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鎬京雲

鎬京雲

姬風驚呀地抬起頭,望向師亞夫——也是一臉茫然驚愕。師亞夫道:「殿下——」
這已經不再是簡單的朝覲大禮了。事先毫無準備,亦沒有一點信息透出,彷彿一陣寒風刮過,千餘人的應門中突然間鴉雀無聲,諸侯們面面相覷,卻又完全不知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仆熒倒著退出,還不及從姬瞞眼前消失,就連滾帶爬地跑起來,衝到殿外。從成周跟來的侍衛們等在殿門,見仆熒神色慌亂、踉蹌爬出,嚇了一大跳,還以為姬瞞有事,卻聽他憋著鴨子嗓直喊:「快快快!快備船!備船!」
「當」的一聲,師亞夫手裡的調勺掉到茶海上。姬瞞微微一曬,道:「這條消息,原也當得起大周軍隊的統帥手抖一下。」
這話倒是十分在理。姬瞞歪著腦袋想——「師亞夫,你知道極西之域,有什麼與我國無關,又值得如此大動干戈的目標嗎?」
朝中派來陪同的是畿內侯北郭恆。按理外侯入覲,通常只派卿士寮的官員陪同,因昨晚事情重大,毛公特意派北郭恆來陪同燕伯,算是朝廷為他挽回點面子。卻不知燕伯渾然無事,絕口不提昨晚之事,只問京畿附近的逸趣。北郭恆小心陪同,不一時便抵達鎬京外的承天門,由於外封諸侯朝覲時,都是在此門承上貢物,所以又俗稱庫門。
晉侯笑道:「你昨晚受辱,今日卻又為他求情,難道不怕人笑話?」
姬瞞知他鬼心眼多,這一時也不及分辨,便在他頭上輕輕踢了一腳,道:「滾吧!」
師亞夫點頭致意,嘴裏說的話卻離題萬里:「殿下說要在北方用兵,這不知是何時朝議過的?」
燕伯息眉頭一皺,道:「季子,我說過了,不要太大聲,吵鬧到主人家。」
子禽大怒,跳將起來,便要破口大罵,燕伯息搶在他之前,郎聲道:「失禮了!燕國遠臣某,在此借宿,屋中無燈,月光自照,所以不腆技薄,在此自娛自唱。既然攪了列位清靜,姬息在此謝過!」
「至少要……」師亞夫沉吟道,「動員六萬人。」
侍衛們連滾帶爬地跑開,這邊姬瞞臉上回過顏色,看著姬風道:「依你這麼說來,你是不相信『黑權』是來進攻我大周的?」
子禽怒道:「主公!此家翁欺人太甚!主公堂堂國君,豈可受此屈辱?!我們走!」
「從北冥海往極西之域,雖然有七千里遠,但是以雲中族傳遞消息的能力,最多也就是十天之內,便可傳到。」
北軍是大周軍隊中最獨特的一支軍隊,人數不多,只有不到六千人。與其他王室軍隊相比,這支由王族近支和師氏族人組成的軍隊承擔的都是超出正規戰爭之外的任務。在王室沒有與北戎發生直接戰爭的這幾年中,北軍一直駐紮在西起東崑崙、東到黑水山之間上萬里漫長的邊境線上。盤古山位於東崑崙以東四千里,距離琥珀山還有兩千里的距離,換句話說,在不到十天的時間里,「黑權」向西移動了近兩千里。
師亞夫在一個玉杯中倒上小半杯,跪在他身後那年輕人立刻雙手捧起,舉過頭頂,仆熒雙手接過,遞到姬瞞面前。姬瞞接過杯子,倒還認真看了他一眼,總覺得在什麼地方見過此人,卻又完全想不起名字。
然而姬瞞暈船暈得厲害,是決計不肯登船的。站在明堂宮外面的圍攔邊上,距離水鳥苑至少也有二、三十丈。姬瞞眼神不好,要是沒看準就一箭射出去,外面幾百雙眼睛看著,要真有人舉著射死的鳥走出來,那可就落下笑柄了。急得莫可奈何,突然跪在姬瞞面前,大聲道:「殿……殿下!奴婢請去為殿下準備!」
「按我大周的慣例,與北戎的戰爭,通常都在夏季進行,而且事先要在國內進行三到六個月的準備。上一次殿下遠征北戎,前後準備了將近一年半。所以,北戎絕對想不到我們會在半個月內就發動大規模戰役,而且直指黑冰阿勒扎。他們在草原上部署的佯攻部隊會在戰役開始時茫然不知所措,甚至根本不知道戰爭已經開始,我方可以就此扭轉前期的被動局面。」
「向西去……」師亞夫自言自語地道。
姬瞞已經要轉身走開了,聞言頓時全身僵硬,稍怔一時,轉過身來,伸手就去抓箭,姬風趕緊一轉身讓開,師亞夫抓住弓腳,死死不放。昏暗中看不清姬瞞的神色,估計要是有弓有箭在手,非把仆熒射成漏葫蘆不可。
師亞父喝道:「太學生們吵鬧到了殿下!叫他們滾!滾得遠遠的!」
姬瞞「哈哈」道:「往北?你是說,他們打我們西邊,我們就打他們南邊?」雖然在笑,但是口氣冰涼,如果姬風接下來說的話有一句廢話,只怕立刻就要屍橫當場了。
燕國人的車隊從巷子里出來,便見前面一溜高大的夯土高牆,從東至西,不見有頭,牆內房舍高大、屋檐相接,不知是哪家公侯的府第,比之燕國的宮室更為豪華莊嚴。燕國君臣嘆息不已。好容易走到牆的盡頭,卻是兩座高大的闋門,門的另一邊,還是沒邊的高牆。其時已近酉時末刻,燕國君臣連夜趕路,早已又累又乏,燕伯息便命公山不狃前去闋門內借宿。
這就是他哥子倆的不同了。雖然是孿生兄弟,可是姬滿與姬瞞二人就象是鏡子兩面的影子,外表完全相同,骨子裡卻全然相反。姬滿從小聰明、大氣,學習六藝十分刻苦,在人前一臉莊嚴,先昭王十分喜愛他鎮定自若的樣子,才四歲就抱在膝上參与朝會。可姬滿偏偏卻是個天性放縱的人,當了天子之後就將國事全部推到顧命大臣和自己的弟弟頭上,自己成年累月的在全國到處巡視,其實就是不耐煩朝廷里那些冗容的事務,要過自由自在的日子。這次說聲西狩,一去極西之地一年多,連個音信都沒有,朝臣們幾乎都要忘了大周還有這麼個天子。
姬瞞便知這是師亞夫的親近參贊了。他認識師亞夫多年,倒還從未聽說這老頭身邊有如此角色,不免又多看了他幾眼——年紀輕輕的,似乎有些過於瘦了,低眉順目的坐著。他越看越覺認識此人,可是師亞夫不說,自己又不便問起。
「白——」
姬瞞道:「他們在準備白鳥。」
姬瞞不答,轉臉望向殿外,因見太學生們在辟池中划舟,射燕,忙得不亦樂乎,臉上掠過一絲冷笑,道:「仆熒,你知道他們在忙什麼嗎?」
右邊牆上的人卻冷笑一聲,道:「燕伯,嘿嘿,好大的架子,但在這王都,也算不得多大排場。既然寄住在我主公家,也該知道入鄉隨俗,客隨主便!難道燕伯在燕國,也是這樣隨便在人家後院彈奏嗎?」
在一片樂聲中,那名太學生又是一聲尖叫,道:「殿下之矢……並中……並中殿下寺人仆熒之踵!」
佑京原來是拱衛京城的十六座城堡之一,因為臨水,地勢平坦,周圍又多林木,成王下令在此地建立公館,比照周之舊都「京」的規模營造宮室,歷時二十余年,直到康王七年才建成。落成之後,康王為之命名為辟雍館,從此成為王族貴胄子弟學習六藝的大學。
「有的,」姬風嘴角微微一翹,道,「我軍在黑水山、京觀兩處駐紮有兩萬一千人的精銳之師,同時加上從燕國、晉國緊急抽調的部隊,除了發動突襲,還能夠在短時間內造成我國即將在北冥海進行全面戰爭的聲勢。北戎在初期陷入被動后,他們分佈在漫長戰線上的部隊來不及回收,我軍的鋒芒將可能在兩個月內逼近黑冰阿勒扎。以他們當前的戰爭儲備而言,根本支持不到夏季,所以,這就必須要召回『黑權』。」
師亞夫「嗯」了一聲,點點頭,道:「這對『黑權』方面的主攻,會有什麼影響?」
「見過。」師亞夫的眉頭一跳。
黑暗中,一名太學生大聲報告:「殿下之矢,正中蒼頭白鷺一頭!」周圍頓時一片早已準備好的讚頌之聲,左廂中傳出鼓樂,彷彿周公殿下這一箭射中的不僅僅是白鷺,而是大半個蠻人氏族。
姬瞞眉毛一挑,道:「這怎麼可以?虹弧是天子的御用之物,我代射可以,怎可動用禁物?」
燕伯站起來扶著晉侯的車,道:「老師,學生受老師教導,卻義氣用事,闖下大禍。如今豐侯被罷,朝中豐侯家族,豈肯輕易放過我燕國?學生遠在北僻,又怎麼……」說著長嘆一聲。
師亞夫兩道長長的眉毛向上一揚,卻道:「……請殿下試試這第二泡的味道,與第一泡有何區別?」將沸水傾入茶壺,又拿出一隻玉杯。那年輕人雙手捧給仆熒,自行退回師亞夫背後。
紛紛擾擾亂了一夜,到將近天明時分,燕伯息才在晉侯的館驛裏面躺了一小會兒。他自己還不十分清楚,可是畿內侯辱外侯之事,已是數十年未見的大案,朝廷上下忙了一夜,毛公、宗伯、晉侯、魯侯等親貴重臣都沒有回館休息。燕伯息到寅時初刻方起,一看滴漏,嚇了一跳,忙忙地更換朝服。因天氣炎熱,朝廷已有旨意,參加朝覲的諸侯可以著輕紗,但是燕伯不敢怠慢,還是穿上了厚厚的素綢朝服。穿戴整齊,已有朝廷派來的溫車在門外等候,燕伯匆匆囑咐眾人,謹守臣道,不可將昨夜之事大肆喧嘩,說完便登車而去。
一邊罵,一邊連踢帶打地趕著幾個小寺人滾下岸邊,劃出一艘小船。仆熒顧不得自己寬袍大袖,跳上船就催促快划,小船偷偷地繞過明堂宮的堤岸,朝湖岸的另一口快速劃去。
這家府第的主人明知是 燕國國君借宿,居然讓他們睡堆放雜物的小院,子禽等頓時勃然大怒,一起喊叫起來。燕伯息卻十分鎮定,舉手讓他們安靜下來,道:「天色已晚了,主人家已經就寢,大家安靜一點。」
姬瞞聽他么說,突然有個奇怪的感覺,彷彿在哪裡聽到過這樣的說辭。他皺緊眉想,一面對姬風揮揮手道:「你繼續說。」
姬瞞搖搖手九九藏書,道:「辟雍館的大臣們都出來了,這怎麼——把你的手伸出來。」
外面傳來一陣嘈雜聲,打斷了他的話。太學生們在辟池中射到了一隻金黃色長尾的怪鳥,正在鬧嚷嚷的爭奪。師亞父見姬瞞勃然大怒,忙搶在前面大喝:「來人!來人!」
侍衛長子禽走上台階,退開虛掩的門,頓時一股刺鼻的霉味撲鼻而來,舉火細看,屋內堆滿雜物,亂得一塌糊塗,連插腳的地方都沒有,竟是一間雜物間。子禽大驚失色,繞到屋子的後面,也是雜物橫乘,高牆四合,只有他們來的地方一道門而已。
因天色已暗,那門前的諸侯儀仗已經撤去,又看不清旗幟,不知道是什麼人家。守門閫人聽說是燕伯駕到,倒也不敢怠慢,連忙入內稟報。燕國君臣在門外靜候良久,直到晚暉盡收,四下里一片漆黑,大門終於「咯吱」一聲重新打開,一人高舉燈燭出來,卻是一名寺人,走到燕人面前,也不行禮,只微微一躬,便在前帶路,引他們進門。公山不狃等人見主人如此怠慢,不禁愕然,燕伯息卻臉色恭敬,跟在寺人後面歷階而上。那寺人走進大門,卻不入二門,而是帶著他們左拐右拐,在一溜彎彎曲曲的高牆間轉來轉去,走了許久,終於在一間沒有燈火的屋子前停了下來。
「你不用說了。」姬瞞伸個懶腰,一口打斷他,「姬奈是什麼樣人,我清楚。人都曉得我姬瞞嵫琊必報——好啊!這兩年朝廷上下,都等著看我如何收拾攻徐的罪人!既然大家都等得不耐煩,那我就收拾給他們看!不要以為天子不在國內了,我姬瞞權傾朝野,就會曉得收斂,怕人家說閑話——我有什麼閑話好說?!我就是要整整那些自以為是的諸侯,誰惹毛了我,我就收拾誰!姬奈的老子惹了我,他死了,我還要收拾!好歹要讓那些沒死的曉得孤的厲害,或許朝廷的日子就好過一點!」
辰時,台上奉行殿殿門開啟,天子之旗由門出,受眾臣朝賀畢。諸侯、方國主次第行禮,而後邦國主行禮,三獻而退,使臣貢物于庭。
姬瞞下意識地伸手摸著自己腰帶上的赤血玉壁,自己都聽不清自己的聲音:「……那要動員多少……」
呦呦鹿鳴,食野之蒿。我有嘉賓,德音孔昭。視民不恌,君子是則是效。我有旨酒,嘉賓式燕以敖。
姬風看了一眼姬瞞,道:「殿下可知道『黑權』的作用?『黑權』碩大無朋,和浮空城一樣依靠周天之氣流轉,是不能降到地面上來的,但它與地面最少可以近到三里之內。在北冥琨城與我國幾十年的戰爭中,『黑權』都是在地面部落與北冥琨城之間充當物資交換的作用,這對北戎來說,比雲中族直接參戰更加重要,離開這些物資,北戎就沒有任何可與我大軍交戰的資本。所以,在北冥海的決戰中,『黑權』是必不可少的。」
這位權傾天下的監國心裏不痛快,師亞夫早就知道了。早上應門朝覲發生的事,姬瞞還沒到,風聲就已傳到了他的耳朵里。刑侯被斥,師亞夫一點也不奇怪。兩年前,姬瞞親帥大軍征討徐國,本來是極好打的仗,卻不料先後被徐國司城盪意兄弟發動奇襲,損兵折將。堰都城下,盪意虎發動大規模奇襲時,擁有一萬兩千大軍、同時兼有十國指揮權的刑侯班為避盪意虎的鋒芒,曾一度退出戰場,差點把姬瞞和師亞夫的本陣交到徐國人手裡。雖然後來他重返戰場,打敗徐國大將奄行,挽救戰局,但姬瞞已經不再信任他了。
公山不狃注目燕伯,只見月光之下,他雖端坐不動,袖口卻微微發顫,顯是怒極,卻還在儘力克制。聽牆上那人的聲音,陰陽怪氣,似乎是個寺人。他說話如此無禮,燕伯卻自矜身份,不能對答。公山不狃沉聲道:「燕人在此借宿,原無意打擾,但是這裏不過是尊主人的後院柴房,與尊主人的住處相隔甚遠,怎麼會打擾到尊主人——還未敢請教尊主人名位?」
兩人轉過來找燕伯,已不見了車隊的影子。正焦急間,聽見車聲轍轍,一輛輕車快速地追上來。公山不狃停車挽弓以待,車上的人喊道:「前方可是燕國人?在下是晉國潞離,我家主公已請貴國息殿下到湯城中駐留,特遣在下前來迎接二位。」
「那,與我國有關的呢?」
姬風道:「殿下何不頒下旨意,讓駐紮在黑水山的駐軍立刻離開營壘,向北進發兩百里,抵達京觀堡壘,然後以京觀堡壘為據點,向更北處攻擊前進,目標是位於北冥琨城下方的北戎族王都——黑冰阿勒扎。燕、晉、刑各國,要在這之前,向北冥運送軍隊和物資,保證北征順利進行。」說到這裏,他頓了一下,看看姬瞞。
「……」
因為自己投宿之事,累及王族豐侯罷爵奪地,這事無疑會讓燕國與朝中豐侯家族結上解不開的恩怨。燕國地遠人偏,怎經得起朝廷里有人跟自己較勁折騰?燕伯息想來想去,也沒個主意。好容易等到大禮結束,隨著諸侯退朝下來,他便獨自站在庫門之外。眼瞅著天色漸晚,一乘格車從門內出來,打著晉侯的旗號。燕伯搶上兩步,高舉雙手,站在路旁。馬車立刻便停了下來。
師亞夫細細思索,道:「恕老臣無知,似乎沒有。」
黑暗中電光一閃,來得極快,卻極為耀眼,周圍睡著的燕國人都不禁嚇得一跳,卻聽牆上那人的笑聲猛地中斷,便如有人突然緊緊扼住了他的喉嚨,什麼話也說不出來,緊跟著便是稀哩嘩啦一片嘈雜,再無聲息,一陣恐怖的沉寂之後,另外幾人才歇斯底里地尖叫起來,只聽見腳步聲亂響,十餘人狂奔而去。
公山不狃二人落在最後,出門便停下,彎弓搭箭。豐侯家臣整車備戰,可是喧鬧了半天,無一人敢出大門。算算燕伯已去得遠了,二人方從容離開,背後傳來關閉大門的沉悶響聲。
「殿下——」
子禽不知何以會有此一問,道:「主公是燕國國君……」
主持辟雍館事務的師亞夫已領著數十名教官、輔佐官員等,等候在河堤之上,見姬瞞狼狽地下船,又與仆熒躲在樹背後,知道有些小尷尬,回頭約束官員們不得喧嘩。不一會兒,便見姬瞞沿著河堤慢慢跺過來,忙迎上前去,齊齊跪倒在地,口稱:「臣等參見殿下!」
燕國人早已穿戴整齊,備好車馬,聞言齊聲稱是。進來時的門已被鎖上,燕人斬鎖啟門,公山不狃與子禽一個挽弓搭箭,一個手持長戟,並車而出。小巷中聞聲趕來的豐侯家臣已有百餘人,都佩帶武器,卻無一人敢攔,燕人御者禽離當先,大喝一聲,駕車直衝,小巷子里無處可避,豐侯家臣們只得拚命往牆上爬,任由燕國人從容馳出大門。
「如果敵人使用『黑權』作為攻擊我大周的秘密據點,轉移到萬里之外發起進攻,那麼,我們就乾脆放棄西部,直接逼近北戎的核心,打他們個措手不及。就算黑冰阿勒扎不落到我軍手中,突襲在北方造成的混亂,也會將『黑權』在西部取得的戰績完全抹殺。到時候,北戎又不能跨越六千里來西部接管土地,我們所得要遠大於所失——臣敢斷言,雲中族絕不會眼睜睜地看著黑冰阿勒扎落入我軍之手,只能立刻招回『黑權』。從這裏傳命令到黑水山,五天,從黑水山整備出發到京觀堡壘,十天,由京觀直上北冥海,驚動北戎王城,大概需要三十到四十五天的時間。北冥琨城招回『黑權』的消息傳到,需要十五天時間,我們在西部的北軍監視到『黑權』撤退,傳到鎬京,大約需要十五天時間。因此,到六月底、七月初,局勢就會明朗化。如果『黑權』撤回,敵人的戰略目標就徹底失敗,我們就可將軍隊招回到黑水山,準備真正規模的戰役。如果『黑權』繼續西進——」他頓了一下,道,「說明北冥琨城此次的目標,並不在我國領土,而是另有目標。」
按《周制》,朝覲前,四方趕來的諸侯非宣召不得進入鎬京,必須在京畿十六處衛城中等待朝覲日到來。燕國離王都實在太遠,沒有自己的館驛,燕伯息算算日子,自己怎麼也是最後一個趕到的,此次來京諸侯眾多,恐怕各城各驛館都已被佔滿,何況自己在封疆侯伯中地位最低,地遠人偏,中原的諸侯也不怎麼把自己這個遠臣當回事,看看天色已晚,便吩咐車右公山不狃在城外隨便找個住處,湊合住上一夜,明日提前入城,免得誤了朝覲大典。
煮茶的雨水又沸騰起來,那年輕人無聲地將壺從火上端下來。
姬風道:「天下大事,微臣豈敢斷言?微臣是說,從戰略上來說,雲中族與北戎勾結,從兩路進攻我國的可能性不大。」
其時已過黃昏,天色已暗,太學生們在辟池四下點上火,連湖中的船上也點滿火燭,火光倒映在湖面上,燈火通明。秉燭夜獵,原是鎬京的貴族們閑得無聊的把戲,可是姬瞞本來眼神就不好,大火東一堆西一堆的,反而閃得他什麼都看不清楚。拿著弓,在圍欄邊上來回地走著,卻遲遲不見他彎弓搭箭。
那燈燭在風中搖擺不定,公山不狃搶上一步用手護住,這才沒有滅掉。回過神來,那寺人的腳步聲都聽不到了。周圍高牆大院之外,隱隱有鐘鼓、說笑之聲,卻又辯不清遠近。
公山不狃在燕國眾人中威信甚高,眾人見他親自動手為燕伯息排桌備膳,恨恨地不再說話,在院中升起一堆小火,自取乾糧飲水,按位秩圍坐在燕伯周圍,不聲不響地吃了晚飯。
「馬上就要越過我大周西方邊境的盡頭了。」姬瞞說,「再往西……就是昆崙山,和極西之域了。」
公山不狃沒想到此事立刻便轟動京郊,雖然聽上去燕伯在理,但豐侯乃天子至親,傾刻間便遭閉門之罪,這場官司打下來,恐怕燕國也討不了好去read.99csw.com。沉默半響,長嘆一聲,道:「今夜我為燕國種禍不小,如何面對主君?」
「是,」姬風老老實實地道,「微臣以為,『黑權』西行,乃是衝著另一個擁有極大價值的目標去的。這個目標,顯然不是昆崙山,但也並非我國西部。」
台上接著便喚邦國主豐侯之名。燕伯息心中大驚,側臉看去,便見對面廂房中一個瘦瘦高高的人站起,魂不守舍似的走到中庭中跪倒。負責畿內事務的宗伯祈口宣周公旨意:「邦國主豐侯姬孜漾,違反禁酒令,朝覲之日飲酒,舉止動作失常,服飾不齊,朝覲中竟然沉睡不醒。使力士牽豐侯出門,去其冠帶,廢爵,奪國,絕其封地。」說完將手一揮,幾名飛虎軍力士毫不遲疑地衝出來,將豐侯按倒在地,摘下了冠帶袍服,然後將癱軟得爛泥般的豐侯拖拽出門。
姬瞞奪了幾下,反倒自己掙脫了手,憤憤地唾了一口。師亞夫以為他立刻便要衝沖大怒,不料隔了一小會兒,姬瞞卻一直站著沒動。忽然,聽他冷冷地道:「姬風,你是什麼品秩?」
這是十足的氣話了,師亞夫深知姬瞞的脾氣,若是真有人敢這麼提一句,最好的下場就是跟豐侯一道回家種地。但是雲中族「黑權」的出動,的確是建國百年來從所未有的事件,至於北戎薩爾王突然駕崩,更是驚天的大事——形勢一開始就讓人捉摸不透,該怎麼處置自己也是兩眼一摸黑,怎麼接嘴?
反過來,姬瞞從小一副調皮相,又懶又不用功,在人前人後都是副眯眯眼,一副隨時都要翻臉打人的樣子——骨子裡卻是極耐煩,從小在哥哥的後面揩屁股,到姬滿即位時,年紀輕輕的姬瞞已經通曉朝政,經略國事。十余年來,大周經歷多少大風大雨,都是這個總是躺著睡覺的執政殿下耐著性子維持過來,別人就算不知道,他師亞夫是心知肚明的。總在想著,這兩兄弟真是命運不濟,該當天子的,卻成為執政;想玩的,一輩子背著天子這道枷鎖過活。
「你們說的,我信得及。」姬瞞微微一笑,「黑權不是來與我大周為敵的,這很好。」
「你——講來。」
姬瞞摸著冰冷的玉壁,許久許久,突然「哧」一聲笑了出來,道:「六萬人馬!六萬人馬!調往極西之地……很好,好得很!你知道那要準備多久嗎?」
呦呦鹿鳴,食野之芩。我有嘉賓,鼓瑟鼓琴。鼓瑟鼓琴,和樂且湛。我有旨酒,以燕樂嘉賓之心。」
那寺人一指屋子,道:「我家主人說,天色太晚,今日不便迎接請燕國來的諸位大人,請諸位大人委屈一下,在此暫歇一晚,我家主人明日一早,定噹噹面致歉。」說完將燈燭放下,轉身自去,片刻間便消失在黑暗中。
晉侯微微點頭,道:「你所說的,我已經知道。此次事件,其實只是個引子,根子上來說,其實與你無關……朝廷如今風向已轉,豐侯家在朝中還能維持多久,都已是問題……你是我的學生,又是北方大臣,該維持的,自然有人為你維持,別這麼提心弔膽的!來吧!今日是朝覲的大日子,我們也很久沒有聚一聚了,上車,咱們去來他個不醉不歸!」
公山不狃向他一瞪眼,道:「不可胡說,豐侯乃是天子之弟。」
眾人一擁而上,仆熒大怒,喝止眾侍衛:「幹什麼!還不站你們的崗去!仔細殿下出來揭了你們一個個的皮!」
他跪伏在地,看不見姬瞞的臉色,只聽他「嗯」了一聲,甚為滿意,吩咐道:「你去準備吧。」
公山不狃等便招呼眾人,在院中各處不拘什麼地方,找個地方躺下就睡。他與子禽兩個將屋前檐下的檯面打掃乾淨,鋪上三層絨草席,再鋪上豹皮褥子,請燕伯就寢。
燕伯息長長地出了口氣,拍拍手,道:「出發以來,今晚最是爽快。既然已經跟主人家打過招呼,那咱們便起程吧。」
姬風道:「回殿下,微臣原奉任太史寮的筆錄史,徐國攻略后,元戎將微臣調往夏宮……」
殿外傳來太學生們在辟池中划船的喧鬧聲,按禮,他們應該在天子來巡視時,在辟池中射白鳥,以昌明天子威儀。但現在姬瞞滿心爆怒,狠不得就手裡的玉配扔出去砸死一個把學生解氣。
「等到消息已經晚了。」
師亞夫慢慢地將茶取出,都是新茶,用一根木簽理開了,一絲一絲地放進壺裡,一面道:「殿下好久不曾來這裏了,老臣也很久沒有見到殿下了——殿下氣色還好,只是清減了許多。如今朝廷正是多事之秋,殿下的御體安危,即是天下的安危,不可不慎。」
這豐侯家又與眾不同。第一代家主姬隨乃是康王的幼子,康王十七子中,最是深得寵愛的一個,可惜不能當王,康王將他封為豐侯,位秩、封地都是邦國主中一等一的地位,原本早該出任外封諸侯。誰料他的哥哥昭王卻厭惡這個弟弟,到死都沒有讓他再進一步,到今日封國已近五十年,當代家主姬孜漾是天子嫡親的堂弟,早有傳言,即將要封到晉國北面,成為新的西北重鎮。
師亞夫所住處,也叫做「明堂宮」,但這處宮殿是依照周人舊都「京」的明堂宮仿建的,位在辟雍館正中,辟池三面環繞,一面臨山壁,只有一條曲折的迴廊越過湖面,連接明堂宮與堤岸。宮殿十分巨大,長二十丈,寬達十六丈,四面坡頂,有一條寬敞的迴廊圍在殿外,如此廣大的殿堂,卻無一扇門窗,四面開放,因此雖然內里極深,卻毫無昏暗悶氣之感,「明堂」二字,即來於此。
姬瞞一腳踢在他臉上,這下子用了全力,仆熒鼻血噴濺、滿眼金星,「咚」的一聲滾倒在地。
他用手在地圖上,從北冥海的深處,往西劃了條線。
他嘆了口氣,正要開口,只聽姬風幽幽地道:「微臣請殿下放心,黑權的目標,應該也不是天子陛下。」
姬風恭恭敬敬地伏在地下,道:「微臣說,殿下何不向北方進攻?」
子禽大聲道:「遵命!」轉身要去,公山不狃一把抓住他手臂,道:「公山之事,豈敢勞煩足下?」說著,從容走到院中,從箭袋中取出一箭搭在弦上,卻不開弓,仰面閉眼,似乎在傾聽遠方隱約的樂聲,突然掙臂挽弓,弦如滿月,「嘣」的一聲,那箭射入黑暗的天空中,隔了好久好久,才聽見遠處爆發出一片驚呼身。公山不狃這一箭,隔著數十重高牆,射入了那樂聲隱隱傳來之地。
便在這時,湖對岸忽然「嘩咧咧」一陣騷動,放眼望去,只見養在水鳥苑中的數十隻野水鳥不知被什麼驚動,一齊從水草深處飛了起來。但因天色暗淡,只有湖邊光明,這些養家了的鳥飛不了幾丈,又紛紛落到水面上。不料還沒有停穩,同時又「嘩啦啦」地衝上天空,飛了十幾丈遠,再次落回水面上。兩起兩落之間,水鳥群距離明堂宮便近了一大截。
姬瞞嘴角抽搐幾下,整張臉都拉了下來。師亞夫看他的臉色,咬牙切齒地象要把什麼人生吞活剝吃下去的神情,生怕這主子就此發作起來。可是隔了許久,姬瞞兩肩一落,重重地拍在自己大腿上,卻只是輕輕地喘了口氣。
殿中瀰漫的茶香,被穿透大殿的風吹向四面八方。姬瞞把玉杯湊近鼻子,細細品味,然後小小的嘬了一口,在舌間品咂,過了好久,才點頭道:「老師的茶,醇和淡冽,不錯,不錯。」
姬瞞「嘿嘿」輕笑兩聲,臉已經完全拉了下來,道:「這件事,你不要管,誰也不要管。孜漾是什麼樣的材料兒,我清楚得很。憑著這股血脈,就敢在宅子里發酒瘋,侮辱朝廷大臣?燕伯是什麼人?燕國是什麼地方?朝廷眼下就要對北方用兵,燕國是周轉中樞重地,朝廷給燕國賞賜還來不及,他居然就敢拆孤的台,讓孤在燕伯面前下不來!這混帳行子!你也不用怕餓死了他。他罷了爵位,封地還是有的。但是孤家再不想看到他那張酒色淘虛了的嘴臉!自己滾回封地去,愛怎麼顯擺怎麼顯擺吧!」
師亞夫深深地舒了口氣,將擺在面前的茶海用力推到一邊。姬瞞也坐直了身子,兩個人一言不發地對視片刻。
勐城城門已經關閉,勐城領得知是燕國的國君,親自前來啟門放行。燕伯息卻不急著進門,令侍衛長子禽先驅入城,查看館驛。不久便回報說,城中車蓋如雲,帶冠之士摩肩接踵,持戈之士不可勝數,館驛已經沒有空房。勐城領自己的館舍也已經借給前來朝覲的諸侯,實在沒有多的住處,只得請燕伯移駕到其他城中就館。
燕伯息微微嘆息一聲,轉身走到屋前台階上,也不避臟,就地坐了下來,淡淡地道:「來呀,天色已晚,我們趕了一天路,都疲乏了,把乾糧拿來,我們早點吃了休息,明日一早就是朝覲大禮,誰也不能睡過頭了。」
這些都是天子日常的祭祀,按道理,為了照顧諸侯,朝覲大禮時都沒有這些內容。周公出城的消息迅速在諸侯中傳播開來,諸侯們焦躁不安,但王室莊重之地,既沒有旨意退朝,這就只能幹捱著,只可憐了那些年老體弱的,申時不到,已有十餘人暈倒在地。宮內廳的官員倒是準備充分,用軟塌抬了出去,剩下的諸侯們水管飽,柞肉還是連影兒都沒有。
那年輕人跪在地上,用手在地圖上快速地摸索,先指向北方,從北冥海向下,一路沿著草海、沼澤、雪山……最後停在距離鎬京大約六千里、正北方的一長串山脈之上。
一曲終了,忽聽左邊高牆之外,有人大聲道:「好琴聲!京郊之地,有此雅聲,不枉一行!」
仆熒哆嗦了一下,雙手捧出……姬瞞嘔完了,清爽了不少,厭惡地看一眼仆熒,道:「滾到一邊洗去!」自己轉身走開。
姬瞞雙肩往下一沉,道:「——那還好!」
「有可能……」姬瞞艱難地說,「它越過九_九_藏_書邊境,然後繼續向西。北軍在監視,但是還沒有更新的消息傳來……」
姬風道:「是!請容小臣為殿下分解——以雲中族與北戎各部落的實力,若說要向我大周發動兩線進攻,在今時今日是絕不可能的。分作兩線,必然是有主攻,有佯攻。但是,以小臣看來,把『黑權』這樣的主力移到萬里之外,卻只是用來發動佯攻,根本沒有戰略上的意義。距離我大周西面最近的浮空城是曜青,曜青城的雲槎『青規』只需二十日就能直逼我國西境,可是百余年來毫無動靜——既然今日黑權不惜萬里而來,如果他們要進攻我大周,臣敢斷言,『黑權』必然也必須是主力。」
「但是你不開弓射出去,」姬瞞冷冷地道,「又怎麼知道能射到什麼?」
師亞夫嘆了口氣,沒有說話。
粗算起來,姬瞞已近十五年沒有來過這裏。十五年前,先昭王南征荊楚,淹死在漢水中,他兄弟倆深夜被秘密從這裏迎回鎬京,哥哥姬滿接掌大位,他從此便一步也沒離開過國家政爭的巨大漩渦。航行在碧綠無浪的辟雍湖上,望著漸漸靠近的堤岸,姬瞞不由得長長地出了口氣,輕輕拍拍船舷。
三獻是古代禮儀,按道理,天子或者執政大臣應該在應門親自受禮,但是今年卻無人受禮,只有卿士寮的官員在現場維持。獻禮完后,應該由天子或執政大臣向諸侯還禮,所謂「投之以桃李,答之以瓊瑤」,但是,從辰時到已末,還禮儀式也一直沒有動靜。
幾名侍衛立刻跪到殿前,道:「請大人吩咐!」
除去在北方戎守的虞公啟和跟隨天子去了西邊的祭公謀父、齊侯姜嗣之外,九卿中留下的六卿全部親自披掛為周公護衛,這已是天子的儀仗,在場諸侯不敢怠慢,立刻「呼啦啦」地跪了一地。
師亞夫皺緊眉頭,雙手抱在胸前,看著地圖沒吱聲。姬瞞極不耐煩地往前挪挪,也凝視著地圖,道:「你——你說,說說看!」
辟池周圍,幾百雙眼睛直楞楞地盯著周公殿下,無人知道出了什麼事。師亞夫畢竟老了,直到此刻才突然想起仆熒早已想到的事,腦子裡「嗡」的一聲,頓時驚得手腳麻痹——射燕之事乃天下大禮,在這事上得罪了眥睚必報的姬瞞,該當如何收場?
一邊廂師亞夫、姬風等匆匆退出,準備射燕大禮,一邊廂姬瞞的幸臣、成周內廳宰仆熒卻是急得肝火上沖。說他不知道射燕之禮,那純粹胡扯。他不僅早就知道,而且連姬瞞應該站在何處射、鳥群在什麼地方都一清二楚。按禮,王應該乘上辟池裡的大船,駛到湖心,逼近水鳥苑的地方,然後射上一箭——不過是走走過場哄哄群臣,是個意思,射不射中沒有關係,自然有人捧獵物上來。
燕伯息嘆息一聲。公山不狃躬身道:「主公。公山不狃頑劣,射殺豐侯家人,請主公先行離去,不狃在此靜候,不敢以罪身辱主公。」
師亞夫不知道還有這樣的事,一聽就明白了——姬瞞要追討已故的姬班之罪,但又不願真的處罰姬奈,所以事先跟姬奈明言,用東西堵他的口。但姬奈為人至孝,故意穿上亂七八糟的衣服自污,給姬瞞一個懲罰自己的借口,放過他的亡父。姬瞞之所以要死纏著追究已故之人的罪,也是拼著給自己臉上抹黑,借自己的惡名整頓朝廷。不過這招兒實在不合古代聖君之道,也……嘆了口氣,道:「殿下不惜自污,難道朝廷里的事就難到這份兒上了么?老臣以為還是可以維持的……但是請殿下留意,燕伯息在豐侯家投宿之事,殿下如此處置,于燕伯一點兒好處也沒有……說到底,豐侯是王室近支,三服以內的至親啊。」
子禽心頓時一沉。按《周制》,諸侯分為兩類,外封諸侯和畿內諸侯。鎬京與成周二都之間,千里之地,稱為王畿,分封在此間的諸侯,稱為畿內諸侯,民間又稱邦國主,其封爵亦按公侯伯子男列序,且多為王室近親,封上公者比之外封諸侯更容易,也更多。但邦國主依附天子,無軍隊,無卿大夫,非奉詔不得結交外封諸侯,奉旨與外封諸侯來往也不得以國禮相見,所以實際上比之外封的子、男等爵位還差著老大一截。但自開國初期分封完畢后,邦國主是諸侯走向外封的必經之路,許多有權勢的王室近親也必須經過此程序,才能外放出去封疆建國。
師亞夫揀起調勺,握在手中,卻不再動,專註地凝視茶海足有一刻鐘,才點點頭,道:「匿喪不報——戰役要開始了。」
燕伯息也著實乏了,坐在褥子上,撫摩著前年自己親手獵獲的豹皮,眼睛都幾乎要睜不開。卻見公山不狃與子禽二人在院中轉了一圈回來,端端正正坐在台前。公山不狃是燕國第一射手,皮襖外面覆著青紗箭衣,右肩斜扎著鹿皮護肩,將名弓「休魚」橫放在自己膝上;子禽身披犀皮紫鎧,左手掌劍——兩個人心意相同,都是要在主公駕前通宵守侯。燕伯息不禁動容,嘆息道:「二子辛苦!國家得將如二子者,奉守北邊,戎人安敢南顧?季子,把我的琴拿來。」
片刻功夫,射燕之禮便已準備完畢。姬瞞換下朝服,穿上鵝黃色的射服——天子用白色,因此稍有不同——師亞夫親手捧上儲藏在明堂宮七十多年、歷任天子都用過的「虹弧」大弓,姬瞞拿在手中,便覺一沉——弓長四尺有餘,不知什麼木料做成,裹上厚厚的白布,只在弓的兩翼各露出一段黑漆漆的弓身。姬風跪在身後,懷抱犀牛皮製成的弓袋,裏面穩穩地插著二十支箭,箭桿漆黑,尾桿扎著寒幽幽的鳳凰羽毛,這便是天下聞名的「虹矢」了。取一支在手裡,沉甸甸的,也不知是用何物做成——據傳說,大周代商之時,牧野之戰,先武王曾經用過,這箭七十丈外能洞傳十札,實在是人間極品。
過了片刻,毛公竇出殿,口宣周公之旨:「刑侯姬奈,朝覲所穿侯服逾制,高冠而危帶(帽子高出常規,系帽的帶子向下垂過腰),失禮。收刑侯所持之圭,遣送歸國,奪刑漢陽之田以示懲戒。」
「長十四里,寬四里,厚三里……遮天蔽日。能載控弦之士五千人,執戈之士七千人,赤金具一萬……與之協同作戰的地面部隊超過一萬八千。『黑權』是戰略要塞,不是戰役堡壘。」
師亞夫道:「啟奏殿下,代射就是代天巡幸,豈能以劣物混淆?況且,我朝政治傳統,殿下的地位與諸侯不同。陛下在國,殿下即監國執政,陛下不在國,殿下即稱『王若』,與王並重——前朝已有成例。請殿下恩准。」
看不見姬瞞的表情,只聽他「嗯」了一聲,甚為滿意,道:「……起來吧。孤也乏了。今日借巡視之名,來你這裏小坐,辟雍館一應大小事務照舊,不要因為孤而荒廢學業……亞夫,走,帶孤去喝你煮的茶。」
「仲昶令尹(北冥城君)想要兩頭開戰?」
「還有一條,你恐怕就不知道——」姬瞞揉揉額頭,似乎是不知道該如何措辭,過了很久才道,「黑冰王……薩爾王……去年十月十一日正午,在黑冰阿勒扎城郊薨逝,死因不明。北戎密不發喪,至今仍于薩爾王名義頒發旨意,這消息一天前才傳到。」
一陣沉默。但是這個兩個實際上統治著大周的人都根本不相信有人能夠從兩頭同時進攻大周。
姬瞞在殿中坐下,風從四面八方吹來,帶來湖水的味道、湖中蘆葦、水草的氣味,不僅暈船的感覺一掃而空,更兼全身舒泰,禁不住一拍大腿,叫道:「好!」
姬瞞苦笑一聲,道:「你知道的事,我二十天之前便知道了。前天傳來消息——」他頓了一下,掃了一眼跪坐在師亞夫身後的年輕人。那兩人都察覺到了,年輕人立刻伏地,想要請辭出去,師亞夫一對眉頭皺得緊緊的,道:「……你留下吧。殿下要說的事,震動天下,你在這裏,可以諮詢參考一下。」
「怎麼樣?」
師亞夫微笑道:「七十年前,僻墉館剛剛建成時,先康王曾在這裏飲宴。席間西歧地震,傳到這裏,震倒了康王的桌子,先康王就用手從鼎里撈肉,繼續與群臣吃到盡興而止。殿下雖然憂慮雲中族,但老臣看來,大概也還沒到鎬京震動的地步。」
子禽也垂首不語。潞離卻笑道:「豐侯縱容家人,辱天子之臣,這事換在成康之世,恐怕現在豐侯已被鎖拿下獄。二位嚴保燕伯之尊,種禍二字,從何說起?」
「孤也覺得不可能。」姬瞞的聲音滿是苦澀之味,「前天才傳到的消息,北軍中已經有人在空中目視到『黑權』,不過,那是在……盤古山。」
公山不狃點頭稱是,拉轉馬頭,車子在內城瓮門外轉向,駛入城外密密麻麻的小巷中。勐城等十六座衛城在文王創建鎬京之初,還是拱衛鎬京的十六個孤零零的堡壘,到現在建國近百年,京畿地區興盛發達,早已被大片新興的市鎮、村落所包圍,從鎬京城下一直綿延數百里,全是都是國人的住所,想來要找落腳之處也並不難。
師亞夫微微一笑,卻不言語。侍衛們將煮茶的茶海等物安放好,他便擺擺手,屏退眾人,只留下一名清瘦的年輕人跪在一旁侍侯茶水。姬瞞早上丑時便已起身,跟朝廷大臣、諸侯邦國主扯了一上午的老黃曆,早就累得腰酸背疼。好在殿中寬敞,仆熒帶來枕、墊等物,侍侯這主子舒舒服服地歪在榻上,實在是享受之極。
子禽點頭稱是,到車駕上將燕伯之琴「孤蘇」抱來,君臣三人席地圍坐,燕伯彈琴,二子彈劍而合,歌曰:
由於天子已經西狩一年有餘,此次朝覲是由攝政周公召集的。開國以來,在春末夏初農忙時節舉行朝覲大禮的,僅在成王、康王兩朝有過,而且朝廷旨意來得甚急,離鎬京最遠的燕國直到二月十日才收到飛馬傳報。燕https://read.99csw.com伯息不敢怠慢,匆匆將國事交予卿士子松,第二天天不亮便驅車上路,日夜兼程,取道齊、魯、衛、蘇、韓……四十余個國家,終於趕在三月二十六日黃昏抵達了鎬京城郊的勐城。
公山不狃慢慢站起,將第二支箭放回箭袋,道:「豐侯家臣,不過如此。」
師亞夫自己心裏也是一塊石頭落地,暗暗點頭,卻聽姬瞞道:「傳旨——立刻與八隅城、汨羅城取得聯繫,通報我們的發現。以虞公、衛侯為西狩奉行大臣,準備在西部邊境進行夏狩,西方的諸侯要全部參加——最重要的是,向西崑崙派出使者,找到陛下,呈報國內的情況,迎天子回國。」
師亞夫微微起身,又重新伏下。後面眾官唬得趕緊跟著壓低身子。師亞夫道:「請殿下留意,如今,天子不在國內,天下人皆仰望殿下為海內至尊,臣等雖在偏宮,豈敢失禮!」
子禽回頭道:「主公,已經很晚,明日還要早起……」
燕伯恭謹地行了一禮,道:「學生想面見周公殿下。問了內庭的執事,他們推說不知。老師是執政大臣,還請老師為學生奏請殿下……學生想為豐侯求情,不知可否?」
「天子巡幸辟雍館,按理是來檢查太學生們的射獵之技,所以依例要由天子親自射殺一隻白鳥,以為榜樣。十幾年前,先王最後一次來這裏射獵之時,我就——」飛起一腳把仆熒踢到一邊去,「——就坐在你現在這個位置上。」他神色有些暗淡,沉默了一會兒,才道:「天子不在國內,少不得我也得射上一箭。咱們大周就是起反了天,禮法就是禮法,稍動不得。」
宗周 鎬京
姬瞞覺得弓微微受力,似乎有人在用力牽引,他心領神會,放鬆身子,頓時被師亞夫牽著轉了半圈,不動了。好個周公,頓時精神一振,彎「虹弧」之弓,搭射天之箭,什麼也不管不問,望天就是一箭放出。師亞夫奮力睜大老花之眼,直盯著那箭遠遠地落入一片白色的鳥群中,引起一陣怪叫,才一顆心直落到底,腳下一軟,差點沒站起來。
姬瞞和師亞夫都不由自主的「嗯」了一聲,卻都不明白他說的是什麼意思。姬瞞踢了仆熒一腳,那奴婢挨了這一腳,似乎十分受用,趕緊趴下給姬瞞按捏坐酸了的御腿。
姬班自知惹惱了姬瞞,永無寧日,回國后即將長子送給虞公為養子,把君位讓與次子姬奈,自己日夜禱告,只求速死,不到半年就憂懼而亡。刑國向朝廷奏請立姬奈為刑侯的奏章,被姬瞞扣下,直到天子出巡,為保國內穩定,才正了姬奈的君位。此次姬奈入京朝覲,幾乎是帶著必死之心來的,他也是師亞夫的弟子,進京前繞道辟雍館,在老師面前哭了一夜,師亞夫也無計可施。姬瞞自己先提起了,他便咳嗽一聲,道:「殿下收拾朝廷人事,老臣也以為大快人心。現在不比成、康年代,朝廷的政事煩雜,諸侯們又日漸嬌縱,若是放任不管,只怕天下由盛而亂,也不是什麼久遠的事。只不過……咳……刑國是北方大國,擔任抵禦北戎的重任,姬奈是老臣的弟子,老臣也只好腆著臉說一句……」
其時,月已高陞,清光滿院,坐而仰望,眾人心胸都為之一寬。因連趕了一個多月的路,好容易到了王都,人人都是又累又乏,御者、侍衛等喂完馬匹,分配好夜中值勤順序。然而院中狹小,各人都不敢在君前失禮,強撐著跪坐在院中。燕伯息道:「都去歇著吧!事逼從權,也別講什麼禮了,就地休息吧。」
諸侯們從寅初起便開始等待朝覲,等待了將近五個時辰,早就餓得頭暈眼花,一個個苦苦在應門等著。雖然還是春季,但氣候已經溫熱,幾百人一動不動地擠在應門狹小的廂房中,其苦可想而知。
這如何對答?仆熒道:「這——奴婢……」
過了好一會兒,師亞夫才道:「還有半年時間。」
「不錯。」姬瞞道,「所以現在就要開始動員——你見過『黑權』嗎?」
姬瞞雙手一伸,抖抖長袖,從地上站了起來。仆熒掙扎著跪起,卻見這主子背著手圍著他們幾個人轉圈,轉了幾圈,聽見他輕輕地吁了口氣,喃喃地道:「今天晚上,可以睡個好覺了。」
「是,」姬風道:「其實可以常理度之——『黑權』出馬,天下震動,昆崙山、汨羅城恐怕早已洞若觀火,如果真是對我國不利,以我國與崑崙的聯盟關係,八隅司豈能無動於衷?黑權順周天之氣,一晝夜才行兩百里,陛下不要說乘坐浮空舟,就是以造父御馬,一晝夜也能行八百里,若雲中族的目標真的是陛下,又怎會用黑權這種大而不當的東西?長驅萬里,糜費浩大,讓天下人都知道它的意圖,然後再去追一個不可能追上的目標,殿下覺得這有可能嗎?」
師亞夫將茶爐放到火上,示意那年輕人看著火,不要讓水沸出來,一面道:「老臣也是昨晚才知道消息,恐怕與殿下相差不多。北冥琨城的雲槎『黑權』,已於正月十六離開北冥,去向不明。同時間,北戎各部落亦有騷動,冒著糧草枯竭的危險在初春逼近我國防線。」
晉侯是燕伯的師長,又是朝廷重臣,卿士寮的副官長,兩國一向來往甚密,公山不狃頓時鬆了口氣。三車轉向東南方向,走了沒幾里,只見勐城方向一長串的火龍,直向他們來時的方向而去,潞離見燕國人著急,便道:「二位大人請放心。燕伯在豐侯家遇襲的事,勐城領已經知道了,已經上奏朝廷。此刻副執政卿毛公殿下正在勐城中,已經下令,封閉豐侯家門,捉拿肇事者。」
姬瞞看一眼師亞夫,後者也正一臉茫然地看著自己。姬瞞沉默半響,用手指敲敲地板。
他說一條就稍頓一下,師亞夫答應一聲,說完了,師亞夫道:「臣請奏殿下,現在看來,北戎所以在王薨于內,水草缺于外的時候挑起戰爭,無非是想為黑權的行動稍作掩飾,避免我們過早阻擊黑權——向黑水河的命令,還照常發出嗎?」
「可是——」
船在岸邊輕輕一碰,幾名侍衛跳下岸,拉緊纜繩,姬瞞不等船停穩,自己一步就從船頭跳下,仆熒嚇一大跳,趕緊跟著跳下來——卻見姬瞞滿臉難受之色,一隻手按住胸口,跌跌撞撞地走到岸邊的柳樹下。仆熒趕上,聽見他直喘息,曉得是暈船難受,道:「殿下!殿下!殿下如果難受,就……吐出來?」
姬風道:「不錯,往北邊,直接向北——」他手在地圖的最北方劃了一道,一直劃到地圖外面很遠的地方,在空無一物的地板上點了幾下。
仆熒搶上一步,跪到他身旁,道:「奴婢不知!」
遠處草原邊上,傳來一陣陣號角聲,辟雍館的學生們在獵殺從樹林中趕出來的動物。姬瞞眼神不好,只能虛著看,一面道:「十天前,西北傳來消息,『黑權』……已經到了琥珀山。」
師亞夫咳嗽一聲,那年輕人立刻打開身後的矮几,拿出一卷裹得緊緊的羊皮,在二人之間展開來。這副羊皮地圖,看來新制不久,大殿中頓時充滿了石灰硝的味道。
今年的天氣,熱得格外早,才三月底,已經微有熱意。其實,自去年冬天開始,天氣便一直暖烘烘的。正月,魯國上奏朝廷,說冰庫中無冰可存,恐怕會影響夏天在魯國舉行的大傀禮,朝廷還專門下令晉國送冰至魯國,由此沿途的諸侯國又奉命開挖運河,以便運送冰塊。此事由朝廷卿士寮春官署負責統一策劃籌辦,而各國諸侯則奉命兼程趕往鎬京,舉行春季朝覲大禮。
太陽已經偏西,應門內漸漸昏暗下來。匍匐在地的諸侯們無人敢稍有動靜,跪著的身子不由自主地紛紛再往下沉。
春天正在離去,桃花慢慢凋落,圍繞鎬京外圍屯門、綿延六十多里的桃花堤上,一片粉黛,護城河也被染滿艷色,緩緩流淌入洛水中。
晉侯松端坐車中,見燕伯湊到車前行禮,微微一笑,道:「季子,你不去配享柞肉,站在這裏做什麼?」
子禽大聲叫道:「主公!」
姬瞞道:「馬上?」
姬瞞禁不住咳嗽一聲,仆熒深知他最怕誰在他面前妄言天子的安危,趕忙大聲喝道:「你個小臣,好大的狗膽?陛下的御體安危乃國家大事,豈容你信口雌黃?」
「呦呦鹿鳴,食野之苹。我有嘉賓,鼓瑟吹笙。吹笙鼓簧,承筐是將。人之好我,示我周行。
姬瞞一怔,道:「哦?準備什麼?」
子禽奇道:「什麼豐侯?不過是個邦國主罷了,我們主公堂堂燕伯,受他羞辱在先,射殺他一個寺人,還怕他不成?」
按常禮,春覲大禮,是天子約會群臣、諸侯、邦國主,行賞懷柔之會,所謂「收圭品命」 (即諸侯朝見天子,將所持圭玉上交,無過即奉還,有過收圭,三年改過乃還,三年不改而奪國),不過是國朝初期的傳統而已,早就成了例行手續。昭王年間,別說是戴錯了帽子,就是覲見天子當眾失禮,也不過面斥而已,穆王雖然嚴厲,但是待諸侯一向以懷柔為主,即位十五年未曾當眾責罰大臣,都是私下懲戒。誰也想不到穆王西狩一年,平時看起來性情隨和的周公第一次代天子受朝,便對北方重臣刑侯嚴加懲戒,居然收圭不還,當眾重斥。老刑侯姬班去年薨逝,刑侯姬奈新登位不過一年,第一次朝見便碰了滿頭灰,面紅耳赤地從班列中出來,在衛侯綬、汴侯誦的押送之下離開應門。
姬瞞道:「沒有朝議過。這件事,你是第一個知道的。」
穆王十四年 春
那二人默默點頭,卻一聲不吭。
一邊廂豐侯出門,在庫門外又哭又叫,這邊嚴斥如雷鳴電閃,毫不猶豫的一個接一個的打下來:豐、洛之間,河水暴漲,卿士寮處置乖謬,至失田七百畝,民一https://read.99csw.com千二百一十口,卿士宋公侈、兕公酉、晉侯松共受斥責,閉門三月思過;天現異象,掃帚星犯帝星,太史寮居然沒有及時上報,太史官尹正受斥責,閉門一年,由側史官尹醇代行職責……一個個朝廷大臣、國家重爵,閉門的閉門,罷職的罷職,事前毫無徵兆,申斥也毫無餘地,朝廷面目轉眼間就是一變。
師亞夫嘆了口氣,還待要說,仆熒跪侍在旁,陪笑著說:「咱們殿下就是心操碎了,朝廷里又有誰知道?昨兒個深夜還不是提前召見了姬奈,許給他兩萬副甲胄,和西北十六個異國征伐權?這姬奈自己要替父受過,才連夜趕製了高冠,給殿下一個錯兒抓……哎喲!」臉上挨了姬瞞一腳,滾到一邊。
六卿將周公玉格一直護送到台前,毛公竇、宗伯祈跳下馬來,到玉格前守侯,待周公低頭出來,二大臣在前面躬身引路,將周公引導到台頂,但周公並沒有在那裡停下來接受諸侯朝拜,甚至連身都沒有回,直接走進了大殿。
燕伯息搖搖手,笑道:「月色如斯,遠人在郊,此情此景,豈得無樂?」
左邊牆外的人驚道:「原來是燕伯殿下,難怪琴聲悠遠,非中原所有!燕伯賞琴一曲,在下感激不盡!告辭了!」說完牆頭一聲輕響,那人便已離去。
公山不狃跟隨燕伯息多年,知道他表面性子隨和,骨子裡卻極為自持。遠來王都朝覲,他是一步也不願多走,一句也不會多說,生怕得罪都城的公侯,讓人家看了笑話。便道:「是,遵主公令!咱們這便準備晚膳。」
師亞夫眉頭皺得幾乎連在一起,好半天才道:「竟然如此之近?怎麼可能?!」
姬瞞懶洋洋地歪著,冷笑一聲,道:「孤家倒想飽食終日,無所事事!如今這朝廷,上上下下的象個什麼話?我就是——」好容易把「累死了」幾個字忍住,「陛下走這一年,從南到北,哪裡出氣順溜過的?」他順手從師亞夫的茶盤子里拿起一根青幽幽的茶絲,叼在嘴裏,「呸」的一聲又吐出來,道:「今兒個早上,孤算是出了口惡氣——總不能天下人爽,孤自己不痛快吧?」
仆熒侍侯在側,因擔心姬瞞暈船,陪笑道:「殿下,奴婢聽說辟雍館的鹿苑,上個月來了只白鹿。傳說這白鹿乃是——殿下?」
辟雍館建在洛水之旁,修建之初,為了達到成王「僻為水館,行鄉射飲宴之禮」的要求,特地在洛水旁挖掘辟池,與洛水相通。辟雍館的絕大部分都圍繞辟池而建。而在建築群之外,則是連綿百里起伏的草地和樹林,一直蔓延到蒼山腳下。
卯時初刻,內門應門開啟。應門自成王年間開始,便是諸侯朝覲天子的地方,經過多年擴建,其實早已是一台、兩廂、三殿的行宮規制,內院宏大,大行人毛公竇率外封諸侯共七十一名,方國主(前朝商所封諸侯)二百一十四名,從應門右側門入。小行人宗伯啟率畿內邦國主共四百九十七名,由應門左側門入,諸侯、方國主立於內苑右廂,邦國主立左廂,依序而立。
燕國君臣一驚,誰料這邊話音未落,右邊牆上便另有一人大聲道:「何人在此附庸風雅?涼琴冷曲,亂七八糟,攪了我家主公的清興!」
姬風磕了個頭,道:「殿下請看:我大周距離北冥海最近的駐紮處,是京觀堡壘,距離鎬京五千里,距離北冥海中心只有不到七百里地。但是從鎬京到京觀,沿途都有可供浮空舟停靠的驛站,傳向京觀的消息,最快五天六夜就可以傳到。」
牆上那人嘿嘿直笑,道:「燕國遠在北僻,難道住的不是柴房?我家主公乃是天子至親豐侯殿下,怕各位遠來中原,住宿不慣,才特意吩咐讓——」
「動員我大周全國的力量,要準備足足三年,才能把六萬人送到那麼遠的地方……」姬瞞無可奈何地拍著大腿,「算了吧!看來我們只有等到他們打到祁山以北,再想辦法了!」
好容易捱到未時,突然,已經關閉的庫門重新開啟,天子衛隊飛虎軍魚貫而入,在應門內布置關防。疲餓不堪的諸侯們慢慢站起,緊接著,便看見熟悉周公蛙旗升上庫門頂——等了一上午,終於出現了,在場眾人都鬆了口氣。
師亞夫知道這主子已經毛了,卻不敢接嘴,道:「老臣只知戰事,不知政經。」
自從成為全國最高軍事統帥以來,師亞夫還是頭一次見到姬瞞如此緊張於一場戰役。他沉吟半響,道:「是不是……還有老臣不知道的事,讓殿下如此憂慮?」
片刻之後,六匹白馬牽引著周公的玉格,緩緩入門,執政大臣毛公竇、宋公侈、兕公酉、晉侯松、衛侯綬、宗伯祈,全都身穿朝服,外束白鹿皮甲,頭戴白狐之胄,右手執虹弧(纏上白布的長弓),左手執槍,乘白馬,擁周公玉格而入,後面跟隨一百六十名御射手。
天氣剛剛還算暖和,現在已經完全冷下來了。內庭上方的天空,藍得發紫,卻又似冰窟般接連降下寒氣。諸侯們伏在冰冷的地板上,不知道那無影無形的閃電下一擊打到誰的頭上——只有一件事是確切無疑的:天子西巡一年,了無音信,朝廷日漸怠慢,周公藉著朝覲,開始著手整頓人事,收拾爛攤子了。
腳步聲一直咕咕地走到身旁,便聽見姬瞞的聲音:「起來吧。孤已經傳過話了,叫你們一切如常,不要過於逢迎,何須如此大禮?」
師亞夫與姬風二人齊聲稱是。師亞夫又道:「啟奏殿下,請容臣等為殿下準備虹弧之矢,以演射燕。」
殿中一陣突如其來的寂靜。三個人端坐不動,腦中同時閃過一個念頭:有!那就是遠棄天下臣工、西狩一年未歸、正在西崑崙閑居的當今天子,姬滿!
「哦?!」
姬風在地圖上劃了一個大圈,道:「那麼,北戎部落此刻冒著春季水草枯竭的危險,向南方靠攏,毫無疑問,是在配合『黑權』佯動。而且他們也知道,我們遲早會判斷出這是佯動。
師亞夫此刻已顧不上失禮,親自走上前去,在姬瞞身邊鞠躬行禮,大聲道:「殿下代天子巡幸,辟壅宮神、人、畜、禽,皆為之歡欣鼓舞,是以白鳥夜舞于池,為陛下壽、為殿下壽,萬歲,萬歲,萬萬歲!」一邊念,一邊帶頭跪下,剎時間,辟池周圍跪倒一大片。
燕伯息淡淡地道:「季子!孤是誰?」
姬瞞將茶杯放下,道:「泡來泡去都是一個味兒,難道還成了酒不成?孤家今天實在煩亂,恐怕喝不了老師的茶了。」
「突襲黑冰阿勒扎的計劃,很草率,也很鹵莽,」姬瞞慢慢走到姬風的面前,腳尖輕輕地在地上點了幾下,「但是孤喜歡。這就象是在黑暗中胡亂射出一箭,誰也不知道射得到什麼。」
師亞夫腆著老臉,連著關說兩個人,都給毫不留情地駁了回來。他低頭煮茶,卻吞聲暗笑:姬瞞如此做法,的確是于常理不合,然暗合天理。天子不在國中,有他執政,大周的天下自然穩如磐石。轉念又一想:豐侯家在朝中枝葉散蔓,坐擁高位者不在少數。他們一族與當今天子都是康王的嫡孫,昭王死後,身後就只留下姬滿姬瞞兩個孿生子,自然不及豐侯家人多勢眾……眼下天子不在國內,姬瞞下重手處置豐侯,是不是在預作準備?
姬瞞怔了半響,終於長嘆一聲,指著師亞夫道:「……你,你說,你已知道哪些情況?」
「行了。」姬瞞一口打斷他道,「給你兩天時間,兩天後,會有人用孤的寄雨號將你送去北方,前往黑水河——突襲黑冰阿勒扎的任務,由你全權參贊。」
燕伯息在庫門外等著周公,姬瞞卻早已經出了鎬京。朝覲大禮一完,他立刻從溫德殿後登船,從橫穿王宮的運河進入鎬京旁的洛水,與等待在那裡的艦隊會合,向上游而去。說來也怪,他常年在鎬京、成周之間往來,通常都是乘坐浮空舟,這次乘河船,河中波浪起伏,反倒暈船了。好在往上游不到二十里,便到了佑京。
為迎接朝覲大禮,從丑時開始,承天門通往京畿的大道便被封鎖。寅時末刻,就在燕伯抵達承天門下,加入等候在此的外封諸侯班列時,大門輒輒開啟,門樓上升起雙旗:代表當今天子的龍旗,旁邊是略矮一頭的周公蛙旗。駐紮鎬京的六軍從門中出來,共有車一百乘,卒四千六百人,從承天門一直部署到京畿大門啟天門,長達十六里,數千面旌旗在晨風中微微捲動,靜候著一年一度朝偈大禮時刻的到來。
想到這裏,禁不住抖了一下,好在姬瞞卧著,也沒看得清楚。他再不敢想下去,將煮好的沸水端起,倒入茶壺中,蓋上壺蓋。就算如此,一股清幽的香味還是瀰漫開來,姬瞞睜開眼,道:「這味倒是挺正。」
在難耐的沉寂中,一個鎮定的聲音道:「殿下何不向北方進攻?」
姬瞞愕然地抬起頭來,師亞夫也一臉茫然地看著跪在自己身後的年輕人,「姬風,你說什麼?」
燕伯息在琴上輕輕一拂,丁丁當當一通亂響。子禽知道公山不狃已然闖下大禍,急道:「主公!豐侯家人辱主公在先,公山大人……」
燕伯息站起來,身上配玉丁丁作響,道:「你去告訴豐侯,燕國國君在他的後院狩獵,誤殺了一條狗,若要賠償,請他到燕國來狩獵,燕伯息自當奉陪。」
眼看要到午時,如果奉行殿門還不打開,一年一度的朝覲大禮就要完結,諸侯們疲憊交加,不知道內宮出了什麼事情,漸漸的都騷動起來。燕伯息站在班列前面,與北方諸大臣站在一起,直聽他們議論,內宮裡傳出來的消息,周公姬瞞從早上寅時起就在溫德殿接見擔任朝廷卿士的諸侯重臣,談論春季耕作事宜,又議及北方的旱情。已末,才在諸大臣陪伴下出宮,前往宗廟祭祀,又赴文王、武王之廟。好容易捱到午時末刻,又傳來消息,周公已經出城,前往大社,行春耕之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