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是……」
「有的。」策問道,「大周五服之內,侯、伯之國,每年春秋鄉射,自去年起,以為常令。不過因為我國新喪未滿三年,濟北方伯大人有令,念在——」
不知道過了多久,走廊上再次響起腳步聲,另一人在門外跪下,急促地喘息著,壓低了聲音道:「老臣策問拜見主君。」
「策問,」黎侯打斷他,「你像寡人這樣,看著這原野,有多少年了?」
屋外響起一聲嘹亮的雞鳴,黎侯仰首望去,天井裡已經投下今早的第一縷陽光。
屋子裡慢慢亮了起來。
另一人跟著道:「臣基邦在此。」
「你……一夜未歸。」
「向蘇國提出要求了嗎?」
黎侯在他面前跪坐下來,艱難地道:「寡人……願以舉國之力,盡數託付給你……可否……再快一些?」
「王都之盛大,王畿之豐浩,非言語能形容——老臣不知主君何以有此一問?」
策問從容站起,身上的玉璜發出悅耳的撞擊聲,道:「是,老臣失禮。老臣看不到主君的決心。以猶豫之心,行非常之事,未嘗不敗。老臣不敢舉黎國祖孫三輩之基業,就此付諸東流。請主君也暫息此念。老臣告退。」
黎國地處西南,是比周封的泗上諸姬更南面的偏僻國家。
策問面帶莫測的微笑,慢慢轉回身,從一乾麵面相覷的侍臣中間又走了回去。
「我知道。所以才叫你來。」黎侯冷冷地道,「寡人……寡人要滅了蘇國。」
黎侯點點頭,過了好久,才道:「前商滅前,帝辛曾經下達毀礦令。七十七國中,有四十六國遵守此令,又滅國十七,如此看來,蘇國就是剩下的十四國之一。」
黎侯咳嗽一聲,問道:「門外何人?」
「滅人國,絕人嗣,需要的不是信心,」策問冷冷地道,「是決心。」
黎侯靜靜等待半晌,策問才睜開眼,道:「消滅蘇國,以眼前的實力來看,其不可得有三。蘇君有德,蘇民久附,國無亂象,其不可得一也;蘇國太子懍蘇、二子有蘇,兄弟相攜,不可動搖,尤其是二子有蘇,鄉野傳聞,有萬軍不當之勇,其不可得二也……」
最初定居時,這裏野獸橫行,滋擾人民,黎國先民不得不將屋子造得如同牢獄一般,低門窄戶,四面的窗戶又小又密,幾乎透不進什麼光九*九*藏*書,只能靠天井採光。而黎原又多雨,是以天井常年潮濕,居住在裏面的人很小就會患上諸多疾病,黎國的人口,一直只有那麼可憐巴巴的幾千人。
「找你來,有個事兒,」黎侯喝了一口水,嫌冷,順手丟掉,爵落在地下發出一聲悶響,「這事兒急,今天就得辦。」
策問回頭看看樓上,窗戶開著,看不見黎侯,也聽不見屋裡有動靜,不由得暗嘆口氣,一甩袖子,走向大門。
此刻,黎原一片雨霧,而蘇國,毫無疑問,已經是陽光普照大地,世代相襲的村落中響起鼓聲,準備開始新一日的生活……黎侯閉上眼,嘴角抽|動幾下。
「寡人不管這些!寡人對你的智略有信心!」
策問跪行到他榻前,從小几上的壺中倒了滿滿一爵涼水,雙手捧給黎侯,自己又恭謹地退到一旁。
這正是一日間最黑暗的時刻,室內燈已經熄滅了,什麼也看不見。隱隱能聽見雞嗚之聲,在遙遠的黎原上此起彼伏地傳唱著。
睡過頭了。
策問端坐不動,道:「主君,萬事萬物皆有其度,逾越不是不可以,但是一旦越過,就要有承擔後果的勇氣。以老臣看來,主君年紀尚淺,尚不足以承擔後果。」
策問道:「是!既然主君見問,那老臣就斗膽——當年,咱們祖君受封將做少卿,先康王派祖君到濟北來,的確是來尋找傳說中的硫銅,以備王室製作大艦之用,所以我國獨立於諸侯國之外,另設有將作少監之職。但是,立國六十多年來,硫銅連影子也沒見著,咱們就一直不能返回王都……如今,王室早已將我國作為西南面的屏障之國看待,不再苛求什麼硫銅……」
黎侯長嘆一聲,站直身子,似乎不勝疲憊的樣子,走到窗邊,從狹小的窗縫中望出去。
策問深深地嘆了口氣,坐直了身子,閉目不語。
「免除勞役?」
策問微微嘆息一聲,輕聲道:「雖如此,臣亦可為主君籌劃一二。伐蘇,需要有借口、有理由。挑撥楚、周的關係,造成諸侯征伐的態勢,行此謀需五年,兵車之造需兩年,其需七年時間,方可以大義名分取蘇,主君願等嗎?」
大清早把人緊急傳喚過來,就是問這個事?策問心裏盤算著,嘴上卻道:「主君容稟:今日已是九九藏書癸月二十,離正月十五日只有半個月,眼下正是過年時節,卿、大夫、士都已回家,住在城內的不到三分之一,如此倉促,臣恐怕……」
「老臣在這裏生活,已有五十五年了。」
「策問!」
因為黎國是周天子親封的國家,比原來土地上的世襲方國地位要高,多年以來,蘇國一直以臣禮相待。
寺人們匍匐在地,齊聲稱是。
「這次大射禮,與往日不同。寡人要你召集全國所有的卿、大夫、士,甚至是鄉野之人,只要能射能御的,都要召集起來。寡人……寡人要打開北倉,拿出兩千石糧資,作為此次大射禮的獎賞,無論是誰,只要得上、中、下三品者,皆有重賞。你聽明白了嗎?」
「主君。」
策問端坐不動,花白的頭髮在晨光中顯得十分醒目,好半天,才緩緩地道:「請主君示下。」
門在他身後無聲地關上,屋裡又重新陷入黑暗。
「傳言是真的……」黎侯閉上眼睛,仰天長長出了口氣,「蘇國,就是前商時為商提供硫銅的七十七國之一!」
「想出辦法來了?」
「寡人決心已定。」
他終於抬起眼,看看黎侯,昏暗中看不清他的臉色,繼道:「所以臣以為,時移事遷,一切都不復從前了。雖然將作少監勞苦功高,尋獲了硫銅,但臣以為,一來,朝廷現在並不急用;二來,咱們可以上報朝廷,令蘇國負責開採,我國正好可以免除開採的勞役……」
策問走下樓,此刻黎國的大臣們都已聞訊趕到,一見他面沉如水地走下樓來,滿院子的侍臣、大夫立刻跪了一地,誰也不敢動彈。
「所以我打算明年正月十五日,在此城中舉行大射禮,召集全國的卿士參加。」黎侯不緊不慢地打斷他,道,「你有什麼要說的?」
濕潤的雨氣灑過黎原,有的地方露出亮色,有的地方卻籠罩在一片灰暗的雨中。
「你是我國的兩朝元老了。你也知道,祖君、先君,都找了整整一輩子,那麼苦……從王都被流放到這個鬼地方來,就是……就是為了尋找這礦。君臣三千多人,都被流放到這裏來,到現在都一萬多人了……祖父、父親,還有那麼多人,統統死在這裏……你說,這下,咱們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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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輕輕地滑開,廊下的燈火照射進來,光影在牆上跳動著。城宰策問一身朝服跪在門外,恭謹地叩首,雙手著地,膝行進屋。
黎侯死死地盯著策問,漸漸地,從頭到脖子都漲得通紅。
他走到策問身前,站了片刻,似乎在考慮如何措詞。策問心中越來越緊,卻不敢開口說話。
終於,黎侯聲音喑啞地開了口。
策問似乎早就知道黎侯會這麼說,毫不吃驚,道:「主君請三思。自康王年間頒布《禁討令》以來,沒有方伯身份的諸侯國是禁止相互攻伐的。再者,如今執政的周公殿下對諸侯國之間的矛盾,皆以鐵腕處理,誰挑起戰端,必受嚴懲,所以,臣以為,滅蘇之事萬萬不可。請主君三思。」
他頓了一下,看看策問,繼道:「聽說,去年執政殿下已經有明令,各國要時時行射禮,以備朝廷不時之需——有這個事么?」
「說!」
「城宰策問大人。」
跪在一牆之外的寺人應聲道:「主君,將作少監基邦大人一直在門外守侯。」
「蘇國,」黎侯一字一頓、艱難地道,「是楚的附庸,不服朝廷管束、不貢苞茅已多年,滅了它,朝廷在西南又能大大地前進一步,豈不是好事一件?」
黎侯臉上閃過一絲失望之色,不過他立刻將臉色隱去,摸摸稀疏的鬍子,道:「寡人叫你來,是要你出主意。」
「是。三年以來,濟北連遇災害,水旱不斷,我國深受其苦。這個時候,如果朝廷再下令開採硫銅,至少還要動員數千民力,我國此刻怎麼供應得上?再說,蘇國與我國雖是鄰國,卻依附楚國,為其附庸,與大周朝若即若離。他們世代以前商的忠實屬國為榮,既然已經封礦,又怎麼可能同意我國前去開採?」
「我知道你會這麼說,所以連夜喚你來,要預作打算。」黑暗中,黎侯似乎笑了笑,突然長身而起。
「誰?」
「恕老臣直言,恐未見得。」策問道,「平順之年,伐國滅種,需要付出多大代價,主君根本就不清楚。」
「進來。」
走廊上窸窸窣窣地輕微響動,許多家臣、侍從悄悄地往來行走,不一會兒,牆外傳來馬蹄聲,向遠處奔去。
屋裡沒有其他人,黎侯強忍的喘息聲越來越重,策問毫不動容,道read•99csw•com:「這個時候突然對楚的附庸國用兵,楚國豈能善罷甘休?西南戰事一起,濟北十國就要全面動員,我國首當其衝,到時候——」
「先君去世兩年多了,寡人心中憂傷,一直沒有行大射之禮,這樣下去,不好,不合古道。」
黎侯道:「你……你……你太失禮了!」
「你不會不明白。」黎侯抬頭望望越來越亮的天井,終於邁步下榻,慢慢地走在又硬又冷的地板上,一面走一面冷冷地道,「濟北這塊地方,沒有人有你聰明……如果你不聰明,又怎麼會從一個小小的書吏,成為濟北第一的城宰?」
蘇國與黎國,相互間只隔一座漾山,蘇國在山陽面,黎國在山陰面。蘇也是小國,人口比黎國還少得多。
天,尚未大亮。陽光尚未真正穿透頭頂厚厚的棉絮般的雲層,也許和平日一樣,直到日落也穿不透雲層。遠遠的黎原上,沉重的晨霧將層層樹林分隔成一個個孤島。
「主君……」
黎侯從小小的窗中望出去的方向,正是蘇的方位。
一聲悶響,黎侯在他身旁坐了下來。他湊近策問的頭,輕聲問:「策問,你——去過王都嗎?」
「寡人……」
「蘇國無咎,而我伐之,朝廷必然震怒,此其不可得三也!」策問冷冷地道,「有此三者,貿然伐之,恐我國之伐蘇國,不得其利,反受其害。」
身後什麼地方響起「咻」的一聲,策問不及反應,一個東西擦著他的耳邊飛過,「奪」的一聲扎在大門上,黑色的箭身兀自抖動了好一陣子。
策問點頭道:「還把大社和墓地建造在礦上,決心不可謂不大,恐怕難以動搖。」
「寡人不願。」
過了好一會兒,樓上突然爆發出一聲怒吼:「什麼!河沽之田!」聽聲音正是黎侯。眾人心中一緊,可是又過了好久,上面再無動靜。
黎侯的聲音,又悶又啞,不太像平日里的語氣。
黎侯雙手蒙在臉上,用力揉搓,過了半響才緩緩出了口氣,道:「傳。」
他凝視窗外半晌,終於咳嗽一聲,下定決心般地回過身來,道:「策問,寡人要離開這裏了。寡人要得到硫銅。所以,寡人一定要滅了蘇國!」
六十年前,首代黎侯在黎原上立國時,這裏還是一片荒蕪的森林和沼澤,充滿野獸的吠嚎之聲。黎國先民在這裏排水造田,整整九九藏書六十年過去,才勉強建成一座不大的城,命名為黎城——用黎侯自己的話說——與中原各個諸侯國都相比,簡直就像鄉下村落一般。
「老臣不明白……」
「主君……主君今日提起的事,臣……」
「你的決心還不夠大。若真有決心,何妨射死老臣?」
策問微微欠身,道:「老臣請主君示下。」
策問似乎知道這樣的答案,沉吟一下,道:「果然如傳說中那樣……」
「朝廷此刻在北方用兵,暫時還無力南顧,所以這幾年來,都是責成我國與楚國交好,以穩定西南。」
策問耳朵嗡嗡作響,全身僵硬,呆立不動。
黎侯翻身坐起,卻不下榻,只隨手拖過鹿皮坎肩披在肩上,盤腿坐在榻中。
他向目瞪口呆的黎侯微一行禮,便轉身退出。門外寺人拉開門,策問出門,冷冷地吩咐眾人:「你們好生伺候主君,若敢挑唆主君行荒廢無度之事,我當重典治罪。」
「將作少監……昨夜在寡人的門外守了一夜。他已經探得清楚,咱們祖孫三輩人一直在找的硫銅礦,已經找到了……找到了……就在蘇國國都附近……據說,正好是在蘇國的兆域之下……找了六十五年,終於找到了!」
「那麼要有準備,有預謀。挑撥蘇與濟北諸國的關係,行此謀需三年,兵車往來一年,共需四年時間,方可以智取之,主君願等嗎?」
「我沒去過。」黎侯冷冷地說,「聽說,王畿地方千里,河山環抱,人物富饒……是千年難得一見的偉大都市,是不是?」
天真的亮了。陽光最終沒有穿透雲層。白晝中的黎原,像籠在煙霧中的盒子,蒙矇矓矓,什麼也看不分明。
「將作少監暗示過,蘇君決絕地拒絕了。」
「寡人……也將近三十年了。三十年……人生能得幾個三十年呢?一晃,一瞬,這輩子就要和先君一樣,在這雨蒙濛霧蒙蒙的地方終老了。」
只聽見黎侯焦躁的聲音從樓上傳來:「策問!寡人決心已下!策問,你還可以再走一步,三步之內,寡人一定取你性命!」
天快明的時候,黎侯醒了。
「臣不是國佐之才,想不出辦法。」門外那人疲憊地道,「不過,小臣倒是想到了一個人,他一定有辦法。」
「先君在時,臣曾經三次參与朝聘,去過。」
策問輕輕一掌拍在膝上,卻不接他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