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四章

第四章

火盆中木炭閃閃發光,映在懍蘇消瘦的臉上,策問不敢逼視他的眼睛,垂下眼帘,聲音都不由自主有些發抖,道:「說來慚愧,是鄙國的失策……貿然邀請貴國國君到鄙國作客,這,這個,席間……貴國,有、有蘇公子……不知為狂性大發,竟然于席上,當場率眾叛亂,親、親手弒殺君父!」
策問聞聲微笑不語,走了兩步,卻又停了下來,依在門邊沉吟半響。
懍蘇似乎身上無力,好容易才撐直身子,跪正,獃獃地望著死氣沉沉的靈柩,他的身體抽搐幾下,然後重重地趴在席上。
策問冷笑搖頭,道:「你呀,總是少根弦。照做就可以了。這裏交給你們收拾,我這就去迎接主君入城。」周圍的人同時彎腰稱是。
懍蘇冷笑一聲,伸手整理微亂的衣冠,然後跪起,莊重地向蘇君的靈柩拜下。他身後的小待臣跟著拜倒。
蘇城上只有幾點冷清的火光,過了好久,兩丈高的大門才發出沉悶的聲音,「咯咯咯咯」地打開來。
懍蘇森然道:「我我項上人頭?」
「住口!有蘇至孝,只有他為你而死,斷無弒父之理!」懍蘇大喝一聲,「家你之死,定有隱情!我只問你,我的弟弟呢?」
「我的弟弟呢?」
弓弦「咯咯」作響,人人都心知肚明,只要策問稍有猶豫,立刻便要橫屍當場。
在場的黎國人頓時喜不自勝地歡呼起來。
進入甬道,已經看不見頭頂的星空。兩旁高牆上沒有任何燈火。匆匆集合起來的八十名蘇國甲士,俱都全身縞素,整齊地排列在甬道兩旁。
進入院門,才發現這院子實在太過狹小,還不到兩太寬,如此小的院落中,還種著一棵大榕樹,盤根錯節佔據了整個院落,連落腳的地方都沒有。只有一條木板搭就的小木橋,曲曲折折地搭建在榕樹的根上,從門前通到屋子的木廊上。
蘇城建成已經有兩百年的歷史,只不過這麼多年,礙於國窮民弱,一直沒有什麼發展,全城不過兩街兩道,住了三百多戶人家而已。
沉重的靈柩壓在木橋上,咯咯直響,屋裡終於有了動靜,木門「嘩啦」一聲向兩邊滑開,露出昏暗的房間。
「帶路。」
那人的慘叫聲戛然而止,布卷劇烈地跳動兩下,便再不動彈了。
一名黎國大夫負責協調在場人的動作。他每喊一聲「起」,黎國人便一起行動,喊「咄」,一起停住,幾聲令下,十六名甲士便穩穩地將靈柩抬了起來。
基邦又驚又喜,道:「難道……大人有什麼辦法?」
基邦錯愕地看著他。
周圍的黎國軍人圍著布卷站成一圈,皆手按劍柄。看那情形,是為防備懍蘇太子下來查看時,變起不測。
「令弟有蘇公子射殺令尊,絕非外臣編造,有我黎國數百臣民作證,」策問道,「此事已上奏天子。我國國君擔心蘇國大亂,才連夜派外臣等起來……向殿下借一件東西,以安蘇國。」
策問偷眼裡去,只見他臉色慘然,皮膚底下隱隱帶著黑氣,絕非因為悲痛過度所致。他腦子裡一陣激動,原來這懍蘇這般年紀竟已沉痾在身!
好半天,懍蘇才收起笑容,嘆息道:「原來要滅人國,絕人嗣,還能有這麼響亮堂皇的理由……策問大人,多謝賜教!我蘇國自前商愛封以來,兩百多年九*九*藏*書,國窮民斂,懍蘇承祖宗之業,卻無力經營,本就該死!倘若之條命真能救得了幾百條人命,懍蘇必含笑而死。既然有蘇已逃,我就放心了。」
策問心中狂跳不已,自問雖然一屋子人都是黎國的高手,便自己的命此刻算是捏在懍蘇手中,說錯一句話,立刻便要以身殉國了,遲疑著道:「殿……殿下……此話是何意?難道……令弟……剛剛……不是……被……被殿下……」
火盆里的炭火,慢慢地冷卻、熄滅。行旬響起一聲雞鳴,過了一會兒,響起了亡國之民的痛苦哭號。
好幾個月前,將作少監基邦便已將這一切格局摸了個透底清晰,參與制定作戰計劃的黎國卿大夫們比蘇國人更熟悉這座城池。
策問大難臨頭,身上冷汗滲了一層又一層,數層衣服都濕透了,生死關頭,反而鎮定下來,沉聲道:「請殿下考慮清楚。外臣在這裏斗膽說一句——外臣這條命,死不足惜,但外臣有口氣在,辦城裡的八百子民才有氣在。殿下若殺了外臣,不到一刻鐘,外臣也保證,叫全體蘇民為外臣陪葬。殿下既然說天亡蘇國,其實是人亡。至於要亡到什麼地步,全在殿下一念之間。」
黎國人膽氣頓壯,一個個持劍在手,也再不用偽裝。反正蘇國已經名存實亡,誰還怕這屋裡一病一小兩個無依無靠的人?
基邦怔了一下,道:「雖然我沒有親手殺他,但……他一定已經死了!」
「馬上就有了。」策問篤定地說,「蘇國內亂,朝廷一定會廷議,選定平定的人選。將作大匠一定會在廷議會上支持我國吞併蘇國,你太可放心。」
策問等人以為他要放聲痛哭,可是過了好久,見他又從容爬起,跪坐在地,眼光嚴厲地掃過來,道:「你們身上為蘇國軍民,國君靈柩在堂,為何不下跪?」
「不錯。」策問坦然道:「令弟弒殺君而逃,乃是十惡的大罪,朝廷一定會認為蘇國內亂犯上,嚴厲追究。殿下身為長子,沒有襲承令尊的爵位,卻已登殿為君,實在令人不解,恐怕追查下來,殿下也難辭其咎……還不如……不如為了蘇國做出犧牲。」
策問緊緊抓住基邦的袖子,壓低了聲音道:「外臣黎國策問等人,奉鄙國國君之命,恭送貴國國君靈柩至此。」說完微微躬身。
策問基邦連連搖頭,道:「豈敢有勞……」
蘇人本就悲痛萬分,事前又毫無徵兆,黎軍行動統一,快得簡直看不見,九十六名蘇軍同時被刺,竟然連一個人都沒有動彈一下,也沒有發出一聲呻|吟,過了好久,才慢慢一個個相繼歪斜,屍體重疊地倒在一起。狹窄的甬道中立刻充滿了血腥味。
幾名黎軍大聲答應,立刻便衝出門去。
基邦與策問在門前猶豫了一下,兩人都沒有換鞋,直接踏上地板。後面黎;軍便也不換鞋,直接將蘇君靈柩抬入屋內。
基邦在旁邊,想要以身遮擋,卻不知怎地,竟然手腳都麻木得動彈不了,口中大喊:「慢著!」
策問趕緊上前行禮,沉痛地道:「外臣正是策問,見過懍蘇殿下。這是鄙國將作少監基邦。我二人受鄙國國君所託,護送貴國國君的靈柩返國。」
策問又道:「要立刻派使臣趕往濟北伯處,向方伯大read.99csw•com人奏報,懍蘇、有蘇兄弟弒君犯上,黎國恐蘇國亡于賊子之手,已連夜入蘇,斬懍蘇以謝天下。請方伯大人立刻奏報天子,派人接管蘇城。」
策問高舉雙手,太喊:「住手!都住手!何人也在太子面前無禮!」但黎人驚愕之下,誰也不肯放下手裡的劍。
屋裡的人似乎悲不能堪,其邦頓時放下一半的心,與策問並肩而入。
蘇君的殿堂坐落在城中心一處略高的小山上,只有一殿、一屋、兩邊廂房,建設簡樸,幾無長物。
策問心中正在奇怪,為何懍蘇已接掌蘇國大政,身邊連一史侍者都沒有,屏風忽然便打開了,屋中頓時亮起來——時節已是盛夏,可裡屋榻前,居然還點著一盆火,一名三十歲左右的男子身穿白色喪衣,為他掌弓、劍。
基邦扶起策問,激動得雙手在顫抖,大聲喊道:「成了!成了!咱們成了!」
靈車進入到甬道的一半便停住。十六名扶柩而入的黎軍一齊動手,將靈柩下的肩杠展開。
策問、基邦同時高叫:「等——」下一個字還沒出口,弓弦響動,第二支箭已沒入布卷中。
基邦全身血往上沖,按劍大聲吼道:「基邦誓以性命效忠主君!若有蘇仍在,我必親手殺之!有他無我,有我無他,皇天后土,永鑒此誓!」
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盯著懍蘇,等他下到堂中,抽打有蘇。
「咄!」
因為消息是午夜時分才送到,蘇國的老百姓全部都在夢中,無人知曉。黎國城宰策問親自帶領三百名甲士,以銅柩載蘇君之屍,立於城門之外,高聲通報城內。
待大隊都已進城,基邦才與策問對望一眼,揮揮手。十六名穿著蘇軍甲胄的黎軍過來,接過了靈柩。
基邦與策問對望一眼,策問沉默點頭,基邦手按劍柄,兩人並肩走上木橋。除去靈柩的軍人,其他所有人都暗暗拔劍在手。
這裏已是城中的最高位置,放眼望去,蘇城中寥寥無幾的燈火正在逐一熄滅。
「嘩嘩嘩嘩」,彷彿一道狂風刮過甬道,在場所有蘇人胸口,同時被|插|進了一把利刃。
屋裡一人聲音啞地疲乏:「堂下何人?」
基邦一怔,道:「什麼?派人接管?那我們……」
懍蘇凝箭不發,卻不是為基邦吼了這一聲。了冷冷地望著策問,等策問從昏天黑地的心悸中清醒過來,才道:「策問大人,懍蘇敢問一句,我的弟弟呢?」
策問問先進城報喪的大夫黎印:「懍蘇在什麼地方?」
懍蘇仰面向天,長長地嘆息一聲,道:「天亡我蘇國,非懍蘇之罪也。」
策問綳得緊緊的身體一放鬆,頓覺渾身都疼,幾乎軟在地下。
黎軍扶柩甲士,在刺死蘇軍扶柩甲士的同時,一齊伸手扛住靈柩,蘇軍倒下了,靈柩絲毫未動,顯然經過了精心的策劃和訓練,以免靈柩落地,鬧得不可收拾。
懍蘇一隻腳跪起,站在前面的軍士忙讓出道來。誰料懍蘇飛快地從侍者手中接過一支箭,挽弓搭箭快如閃電,「噗」的一聲,正中布卷,箭羽深埋進去。布卷里的人頓時長聲慘叫。
夜入蘇城,推進的速度大大超出預期,兩個人竟忽然感到有些底氣不足。
但是事情已經到了這一步。抬頭望望天頂,比剛才更加黑暗,距離破曉已經不遠,沒有退路,也沒有九_九_藏_書時間猶豫了。
黎印雖是黎人,卻從未見過如此駭人的場面,看著滿地骸血液成河,早嚇得腳軟,哆嗦著道:「在……在殿後……蘇君的卧室……等,等……」
策問這才回過神來,自己怎麼能如此喝令「蘇」軍呢!更要命的是,假冒的蘇軍跪下了,穿著黎軍甲胄的也跪下,更顯得滑稽可笑——策問的頭上頓時冒出一層冷汗來。
策問一笑,道:「你慌什麼?三個月前,我讓你以將作少監的名義,向將作大匠大人奏報硫銅的事,你做了嗎?」
屋中只有一盞燈,昏暗中不見人影,只聽見有人咳嗽,原來人在裡屋的屏風後面。
可是懍蘇並沒有動彈,而是怔怔地盯著布卷。過了好一會兒,才身體向後伸,伸出一隻手。
懍蘇輕聲道:「我知道……你們一進來,我就知道了……」
基邦全身繃緊,只待懍蘇手一松,立刻合身撲上,決不容他再發第二箭。
蘇城二門霍然打開,十六名全身素服的蘇國大夫列兩隊走出,走到黎軍的扶軍士身後,一一對應。
他凝視策問,道:「策問大人,今日黎滅蘇國,他日滅黎之人,必是有蘇無疑。懍蘇在九泉之下,恭侯策問大人!」這話說得又冷又絕,策問心裏連打向個寒戰,想要反駁,卻找不出話來。
「咄!」在場的黎軍一齊轉身,準備退出靈柩通道。
只聽見盆中炭火噼啪作響,彷彿過了很久很久,裡屋傳來兩聲悶響。又過了很久,隱約聞到了刺鼻的血腥氣。
按照事先計劃,策問等人進城即繞到后城,取道後山小路,以十六名蘇軍打扮的下士為先導,引著靈柩上山。
好在懍蘇似乎並沒有留意到這些滑稽細節。他只向蘇君的靈柩簡單地行禮,便坐直了身子,向策問道:「想必足下便是黎國城宰策問大人?」
懍蘇臉上微微抽搐,卻無悲無喜,只是望著蘇君的靈柩,沉默無語。
懍蘇冷笑一聲,忽然挽弓搭箭,瞄準策問——他哥倆的射藝,策問實在是領教夠了,都是快如閃電,等你看清他搭箭,說不定眼皮還沒眨下來,命已經沒了——頓時全身抽搐,一陣透心涼的寒意過去,幾乎暈倒。
「萬事沒有絕對。」策問皺緊眉頭,嘆息一聲,「此子的存亡,乃是整個計劃的核心,若此子尚在,今日蘇國之亡,恐怕旬日之內便要應在我國。危矣,危矣!主君待我等恩重,策問此計若不能成功,反而害得主君國滅人亡,那策問雖死猶恨!」
黎印掙扎著走了一步,腳一軟差點兒跪倒在屍堆上,他全身大汗,咬緊牙關堅持著,從一堆橫七豎八的屍體中走了過去。
按蘇國習俗,國君喪禮,槍尖都向下。八十名隨行的黎國甲士也分兩列進入,一直排列到甬道盡頭的二門前,才統一轉身,與蘇國甲士一對一地相向而立。
懍蘇冷冷地掃了在場眾人一眼。他心存必死之念,眼光凄厲,眾人都不敢與他目光相接。
蘇君去年將國政委于長子懍蘇后,便搬到了左廂房後面的一處小院藻中居住。小院落有條小路直接通往城中。
黎國大夫喊「起!」黎軍一齊停住,「咄!」接應的蘇軍將肩膀頂在肩杠下,「起!」黎軍一齊向旁邊一步,退出肩杠,將靈柩徹底放到蘇軍的肩上。
蘇國享受太平已久,夜裡除read.99csw.com了城門,到處都無人值守,蘇君獨住的小院前亮著一盞白紗蒙的孤燈,幾名匆匆起來的大夫守在門前,一見靈柩到來,立刻跪倒,還沒來得及及放聲音痛哭,便眼前一黑什麼都不知道了。
在場的黎軍不明就理,頓時跪了一地。
基邦將劍從驚呆了的蘇呈胸中抽出,一腳路踢到車下,冷冷的舉手一揮。黎軍乘勢殺光大門、二門為數不多的蘇軍,大開城門,早已等候的黎軍大隊沉默而整齊地衝進大門,潮水般擁過甬道,只聽見一片片令人頭皮發麻的沉悶腳步聲,片刻間便消失在蘇城的大街小巷中。
蘇國的城池,是典型的濟北前商屬國樣式,為了抵抗入侵,城池建在水河岸邊落差不高的懸崖上,三面皆無門而入,只有大門與原野相接,易守難攻。
這是諸侯規格的葬禮。喪禮必肅,在場的人無論悲痛與否,都屏息靜氣,不能出氣。
直到此刻,城中依然一片漆黑,沒有聲音。
懍蘇微微點頭,道:「有勞兩位,星夜前來,鄙國倉促之間,連茶水也未奉上,簡慢之處,還請見諒。請坐。」
蘇國城宰蘇呈全身喪服,匆匆趕出,一見蘇君靈柩,頓時痛哭失聲,撲倒在地。黎國城宰策問下車,行客問主人吊禮,蘇呈不也怠慢,回以喪禮。
基邦道:「是!我早已奏報,可是將作大匠大人一直沒有迴音。」
禮成,駕馭靈車的將作少監基邦扶蘇呈登蘇君喪車,並肩驅車入城。
策問頭腦清醒,道:「少安毋躁!主君應該已到了城下。要立刻按照計劃,徹底控制蘇民,不得叛亂。來人!立刻召集全城的宿老、家臣和士民!封閉城門、城牆,不可走漏一人!」
正是一日間最凄寒的時刻,霧氣從山上下來,順著蘇城外,田野間的溝壑慢慢流淌,最後注入護城河中,將蘇城團團圍住的,還有一千二百名黎國甲士。他們連夜趕路,從一百里之外的黎城趕到這裏,為的是趕在蘇君的身軀徹底冰冷之前,將他送回蘇國入殮。
策問咽下後面的話,舉起手。屋外立刻有人大聲道:「帶有蘇公子進來!」
這一下實在變起倉促,「鏘啷啷」一陣亂響,在場所有的黎人都拔出劍來,倉皇相望。
策問的舌頭終於流利起來,繼道:「這件事,在場數百人親眼目睹。只是變起倉促,鄙國君臣震恐之下 ,已是回天乏術!累及貴國國君薨逝,實在是鄙國的大罪!鄙國國君深切自責,已向朝廷上書自陳罪過,並且命令下臣等立刻星夜……」
每熄滅一盞街燈,即表明黎軍已經順利佔領子街道,只須臾之間,城中便陷入一片漆黑,黎軍在一刻鐘內把持了蘇城中所有的門、城、街、院。幾乎所有蘇民都沉睡在夢中,沒有人知道滅頂之災已在眼前。
一時,便見幾名黎軍扛著一個裹得嚴嚴實實的黑布卷進來,輕手輕腳地放在靈柩前。那布卷一落地,立刻掙紮起來,裏面竟裹著一個人。
策問道:「殿下,這裏面便是……殿下的親弟弟有蘇公子。請殿下……自便。」
天頂星空明朗,照得大地一片灰濛濛的銀色。
蘇人呢?懍蘇呢?傳說懍蘇、兄弟二人,皆有萬夫不當之勇,有蘇的厲害,兩個人是見識過的,他尚在少年,就有如此恐怖能耐,那正值青年的懍蘇,凱不是更https://read.99csw.com加駭人?
誰也沒有料到他開口竟然說這樣一句話來,基邦等一時茫然無語,連策問都「啊」了一聲,才忽然想起,抬靈柩進來的十六名黎軍,穿的是蘇國軍人的甲胄!他情爭之下,拂袖喝道「還不跪下?」
「起!」
在昏暗的街口、巷道,黎軍穿梭自如,偶爾聽見一兩聲犬吠和人聲,立刻便歸於寧靜。
這男子想來便是已接掌蘇國執政權的太子懍蘇了。屏風乍一移開,眼前出現黑壓壓的一屋子人,懍蘇蒼白的臉上毫無表情,眼光從眾人身上一一掃過。不知怎地,殺氣騰騰的黎國人居然有些動搖,紛紛側身閃避他的眼光。
突然之間,所有黎軍同時身體下蹲,轉身面向與自己一一對應的蘇軍。
「……還有一件事,我算錯了。」
基邦跳起來,沖入屏風后,立刻又轉了出來,緊閉著嘴,點點頭,臉上掩飾不住的興奮。
一時,懍蘇坐起,手中已多了柄寒光四射的匕首。
經此一役,基邦對這老頭子真是佩服得五體投地,看著他出去,不禁在後面喊道:「策問大人,此番基邦真是受教了!大人算無遺策,步步為營,毫無偏差,只三天便滅了蘇國,真神人也!」
策問等暗自激動。諸侯在堂上處罰大臣,一般都沒有稱手的傢伙,而侍臣手裡掌的弓、劍中,只有弓最順手,又不至於鬧出人命,所以通常會用弓柄抽打大臣。
眾人都不自主地退了一步。懍蘇卻端坐不動。小侍臣從容站起,走到席前,將屏風拉回原位,遮擋了屋裡的一切。
「我以為……你一定殺得了有蘇。」
策問二人正在跪坐到屏風前客席上,屁股還未沾後腳跟,聞言頓時僵住。沉默一時,策問道:「太子容外臣等細稟……此事……實在……難以啟齒……」
五月初六日 凌晨
策問向基邦點頭示意。基邦深吸口氣,推開了院門。
城有兩道門,驅車進入大門,要穿過一條長長的狹窄甬道,兩面都是高牆,一旦敵軍攻入,在攻破第二道門之前,都只能擠在這條通道中承受從兩旁落下的箭雨滾木,實在是易守難攻。
「我的弟弟呢?」
跪在他身後的小侍臣立刻將弓遞到他手上。
諸侯的寢屋前,都有走廊,門內兩尺見方的空間,是供人換鞋的,然後才能登上所謂正屋地板。
策問道:「殿……殿下……你,你難道不看一眼……」
饒是如此,策問與基邦還是在院門前稍稍遲疑了一下。
懍蘇閉上眼,慢慢地,臉上浮現笑容,繼而哈哈大笑起來,笑得渾身發顫,笑中帶著喘不過氣來的咳嗽,手中的弓在眾人忐忑不安的注視下,也終於滑落在地。
跟進的百余名黎軍將整座小院包圍起來,阻斷了小院與前殿的聯繫。為保萬無一失,小院周圍還布下長弓手隊,預備火箭。
木屋裡微微透出一點昏暗的燈光,卻沒有人守在屋前,也看不清屋裡的動靜。
這是交接國君靈柩折儀式,接禮,應該還有三部三答的儀式,但蘇君是「暴薨」于外的,死因來無未公開,眼下兩國的國君都不在場,便統統省去。
「但願如此。」策問頭也不回地出去,一面嘆道:「留下此子,實在是我國的禍害……若天要亡蘇,何不令其就死?若天不亡蘇……唉!待我慢慢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