徐軍,徐軍大潰,戰場混亂不堪,現在查明,徐軍中行元帥奄行兵敗,自焚于車駕中,中行司馬雎鳳鳴死於亂軍,屍體不存,這也已驗證無誤;前鋒尉宋銑、中行尉夷實等三十余名將校的屍身都已找到。至於盪意虎,以及騎兵主帥廉蒼、父夷奇等失陷於亂軍之中,生死未明,現在還在查找……」姬瞞突然停下腳步,他便即住口。
正在昏昏噩噩中的周軍士卒們同時一個激靈,不由自主地同時舉起槍,跟著習慣性地往地下一跺,轟的一聲,大殿基座上濺起一片水九*九*藏*書霧,朦朦朧朧中,水霧中似乎有什麼東西絞繞著翻滾著,圍繞大殿不停盤旋。
「鴉越香大人還有一句重要的話,」封旭的聲音越來越低,顯得驚惶不安,道:「大人說……徐堰……已經死了,而且……是盪意儲親手殺死了徐堰。」
「你不用替他說好話,」姬瞞一口打斷他道,「各有各的賬,孤家自己沒有腦子嗎?今天鄭侯只做對了一件事,就是避開了盪意虎的鋒芒,沒有像魯侯那樣白白拿部隊去送死!如果不是伯將和姬順二人拚死滯緩徐軍的攻擊,他早就逃出戰場了,還會回來救咱們?鄭侯其實是死罪,念在還有點狗屁微勞,孤家不找他算賬也就罷了……」他話說到這裏,畢竟憤意難平,重重地哼了一聲。師亞夫心道不妙,姬瞞為人自以為是,若是真的認死了鄭侯是如此作派,只怕從此之後鄭國多難,咳嗽一聲道:「鄭侯如何作為,也不能由他說了算。跟隨在鄭侯左右的監軍、朝廷的武官還有很多,個中原由,自然會一一梳理清楚……」
他將盪意虎外袍寬下,便站起來,披在自己身上,戴上了白羽紫金盔。盪意虎大叫道:「父夷齊!你好大胆!我不許你去送死!不許!不許!」拚命從地下撐起。父夷齊微一偏頭,兩名近身侍衛跳下馬,將年少的統帥死死壓在地上。
「殿下饒了奴婢吧。」
封旭道:「鴉越香大人被盪意儲重傷,現在已乘敝族浮空舟黃椿號,星夜趕回汩羅。鴉越香大人受傷雖然極重,但是相信送回敝族聖地水晶天,應可保性命無礙。」
那雨來得不祥。在嗚咽的亂風吹動下,大如蠶豆般的雨點密集地打在大地上,宮殿、房舍、長廊、台階……發出雷鳴般的迴響,雨落到地上就變成血,到處都有紅色的浪頭噴湧出來,在內宮中奔騰咆哮,沖刷著那數不清的慘白的軀體,還有逐漸掩蓋住這一切的望不到頭的周軍旌旗……
毫無預兆地,師勃猛地長出了一口氣,像是有什麼東西一直堵著他的喉嚨,然後突然鬆開一樣。他驚訝地喘息幾下,才發現隊伍中人人都在驚訝地喘息著。剛才一直被揪得緊緊的心也鬆弛下來,那個無形無質的壓力已經徹底消失了。
堰都城·內宮
祁洲平原外圍 某處 蘆葦原
眾侍衛飛身上馬,只聽得馬蹄如雷,向著堰都方向席捲而去。
姬瞞忍不住破顏而笑,大聲道:「你個狗奴才!吃死了孤家愛看熱鬧,捨不得殺你,是吧?好得很,孤家倒要看看馬糞撐不撐得死你這殺才!滾起來,準備九*九*藏*書車駕!孤家這就要駕返王都!」
他站起身來,對那兩名侍衛道:「你們二人求死之心,暫且放下,一定要保護少主安全離開,否則百死莫贖,聽清楚了嗎?」
他舉起劍,又放下,又舉起……似有若無的殺氣在威懾著他,他耳中嗡嗡響著,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大殿深處噴吐著嚴寒的氣息說話,讓他連連打著寒顫,劍越舉越無力,到最後反而軟軟地垂了下來。
「你帶著,帶著。」姬瞞搖搖手,示意他收在懷中,「這件東西,孤不能就這麼看……得回到王都,由陛下定奪。」他定了定神,聲音清朗起來,道:「從現在開始,你一步也不能離開我。這件事情,關係天下的興衰,仆熒,要不要孤先把你殺了滅口,省得將來麻煩?」
「殿下不等此間事完了再走?」
父夷齊伸手解他的甲胄,渾然不管他如何叫嚷,自言自語道:「老奴第一次服侍少主時,少主才一歲……坐在老奴的膝上,呀呀學語。老奴為少主寬衣時,只消說一聲,伸伸手,伸伸腳,少主便呀呀地照做……少主那會兒又白又嫩,儲大人才十一歲大,第一次見到少主,還以為自己有了個妹妹……」
師亞夫心中無比惶恐,但是姬瞞的話已經說死,斷無更改。他心一橫眼一閉,道:「老臣……遵命!」見姬瞞不再說話,卻步退下,一直退到背撞到了自己的車駕,才一屁股坐了下來。
站在他背後的師勃眼見不妙,他自己也感到渾身發軟,沒有力氣,側臉望去,似乎整個大軍都在微微發抖。他猛地一閉眼,用盡全身力氣咬住自己下唇,劇痛和著血腥味直衝腦海,頓時清醒過來,大喝一聲:「起——槍!」
姬瞞嗯了一聲,道:「廢話少講——盪意虎如此頑冥,人呢?」
師勃上前一步,振臂高喊:「槍!」
雖然明知重華殿中再也沒有什麼軍隊,可是站在離大殿門口十多丈遠的地方,師惡連試幾次,卻始終鼓不起足夠的勇氣再前進一步。這種感覺十分奇怪,因為他自己剛剛才一路斬關殺將,率領千軍萬馬從死人堆上一步步走過來,身上直到此刻還滴著敵人的血,可是,現在……
姬瞞招手讓那兩人走近,只見兩人都是神色慌亂,忙問:「怎麼樣?」聲音都禁不住有些顫抖,連自己都嚇了一跳。
父夷齊走開兩步,忍不住又返身回來,跪在盪意虎身邊,道:「少主,老奴就此別過了。今日國滅家亡,大王和儲大人,還有咱們徐國所有的老百姓必然都已以身殉國,將來能繼承大王的千秋大業,光復徐國者,就只剩下少主了。任重道遠,老奴實在難以背負,只能含辱求死。九九藏書少主保重,老奴請先行一步。」
「盪意儲受了巫劫的箭傷,居然還能將鴉越香傷到如此地步?」姬瞞皺緊眉頭,道,「然後呢?」
師亞夫知道那兩人是負責姬瞞秘密任務的,一刻也不想在這裏多待,忙道:「遵命……殿下,堰都破城之際,盪意虎用大火焚城,城內百姓逃生者十中無一……只有南門尉在內宮破后,自殺服罪,臨死前開門放人,現在尚有數千人在南門外的沼澤中,被我軍嚴加看管。這些人……」
師亞夫一直低著頭跟在他身後,突然姬瞞停住,他連忙站定,無意識地一抬頭,卻見姬瞞幽幽地盯著自己,頓時嚇得呆了,可是又不敢把眼光挪開,只得全身僵硬地頂著。
翻車崗 真·王軍本陣
一個穿著華服的少年一動不動地坐在齊腰深的水中,他的親人,或者是隨從的屍體遍布四周,有幾隻已經僵硬的手同時扶著他,讓他不倒下,然而他已經在大雨中離開了人世。周軍士卒默默地經過他們的身旁,重華殿和黑塔的漫長甬道在他們前面展開。
「找出來。」姬瞞稍停片刻,扔下一句冷冷的話,又繼續踱步。師亞夫深知,這位主子的命令越是簡潔,便越是要最完美的結果,跟上道:「老臣已經按殿下的意思安排下去了,搜檢屍體要一具一具地查。為了防備他們僥倖逃出戰場,現在開始,封鎖徐國與外邦的一切聯繫,在全境進行徹底搜查,無論城鎮、田野、山嶺、河流、村寨、墳塋,就是一草一木也要翻檢清楚,一日不找到這幾人,搜查就一日不停。」
眾侍衛同時整理衣甲,將馬韁收緊,有些人在撫摩馬背,低聲告別。
「就是這樣嗎?」
大殿再次發出巨大的轟鳴聲,不過這一次卻是支撐大殿巨大屋頂的木樑所發出的斷裂聲,一連串破裂聲過去,大殿高大的正門脫離了門樞,直直地倒下來,鑲嵌其上的赤金珠四處迸射,八根正門柱一根接一根地倒下,師惡等趕緊後退,還沒來得及從基座上下來,大殿屋頂便轟然前傾,重重地砸在基座上,數萬瓦片暴雨般滾下,砸起巨大的黑色煙塵,如怒濤般將大半個內宮淹沒在滾滾塵埃中。
「……然後呢?盪、盪意儲呢?是生是死?」
他頓了一下,又道:「今日大戰,老臣調度失當,導致我軍慘重傷亡,又被徐軍奇兵大破我後方陣線,各國傷亡以萬計,老臣自請處分的奏章,已經報送朝廷,望陛下降雷霆之怒,老臣一人承擔……現已查明,徐軍統帥是名不見經傳的徐國新司城,名字叫做盪意虎,據說是盪意儲的親弟,但是我們在徐國的細作沒九_九_藏_書有更進一步的情報,只知道他去年才突然出現在徐國朝廷,深受逆賊徐堰的寵愛,委以重任。從他在如此局勢之下,尚能從徐國各屬國召來大軍以及對我軍如此沉重的打擊來看,的確是可怕的對手。今日若非鄭侯大破盪意虎的徒卒,咱們……」
姬瞞胸腔中砰的一聲巨響,頓時感覺不到心跳。仆熒已經知道這件事,可是實在是太過駭人,現在提來還是嚇得雙腳發軟,索性裝作奴性發作,一跟頭跪倒在地。
姬瞞轉開眼,道:「你去辦吧……記住,寧可犯小錯,不可犯大錯,總之……要以不留後患為原則,懂了嗎?」
盪意虎淚如泉湧,父夷奇順手為他擦去,輕輕拍打他的臉,讓他看著自己,微笑道:「忘記勝利,你明白嗎?忘記輸贏……想想徐國吧,想想她的將來……你要有信念,不僅僅是你一個人的……是今天死了的所有人的。」
「奴婢在。」
盪意虎半邊臉上鮮血淋漓,躺在寬大的甲胄中,恢復了小孩子的神情,又怕又驚,緊緊抓著父夷齊的手不放。父夷齊微微笑道:「少主還年輕,受這麼點小傷不打緊,過得十天半月必然好轉。」一面說,一面將他的白羽紫金盔取下,輕輕摸摸他的小臉。
「還有什麼事?」姬瞞問。
那城已經崩壞,從前面向北方的高大城牆,現在只剩下兩座城樓像孤峰一樣挺立,其餘的都化作了一片瓦礫,煙、塵和著若有似無的雲氣,懶洋洋地逗留在廢墟上。已經是酉末時分,落日早該降到城後面不見了,現在卻有無數道霞光穿透了城池的殘骸,在祁洲平原上投下數十道寬大的光影。走到耀眼的日光里,他索性閉上眼,深深地吸了口氣。
一直走進一人多高的蘆葦叢中,堰都城那轟然倒塌的巨大聲響仍然連綿不絕地傳來,爆炸聲、土牆坍塌聲、雕樓倒塌聲,一陣緊似一陣,卻偏偏聽不到哀號聲。堰都城中數以萬計的士卒、百姓……全都在默默地接受著被徹底埋葬的命運。
姬瞞背著手,踩著鬆軟的泥土,隨意地走著,偶爾微微側頭,瞥一眼薄雲繚繞的堰都城。
花香,說不上來的花香,從早到晚都瀰漫在整個原野。今天,有城池倒下,有國家滅亡,有無數無名者在偉大的戰役中號泣、掙扎、奮鬥、隨之灰飛煙滅。也許正是這些化為灰燼的生命滋潤了原野,才使得日落時分,香氣異樣地濃重?
所有的士卒奮臂舉槍,後退一步,同時將一千多支長槍用盡全力投出,一片暴響,重華殿的門、窗、柱、廊,密密麻麻地插滿了槍頭。重華殿發出一聲慘痛的呻|吟聲,那水霧中的影子劇烈地上下翻滾,嗚咽著衝上殿頂,然後砰然九_九_藏_書四散,失去形質的水汽轉眼間便消散無影。
姬瞞長出了一口氣。
姬瞞手一伸,那兩人立刻遠遠站住。他低頭沉吟道:「這些人里,可能混雜徐國的官員、貴族……我已經說過,城破之後,這些人一個都不能留。」
「仆熒。」
領頭的師氏第四旅千夫長師惡舉起手,隊伍立刻分成兩隊,嘩嘩嘩地向著重華殿左右兩邊包抄過去。大殿的四周布滿自戮而死的徐宮內侍、官員,周軍槍挑腳踹,將屍體紛紛踢到大殿的基座下去,頃刻間便將大殿圍了個水泄不通。
隨行的侍衛們一個個咬牙切齒,淚流滿面,痛不欲生。父夷齊卻面不改色,抱著盪意虎走到蘆葦深處,安排眾人蕩平一小塊空地,將他放了下來。
「就這麼辦。」姬瞞哼道,「我不管死活。活要見人,死要見灰!」他遠遠地看見封旭和仆熒兩人匆匆趕來,臉色一變,道:「徐國初定,很多大事還沒有料理。按照陛下的旨意,這座城不能再留在世上,要加緊處理掉。你雖有罪,但朝廷的旨意下來之前,你還當你的元帥,這件事由你負責。」
「你真的吃馬糞?」
姬瞞身體一晃,扶住仆熒的肩膀,臉上卻十分興奮,連聲道:「好!好……鴉越香在什麼地方?」
「鴉越香大人臨走,託付外臣將這個交與殿下。」封旭說著,從懷中掏出一團物事,小心翼翼地張開手,只見一顆雞蛋大小的赤金球,在他手心裏發著幽幽的藍光,將三個人的臉都照得碧綠,卻不知為何物。封旭道:「大人叫外臣一字不漏地複述她的原話:堰都地宮裡發生的事情,實在匪夷所思,她已將得到東西和事件的詳細說明封存在這裏面,殿下可以看,萬不能動,否則恐非天下之福。」
「是。」 師亞夫恭恭敬敬地跟在身後,道,「鄭可當兵敗自盡,宗聰親眼見到他葬身火海,屍骨無存。他死之前,內宮已被攻破,徐軍守衛頑抗到底,全部被殲。截止到目前,還沒有發現逆賊徐堰,以及盪意儲、宋雍、郗屢、田純等徐國逆臣的下落……據攻入內宮的師惡、師勃等奏報,重華殿、靈蒼塔已經盡毀,有許多妖孽之相,太史寮現在正在全力清查……宮內發現大批自戮而死的人,都是內侍官員,屍體陳雜,令人驚心動魄,內宮中幾無活人……對屍體的鑒別還在進行中,相信這些人一個都跑不掉。」
姬瞞怔怔地站了半天,終於回過神來,覺得腳下無力,就勢坐在了仆熒的背上。仆熒趕緊挪動身子,讓他坐得舒服些。
仆熒可憐巴巴地說:「是!多謝殿下成全……否則要是奴婢小時候的壞毛病犯起來,一口賤就滿地找馬糞塞嘴,豈不是比死了還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