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策問深深地嘆息一聲,慎重其事地叩首,道:「少府大人見問,外臣實在不知該如何回答……鄙國……鄙國主君……主君大人……被蘇國逆子有蘇動劫持,現在正在這大社之中!」
「策問算得很准,你果然來了。」
城上的人道:「我等不知,請大夫到其他門看看。」
濟北軍調動到一半,全都愣在當場,公孫嬰反應極快,招呼幾個中大夫:「別傻愣著!隊伍要拉回野戰隊形,提防有詐!」幾名中大夫連忙驅車四散。
公孫嬰眉頭緊緊皺成一團,道:「既然如此,那隻好準備攻城了。來人!」
他細細打量有蘇,道:「你沒有帶武器。說吧,你要什麼?我專門為你準備弓、劍。」
有蘇聽到動靜,轉過頭來,但還是分辨不清。
泥水瘋狂地向城中涌去,韋素一身體不由自主地打了個旋,領口從樹權上脫出。他嚇得魂飛魄散,拚死向上一掙,右手死死抓住了樹權尖,左手抓著的車子卻被沖走,兩邊一扯,將他懸在中間。
他抱著基邦的手慢慢鬆開,身體向後倒去,基邦一手扶住石筍,另一隻手緊緊抓住他的領子。
原來……策頭號大人果然算無遺策。
不知是從何處傳來巨大低沉的隆隆聲,彷彿在很近的地方,有一條奔騰咆哮的河流。
……
屋裡屋外,一片沉默。
城上的人道:「既然沒有,我等便只能遵守黎侯之命。」
巨大的轟鳴聲漸響漸強,聲音有點像牛鳴,或者其他什麼可怕的動物在咆哮。
「子嬰,黎國的使臣已經到了。」咼葛真備看上去神色輕鬆,見公孫嬰匆匆趕來,一笑道:「爾準備一下,留在城外約束諸軍,不可妄動,切不可縱兵大掠。吾這就要入城。」
那人大聲哭道:「你這逆子惡賊!害死君你,亡國破家,我……我跟你拼了!」呼地又一塊石頭扔過來。
基邦連續兩閃,勁力已失,千鈞一髮之際順手從地上抱起塊大石「咔」的一聲,他的身體一晃,大石在懷中裂成兩半。
不知什麼地方傳來的河水聲,此刻聽起來如同奔雷咆哮,這巨大的聲音非但不能幫助有蘇看清楚周圍的環境,反而讓一切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白霧,不過不要緊,在洞穴中,任何一個小小的響動都會被這曲折蜿蜒的洞窟放大,在這裏,瞎子才是眼明心快的人。
策問注視著翻湧的泥漿,忽然回過身來,道:「現在有許多事情,必須馬上處理,否則便功虧一簣。我要親自出去安撫濟北軍,城內的事,就交給你處理。記住,大社是不祥之地,要清理乾淨。濟北軍很快就會入城,咼葛真備大人的遺體……要處理好。時間很緊急,務求萬無一失。」
策問大吃一驚,躬身道:「大人之謀,臣等難及!只是……眼上……」
他手一揚,阻止公孫嬰再說下去,輕拍車軾,車駕立刻向前,十六名下大夫披甲跟隨。
「無妨,這裏我來作主。」咼葛真備望著那間毫無動靜的屋子道:「有蘇,你既已毀眼自明,敢再一試么?」
策問臉色大變,顧不得在咼葛真備面前失禮,從一名黎國軍士手中搶過火把就往裡跑,黎國眾甲士慌忙連滾帶爬地跟上,霎時間走了個乾乾淨淨。
等一切準備妥當,兩人同時彎腰行禮,基邦道:「請賜教。」
有蘇也不推辭,彎腰從箭袋中撿起五支,插在腰帶上,道:「這樣便差不多了。」
一名中士高叫道:「另讓他開弓!貼上去!殺了這小——」
有蘇「嗯」了一聲。
韋素一心中狂跳,勉強睜開眼睛,只見車的另一頭,袁賓已不知去向,不知是力竭被水捲走了,還是主動將車讓給了自己……韋素一根本來不及思考,耳鼻口眼都被泥糊得滿滿的,只感到車子在泥水的漩渦中團團打轉,時沉時浮……
黎侯依在門上,雙腿發軟,身體慢慢往地下坐。
車駕在崎嶇不平的石板路上重重地顛簸了幾下,接著向左轉抽,車上眾人忽然齊聲「噢」了起來。
他明明能在黑暗中,用聲音看到一切,難道那支箭沒有聲音?難道那支箭,射出去就熔化在空氣中?怎麼可能毫無痕迹地消失呢?但無論怎麼探詢自己的內心,他都得不出答案。
有一點是肯定的。接到即將被濟北軍團攻擊的消息,城中毫無動靜,沒有人出來辨別或投降。
檯子最邊緣是一棟小小的木屋,旁邊還有幾支黑色的巨木撐起來的架子,架子上掛著許多凌亂的繩索,顯然曾經有一個巨大的絞盤,現在已經不見了。
雖然目不能視,但那條不知在什麼地方奔騰哆嗦的河流,已經將黑暗中的洞穴照亮,他能感到周圍的空曠和陰冷,還有面前漸漸逼近、彷彿要將所有一切一口吞下的深淵……
有蘇心中大慟,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不料「呼」的一聲,一物飛來,他順手抄過,卻是一塊冰涼的石頭。
黎國眾大夫一齊答應,立刻便有數十支火把扔入蘇國大社中。
基邦道:「正有此意。這裏地方寬闊,足夠你我好好地大戰一場。閣下的射藝,基邦算是領教得多了,不知——」
誰也沒料到的是,備戰工作忽然間停滯下來——並非因為黎軍突然發動猛攻,相反,黎國軍隊出城,不列戰鬥隊形,而是分開兩邊,背靠牆排成三排,活像城牆前的一排人盾。
有蘇手下不停,幾乎是一瞬間便將十余塊小石頭彈射出去,一面彈,一面腳下不停,直向人多處逼去。黎國人大多數只看見他往前走,還道他已失心瘋了,想要拿一柄無箭的弓前來拚命,等到前面的人無聲無息地倒下整整一排,後面的人總算回過神來,不由得心膽俱裂。
一名站得離人最近的黎軍終於鼓起勇氣,手中的劍用力刺出,剛剛遞到有蘇胸前,便再不能動。有蘇后發先至,捏在手中的鞭子變成一桿槍,直直地刺進他的胸中。
「主君,旬日之間,蘇君薨於我國,我軍夜入蘇城,蘇國之民,無一倖存,少府咼葛真備入蘇城而亡……無論怎麼解釋,天下間已無容我黎國之處,朝廷必深究,除國絕封之禍,就在眼前。主君即家國,家國即主君,當此時刻,主君當為家國社稷著想,自行承擔責任。臣追隨先君十年,不忍家國破滅,但又不忍親手加刃于主君之身……臣請主群就在此自戮,以成全國家。」
忽然,一聲凄厲的聲音響起:「有蘇!你這破國亡家的逆子!」聲音從洞壁邊傳來,正是純正的蘇國口音。
石筍距離頭頂的岩層,不到兩尺寬的距離。卻不知為何,水漲到此,瘋狂上漲的勢頭稍減緩,想來另有通道,可供供水宣洩,直到礦道徹底被水淹沒之前,這裏還有片刻的喘息之機。
黎侯心中一緊,道:「策問……你……少府大人他……」
策問連連鞠躬,道:「大人……小臣有罪……那有蘇挾持黎侯,退到蘇國兆域之中——將作少監基邦、司馬韋素一等已帶人追入。請少府大人暫時迴避,等臣等解決了此間的大事,當自縛前來謝罪!」
咼葛真備冷冷地看著在場眾人,道:「怎麼了?在吾面前拔劍,一個個意欲何為?賈岸力,收劍!」
策問退後一步,臉上陰晴不定。旁邊一名中大夫大聲道:「大家提防!」不知怎麼地,也是中氣不足,聲音都有些發抖。
「那又何必呢?」咼葛真備微微一笑,道:「這裏反正有個反賊有蘇,正在劫持黎侯,圖謀不軌。保不讓他與這裏的有蘇見上一面,或者便可看出端倪?」
空氣中多了某種若隱若現的奇怪味道,有蘇抬起頭,使勁吸氣。但車上眾人似乎都沒注意到。
「主君,」策問的聲音隔著門,顯得又冷又啞,道,「難道到了這個時候,主君還沒有覺悟嗎?城外三千大軍,是來此地為蘇國復讎的!如果有蘇不死,少府不死,那麼弒君、滅蘇國,所以的罪責,都將要由黎國來承擔!我們現在已經站在深淵之上,無路可退了。你不能退出,也不能動搖!將作少監已經有所覺悟,要以身殉國,這個時候稍有動搖,一直以來付出的努力和犧牲就全白廢了!黎國,祖先之國,也會被判以重罪,國滅國亡!」
「時代不一樣了,」黎侯不用勝唏噓地嘆息一聲,道:「堂堂正正做人做事的時代,已經過去了。局勢所迫,寡人也是無計可施啊……你不用太過在意。亡國滅神,自古有之。寡人不忍傷害你,只要你願意,寡人……寡人便讓你復國,啊?如何?你雖沒有了父兄,但……但可以重新光復甦國,如何?」
從外面看,大社的一半屋頂都被掀掉,進來才發現,原來拆除工作是由內而外進行了的,內部已經被完全拆除,蘇國先祖先民的神位蕩然無存,其餘像什麼神床、廂房、拜殿等等統統被拆個精光,和外面的空地一樣,堆滿了石材和木料,木料都被截得不足兩尺長,決不是從大社上拆下來的,也決不能用來重建大社。
那聲音又嘶又啞,彷彿困於濃霧中的野獸,有蘇儘管早有準備,還是心中大震,胸前的珠子如從前一樣迅速沸湯般熱起來。
城外數千人都看得清楚,兩輛車並駕出城,濟北軍大夫直奔公孫嬰的本陣,低聲複述了咼葛真備的命令,那邊黎國大夫卻一面允車在城前狂奔,一面大喊:「奉主君之令,戒備城外,準備捉拿蘇國逆賊有蘇!」反覆在陣前往來喧嘩。
車右打馬便行,車子沿著破碎的道路向上,還沒走出十丈遠,突然身後一連串巨大的噴發聲,馬嚇得高高仰起前蹄,韋素一猝不及防,從車上重重地倒栽下來。
他抬起頭來,眼前已經沒有人。頭頂風聲大作,彷彿一道大山當頭壓下,正是基邦。
時間慢慢流逝,太陽開始西斜。
忽然,一名離基邦很近的蘇人站起,用力將一塊石頭扔向基邦,基邦本能的揮劍,忽然硬生生停住。「砰」的一聲,那石頭砸在臉上,頓時砸得他鼻歪眼斜。
兩名下士跪在地下,服侍策問登車。火把的微光中看不清他的臉色,只聽見他身上的佩玉叮噹作響,聲音凌亂。
兩個人相距不過兩丈遠,明明立刻便要生死相搏,卻都從容地整理衣甲武器,似乎對方根本不存在一樣。
有蘇道:「隨便你。」
策問搶道:「正是!請大人立刻抓捕此賊!」
屋子外面數名黎國大夫持劍以待,卻不敢進去,裏面「乒乒乓乓」,激戰正酣。但見在場的黎軍多有挂彩者,黎國人顯然經過苦戰,才將他們口中的「有蘇」逼到那間屋子裡,賈岸力不禁暗自心驚,難道這個「有蘇」真有如此可怕的能力,在重重包圍下仍能全身而退?
黎侯望著下面,忽然想起一呈,道:「有蘇如此英武,寡人擔心基邦殺不死他。再者,下面還有這麼多蘇國遺民,他們若都知道有蘇活著,豈不是大大的危害?」
果然,他很快便「看到」了搶先一步下來的將作少監基邦。
背後腳步聲響,一人撲上前來,但見前面那人連還手的餘地都沒有便即斷氣,嚇得一停,轉身便逃,有蘇頭也不回,手中鞭子甩出,鞭梢纏上那人的脖子,那人慘號一聲,氣為之一滯,再也叫不出來。
黎侯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道:「果然如策問所言,你如果活著,就只是一支射向仇敵的箭,有去無回。好在你這支箭突破太過剛直,太過引人注目,破壞力太大……若沒你這支箭,我國又如何能如此輕易地滅掉蘇國,洗清所有罪名?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名下大夫舉著火把靠近他,道:「大人,泥土已盡,坑道口完全掩埋了。請大人示下!」
另一名大夫道:「屬下已經四次叫門,門上皆托黎侯之言,拒絕開門。我們的人沒有發出信號……」
有蘇更有何懼?一步踏進門內,木杖用力在地下一頓,聲音十分沉悶,卻也快速地將屋子裡大致境況勾勒出來——屋子比外面看起來的大,幾乎四面板牆,沒有任何多餘的物品,地板中間有一條寬大的縫隙,縫隙似乎是人工所為,因為邊緣很平整,下面傳來呼啦啦的風聲,直通到深淵中。
策問哼道:「你不是有蘇!」
策問腳一軟,坐倒在地,已然呆了。咼葛真備親自前來險傷,但見黎國人一個個傷得不輕,心下不禁惻然,道:「難道……難道真有這麼厲害?」
黎侯長長嘆氣,不停地搓著兩手,道:「說來慚愧……士大夫應當重義輕利,可惜寡人實在……這也要怪你的父親,太愚昧、太石板。你還不知道吧?你的國家自古就藏有寶藏,原本可以富甲濟北,可你們的祖祖輩輩,卻為了向那個已經逝去了的時代效愚忠,而甘願貧困至此,甚至要向鄰國彎下你蘇氏高貴的腰。你的父親,太愚昧了!僵直不化,如何適應這個時代?匹夫有責,懷璧其罪,白白招來殺身之禍,唉!」
韋素一料定大社在半個時辰內便將燒完,吩咐道:「你們在此準備一些滅火的器具,呆會兒濟北軍入城時,要做出奮力滅火的樣子來,聽見了嗎?」
「那麼請少府大人允許屬下帶甲士八百,隨大人入城。」
周禮,過午不食。但蘇民總是勞作到很晚,直到日落西山,才歸耕回城,叔伯兄弟、鄰里友朋,坐在街頭巷尾飲酒而歌;姑嫂妯娌忙著為家人做一日里的最後一頓晚飯;垂髫幼童,奔走遊戲,喧鬧不已……
鼓,終於還是響了,但以為黎軍開始進攻——鼓只響了片刻即止。城上沒有出現公孫嬰熟悉的遮天蔽日的羽箭,倒是蘇城的大門敞開了——黎邊身披重甲,手持利刀,列隊而出。
蘇民呢?這裏還是故國嗎?僅僅過去兩個多月,那個曾經的家園物是人非,從此再難尋覓了嗎?
父親……
公孫嬰沉默半晌,一拳砸在車軾上,道:「……再探!」
賈岸力喝道:「策問,少府大人遠道而來,調解樂曾事務,難道還要少府大興等在門前嗎?」
黎國射藝時,有蘇早已領教了黎國人的「準備」。九-九-藏-書這幾個月來,每一次閉上眼睛,都能巨細靡遺地回憶起當時的一切,越回憶,越清晰。
黎國大夫們手持火把,黯然而立,唯有火把獵獵作響。
策問道:「這是鄙國的事,豈敢勞動大人?若大人再有個意外,鄙國可怎麼擔待得起?這有蘇……有蘇……」
基邦忍住劇痛,就地打滾,避開有蘇凌厲的下一擊,不料旁邊又有幾名蘇人齊聲高喊。有蘇辯明方向,一鞭一弓如旋風般抽過來,基邦拚命招架,忍不住怒喊道:「你們還愣著幹什麼?快給我殺光這幫賤民!」
咼葛真備道:「好!貢岸力,給他一把劍。」
洞中一派繁忙,倒也沒有其他人注意到這點小小的騷動。只聽一人大聲道:「申時末刻已到!你們這些賤骨頭,今日採掘的分量還不及昨日,昨日不及前日!黎侯大度懷柔,才讓你們這些賤民苟活,你們不知報恩,還敢在這裏偷懶!今日的飯量減半,每人一勺湯水!將作少監大人有令,若不採完今日的量,差多少,就斬多少人!」
黎國人一擁而上,將幾個躺在地下的作者拖下來。幾名進入屋中的大夫都傷得極重,司馬韋素一全身重甲都被砍得破爛,血肉模糊,連傷口都看不清了。
走到近旁,只見數十名黎國甲士遠遠分散開,圍成三個大圈,越往圈子中走人就越多越密。地下也不要是亂石,而是用木板、青石等鋪就的道路和地板,只是年月久遠,許多地方都已殘破不堪。
策問在地上恭恭敬敬地道:「恕臣無禮,此乃危地,策問不也從命。」
浪頭撲進來的第一刻,基邦發出凄厲的狂喊。
一名走在最前的蘇人從地上撿起一根粗大的木棍,走到有蘇身前,高高舉起,劈頭便打。有蘇不避不閃,那人打了一棍,震得雙手劇痛,第二棍下來,便硬生生地止住,獃獃地望著有蘇,忽然將木棍丟下,撲上來抱住有蘇放聲大哭,兩隻手死死掐住有蘇的肉,狂喊道:「少主!是不是你!是不是你!為什麼?為什麼要讓我們全族落到如此境地!」
耳旁風聲凌厲,有蘇不閃不避,反手一抄,已將鞭子抄在手中,往回一拖,持鞭之人收不住腳,直撲向他懷中,有蘇手肘挺出,「啪」的一聲折斷了他的頸骨。
「是你!」
城外。
他的胸口,貫穿著一支自顫抖不已的黑色箭羽。
有蘇聽見風聲,只用弓身輕輕一撥,將石塊撥在一旁,滾落聲中,另一個人卻忽然像融入了黑暗中,再也聽不見任何響動。
鹿有夫的和有蘇自己的血迅速地混在一起,彷彿熱油灌進傷口,在胸口處引起可怕的灼傷感,燒得有蘇全身的血同時沸騰起來……
賈岸力道:「屬下不知——黎國車駕引路,不見其停車。」
車上車下,一片死般的沉默。過了一會兒,咼葛真備鬆開按在有蘇手上的手,徐徐道:「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沒有動靜。沒有鼎沸的人聲。也沒有往日日暮時分,家家戶戶烹煮夜宵的熟悉味道。
于在場百餘人屏息靜氣的等待中,那門忽然無風自動,「砰」的一聲關上,台上眾人鬆了口氣,其中傷勢較重的幾人終於支持不住,一個接一個地歪倒在地。
兩個人同時一歪,水已將兩人的身軀浮起,身體沒入水中,頓時分不清上下左右,耳中只有巨大的轟響,身上只覺得刺骨冰冷……
有蘇呼哧呼哧直喘,站在一處岩石之上,全身都是血,滴滴答答地淌落在地,他跪在離有蘇十丈遠的地方,讓血通過身體慢慢地流到地面上。
也有他看不見的東西。車駕停在一處凌亂的廣場上,昔日恢弘的蘇國大社,此時已被拆去一大半,裸|露出光向禿禿地梁、柱,周圍空地上擺滿了石材、木料,彷彿大社正在重建。
「大胆!」
咼葛真備道:「不要緊。此處雖暗,還是瞎子看得最清楚。是不是啊,有蘇?」
有蘇仰起有頭,胸膛處的疼痛已然麻木,再也感覺不到自己還有身體,身體不定期有熱度。
策問聲帶哭腔,連聲道:「這、這怎麼……主君呢?你們丟下主君,就、就這麼跑出來了?將作少監呢?」
前來報信的大夫也不明白,為何黎國人要如此作勢,道:「這、這是黎國城宰與少府大人下達的命令。」
耳朵時灌滿了泥水,嗡嗡作響,其他什麼都聽不見了。泥水滲入眼中,也已感覺不到疼痛。韋素一用力睜大眼睛,望著彷彿大地翻覆般傾瀉的泥水。
策問冷冷地道:「主君去也難逃刑誅,更無法保全黎國。無益之舉,何必勞神?」
「……少府大軍在外,這件事處理好了嗎?」
濟北軍團向來以軍令嚴酷著稱,賈岸力等幾乎想也不想,立刻還劍入鞘。黎國人卻在相互觀望。
起初,站在蘇國大社洞外的人們,並沒有把地底深處傳來的一連串巨大雷鳴放在心上,以為那不地是悶在坑道中的建築倒塌聲。
周圍的人、馬同時驚叫起來。馬群亂跳亂路踢,許多聲音倉皇大喊:「怎麼了?」
策問聲帶哭腔,嘶聲叫道:「還獃著幹什麼?還不快把他們搶下來!」
基邦心中怒罵,心知在這方寸昏暗之地,自己絕無有蘇那般靈便,左手一掄,將另一半石塊擲出,向地上就勢一滾。
有蘇慘然一笑,道:「我已沒有了父兄,沒有家國,苟且偷生於世,就是為了復讎——覆國難復,即使復了,不過是你這幫卑劣之徒的傀儡,我有何面目去見蘇國的列祖列宗?」
基邦道:「好!」也從箭袋中抽出箭,只留下五支。
咼葛真備一直在留意黎國諸人的臉色動作,伸手在示意岸力退後,道:「看來這個有蘇,倒還真不簡單,鬧出如此大的事情來……策問你且來看看,此人你可認識?」
策問引導眾人往前,邊走邊苦著臉道:「臣也不知……將作少監基邦和司馬韋素一正在追查,大人請……大人請……」
那人哭道:「自從你殺死懍蘇太子,黎國人就把我們全族放逐到這地底,不見天日……你為何要……」一能亂打,「全族老小,死的死、亡的亡,剩下這些人,沒日沒夜地在這裏被迫挖采……太子對你如此,你為何要……」
門外策問嘆了口氣,道:「自然是死了,絕無生還之理。」
剩下的黎軍連連後退,誰也不敢單獨面對他,連滾帶爬地擠到一處。
「策問,」咼葛真備冷冷地道,「黎侯……不是生病了吧?」
黎侯腦中一片空白,口舌僵硬地道:「策……策問……你……要寡人……做什麼?」
但有蘇已經支撐不住了。
黎侯冷笑道:「你真的看清楚了?在場的蘇國大夫一個個為你而死,他們若見有其他人開弓射死你父親,為何不告訴你?你說你看得清楚,那你說,射死你父親的,是誰?你射出的那支箭,又射往何方?」
風聲從萬丈深淵之下傳來,似哭似號,聽不分明。門,「吱吱」地響著,赤金鏈呵呵叮叮作響。
「城宰,吾還以為爾認識他。」咼葛真備的聲音,說不出的嘲笑譏諷。
他不在咼葛真備面前點破,因為他更清楚,對方一定會用盡所有花樣,直到自己形單影隻地走進這間屋子。
風從下面刮進他的袍服,吹得他搖搖晃晃,站立不穩。他的手緊緊捏在一起,彷彿要抓住什麼不存在的東西一樣。
燃燒中的大社發出巨大的轟響,大團大團的蒸氣騰起,火藥味頭迅速消亡,四周頓時暗淡下來。
這一番亂動,洞中數十名身穿重甲之人已從四面圍上來,見他一名瘦弱的少年,出手如鬼似魅,連殺數人,幾乎沒人看清楚。司空黎平在黎國中雖不及基邦,卻也是有名的武者,居然毫無還手之力便即斃命,黎國軍士人人膽戰,齊聲驚惶鼓噪起來,響起一片拔劍拔刀聲。
站得離有蘇近的黎人,見有蘇滿面鮮血,低頭咬牙,全身顫抖——一個個心中狂喊不妙,可是有這麼多兄弟死在前面,誰也不敢亂動,只能含淚望頂,聽天由命了。
隔著腐朽的木板,他能聽見屋裡兩個人的呼吸聲,兩個人都很緊張,呼吸急促,但仔細一聽便知道,這是「有所準備」的那咱緊張,而決不是一把刀架在脖子上的緊張。
忽然洞中風聲大作,黎軍回身看去,頓時魂飛魄散——只見有蘇高高躍在空中,挽弓搭石,許多人還沒聽見弓弦響聲,石塊已尖嘯而於,幾名黎軍身子還在奔跑,頭、胸已被洞穿。
和幾個月前比起來,將作少監基邦似乎更為高大——這也許是因為目不能視,聲音在洞穴中被放大的緣故——他身披射甲,袒露右臂,河水的咆哮聲撞擊在他身上,在他身體周遭形成一團像火焰一般跳動的白霧。
前面風聲吹動,顯現出一長排顫抖著的刀劍,有蘇毫不畏懼,走到胸口幾乎抵到刀劍的地方才停下來。
「現在這裏我說了算。備戰,派人收繳黎軍已經放棄的兵刃,把投降的黎軍帶到城外看管起來。」
賈岸力派出的下大夫打馬狂奔,直到城門,可是城門已閉。下大夫站在車上在喊:「開門!我奉少府大人之命,有緊急要事通知城外駐軍!」
黎國人行事,一切都是設計好的,絕無意外,即使有意外,那也是計劃之中的意外,而其計劃總是像他們製造的精緻赤金器皿一樣,堪稱完美。
咼葛真備冷冷地一眼掃過來,道:「此欲何為?」
洪水奔騰咆哮,絕非人力所能阻擋。
「鏘啷啷——」策問身旁數人同時拔出劍來,賈岸力等濟北軍人也同時上前一步,「鏘鏘」拔劍在手,雙方怒目對峙。
「請主君恕臣無禮。」
有蘇木然地漂浮著,水轟隆隆直往上沖,將他緊緊地壓在穹頂。泡沫泛起,很快便什麼也聽不見了……
策問長長的嘆息一聲,道:「主君,到時此時此刻,你還沒有覺悟么?只有你一死,外面的三千大軍,才會得到最後的真相,有蘇弒父弒兄刺殺少府刺殺主君,黎國為平亂,已付出巨大代價!只有國君之死,才洗得掉我國陰謀的嫌疑!黎國,將獲得最後的一切!等到明年,大水退去,所有的一切化為腐朽,只有硫銅會在地底里永遠不朽,等待我們發掘,完成主君的大計!難道這還不足以告慰今天犧牲了的一切嗎?這不就是主君您的夢想嗎?主君還期待什麼呢?」
不要緊。這也正是他想要的結果。
有蘇淡淡地道:「但能復讎申冤,有何不可?」
好個基邦,大喝一聲,將右手的半截石塊向有蘇扔去,左手蓄勁不發,等待有蘇閃避——有蘇卻不閃不避,將手中弓往地下一杵,另一端在石塊下一撐,那弓不知是什麼木料製成,隻身軀全彎,便將石塊來勢卸去,彈在一邊。
「等我?」
過了好一會兒,黎侯終於失魂落魄地站起,一步一頓地走到深淵邊上。
基邦轉身撲倒在地,頭臉都埋在地上,只覺得那道灰牆從自己裸|露在外的肌膚上刮過,隱隱生痛。等到灰牆過去,他抬起頭來,只覺坑道口噴射了來的空氣越來越冷,越來越強……
基邦雙手在外,被有蘇撲入懷中,自知不免,悲憤大叫。
這是天意。
眾黎人這才看清楚,這名少年兩眼緊閉,竟然還是個瞎子!便他氣勢逼人,站在這麼近的地方,只要大夥亂刀齊上,立時便砍爛了,居然沒有人敢動,數十雙眼睛惶恐地望著他,看他微微偏頭,似乎在傾聽什麼動靜。
公孫嬰眼巴巴地望著車隊穿過濟北軍的戰線,又穿過黎軍戰線,直入城門,才回過來頭,望著身後一大群目瞪口呆的大夫們。
基邦瞟一眼趴在自己身上大喊大叫之人,忽然不可遏制地大笑起來,伸手將那蘇人從背後像小雞般抓到身前,兩手一錯,已將他頸骨扭斷。
那短劍是基邦親鑄的,上面的血槽比普通的要寬上一倍,短時間內,有蘇全身血已流盡,臉色慘白,氣力已竭。
他第一次感到,珠子不是在發燙,而是像顆鐵丸在使勁地鑽進自己的肉體……
滿地岩石中間,無數個蒼白的影子在晃動,叮叮噹噹這聲,即來於此。洞里除了充斥火硝之味外,還有一種若有若無的淡淡腥味,只有經歷過死亡的人才熟悉這個味道——死亡的氣息。
「你們早知道我要來?」
「備戰。」
如果鼓聲再次響起,軍隊就會進入上弓箭攻擊的範圍,那時候就不能停了,攻城戰必須立刻打響。
黎侯頓時感覺不到自己的心跳……好一會兒才道:「那……那逆賊有蘇呢?」
咼葛真備處理濟北方伯的事務三直多年,一眼便看了這是要修建礦道所用。蘇國藏有價值連城的硫銅礦的傳說,他也頗有耳聞,心下稍稍一轉,便已知端倪,卻不說破,只問策問:「黎侯現在何處?」
咼葛真備便不作聲。過了小會兒,越發覺得不對,便問有蘇:「此處往下,右有河岸,左有民居,前有樹林,是何去處?」
策問道:「幸甚,幸甚!有賴主君這德,上天垂罰,那有蘇殺死多人後,氣力已竭,已被打落懸崖,命喪黃泉,總算為少府大人和將作少監報仇了!」
遠遠的有火把晃動,傳來咼葛真備嚴厲的聲音:「爾是保人!膽敢犯上作亂,欺凌黎侯?黎侯乃是冊封諸侯,國之干城,爾如此無禮,不要命了么!」
「天命不足懼,需要的乃是決心。」
根據斥侯報告,蘇城裡有六百名黎國甲士,如果開戰,三千濟北軍團當呆在兩個時辰內徹底攻陷城池,但蘇城建築得實在堅固,加之地形險要,戟的濟北軍團遭遇重大傷亡也在所難免。
黎侯拚命射門,打得門「嘩嘩」直響,門外不知拴了幾重赤金鏈,根本推不動。他發狂地踢打屋子牆壁,內里包了數重厚鐵木板,黎侯只踢了幾腳,就疼得抬不起腳來。
賈岸上力緊緊抓住有蘇的衣袍,拚命往前擠,只聽見裏面鬧聲不絕,聲音在洞壁間回蕩,嗡嗡的,裏面的空間似乎不小,一直有陰冷的風往外吹,風裡還帶著些九-九-藏-書似硝億霉的腥味,十分難聞。
「屬下明白!」
「臣等愚昧!」策問連連叩首道:「當時,蘇國國充發生太快,有蘇非一人反叛,乃是聯合了蘇國十二名大夫叛亂,在刺殺蘇君現場,十二大夫被殺,有蘇被擒。鄙國國君害怕蘇國國內尚有叛臣,來不及上奏大人,連夜起傾國之兵趕赴蘇城,就地擒拿蘇國叛臣。可惜誰也沒料到,逆子有蘇竟然如此強悍,乘我等不備,當場殺死其兄,手段惡劣,令人髮指!」
賈岸力一直抓住有蘇的胳膊,此刻也感到他全身激動得直抖,不敢放手,更不敢離開咼葛真備,倉促間對一名下大夫吩咐兩句,便帶著剩下的甲士,押著有蘇入洞。
黎侯道:「你還是那麼英武不凡。寡人果然沒有看錯你。有蘇,寡人一直賞識你,如果你願意效忠寡人,寡人不但赦免你的死罪,還可以向朝廷奉奏報,立你為蘇國國君,如何?」
基邦臉上飛紅,但生死關頭,也顧不得面子,道:「那麼,我數一二三,我們一齊放下弓如何?」
那大夫在出發之前,親耳聽到黎國城宰說有蘇在大社劫持黎侯,又見到賈岸力在車上以短刃逼迫有蘇,早就糊裡糊塗,張口結舌,半天才道:「屬、屬下不知。」
偶爾,馬蹄聲在冷清的街頭踏出冰涼的「嘚嘚」聲,聲音照亮的狹小空間里,會閃過一兩個灰濛落到實處的人影。
城上人道:「少府大人已經剝奪了黎侯的權力嗎?」
「城門打開了嗎,為何城內始終沒有動靜?」
奇怪得很,在即將失去一切感覺、一切意識的時刻,有蘇卻感到鎮定、寧靜。
蘇君慢慢從幃幕後面探出身來,帶著微笑,望著他,繼而慢慢地向左傾倒,軟軟地倒在了地板上。
他越走越驚心,不知不覺之間,已經走出了坑道,下了一條斜坡,走到一處完全看不到兩邊石壁的巨大洞穴中。洞中空氣又悶又熱,周遭充滿了不絕於耳的叮噹聲,這些敲擊在他腦海中引起一道一道刺目擊的光,很快便將周圍的一切看清楚。
車子在泥水中沉沉浮浮,樹權也欲斷還連,泥水瘋狂哆嗦,小山頭轉眼間便可能淹沒在水中。
眼前這個人比幾個月前更加強大,簡直氣焰逼人,不過有蘇還是沉默地走上一步,順手將裹住自己身體的白袍掀下。
有蘇一彎腰,從地下撿起幾塊小石頭。
「可以。」有蘇淡淡地道:「反正你這件比不過,總要想另找便宜。」
馬蹄聲踏在熟悉的街道上,嘚嘚作響。有生以來第一次,看不見蘇城裡熟悉的街道、人物。清脆的馬蹄聲,如同一道道劃過黑暗的閃電,街道、房屋……一次次閃現,又持續不斷地隱入黑暗中。
韋素一的身體被巨大的力量拉扯得變形,忍不住大聲慘叫,在這死生一線之際,策問臨走時留下的話異常響亮地在心裏迴響。
四面一片哀聲,蘇民紛紛伏地,黎軍中傻的繼續殺人,其餘亦悄悄伏地,片刻之間,洞中數百人中,除了兩上氣喘吁吁、渾身鮮血的人外,再無第三個人不站著。
咼葛真備十分不解,道:「難道黎侯將死,這便要下葬了么?」想想,卻也沒有諸侯薨逝,葬在他國兆域的禮。
他抓住石筍的手慢慢鬆開,失去了所有浮力,慢慢地向下,沉入一片混沌的泥水中。
只聽外面一人道:「策問大人!外面已經收拾妥當,屍首和器物都已挪到城中。這裏馬上就要封閉,請大人速速離開。」
公孫嬰飛車回陣,濟北軍中立刻響起號角聲,中、下大夫們往來奔走,指揮全軍備戰。
咼葛真備指著有蘇,道:「此子爾不認識?」
賈岸力道:「可以。」便將下車時從他手中搶過來的手杖塞到他手中。
「爾的罪慢慢再說!」咼葛真備喝道,「爾等不是已經上報朝廷,說有蘇已在刺殺其兄懍蘇的現場,被亂劍刺死了嗎?」
如今這一切都不見了。
韋素一頭臉浸入水中,他不會游泳,便知已無倖免可能,身心一片冰涼,不料抱著的車子忽然猛烈向上浮起,耳邊「嘩」的一聲,頭已冒出水面。
策問道:「是!少府大人實在細心,我等沒有考慮到此……唉!將作少監便是太過魯莽,才有此一敗!那有蘇關在此地牢中多日,眼睛早已習慣,我等……唉!」
基邦抖了一下,但手已落下,短劍「噗」的一聲扎進有蘇瘦小的身軀中,直沒至柄。
基邦勃然大怒,腳下不停,奔過來手起劍落,將幾名蘇人斬于當場。
有蘇怒極,臉色反而發白,道:「你……你不是說,要跟我堂堂正正地比試嗎?」
那時候,他們正恭敬地站在城宰策問大人的身後,望著無數泥土從山上傾瀉而下,須臾間掩蓋了山谷和礦道的出口。
只見遠遠地打從蘇城城門中飛馳出一輛輕車,穿過黎軍,又輕易地穿入濟北軍混亂的防線,向著濟北軍后陣馳去。
韋素一閉上眼,稍一遲疑,大叫一聲,放開左手,全身往右一撲,抓緊樹權,車子失去拖拽,在泥水中迅速地打著滾被沖遠了。
有蘇搖搖頭,伸手將手上捆紮長發的繩子解下一根,叼在嘴裏,雙手將木杖在地上一杵,微微壓彎,飛快地將繩子張在木杖兩頭,頓時變成一張樣式奇怪的木弓。
有蘇將頭深深地埋在胸前,儘力去傾聽,去尋找——
那下大夫道:「那我當如何出城?」
基邦怒極反笑,道:「你太看得起基邦了!」順手一拋,將整整一袋箭拋到有蘇腳下。
他感覺到自己在下沉、下沉,有一個力量卻在將他拉起,推涌著他,包圍著他,從四面八方擠壓著他……他血已流干,很想就此沉沉睡去,可是那力量抓著他,讓他在痛苦地清醒著,越清醒,越憤怒,怒氣噴發,彷彿胸中響起的悶雷……
車駕猛地一頓,停了下來。車右賈岸力大聲喝道:「大胆!此乃濟北城相司馬少府咼葛真備大人的車駕!爾黎國臣工還不速速見禮!」
誰都知道,出城即意味著重新開戰,策問頭上汗如雨下,匍匐在地,連連叩首,道:「請少府大人恕臣等失禮之罪……」
有蘇將黎國君臣恨到骨子裡,手裡鞭子一絞,咯咯咯咯連聲爆響,那人幾乎連手都沒舉起來,便已垂頭斷氣,人倒在地下,兀自還保持往前奔走的模樣。
地底下冰冷的水,忽然像煮開了鍋一般沸騰起來,水在封閉的地底膨脹、奔騰,卻無處宣洩,發現隱隱雷鳴。
站在崎嶇的亂石上往上看,深淵底下比頂上看起來還要寬闊,像個倒立漏斗,越往下越寬,聲音幾乎無法勾勒出洞底的邊緣,周圍的地面和石壁布滿了大大小小的洞穴,那塊石頭一路響亮地滾進了一處延伸向下的洞穴,很久很久,回聲不絕。
剩下的黎軍心膽俱裂,稍有頭腦的,便想往將作少監身旁躲藏,卻見基邦也在飛身亂躥,有蘇到哪裡,他就往反方向跑,有蘇殺黎軍,他便殺蘇民,兩個人都是手起刀落,手下絕無倖存。
黎國軍人將檯子緊緊包圍起來,劍拔弩張,氣氛十分壓抑,除了熊熊的火聲,連聲咳嗽也沒有。
韋素一在地上打了個滾,全身已從頭到腳糊滿了爛泥。他拚命掙起,腳下的泥地卻越踩越軟,兩隻腳都深深地陷了進去。終於,泥地徹底破裂,冰冷的地下水劇烈地翻湧出來,泥水幾乎立刻便淹過了大腿。韋素一被冷水所激,連著好幾次撲在泥水時,根本無法再泥地中站穩。幸虧他離著自己的車駕不遠,兩匹馬已經陷入泥中,車子整個傾覆過來,他拚命一把抓住車轅。此刻泥水已涌到胸前,車子動了幾下,浮了起來。
賈岸力仗劍喝道:「誰敢!」但其實心裏惶恐不安。畢竟見過有蘇之人,只有黎國君臣,策問的話其實是在說,咼葛真備上了此人的當,挑逗起兩國間的戰爭,若這個來歷不明的少年真是假冒的,那咼葛真備可就是背上了私自調動連隊討伐諸侯的罪名……這,這到底算怎麼一回事?
策問道:「主君放心。知道這件事情的人,今天一個也活不了。將作少監如果殺不了有蘇,也……只好以身殉國了。」
韋素一絕望著車了消失的遠方,泥浪不停推著他,在山石上重重撞擊。
咕嚕咕嚕聲漸漸增大,漸漸擴散。
大社中本已堆滿了乾燥的火柴,見火便著,火頭同時從多處冒了出來。
有蘇頭臉都泡在水中,基邦拚命將他的頭抬出水面,有蘇昏昏沉沉,卻道:「這……這次……看來……你也……想不出……什麼……別的……比試……」
回頭看看有蘇,有蘇裹在袍中,那袍子輕薄,只要稍有風吹便會抖動,此刻卻如雕塑般動也不動,表明有蘇心中鎮定。
「少府大人……」
他將弓握在手中,試著扣弦,道:「我沒有帶箭。你可以先射我一箭,只要我沒死,便可開始了。」
有蘇側耳聽去——山坡上父親曾經居住過的小院落里沒有人聲,只聽得見那株大樹在風中孤獨地輒輒作響。
「我沒有!」有蘇大喝一聲,手一抬,形狀彎曲的木杖不偏不倚地指向黎侯,「蒙上眼睛我也看得清楚,那一箭……那一箭……」
有蘇凝神細看,這些人影似乎全都赤身露體,佝僂著身軀在尖利如齒的岩石上爬行,有的挖掘岩石,有的趴在地上搬運,更多的人重重疊疊地擠在一起,搭建高至洞頂的手腳架——這麼多人擠在一起,卻只聞敲擊聲,連咳嗽聲都沒有。
有蘇側著頭,恍然如夢,顫聲道:「鹿有夫,是你?你怎麼了……為何大家都在這裏?」
策問道:「滅蘇之前,臣就已說過,蘇國無辜,一旦滅之,後患無窮。主君不聽,乃有此禍,亡國之罪,非你誰屬?」
咼葛真備微笑道:「沒有其他的意思。此子眼睛不好,此地黑暗,正好借他的耳朵。」
情勢就此發生根本轉變。
這個寬闊的地下大廳遠遠超出想象,幾乎比蘇國大殿所佔的那座小山還要巨大。洞頂無數根巨大的石筍倒吊下來,石筍的表面許多地方都發著金燦燦的光芒,在聲音的光芒中看起來,閃動著和山壁不一樣的慘白光芒,洞壁四周,更是到處都反射著這種光芒的岩石。
車右賈岸力眼見情勢越來越兇險,搶先一步站住,手握劍柄,喝道:「策問大人,這是什麼地方?少府大人豈能入此險惡之地?」十余名下大夫分成兩列,搶來上護住咼葛真備三人。
策問不置可否地點頭,緩緩地道:「為祖宗社稷,今日黎國犧牲甚大。我等當盡心竭力,昌大黎國,至於這個人榮辱生死……主君已經以身作則,咱們做臣子的,還敢希圖什麼?」
旁邊另一名持鞭者開口大罵:「你是什麼混賬——」話說了一半,才發現自己的同伴已經不聲不響的死去。那人頓時噤聲,跨下一熱,說什麼也止不住屎尿橫流。
有蘇道:「不錯!這裏只有仇敵,沒有其他人!」
韋素一趕緊搶上去。策問卻沒有立刻說話,沉默一時,才道:「如果……如果情況有變,不管發生什麼事,你要立刻返回黎國,擁立太子登位。」
大行人新任將作少監韋素一站在離策問最近的位置,激動得全身發抖,躬身道:「大人神策,人所未及!咼葛真備大人既然已不幸遇難,濟北方伯少府的位置,非大人莫屬!屬下在此恭賀大人,並祝願我國昌盛!」
公孫嬰頓時糊塗了,道:「棄戰?這……這……但是此刻城中情況未明,請准屬下先行帶一千人入城,布置關防……」
有蘇道:「請把我的手杖還給我。」
原野上的軍團立刻變陣,收攻城的縱隊改為平行陣形,弓箭隊從前隊調到后隊,攻城機退下,戰車排成楔形縱隊,長槍隊在陣地最前方列陣……
站在檯子上的眾人都不敢再進屋,卻又不敢後退,僵持了半晌,聽得見血嘀嘀嗒嗒滴落在木板上的聲音。
「完全按照計劃,處理好了。」策問道,「只有賈岸力逃出洞外,但尚在城中便已被捕殺。按計劃放出去的濟北軍,已經將有蘇為逆的事傳開,有人有證,不由得公孫嬰不信。此計得手,我們已經全身而退。」
直到兩人的頭同時頂上了洞穴頂上的石筍,基邦才全身一抖,回過神來。
「你不明白。」策問轉過頭來,望著他,嚴厲地道:「人事已盡,不可能再起變化。若有,當是天為這。天若要昌大黎國,則我等都平安無恙。天若棄黎國,你也要負起責任,一定要違天逆命,保全黎國,明白嗎?」
基邦跳起來,發狂地往後便奔,周圍但凡能動的都跟著拚死奔逃,但人哪有水跑得快?
「不必了。」咼葛真備嘆道,「黎侯棄戰,乃是表明他仍然是大周的臣子,黎國的國君,願意拋棄兵戎,以諸侯之禮見我,我當以諸侯之禮待之。我們雖然來此,但黎侯反跡未明,朝廷沒有明命。你帶兵殺入城中,算什麼?」
他伸出木杖,搭在門上,那扇腐朽的門「吱」的一聲開了。屋裡兩個人的呼吸頓時消失了。
賈岸力等一幹濟北軍人暗按劍柄,心中盤算著一旦策問等人事敗,若鬧個魚列網破,該如何控制住在場的普通黎國軍人——卻聽策問道:「少府大人,這位少年是何人?臣等從未見過。」
有蘇動也不動,「砰」的一聲,石頭正中額角,頓時一股熱流從額上淌下。
黎侯長長地鬆了口氣,幾乎站立不穩,伸手扶住懸梯。從深深的礦井中吹出來陰冷的風,一刻比一刻大,漸漸的,付出嗚嗚的聲音,懸在深淵上的木屋咯吱咯吱地響起來。
韋素一立在地下,怔怔地想著這句話,保時車子消失不見,他都沒有注意到。
「你記住,」策問不再看他,車子軋軋而行,「天命不可懼,需要的乃是決心。」
所以從一開始,他便知道,這不過是黎國人的另一個計劃。
旁邊黎國人一齊大喊:「拿下!」
他大駭之下伸手在地下一撐,不料著手又濕又軟,兩隻手同時
https://read•99csw•com陷入泥中,他撐不住,結結實實地摔在地上,「啪」的一聲,濺起一大片水花。嗡嗡的聲音漸漸大起來,洞子里不知何時颳起了風。風越來越大,吹得地面上的泥塵石子都滾動起來。這下子,所有人都發覺了,人們不知發生何事,一個個從地下抬起頭來。
前後不過一轉眼的工夫,大社周圍的地面已經變得泥濘不堪,泥地翻著漿,吐著泡子,像是夏日里連下數日暴雨之後的田野,站在大社周圍的數十人陷入泥中,拚命掙扎著往外爬,但濕地擴散的速度遠超出人們的想象,轉眼間數百丈內已無可容人落腳的干處。
咼葛真備淡淡地道:「此是山中之物。他自稱有蘇,吾未見過有蘇本人,是以帶來,讓你們辨認。」
按道理說,三千全副武裝的濟北軍團事先沒有通報,突然出現在城下,任何諸侯國都會亂成一團,黎國此刻出奇的平靜背後,一定隱藏著什麼……黎國,真的反了嗎?
策問的聲音,幽幽地在他耳邊回蕩:「看吧,好好看吧,多少完美。這不就是你的夢想嗎?今日之後,你須記住,君主的夢想,乃是用白骨構成的。」
有蘇冷冷地面向他,道:「君侯大人,有蘇今日來,只是想問問,我……我的父親,到底是何人所殺?」
沒有車陣,甚至沒有領兵大將的大旄——黎國人要進行短兵近戰?
基邦無聲地仰天而笑,道:「三十年來,你是基邦唯一看得起的對手。很好,很好。今日剝去一切偽裝,你不用拚命地想要贏,我了不用再拚命地想要輸給你——堂堂正正,放手一戰,如果你贏了我,我便告訴你是誰殺了你的父親。」
兩臂傳來的劇疼已被另一種強烈的感覺取代——兩隻手同時在滑開,已經無法再抓緊兩頭。
此時此刻,蘇城。
車隊走到城中,卻不走上坡,直上正殿,而是轉向了右下,穿過一條長街道,繞到了小山的背後。
「我陷進去了……啊!」
有蘇點點頭,道:「好。有蘇決不佔人便宜,你告訴了我,我便可放你一條生路。」
恍惚中,聽見燃睛虎滾雷般的聲音:「仔不離母,豈能不來?」聲音飄飄浮浮,聽不分明……
站在左首的一名黎軍劍才拔出一半,「啪」的一聲,寬劍斷成兩截,下半截落回劍鞘中。那人一呆,直到胸口處血如湧泉狂噴,也沒弄明白究竟怎麼回事,糊裡糊塗眼前一黑,再也聽不見周圍響起的驚恐狂號聲。
賈岸力會意,將有蘇拉到身前,伸手將他頭上的罩袍扯了下來。
兩個灰色的影子站在屋子靠外的角落中,一看見他進來側耳傾聽的樣子,其中一人似乎吃了一驚,道:「你已經瞎了么?」聽聲音正是黎侯。
那數百名赤露體的蘇人,眼見黎人已被壓製藥廠住,一個個放聲大哭,許多體弱之人哭倒在地,一些人一面亂扔石頭,一面哭著向有蘇逼近,口口聲聲,「逆賊」、「畜生」不絕於口。
策問似乎沒注意到他省去的話,彎腰在前方引路。一名濟北軍下大夫驅車出城,趕去傳令,卻見一名黎國大夫幾乎與他並駕而驅,也在匆匆趕出城外。
有蘇道:「請開始吧。」
他的腳下是一條用青石鋪就、一丈多寬的石路,修得極其平整,路在兩旁,每隔兩丈遠,便有一條支路通向兩側。
公孫嬰道:「屬下不是懷疑黎侯。但此事太過詭異。大人何不在此駐紮,宣黎國君臣出來相見?」
策問一見這下,臉上露出驚訝之色。
策問連連搖頭,道:「有蘇一直關在蘇國大社中,這還能有假?此人既然膽敢冒充有蘇,必然有所圖謀,請大人千萬留意。」
策問額上見汗,道:「這、這是何意?你說,這、這、這人也叫有蘇?」
有蘇用杖在地下輕點,篤篤聲中,犬馬之勞邁開步子,向黑暗深處走去,竟似比賈岸邊拿著火把還看得清楚。
他抓住車轅的手指幾科陷入木中,只要感到頭頂冒出水面,便本能地張大了口拚命呼吸,想要在沒頂之前多吸幾口氣,又冷又腥的泥水灌進來,嗆得他劇烈咳嗽……
咼葛真備「哼」一聲,有蘇忽然覺得背上一緊,賈岸力用一柄小匕首抵在他背心,低聲道:「別動!」
「不錯。寡人在這裏等你已經很久了。」
便在此時,洞開的城門軋軋關閉,黎國軍人雖然沒有拾起武器,卻開始排成長列,在城牆下站崗。所有人都面城崦站,似在提防城內有人越牆而出。
基邦道:「失禮了,卑下之人,亦能令我等汗顏。」
基邦已是盡了最大想象猜測他這一箭的速度,卻還是大大超出他的意料。他惶急之下兩次向前一撲,果然「啪」的一聲,又一箭射在他身後。
黎國軍人剛才不明不白地被有蘇逼到角落中,實在是驚嚇過度,以至於有蘇走了,他們還乖乖地靠在壁上,聽其他基邦這一聲喊,終於回過神來。有蘇雖然可怕,但這幫蘇人在他們手下折磨了幾個月,早已殺得順手,立刻齊聲發喊,向著洞壁這邊的蘇民殺過去。
黎軍發出一片慘叫,好在一向軍令嚴峻,站得遠的人還能排列成隊,離有蘇近的終於忍不住一個個拔腿便跑。有蘇挽弓、橫抽、直刺,遠彈,近攻,快如閃電,意是一個也不放過。
韋素一仰首望天。
車右袁賓也同時落入水中,和韋素一隔車相望,緊緊地抓住車的另一頭,泥水瘋狂地上涌,轉眼間兩人都沒至頸部。那水冰冷刺骨,兩人全身凍得僵硬,相隔這麼近,卻連叫一聲都叫不出來,只能張大了嘴拚命呼吸。變故如此之快,兩人的腦中都一片空白,渾然不知發生了什麼事。
過了一會兒,兩個人又重新呼吸起來,但明顯的,一個緊張的急促,另一個卻越來越緩,越來越深地呼吸,即使站在門外,也能感覺到他高漲的氣焰。
咼葛真備面帶寒霜,回顧左右,道:「既然如此,一呀,出城。」
有蘇單膝跪地,側耳細聽良久,只聽得見河水的咆哮聲。
他的聲音忽然終止,有蘇從他身旁走過,那中士手中的劍還舉得高高的,站在那裡,保持著舉身欲撲的姿勢,僵直不動了。
「是誰?這就是我有蘇瞎了眼睛,來這裏要問的問題。」他一字一頓地道,胸口火般的燒灼感,讓他越來越感到全身上下緊繃的力量,「是誰殺了我的父親……是你!誰動的手,並不重要,是你……你要逼死我,逼死我的父親、兄長……我蘇國與你黎國何干?為何要不擇手段,必欲害死我父子為快!」
深淵底下一直往上吹著寒冷的罡風,嗚嗚作響,但是很明顯的,河流並不在這下面……深淵裏面,另有動靜……
「爾只有最後一句話可以說——黎侯在什麼地方?」
他兀自不死心,顫聲道:「策……策問……寡人願親身前往朝廷伏罪,保全黎國,如何?」
無論白天黑夜、醒著夢中、走路吃飯……他無時無刻不在回憶、思索,特別是眼睛瞎了這些日子以來,過去的一切更加清晰,更加真實,那天,那人,那擠滿了人的庭院……甚至於許多當時在場的他根本沒有留意的東西,現在也一一浮現在腦海中,然而,他最後射出的那一箭——始終沒有下落,不知射去了哪裡,腦海中根本就沒有留下任何記憶。
公孫嬰道:「有蘇不是和少府大人在一起嗎?既然要捉拿有蘇那麼有蘇現在何處?」
自來習慣,墓地都修建在各國的大社之旁,因為乃祖先安眠之地,所以稱為兆域,取其吉祥之意。
剩下的人將前面兩具屍身推開,沉默地咬緊牙關,前面的拚命往後擠,後面的拚命往牆上靠,恨不能化成攤水,就地淌開。
韋素一沒料到大襯如此之快就燒得崩塌,雖然傷了數人,但畢竟全數塌了,省去許多麻煩,不禁長出一口氣,轉身對車右道:「咱們走吧。」
咼葛真備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聲,道:「蘇國內亂,方伯討之。方伯不在,吾自付之。貴國越俎代庖,實在是有勞了,怎麼還好意思要貴國破費?免了吧!」
越往前走,越是心驚肉跳。看似偌大無邊的洞中,竟然還橫亘著一條寬闊的深溝,青石和木材搭就的地板,一直延伸到深溝之上,在那裡形成一個三角形的檯子,檯子遠遠地探出地面,懸在深溝之上,在只有星星火光照亮的地底,就像是懸在地獄之上的樓台。
咼葛真備正要開口,便聽見石洞中傳出一連串的驚呼,聲音穿過曲折的山洞,變得瓮聲瓮氣,隱約聽得見許多人連連敲打盾牌,亂成一團,中間還夾雜著呼喊:「小心殿下!當心!」
他正要開口,策問伸手直指他,厲聲喝道:「你是何人!但敢欺瞞少府大人,自稱罪臣有蘇?還不從實招來!」
「不要亂講。」咼葛真備微皺頭,道:「這是棄戰,不是投降,決不可混淆,否則易引起諸侯不安。」
咼葛真備淡淡道:「這有何難?來呀,下令,戒備城外,準備捉拿逆賊。」
「少府大人容稟!」
那下大夫遲疑道:「這……」
有蘇又驚又怒,大步走過去,忽然身側風動,一條長鞭卷過來,他身體一側,鞭子便軟軟地垂到地下,有蘇一怔,才發現自己閃避的同時,手中的弓已本能地遞出,正中持鞭之人的咽喉,那人連叫都叫不出來,弓柄已經擊碎了他的咽喉。有蘇手一松,那人便軟軟地滾翻在地。
基邦正在慶幸自己反應快,雖然鼻血長流,畢竟躲過一劫,那名蘇人忽然長身而起,撲在基邦身上,大喊聲:「少主!射我!快射我!」
公孫嬰怒道:「混賬,難道置少府大人的安危於不顧嗎?」
黎侯張大了嘴,全身發抖,道:「你……你是什麼意思……難道……你不是說……我們已經全身而退了嗎?……開門,寡人打不開這扇門,寡……」
有蘇輕輕推開賈岸力遞過來的劍柄,道:「有蘇七尺男兒,何須一劍防身?」
「噼噼啪啪」一連串響聲過去,七八名黎軍或逃跑、或格擋、或出劍攻擊,動作同時僵住。過了一會兒,一個個軟軟地滾翻在地。
策問聲音平靜如水,彷彿坐在殿中,娓娓道來。
「黎侯已經病得下不了床了,策問現在臨朝執政。」咼葛真備皺緊眉,嘆息一聲,又回頭看看有蘇,「看來,蘇黎二國的恩怨,頗有些曲折。吾要為有蘇申冤,卻也不能妄害好人,必要入城一趟,才能理清真相。」
他側耳傾聽了一會兒,洞中的聲音實在難以照亮他心中的世界,卻道:「將作少監大人,咱們可以正式開始了吧?」
公孫嬰等一幹濟北軍團大夫面面豐覷,這算演的哪一出?
他不由得更加用力地抓住有蘇的袍子,有蘇卻絲毫沒胡掙扎之意,由著他牽著。
幾名中大夫服飾的人大聲道:「屬下等當以死報主君!讓我去會會有蘇那個惡賊!」
誰能料得到,不過是挖開如此小的一座山體,竟會引來如此大的洪水。
七月十三日 前蘇國 蘇城
好容易擠過一條長長的通道,忽然間,洞壁向兩邊延伸,退到黑暗中去,再也看不到邊。
前方傳來的金屬敲擊聲和人聲漸大,彷彿在這地底深處,還有一個巨大的集市一般。
大水奔騰咆哮,吞沒了一切,地底下的喧囂,大水灌滿坑道,坑道的轟鳴慢慢低落,只剩下空洞的咕嚕咕嚕聲,一個個氣泡,彷彿在述說著許多不為人知的悲慘瞬間。
立刻便聽見許多披甲戴盔的人跪拜的聲音。一人朗聲道:「黎國城宰策問在此恭候大人!」
換句話說,現在是交戰雙方進行和戰考慮的最後時刻。
咼葛真備微微一笑,道:「子嬰,爾能有這番見識,很有進步。可是……有些事情,哪有那麼黑白分明,非此即彼?黎侯擺出這種架勢,反守為攻,逼吾入城,吾不能不去。若不去,就是疑人以罪,強滅人國……黎侯,恐怕還未有如此膽量,我大軍駐紮城外,他難道還想加害於吾不成?」
洞中一片死般的沉寂,沒有人聲,敲打聲、搬運聲也停了下來,只剩下模糊的風聲。有蘇聽不見聲音,腦中的一切也慢慢歸於昏暗。
韋素一道:「是!屬下遵命!」
他一路走著,腳步越來越快。自從眼睛瞎后,他的反應比之從前更加敏銳,因此也並不懼怕基邦半路上偷襲。
離得近的黎人猝不及防,被火焰燎得鬚髮盡焦。在場的人都嚇了一大跳,忙將火中的同僚搶出。
賈岸力道:「大人要親臨危險之地,恕屬下直言,關防人員不夠,是否等待公孫嬰大人帶大軍進城——」
咼葛真備和賈岸力的遺體已經搬入蘇國大殿,許多場面還需要修飾為造,韋素一道:「放一把火,把大社燒毀,此乃有蘇所為,你們可要謹記。其他人都跟我到大殿去——你、還有你,帶人重新搜查一遍城中,嚴防走漏任何一個蘇人。」
「大胆。吾奉方伯之命,統領十國,濟北上下,誰敢不從?」
策問在門外叩首,沉痛地道:「請主君降罪臣下——臣等失責,適才那有蘇狂性大發,竟然乘我等不備,暴起施虐,濟北方伯少府咼葛真備大人一行慘遭毒手,臣等屬下,也傷亡慘重!」
隨同進來的濟北軍都從未見過如此景象,不由自主地擠在一起,仰頭四看。
咼葛真備道:「此事甚為古怪,吾一定要親眼看看,帶路。」
那人道:「我……我……」但是被驚嚇得狠了,怎麼也說不清楚。有蘇心中早已將所有黎人視為仇敵,當下也不搭話,弓柄橫掃,那人撲通倒地,再也沒有聲息。
有蘇舉起的手微微顫抖。
越往內走,地勢越低,蘇國大社前面只有一殿,後面卻修建了很長的走廊,走廊依山石而建,剛開始,還只是一面是山石,到後來越來越低,兩面都被山所包圍,彷彿要下到深谷之中。長廊彎彎曲曲,蔓延一里多長,終於到了盡頭。
他在地下摸起一顆石子,用弓弦一彈,
read.99csw.com「啪啪啪啪」連聲,在他腦海之中,便如一道光射進洞穴,顯現出一條通道,看樣子基邦早已消失在坑道深處。
策問道:「甚好。通知他們,準備縞素衣物,為國君舉哀。」
有蘇聽得明白,身體一側,反手來抓,基邦右手回奪,左手一拳向有蘇腦袋擊去,有蘇彷彿全身都是眼睛,身體往前一撲,撲到基邦懷中,躲過這一拳。
「是。」策問道:「今日上午,聽聞少府大人帶領大軍,前來蘇國處理國變事務,鄙國國君立刻親自帶人前來,想要親見有蘇,觀察其狀,誰知那有蘇,果然已中魔障,竟然脫開刑具,當場殺死數人,將主君劫持進入大社之下的蘇國兆域!變起倉促,臣等實在無能為力,眼睜睜地看著主君被有蘇擄走,少府大人統帥大軍又在城外列陣,鄙國上下亂成一團,不知所為何來?臣實在百無計可施,為免與方伯大軍起衝突,不得已令全軍出城棄戰,以示我黎國絕無亂臣之心!」說又恭恭敬敬在地上叩首,道:「臣等死罪!請少府大人發落!」
基邦喘息道:「你的射藝驚人,基邦看來要甘拜下風了。可惜今天,不分出個你死我活來,咱們誰也別想走出這裏。請你放下你的弓,咱們來比試下刀刃,如何?」
他定定神,挺直胸膛,道:「那是我國的事,與你們的何干?你們想要奪取蘇國,為何不堂堂正正地來奪?」
「哪來的水?哪來的水?」
基邦哈哈大笑,道:「今日之戰,有你無我,有我無你,若我真的戰敗,也不過是趕在斷氣之前告訴你罷了。我基邦豈是出賣國家求生的人?」
基邦大喊一聲,跳將起來。有蘇挽弓搭箭,基邦見他這動作,也不知多少次了,心中狂喊「我命休矣」,卻見有蘇頭一偏,弓又垂了下來。
「不必如此麻煩。」
他一登上車,車子立刻前行,但行了不到兩丈,又停了下來。
公孫嬰道:「少府大人!雖然黎軍已經投降,但——」
所謂兆域,其實便是墓地。
誰也沒有看清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只見那少年快步搶上前來,站得近的人最多有時間舉一下劍,灰影一閃,不是半邊胳膊飛去,便是喉頭、胸口處鮮血狂噴,連躲也無處可躲。
還有數十個影子,穿梭在洞中,這些人都穿重甲,手持長鞭,挖掘、搬運的人稍有停頓,便是一通劈頭蓋臉的鞭子過去,被打的人大聲慘號,聲音正是蘇國鄉音。
有蘇側耳聽了一會兒,只聽見無數人壓抑的呼吸聲,卻分辨不出誰是基邦。這些紛亂的氣息,也無法照亮洞穴。
有蘇靜靜地站著,過了一會兒,道:「那就在這裏做最後的比賽吧,將作少監大人。」
賈岸力用力按住有蘇,不讓他亂動。
基邦想數到三,又想搶在這之前率先動手,打有蘇一個措手不及,正在心下盤算,地面忽然震動,他險些立足不穩,頓時便將數數的事忘了——他身為將作少監,在地下打礦多年,地底深處如此動靜,十有八九都是可怕的重大變故,他比誰都清楚——轉過頭來,望向來時的坑道,只見大風鼓起灰塵,像一道灰牆直撲過來……
有蘇一哆嗦,兩手忽然緊緊抓住了基邦的手。
腳下的路越來越寬闊,這是人工修築的道路,十分平坦,偶爾還能踩碰到路邊長長的石槽,不知是做什麼用的。
有蘇聞言,不由主主向前一步,賈岸力搶上一步擋住他,道:「少府大人,讓我來會會這個『有蘇』如何?」
他射出一箭后,立刻拔足飛奔,避開有蘇的正面,不料旁邊幾個蘇人立刻大叫起來,有蘇立刻轉向他。
「大人,少府大人沒有命令,我們攻城就是與黎國公開交戰,恐怕……恐怕在場的人沒有誰有這個權利。」
經過精心策劃,只不過片刻時間,小半座山都傾倒在坑道和山谷中,就算濟北軍此刻入城,也絕對再找不到任何痕迹。
這裏原來便是蘇國的兆域之所在,按蘇國的傳統,成年之前的孩童是不能能來這裏祭祀祖先的,但有蘇現在孑然一人,也許除了他,再也沒有蘇人能來到這裏,祭祀建立了蘇國的列祖列宗……
大水瞬間就漫過腳背,許多人翻滾在水中,慘叫聲也被水死死堵進了咽喉。
公孫嬰心裏焦急,不停地駕車在陣前來來往往。
還沒等一頭霧水的濟北軍回過神來,城內一聲金響,黎軍同進向前一步,拔劍,將手中兵刃朝下,然後一齊扔出,稀里嘩啦地落了一地。
咼葛真備冷笑道:「無妨,吾已說過,管他真有蘇假有蘇,如今有蘇罪責難逃,左右都是一死。此人不惜在吾面前自毀雙眼,冒充一個必死之人,定有所圖。」
旁邊一人跟著那人動手,見他轉眼橫死,立刻收手,可惜也來不及了,有蘇右手一動,木弓橫掃,他伸在外面的兩隻胳臂一齊飛出,遠遠掠過洞頂,落到大廳的另一端。
哪裡來的水呢?水,又冷又冰,充滿了從未聞過的腥味,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噴發,吞沒一切,從低地向城上爬行……這不是水……這不是水……
這裏充斥著奇怪的焦味,地面也在隱隱地發出不同尋常的熱浪,在地下深處很遠的地方,彷彿還傳來一陣陣的金屬鳴響的聲音。
有蘇冷冷地道:「這是什麼地方?你是黎國口音——在這裏做什麼?」
離城只有三里地了。
賈岸力用匕首推推有蘇,跟著下車。他全身籠在袍中,連路都看不見,全靠用一根木杖在地下敲擊。
黎侯站在懸梯邊上,壯著膽子往下面看了看,下面風塵滾動,什麼也看不見。他有些心虛地道:「策、策問……有蘇真的死了?」
有蘇雖然目不能視,但感覺比眼盲前敏銳了底色,雖然一時還沒有大聲響起,大致地為他勾勒出面前畫面,他已經感到——這裏不是兆域。
有蘇身體一震,賈岸力緊抓不放,湊到他耳邊輕聲道:「不要亂動。是非曲直,自有少府大人作主,你敢亂動,我立刻斬下你的首級!」
賈岸力見咼葛真備與隨身的四名侍者站在人圈中,頓時放下心來,靜立觀望。
蘇人齊聲驚叫起來,有蘇只聽得一兩句,便知發生了什麼事,藉助尖叫聲,基邦的身影已經在望,他身表一晃,身基邦迎面衝去。
城門緊緊關閉,城上有人道:「奉黎侯之命,此城已閉,未有黎侯之命,不得開門!」
策問在地上叩了個首,親自上前,扶咼葛真備下車。
有蘇耳聽蘇人慘叫之聲亦不絕於耳,但黎軍這麼多,散亂在角落中,一時也殺不完,放聲大喊道:「蘇國這人!全都伏下!」
策問道:「少府大人請見諒,非臣等願意失禮于大人,實在是我國主君病重,不能起身。為了蘇國內亂之事,還勞動大人來此,實在是我等之罪。眼下,我主君弔民伐罪,已經平息了蘇國的內亂,不敢勞動濟北大軍。主君已命策問備好子女財帛,恭送大人府上,還望大人笑納。」
黎侯悲憤交加,涕淚橫流,叫道:「滅蘇之計,是你所定,寡人雖有罪,何至於此!」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輕輕地一聲響動,黎侯從沉思中驚醒過來,門外一人道:「罪臣策問在此。」
有蘇全身一震,兩手卻將他抱得更緊,道:「抓緊我!等到——」
策問堅定地搖頭道:「我黎國人等從未見過此人。敢問大人,他是從哪裡來的?」
鹿有夫低頭看箭,身體略一動,箭頭便從有蘇的胸膛中拔出,便知射得不重,臉露微笑,道:「幸好……」身體忽然猛地向後仰倒,有蘇本能地雙手一抱,將他軟軟的身體抱在懷中。
通常情況下,兩通鼓之間間隔不能超過一刻,以免士氣受損,可是這第四通鼓,足足讓濟北軍團三千士卒在原野上等待了三刻鐘。
「大人……」
賈岸力抓住他的手,往前一指,有蘇點點頭,木杖輕點,往前走去,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
韋素一情知這裏的安排布置乃是整個計劃的重中之重,不能留下任何破綻,因此上了車還猶豫了很久,想在這裏看著火滅,心裏又牽挂著蘇國大殿中的布置……
黎侯怒道:「開門!你還愣著幹什麼!開門!」
塵土飛揚,洞內有陰氣受到衝擊,尖嘯著噴出洞口,聲音越來越高,直到洞口被密閉,泥土表面還能看到許多氣噴出,良久不散。
策問指著他怒道:「你這奸賊!蘇國國君不是你的父親!至於被何人所殺,當日在場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乃是被那無恥叛亂之徒有蘇所殺,何須再問!」
「回大人,便是今日上午發生的事,臣等有罪!」
兩人同時慌亂地掙紮起來,車子承受不住兩人的重量,頓時沒入水中。
韋素一收斂心神,回頭望去,蘇國大社後面的山谷,已經完全陷入一片黑暗中。
這洞是濟北山中常見的溶洞,洞口及其狹窄,剛開始還能容兩人並肩通行,到得後來,連一人都只能側身而過。
「大人小心!」
黎侯長嘆道:「黎城一見,寡人實在是欣賞你。你的神採氣度,射藝膽量,都非常人所及,寡人竊慕之……可惜你已經瞎了!」
話音剛落,忽然一股尖厲的聲音刺進耳朵,有蘇促不及防,被震得全身一抖。那聲音轉瞬間便轉為一種沉悶的嗡嗡聲。
下大夫掉轉馬頭,驅車沿著城牆而行,剛剛轉過拐角,城牆上一箭射下,下大夫拔劍擊落。
有蘇哆嗦著輕聲道:「他有名字……他叫做鹿有夫……是……是一名養鹿之人。」
基邦似乎全然沒有聽到這個聲音,繼續道:「那麼我數了,一……」
基邦將他拉近,湊近他的耳朵,大聲道:「你知道,是誰殺了你的父親嗎?」
公孫嬰嘆了口氣,道:「傳令,圍住城池,全面戒備,若發現有蘇……立刻就地捉拿。」
周圍嗚咽之聲大作,無數人齊聲悲號痛哭,嘶聲怒罵,數不清的石塊如雨點般扔過來,有蘇一動不動地站著,「乒乒乓乓」之聲不絕,片刻之間,他從頭到腳,到處血流如注。
幾名下士跪在泥中,齊聲稱是。
雖然很少有人知道真相,但他們都已接受主君薨逝的事實。站在背影堅定的策問大人身後,他們更容易接受另一個事實:黎國,已經在主君瘋狂的衝動中倖存下來。在事實上統領黎國數十年的策問大人,將會把黎國引向更穩固強大的道路。
策問一面拭淚,一面哽咽道:「這下如何是好?將作少監大人已是鄙國第一武士,尚且不免於難……那逆賊狂性大發之下,我家主君……」
基邦自是知道他的箭有多快,根本不及看清便往旁一撲,一支箭緊貼著他的頭髮「啪」地射在石壁上。
門發出「嘩嘩」的聲音,卻被什麼東西卡住了,怎麼推也推不開。
他緩步走到屋前,以瞎子的耳力而言,他連自己的腳步聲都聽不清楚,屋裡無論是誰,應該都不知道他來了。
一股股熱浪從衣袍中噴射出來,將他的袍子高高鼓起。他知道這是什麼力量,卻不去阻止它。不必阻止……也無法阻止……
雖然只是電光石火的一瞬,有蘇卻看得清楚,那些不過是躲藏在黑暗中的黎國士卒。
他拖著弓,一步步走進坑道,每走一會兒就往前扔一顆小石子。他聽得見,坑道里很「明亮」,有許多火炬燃燒的聲音,仔細聽的話,還能聽見遠遠的地方傳來金屬敲擊聲。奇怪,蘇國大社的底下,怎麼會有這些動靜?
咼葛真備心中疑團越來越大,原來以為,只須判斷出誰是誰非,便可破解這場滅國之案,現在看起來,連有蘇此人是真是假都搞不清楚,難道真的……
忽然頸子一緊,領口被什麼東西用力提起,他使勁睜眼一看,原來不知不覺間,自己已和車子一起被翻湧的泥漿推到小山頭邊,山頭上一株倒伏的樹權勾住了自己的領子。
那塊石頭扔出去,「啪啪」連聲,響亮的聲音擴散開來,讓有蘇將身處之地看了個清楚。
他仰天打了個無聲的哈哈。回頭看時,不知是有蘇射了那一箭,還是另的原因,水龍已經消散,改為從礦道口源源不斷地奔騰湧入黑黑的水流。只他站住的片刻時間,水就已沒及大腿。周圍的人或跑或死,已經消失得乾乾淨淨。
這個問題,在他心裏早已不知翻滾了多少萬遍。
他嘆了口氣,從懷中掏出短刃,縱身跳上有蘇所站的大石,分心便刺。
前方忽然一道刺目的白光,一支箭穿破空氣,發出尖厲的嘯聲,直向他射來,有蘇心裏閃過一千個念頭,想要跳起躲避,但被悲痛欲絕的鹿有夫抱著,一瞬間心裏竟閃過一個念頭:「國破家亡,都是我的責任,我不活了,我不活了!」
韋素一道:「是!請大人……大人……」
這座建於數百年前的硫銅礦井,雖然枝節蔓延數十里,但他早已爛熟于胸,知道此處還算是礦井較高的地方,往前跑,無論往哪個方向,都不過是死路一條。
「怎麼?你已有新的計劃?」
一名下大夫小心翼翼地道:「此乃是棄戰,不是投降……」
策問厲聲道:「主君,請你聽聽!這激蕩的風聲,奔騰的水聲——蘇國剩下的一切,有蘇,將作少監,已經無處可逃,統統化為亡魂!請你也要有所覺悟……臣萬不得已唯有請主君……為這場大計劃完成最後一步,方可解我黎國之患。」
有蘇上前一步,他全身都被白布包得緊緊的,周圍的黎軍這才看清他的面目,不由得一陣慌亂,有人叫道:「你……你是何人?」
黎侯嘿嘿而笑,道:「何人所殺?難道不正是你么?在場眾人看得清楚明白,你一箭射出,正中你的父親之胸……」
有蘇一人,面對數十人,居然還是不停進逼。數十人擠成一團,連連後退,終於後面的人背抵上石壁,不由得倉惶大叫起來。
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在這個位置,除了洪水,只看得見前方一處隱約的山頭,那是他負責挖了十天、用來掩埋蘇國大社和坑道的小山,山下面就是大社,現在已經完全九-九-藏-書淹沒在不知哪裡來的滔天洪水之中,這時候他才明白過來,原來剛才大社突然坍塌,不是因為火燒斷主梁,而是地面翻漿所致。
他這一躍兩丈有餘,居然還能跳如此之高,實在難以想象,有蘇向前順勢一滾,等他單膝跪起,手中的弓已經張開。
車上的人氣喘吁吁地道:「大人,下城和河邊沒有動靜,黎國人沒有布防!但城下依舊有人巡視,看樣子,還是在提防什麼人出城。」
他以為這便要下車,從小路上山,不料車子一轉,一路向下,竟似往下城方向而去。
洞中有眼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黎國軍人不敢放聲大喊,暗地裡狂喊萬歲。
賈岸力還要再說,咼葛真備直截了當地道:「通知公孫嬰,派兩百人入城,但不可失了城外戒備。多找原蘇國百姓來此,吾要當驗證。」一面說,一面匆匆跟在黎人後面入洞。
火把的光影在有蘇臉上跳動不已,只聽他冷冷地道:「我的父親,到底是何人所殺?」
有蘇冷冷地面向他片刻,微微側頭,好像聽到了什麼聲音,道:「原來如此。有蘇有眼無珠,但神明自有眼。有蘇本就該死,以命換命,不信神明不還有蘇一個公道。」說完轉身便走。
扔下兵刃的黎軍又整整齊齊退了回去,靠牆而立,再無動靜。蘇城城門洞開,負責開門的甲士也扔下了兵刃,從門的內甬道、內城,一眼望過去,全是直立的甲士和遍地的兵刃。
黎侯頓覺心被什麼東西一揉,驚得目瞪口呆,好半天才轉過身來,幾步走到門邊,伸手推門,一邊道:「你……你瘋了……你瘋了!那裡面還有咱們的一百多工匠和下士啊!還有蘇民六百多人!將作少監、將作少監……」
黎侯十分焦急地嘆息,道:「真是可惜。前商的承諾,又能何必要延續百年之久?唉……蘇民太過剛直,怪不得貧困這麼多年。」
基邦道:「當然是堂堂正正!否則,我只消關上這裏的通道,在這荒廢的礦井之下,你與這數百遺老遺少,還活得過幾天?戰鬥是沒有道理可講的,今天在這裏的蘇國人,全部都是我基邦的敵人!」
眾黎軍發一聲喊,拚命四散奔逃,有蘇落在人群中,又高高躍起,落向下一叢人群。每一個縱起,都能聽見「啊」、「哦」之聲此起彼伏,一聲響便有一名黎軍倒下,幾乎沒有中斷過,有時候甚至一聲響過,跟著倒下數人。
基邦臉上變色,有蘇這一箭,完全是聽到了破空之聲,然後對射而出,但倘若沒有那幾個蘇民驚叫,恐怕有蘇還在傾聽他的話,不會反應得如此之快。
有蘇自己都聽不清楚自己的聲音,如夢遊般地囈語道:「不是……哥哥……不是我殺的,我——」
父親!
跨出長廊,深谷也到了頭,前面封住山谷的高高石壁底下,露著一處黑乎乎的洞穴,洞中隱隱有光,隔著老遠,也能聞到冰冷的泥腥氣。
「二……」
父親……
韋素一昏迷不醒,旁邊一名大夫哭道:「屬下等無能……那有蘇用主君的身體做盾,我們……將作少監護主心切,已被那逆賊砍中右肩,跌落深淵里去了……」說完放聲大哭。
基邦跟著大喊:「不可停頓!一定要搶先殺光蘇人,別讓他們出聲!」
無論自己勝負,所有與有蘇國有關的一切,都必將封閉在這無人知曉的礦道深處,哪怕是自己……這是最最忠實於他的部下。
「……策……策問,你這是什麼意思?」
周圍數人同聲驚呼:「司空大人!」原來此人竟是黎國負責建築工程的大臣司空。
公孫風刀霜劍頓時語塞。咼葛真備回過頭來,對身後一人道:「事情既已如此,爾願隨吾進城嗎?」身後那人點頭稱是。
父親在田間佝僂的背影,霎時間閃過心底。有蘇鼻子酸酸的,卻道:「謝謝你的提醒。可惜蘇國窮得只剩下骨頭……你們要來搶,那也可以。我蘇國有蘇,今天要和你們堂堂正正地結束這場爭鬥。」
他裏面仍舊穿著上次射藝時的射甲,袖口、衣角都用線密密縫了起來,成為一件貼身的軟甲。
咼葛真備揉揉額頭,道:「事情怎麼會鬧成這樣?既然如此,吾倒要弄個明白。黎侯、有蘇在什麼地方?帶吾去。」
策問回頭道:「少府大人的話,聽不見么?」這才一個個收劍。但雙方以有蘇為中心圍成的圈子卻無改變。
黎侯哽咽道:「寡人……願離家去國,自隱於山野……請你……請你看在先君……」
有蘇耳中「嗡」的一響,身體晃了晃。卻聽咼葛真備道:「策問,好久不見。此處是什麼地方?黎侯現在何處?」
那人簡潔地道:「是!」猶豫了一下,又道:「主君,微臣……告退!」這話顯然是對著黎侯說的,說完之後,立刻起身而去。
「不是計劃,而是已經實施。」策問淡淡地道:「臣已下令,掘開通往礦洞的霖河故道。半刻鐘之內,若將作少監不上來,便只好與那六百蘇民一道,統統葬身魚腹,為國效忠了。」
忽然,屋子裡轟然一聲,破門被人一腳踹開,幾名黎國大夫狼狽退出,最後一人身著重甲,半邊身子都是血,背對著屋外,一步一步地退了出來。
被他一人逼到角落的黎軍也跟著挨了不少石頭,被打得一個個驚叫,有人忍不住拔刀相向,有蘇不等他出手,一鞭將他脖子纏住,拖出來踩在腳下,須臾間便被亂石埋了。
策問道:「少府大人,此是何人,竟然冒充有蘇之名!有蘇雖已是罪人,但畢竟是國君之子,此人冒充有蘇,不知是何居心?」手指有蘇,厲聲道,「你!你是何人?欺瞞國家大臣,挑撥兩國交戰,陷少府大人于不義,你好大的膽子!」
咼葛真備等人步入大社,便吃了一驚。
「大人……難辦之處正在這裏……若少府大人無事,只是沒有及時出城,那我們攻打黎軍,可就犯下了大錯……恐怕反而會牽連到少府大人,請大人三思!」
那狂涌而入的水有一丈多高,裹挾了數不清的泥塵,又黑又沉,像一條黑色找巨龍,撲進大廳。離坑道口近的人、架子幾乎立刻便消失在滾滾泥水中。
公孫嬰感到奇怪,道:「這是怎麼回事?」
轟然一聲,大社的屋頂滾落下大半邊,無數巨大的木材落入火中,火勢反而劇烈地向上升騰起來,向天空噴射出無數火星。
他用大笑聲將骨頭斷裂聲掩蓋過去,道:「好!好好!我正不知道如何戰勝你,就有盾牌自己送上門來,哈哈,哈哈哈!有蘇,你射吧!這個妙人兒,正好陪著我一起嘗嘗你那獨步天下的射藝,哈哈,哈哈!」
「少府大人已經……」
他一面朗聲說話,一面輕輕地、慢慢地挽弓搭箭,盡量控制住語氣,令有蘇無從得知他的動作。說到「不知」二字,弓弦「嘣」的一聲,箭似流星,直射向有蘇。
幾乘戰車滾雷般馳上小山坡,公孫嬰不等車停穩,便大聲問道:「下城、河邊情況如何?」
有蘇張開雙手,緊緊抱住他的身體。基邦右手短劍反轉,正要從后刺入有蘇的背脊,卻聽他道:「抱緊我!我帶你出去!」
有蘇踩在腐朽的木板上,慢慢行走。
基邦將他拖到石筍旁邊,把他的兩手緊緊扣在石上,水越漲越高,眼看兩人只剩下唯一的一處空隙,可供呼吸,基邦將有蘇推的空隙中,自己仰首,只留鼻口在外,咕嚕咕嚕地道:「有……有蘇……你記著……射死……你父親……的箭……是用青孚……的仔鳥……你父親帳幔上……塗……塗著……青孚的……這……策問大人……可謂算無……」
片刻間,那輛輕車又穿營而出,徑直馳回蘇城。公孫嬰正在奇怪,便見本陣大旄晃動起來,咼葛真備的本陣開始動了。
基邦沒料到這個瞎子來得如此之快,長劍本能地在身前一擋,木弓已經撞上來,速度奇快,饒是他身材高大也撞得一歪。有蘇身體迴轉,左手的鞭子抽過來,「刷」的一聲,將基邦臉上生生拉下一塊肉。
更多的箭雨點般落下。
泥水隨著那咆哮聲劇烈上漲,從大社的方向迅速向城中蔓延,泥浪推動車駕,韋素一和袁賓兩人咬著牙使勁伸直身體,可是轉眼間腳已經踩不到底。
「地面怎麼了?」
那聲音十分響亮,照亮了有蘇腦海中的世界,看得清清楚楚,策問的臉正被某種奇怪的光芒包裹著。
「朝廷章程里,沒有棄戰這一說,」公孫嬰白了他一眼,道:「我不知該如何處理。聽好了,就按投降辦理!立刻解除全城黎軍的武裝,直到一切水落石出為止!」
基邦不由自主轉過頭去,見那箭射入泥水中,連漣漪都沒有激起。
策問臉色十分慚愧,連連作揖,但攔在大社門前,並無邀請咼葛真備下車的意思。
抱住他腿的鹿有夫毫不遲疑,站起身來張開雙臂,「撲哧」一聲,重箭從后脊樑射入,洞穿他的身體,箭頭直刺入有蘇的胸膛。
本陣雖只有不到六百人,卻擁有龐大的車陣,向前開進,前面的隊伍紛紛讓路,濟北軍的野戰陣型徹底被打亂。
一直站在他身後悄然無聲的那人,走上前來,以身體遮擋住黎侯,冷冷地道:「你這支箭,已經洞穿了所有的妨礙,現在應該到頭了吧。」
公孫嬰驅車直奔大旄,迎上咼葛真備的車駕,大喊:「少府大人!前面戰事未明,為何突然移動本陣?」
基邦跑了幾步,卻見有蘇站在石上,毫無退縮之意,反而從容地挽弓,搭上最後一支箭,瞄準水頭,「刷」的一箭放出。
策問繼道:「臣等奉主君之令,將有蘇拿下,本該就地斬首以謝天下,但主君言道,蘇國內亂,一夜間君臣父子皆亡,若殺有蘇,無人繼承國統,必被朝廷奪去封國,我等於心何忍?以臣等所見,有蘇公子本來品行純良,只不過前些日子,聽說他曾冒險進入漾山。漾山自古乃禁地,多有妖異之物出沒,難道有蘇公子性情大變,也與此有關?所以臣等斗膽,一面連夜奏報,已經殺死有蘇,一面將有蘇關在此大社中,廣為尋找名醫,為有蘇公子醫治。此事,鄙國上下都是知道的。」
父親賠笑著的臉,一閃而過,有蘇心底忽然酸楚難當,卻又有種說不出的釋然。
公孫嬰看了一眼全身在白袍中的有蘇,忍了又忍,終於還是忍不住道:「少府大人,請三思!屬下有一言不得不說——若少府大人相信有蘇公子的話,那麼便應該派遣大軍武裝放城,抓捕黎侯君臣。如果少府大人相信黎侯,就應該立刻抓捕有蘇,送朝廷問罪。大人豈可兩頭比取,帶不祥之人,入不祥之地?」
「是……是是……」
只有一件事是真實的,是毫無疑問的……他絕沒有射向父親!如果沒出意外,那一箭一定會洞穿靶子,徹底打敗囂張的將作少監!
從向城中發出攻擊信號的那一刻開始,作為軍隊的實際統帥,公孫嬰已經冒著危險,在離城很近的地方轉了好幾圈,希望能找到適合發起進攻的地點,可偏偏城頭上就是見不到一個人,了不見黎人了城,城市防守的底線難以摸清。
有蘇摸摸自己的眼睛,喃喃地道:「可惜?為什麼?我長了一雙眼,卻什麼也看不清楚,還不如瞎了看得清楚,有何可惜?」
有蘇「啊」了一聲,低聲道:「此去乃是鄙國的大社、兆域所在。」
咼葛真備驚訝地道:「這、這是何物?」
他緊閉雙眼,在昏暗中微一搜索,便望向策問,道:「城宰大人,有蘇有一句話要問。」
賈岸力舉著火把看了好久,才發現原來已經進到了一個極大極寬闊的洞穴中,等眼睛適應過來,才看見遠遠的到處都是微弱的光點,有人將火把在洞中到處插滿,可就算這樣,也完全照不到洞穴的頂和邊,可見其廣大。
咼葛真備拍拍車軾,道:「爾……爾繼續說。」
……
有蘇心中鼎沸,向大廳中央大踏步走去,大聲喝道:「我乃蘇國國君之子有蘇是也!這裏乃是蘇國大社,蘇國先民安眠之所在!你們是什麼人,膽敢在此胡作非為?」
基邦不會水,早已存必死之心,但有蘇半拚命抱緊他,兩腳亂蹬。有蘇雖善泳,但在如此湍急的亂流中,如何能穩得住?兩個人浮浮沉沉,被水越抬越高。
周圍許多蘇民齊聲驚叫起來,緊接著「啪」的一聲巨響,兩支箭在空中對撞,折成數節,落到地下。
有蘇腳下的木板「啪」的一聲,跟著「啪啪啪啪」連串爆響,被他踩裂的木板一路裂過去,直到屋子中間的大條縫隙上才終止。整個腐朽的木屋橫著搖擺起來,黎侯臉上變色,連連後退兩步。
「屬下明白……」
基邦全身僵硬,腦中一片空白,由著有蘇抱緊自己,只求速死。兩人身旁的水漸漸發紅,一股股血從有蘇背後噴出,在水中染成一團一團烏黑的痕迹。
只聽咼葛真備問車右賈岸力:「此去何處?莫非黎侯不在城中?」
黎軍陣列中沒有鼓,也沒有攜帶衝鋒用的長槍。按這咱陣型,城牆上也沒有出現掩護的弓箭隊。
田野里響起第三通鼓聲,當先的十六名大夫舉起旗幟,停留在田野里的十六路縱隊軍團同時開拔,向城下擁去,前行一里,第三通金響起,大軍停下來。
往在社中走了兩步,策問忽然想起一事,道:「少府大人,下臣還有個不情之請。眼下,城中甲士齊出,已無人防守此城周圍。臣擔心有蘇劫持主君,逃出城外,請少府大人下令,令駐紮在城外的方伯大軍戒嚴此城四周,捉拿蘇國逆賊有蘇。」
那下大夫怒道:「我乃是奉了少府大人的命令,爾等也抗命嗎?」
基邦忽然在離有蘇不到一丈的地方止住了腳步。
洞子里,響起野獸般的嗚咽聲,另一頭卻有人朗聲道:「策問大人說,你會被自己的族人殺死。想不到到了臨死一刻,他們卻仍舊為你而死。策問大人神算,廟堂之上,他料無不中,可惜對這些無名無姓之輩的忠誠,他永遠也料想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