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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劫后

第一章 劫后

「救救他!」亞倫對瑞根叫道,「他不能呼吸!快來人幫忙呀!」
「有些比天還高。」瑞根誇耀道,「站在上面,你可以俯瞰山腰的白雲。」
「小鎮當然不一樣。」瑞根道,「你們沒有多餘的人力,但是自由城邦不同。除了密爾恩之外,其他城市都不太給女人說話的權利。」
「能說說自由城邦的那些事嗎?」亞倫在途中懇求道,「你去過幾座城市?」
「科利舅舅!」他失聲尖叫,眼見對方雙腳亂蹬,伸手拉扯脖子的繩索。
「大多數人沒有。」洛斯克說,「我會變售銀月幣……大概五個買賣點數換一枚銀月幣。」
致謝
瑞根聳肩。「不知道。」他承認,「這是密爾恩的傳統。世界因為人類而運轉,而人類又是母親繁衍的,所以她們有權主導一切。」
亞倫凝視他良久。「只要能夠親眼見識自由城邦,一切都值得。」最後他開口說道,「說真的,密爾恩堡到底是個什麼樣子?」
亞倫也不知道,這次他們家將面對什麼?
「……我不在乎你有多累。」瑞根說道,壓低音量,語氣嚴峻。「這些人有很多事情要忙,就算你一整個下午都必須跳舞、變戲法才能幫他們看好小孩,你也得給我去做!現在換上你的笑臉,開始工作吧!」他自亞倫手中抓起韁繩,塞到吟遊詩人手裡。
「或許在熊的巢穴與熊搏鬥的勝算還比較高。」瑞根道,「但這並不代表我們無法對抗惡魔。」
「我完全同意,女士。」瑞根說,「但是做決定的人不是我。公爵……」
「你回去後會向公爵彙報此事,是嗎?」西莉雅問。
信使訝異地打量著他。「你爸可能只是在浪費時間。」他說,「風惡魔是強壯的猛獸,但它們需要助跑的空間或可供攀爬跳躍的物體才能起飛。玉米田裡沒有這兩樣東西,所以它們不會輕易的降落,除非看見什麼難以抗拒的誘惑,比如某個膽大包天、露宿田地的小男孩等等。」他看亞倫的目光很像傑夫在警告亞倫不要小看地心魔物時的一樣,好像他不知道這種事一樣。
「我了解。」西莉雅說,「你有妻子嗎,瑞根?」她問。
亞倫內心生起一股男子漢的驕傲,再度挨近自己的母親。她其實騙不了他,但她每次都知道該說什麼話來哄他。
他伸手輕拍亞倫的肩。「很抱歉讓你面對這一幕,孩子。」他說。「我知道此刻的你很難理解這一切……」
「我只去過一次克拉西亞。」瑞根說,「克拉西亞人不歡迎外來者,而且你必須在沙漠中苦熬好幾個星期才能到達。」
科比折磨亞倫好多年了,其他孩子都視若無睹。傑夫的農場位於提貝溪鎮最北邊,距離孩童習慣聚集的鎮中廣場很遠,所以亞倫大部分的空閑時間都是一人在鎮上廣場閑逛。對大多數小孩而言,讓不合群的亞倫做替死鬼似乎是不錯的選擇。
「我們不能奢望事事如意——什麼時候下雨、颳風,或是寒流來襲。」西莉雅說,「也不知道地心惡魔什麼時候會突破魔印力場。儘管如此,還得繼續過日子。」
「為公眾服務而獲得豐厚的滿足感!」瑞根回道。
不一會兒后,遠方又傳來兩次號角聲,一長聲的,接著兩短聲的,分別表示南方和東方。聲音來自森林邊緣的村落。卡特家有不少人是父親的朋友。亞倫身後的家門打開了,他知道開門的必定是以雙手捂住嘴的母親。
「演戲是吟遊詩人的專長。」瑞根道,「他們可以假裝自己是其他人,假裝到自己都深信不疑。奇林假裝自己是勇敢的人。公會要他接受旅行測驗,他通過了;但沒有真的試過,你絕對無法得知人們在曠野的道路上度過兩星期後會變成什麼樣子。」
「我有點害怕。」他母親很凝重地說道,「需要擁抱的是我。」
「我長大了,媽。」亞倫抱怨道,「你不用把我當嬰兒一樣抱得這麼緊,其實我一點也不害怕。」他這樣說也只是讓母親放心,並不是實話,因為他不能讓其他小孩把自己看成是黏著母親的小屁孩、軟蛋——他已經受夠了他們的嘲諷和笑話。
瑞根立刻來到他們身邊,扯開科利喉嚨上的繩子;這並沒有多大作用,科利仍猛抓脖子、無法呼吸。他的眼珠暴突,幾乎要蹦出眼眶,臉孔漲得紅里發紫。他在亞倫的尖叫聲中猛抖一下,然後就再也沒有任何動靜了。
鎮長在他們馬車即將停下時迎了過來。西莉雅是位嚴肅的婦人,高瘦的身形是那麼堅毅,粗糙的皮膚黑得跟皮革似的;亞倫的母親背後總稱呼她「不孕的西莉雅」。長長的灰發盤在腦後,披著披肩,那彷彿是鎮長的標誌。她不允許任何人胡鬧,這點亞倫曾在她的拐杖下嘗到幾次苦頭。然而今天,很高興她在場,就像亞倫的父親一樣,西莉雅讓他多了一份安全感。儘管沒有自己的小孩,西莉雅卻表現得像是全提貝溪鎮的大家長。沒有多少人像她一樣冷靜、睿智,當然,和她一樣固執的人更少。和西莉雅站在一起,感覺像是站在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
「小心點!」黛西一邊責罵,一邊揮手甩了他一腦袋。
「是呀,」克倫說,「老霍格還告訴過我,對他而言,一趟旅程就夠了。他本來打算待幾年就回去,後來覺得不值得冒險。所以你可以問問他自由城邦是否比其他地方過得安全。」
希爾維和其他女人一起,把孩童們集合起來,排成隊,在本鎮草藥師——克琳·崔格的指示下看顧傷患。但是草藥無法減輕倖存者的痛楚。布林·卡特,綽號布林·厚肩,是個笑口常開的彪形大漢,以前會在亞倫他們來買木材的時候將他拋入空中。而此時,布林坐在自家廢墟旁的灰燼中,垂頭喪氣。他雙手緊抱在胸前,喃喃自語,似乎很冷。
「或許你還可以多幫她一點。」洛斯克說。
「哦,米都沒壞!」洛斯克說,雙手懇求似的舉起。「我有仔細封裝,保持乾燥,地窖里也沒有害蟲!」
洛斯克竊笑,接著將酒杯倒滿。「哈哈哈哈,提前請你喝酒——我想談完生意后,就不必免費請客了。」他說著將酒杯推給瑞根。
「你不能老是逃避,亞倫。」瑞根道,「有時候,逃避會扼殺你體內的某種東西,就算你自地心魔物手中逃過一劫,仍沒有辦法活命。」
亞倫瞪大雙眼。「人可以與地心魔物作戰?」他問。
西莉雅不去理她,起身找尋帶號角的聯絡員,安排他們回應對方的訊號。凱文·馬許已拿出隨身攜帶的號角,潮濕沼澤的居民都會攜帶號角,因為在沼澤中十分容易迷路,沒有人希望當沼澤惡魔出現時還待在沼澤里。凱文的嘴鼓得像青蛙一樣,吹出一連串音調。
「雷克頓西邊是來森堡,不過其實算不上什麼堡壘,因為它的城牆矮得就像圍欄籬笆似的你一腳就可以跨過。但這座城牆卻守護著世上最遼闊的農地。沒有來森,其他自由城邦的人民都得餓肚子。」
洛斯克微笑。「不必擔心。」他說著將袋子打開。布袋在檯面上攤平,露出更多亮晶晶的金幣、項鏈、戒指,以及串有閃亮寶石的繩子。這些東西都很美麗,亞倫心想,但他沒想到瑞根會為這些東西瞪大雙眼,露出垂涎欲滴的模樣。
「湖和池塘有差別嗎?」亞倫問。
他們就騾車上的食鹽值多少桶米爭論了好一會兒。最後,雙方似乎都不太滿意,但他們還是握手成交。
「我必須確認,你了解的。」瑞根說。
亞倫受夠了。這一天,他在他們截擊他的地方不遠處的草堆里藏了一根粗棍子,當科比和他的同夥動手時,亞倫假裝逃跑,剛跑幾步就摔到地上,取出木棍,回過頭來大力還擊。
但當瑞根伸手去接時;洛斯克突然把手縮了回去。「我會要她捎回訊息,你了解的。」他說,「我知道她寫信的風格。」瑞根凝視他一會兒,洛斯克立刻補充。「沒有侮辱你的意思。」
「是不是和他們用毯子把女人裹得太嚴實有關係呢?」洛斯克笑嘻嘻地問道。
「沒錯。」瑞根說,「但他們依循自己的信仰行事,我知道這聽起來十分瘋狂,亞倫,但在內心深處,男人渴望像遠古傳說中那樣挺身戰鬥,想要像個男人一樣保護自己的女人和小孩。但是他們辦不到,因為偉大的魔印已經失蹤了,於是他們只能將自己鎖在家裡,像是被困縮在牢籠的野兔,驚慌失措地度過黑夜。但是有時候,特別是當你看見深愛的人在眼前死去時,緊繃的情緒擊垮你的求生信念,你就徹底崩潰了。」
洛斯克皺眉,但還是收下名單,將沉重的郵包抬入倉庫。
他身後跟著一輛由兩頭深棕色騾子拉的騾車。駕車的是位吟遊詩人。他的衣服是由色彩明亮的花布拼織而成的,椅子旁放著一把精緻的魯特琴。亞倫從沒見過那種像是淺紅蘿蔔色的頭髮。而他的皮膚蒼白得彷彿不曾照過太陽。他的雙肩下垂,無精打采。
人群中不少人低聲抱怨,但大家還是都回去幹活了。「你別走,亞倫。」西莉雅說,「過來。」亞倫將目光自吟遊詩人身上移開,和信使同時來到她的面前。
小騾車行駛了一個半小時才抵達鎮中廣場,也就是提貝溪鎮的交易中心。鎮中廣場四周有數十間繪有魔印的房屋,居民都是不須在牧場或田裡工作,也不須捕魚或伐木的人。想找裁縫或是麵包老師、蹄鐵匠、修桶匠之類的人,來鎮中廣場就行了。
「誰要你的買賣點數?」他吼道,「我可不是什麼鄉巴佬,除非你想讓公會知道你佔人便宜,不然最好不要再忽悠我。」
「我會的。」他說。
午餐過後,洛斯克和瑞根read.99csw.com走到吧台,打開信使帶來的其他物品,每樣都讓亞倫眼睛一亮;有亞倫見過最華麗的服飾、金屬工具和鋼釘、精緻的陶瓷,以及異國香料;甚至還有幾隻亮光閃閃的玻璃杯。
「曾經如何叫你?」信使糾正道,「不過,他過世了,女士。」
「你殺過地心魔物嗎?」他問瑞根。
「沙漠?」
「想要你的郵件安然抵達密爾恩,你就必須繼續請客。」瑞根笑著端起酒杯。
直到森林村落消失在視線中,亞倫才想起自己沒有叫任何人去看吟遊詩人表演。
「擺了一整個冬天,你遲到太久了。」洛斯克說。
「我們手頭上的信都是早在六個月前就應該送到密爾恩的。只要你願意在鎮上多待幾天,讓我們有時間多寫一點信,甚至幫大家寫信,我會提供額外報酬,當然不是金幣啊。」他補充道,「不過珍雅肯定用得上一桶米,或是魚乾肉乾之類的東西。」
亞倫伸出大拇指撫摸木牌上那些閃著亮光的魔印,感受它們的魔力。每個繩結上都綁有一塊木牌,看起來就和其他形式的魔印沒什麼兩樣。他算了算,總數超過四十塊。「風惡魔沒辦法飛進這麼大的魔印力場里嗎?」他問,「我爸在田裡架設魔印樁,防止它們降落其中。」
「我也可以幫你的吟遊詩人找到事做。」洛斯克繼續道,「他待在廣場表演會比挨家挨戶地去找客人要好賺得多。」
亞倫並不是沒有見過死人,死神是提貝溪鎮的常客。但死於地心魔物或疾病是一回事,眼前這種死法又是另一回事。
「這裏的人不喜歡。」洛斯克說著,轉進簾幕,緊接著翻箱倒櫃的聲音從裏面傳來,同時提高音量說道:「在這裏,但凡不能吃、不能穿、不能在上面畫魔印或是用來耕田的東西,就一錢不值。」他拎著一個沉甸甸的大布袋走了出來,他往吧台上一放,裏面傳來一陣叮噹之聲。
亞倫哼了一聲。「你該聽聽她和老人們說話是什麼口氣。你能在叫她『貝倫』后全身而退已經算是非常幸運了。」
亞倫趁年輕的吟遊詩人注意到自己前,仔細打量了一下他的表情,只見對方的臉上滿是憤怒及恐懼。但當吟遊詩人察覺到有人在盯著自己看時,表情立刻轉變,瞬間又恢復成剛剛那個活潑開朗、跳舞逗樂小孩的男人。
只不過,要買的東西似乎永遠比霍格收購的價格還高。亞倫從買賣的價錢數字上就能輕易看出這點。人們前來販賣物品時常常會因討價還價引發爭執,但最終價格都是霍格說了算,而且他通常都能稱心如意。鎮上幾乎所有人都痛恨霍格,但他們又需要他。當他路過的時候,他們會幫他拍掉外套上的灰塵,或為他開門,而不是朝他吐口水。
「他有對抗惡魔嗎?」瑞根問,「昨晚真有人挺身對抗地心魔物嗎?還是只是逃命,找地方躲?」
「別以為我有很多賺頭。」瑞根道,「這趟業務,扣掉旅途花費,所有的盈餘都會交給葛雷格的遺孀。」
「沒有。」亞倫承認。
亞倫幫忙把剩下的貨物搬入倉庫,接著卡特琳端出一盤夾滿烤豬肉的三明治。他們還給了他第二杯麥酒下三明治,最後老霍格又為了獎勵他的辛勞而送他兩個買賣點數。「我不會跟你的父母說起的。」霍格說,「但如果你把點數拿來買麥酒,然後被抓到了的話,我一定會把你媽讓我吃的苦頭還給你。」亞倫連忙點頭,他從來沒有自己的買賣點數。
瑞根搖頭。「接下來的幾個月里,他們竟然都竭力試圖餓死對方。最後,還是商業公會出面付錢,為了在凜冬來臨前儘快出貨,以免貨物在倉庫中爛光。如今林白克看商業公會很不順眼,因為他們竟向歐克妥協,但他挽回了顏面,往來貨運也都恢復如初。除了他們兩隻老狗之外,對所有人來說這才是唯一的重點。」
「我從來沒有見過高山。」亞倫說,讚歎地伸手撫摸刺青。「我爸說高山只是比較大的山丘而已。」
「今天,我被葛雷格的旅行日誌騙了兩次。」瑞根說,「早上我才當著西莉雅的面叫她『貝倫』。」
「侮辱人不會讓你更富有。」霍格說,肯定自己已佔了上風。
「我帶來的貨,價值可不止兩枚金陽幣。」瑞根邊說邊點頭,接著轉向吧台上的袋子。
「救命啊!救命啊!」亞倫大聲驚叫。他跳下行駛的騾車,重重地摔在地上,但他立刻翻身爬起,朝懸挂在樹杈上的科利狂奔過去。他衝到樹下,但科利一腳踹中了他的嘴,將他踢倒。他嘴裏頓時嘗到一股血腥味兒,奇怪的是一點也不覺得疼痛。他再次爬起來,緊抓科利的雙腳,想要抬起對方、鬆開繩索,但他太矮了,科利又太重,他只能任由對方窒息地抽搐。
「自由城邦有什麼新消息?」洛斯克問,「克拉西亞人還像以前那樣執意自取滅亡嗎?」
「可惜我的木材同樣付之一炬。」亞倫的父親朝馬車側面啐道。他揚起下巴,比向一堆焦黑的木材,那是伐木場這段時間的成果。想到自家畜棚那搖搖欲墜的籬笆還要再撐一年,亞倫不禁皺起眉頭,心裏總有一股莫名的怒火。畢竟,他們損失的是一大堆上好木材。
「最終,林白克有付錢嗎?」洛斯克問,急切地湊上來。
「西莉雅·貝倫?」信使問。
洛斯克喚來他的女兒,所有人一起走到店外,搬運騾車上的食鹽。亞倫試著幫忙抬鹽,但實在太重了,他重心不穩,摔倒在地,鹽袋隨即砸落在了地上。
不久,他們坐上了馬車,朝森林邊緣的村落前進。那裡非常危險,距離擁有魔印守護的建築物至少要一小時的路程,但是他們需要森林里的木材。亞倫的母親裹著舊披布,一路上把他緊緊抱在懷裡。
「我可以幫忙念信,女士。」瑞根道,「但我不熟悉貴鎮,無法獨自發信。」
「再來一杯吧?」洛斯克在瑞根重重放下酒杯時問道。
「你們在吵什麼?」亞倫在顛簸的路上問道。
「很高興你來了,傑夫。」西莉雅對亞倫的父親道。「還有希爾維和小亞倫。」她說著朝他們點頭。「我們需要所有幫手,就連這孩子也能幫忙。」
「這裏的人幾乎都不知道黃金才是世界運轉的動力。」他說著,伸手從袋裡取出兩枚沉甸甸的金幣,拿到瑞根的臉前搖晃。「米勒家的小孩拿這玩意兒當棋子!當棋子!我告訴他們我願意用一套木製棋盤組與他們交換,他們還以為我幫了他們大忙!隔天費德還親自跑來道謝!哈哈哈哈!」他得意地大笑起來,鼓脹的肚子一陣抖動。亞倫卻感覺這陣笑聲應該冒犯了自己,但就是說不清為什麼。他和米勒家的小孩下過很多次棋,不管那兩枚金屬圓盤有多閃亮,那套棋盤組絕對比它們值錢多了。
「不,」亞倫說,「我理解。」
「公爵的事辦完了,沒錯。」瑞根說著笑了笑。亞倫只希望他們討價還價時可以再給他倒杯麥酒。
「你的吟遊詩人已經開始幫忙了。」西莉雅道,朝一會兒唱歌一會兒變戲法的年輕人點頭。「在大人忙碌的時候以歌聲和戲法吸引小朋友的注意。至於你——接下來幾天我必須忙著收拾這次攻擊事件的殘局。我沒有時間發放郵件並念信給不識字的人聽。」
洛斯克大哼一聲。「我來提貝溪鎮可不是為了給他們免費服務的。」他說,「我是生意人,而且我為這個鎮貢獻了不少心血。」
「費德,現在正在森林村落那裡幫忙。」亞倫說,「鎮子里幾乎所有人都在那裡。」
「信使的號角。」蓄著灰鬍子的克倫·馬許告訴希爾維。他是凱文的父親,也是潮濕沼澤的村長。「他們大概注意到了這邊的濃煙。凱文正在用號角告訴他們這裏發生的事情,以及我們的位置。」
「造物主呀,」洛斯克說道,在身前平空比畫魔印,「我以為最多不過是某個家庭罹難。」
「鎮民是不是常常想以詐欺的罪名弔死你?」瑞根問。
「我不……」亞倫開口道。
信使搖頭。「病死,不是地心魔物。我叫瑞根,你們今年的信使,此行算是幫他遺孀的忙。從明年秋天開始,公會將指派新的信使給你們。」
瑞根輕笑。「而且她還是老『處|女』。」他喃喃說道,「在我的家鄉,只有『母親』們才會期待所有人聽到她們的聲音立刻跳起來。」
「是的。」瑞根說,「克拉西亞的人口曾比密爾恩還多,但現在卻越來越少了。」
「我不會揭你的老底。」瑞根笑道。
「老樣子。」瑞根說,「歐克需要安吉爾斯向他們的精鍊廠提供木材做燃料,也需要安吉爾斯的穀物來填飽肚皮。林白克需要密爾恩的金屬和食鹽。他們必須彼此依賴才能生存,偏偏就是不安於現狀,總是要想辦法佔對方的小便宜,特別是當貨物運送途中遭地心魔物襲擊時。去年夏天,地心魔物攻擊一支運送鐵和食鹽的車隊。他們殺死馬夫,但大部分貨物留在原地。林百柯搶回了貨物,但拒絕向密爾恩公爵付款,表示那些貨物是他們在野外從惡魔手中搶回來的。」
「我犧牲做生意的時間讀信給鎮民聽,能獲得什麼好處?」洛斯克問。
不打算待在布林·卡特家過夜的倖存者分別隨其他人回家過夜。傑夫和希爾維家留宿了兩個女人。諾莉安·卡特是年過五十的老婦。她的丈夫九九藏書在幾年前就已去世,女兒和孫子又在昨晚的攻擊中喪生。瑪莉雅·貝爾斯也將近四十歲了。當眾人撤入地窖時,她的丈夫來不及躲進去。兩名女子癱坐在傑夫的馬車後方,和希爾維一樣盯著自己的膝蓋。亞倫在父親揮鞭催馬的同時朝瑞根揮手道別。
他抬起頭,看見瑞根自騾車後方取出一根長矛。信使後退一步,幾乎沒有來得及瞄準就擲出長矛,但他的準頭極佳,一下就戳斷了繩索,可憐的科利隨即砸到亞倫身上,兩人同時倒在地上。
希爾維倒抽了一口涼氣。從來沒有人能在夜晚惡魔攻擊下跑這麼一大段路。「布林·卡特家的魔印力場只撐到半夜。」西莉雅繼續道,「他和他的家人親眼目睹一切發生。還有一些人逃出了地心魔物的魔爪,跑到他們家求助,直到火勢蔓延,吞沒他們家屋頂。他們躲在燃燒的房子里,直到房梁開始倒塌,然後冒險在黎明前衝出屋外。地心魔物殺死了布林的妻子米娜和他們的兒子保羅,不過其他人都逃了出來。燒出的傷口會隨時間痊癒,小孩也不會有事的,但其他人……」
厭惡感再次朝亞倫襲來,他沒有成為火葬堆里的屍體,沒有在失去一切的震驚中撞牆——世上有很多事比滿是糞便臭味的屋裡還要凄慘。
「得繼續過日子。」瑞根點頭贊同。「有什麼我和我的吟遊詩人幫得上忙的地方,儘管吩咐;我身強體壯,也曾多次治療地心魔物造成的傷口。」
他們又經過一陣討價還價,瑞根將石頭拿到亮處仔細觀看,並輕輕咬上一口,洛斯克則撫摸衣服的質料,試試香料的味道。亞倫的視線模糊,腦中天旋地轉。吧台後方的卡特琳一杯接著一杯端酒給那兩位談生意的,但他們似乎完全沒有亞倫這種反應。
在他們匆匆吃完冰冷的午餐時,小鎮的另一端又響起了嗚咽的號角聲。
「克拉西亞呢?」亞倫問。
「還有十幾個人失蹤了。」西莉雅說,語氣中滿是失望。
瑞根直視他的目光,表情突然轉為嚴肅。「信使是危險的職業,孩子。」他說。
「現在沒有了。」瑞根的意思十分明白,兩人陷入了沉默。
當小孩路過身邊時,科利突然感到喉嚨一緊。他認識他們、他們的家人,熟悉他們家的里裡外外,甚至對他們家畜的名字都了如指掌。他們路過時和他短暫目光交會,就在那短短的一瞬間,他從他們眼中看見了攻擊時的慘象——自己被推入某個狹窄的地洞,而其他擠不進來的人只得回頭面對惡魔以及大火。他突然開始大口喘氣,無法抑制,直到傑夫在他背上使勁拍了一巴掌,他才猛然回過神來。
「但是你說克拉西亞人為了對抗惡魔而死傷慘重?」亞倫反問道。
「這樣公爵的事就算辦完了?」洛斯克笑著問道,目光刻意移向騾車上剩下的物品。
「安吉爾斯堡是座森林堡壘,位於密爾恩南方,分界河對岸。」瑞根說,「安吉爾斯向其他城市提供木材。它的南方有一座大湖,雷克頓城就矗立於湖心。」
「她總是如此……強勢嗎?」瑞根一邊朝正在為最年幼的小孩們表演默劇的吟遊詩人走去,一邊詢問亞倫。其他稍大些的小孩都被叫回去幹活了。
「歐克公爵肯定勃然大怒。」洛斯克道。
「那是?」
瑞根仔細打量西莉雅,或許是想分辨她是不是在開玩笑,但是她冷漠的表情沒有透露絲毫情緒。他再度鞠躬。
「不會一天來兩次吧?」希爾維倒抽一口涼氣,伸手捂住嘴。
大號角聲驟然響起,撕破了這秋日清晨水一般的寧靜——
「葛雷格在旅行日記里說,你是很會討價還價的奸商。」瑞根微笑著說道,「因為你會試圖灌醉我。」
瑞根點頭問道:「你知道『百』是個什麼概念嗎,亞倫?」
「就這樣了。」洛斯克僵硬地說,隨即收起袋子。「不要讓鎮民知道這件事,不然我這個騙子可就名不副實了。」
瑞根微笑。「我想我會記得,女士。」
「我是過來找安娜·卡特的——」科利有氣無力地答道。他抓了把自己的頭髮,已把一整撮頭髮扯了下來。「匆忙中,我們剛打開地窖大門,他們就突破了魔印力場……」他膝蓋一軟,整個兩百斤重的身子像山一樣壓在亞倫和希爾維身上,最後直接跪倒在被燒得發黑的焦土中,失聲痛哭起來。
「啊,珍雅——」洛斯克感傷地喊道,「她以前常幫密爾恩一些不識字的人寫信,包括我那個白痴外甥。不知道她接下來要怎麼過日子?」
亞倫看向其他倖存者,安娜·卡特不在其中。
「很高興得知多年來葛雷格在私底下是這樣稱呼我的。」西莉雅說著,不過聽起來一點也不高興。
天色漸亮,趕來幫忙的村民越來越多。他們來自魚洞和鎮中廣場,來自博金丘以及潮濕沼澤,有些甚至從很遠的南方前哨而來,家中多餘的賑災物資把車子堆得滿滿的。西莉雅忙著迎接他們,跟他們一一打招呼,告知大火帶來的損失情況,然後分派救援任務。
「如果像你說的這樣就好了。」瑞根說。
「距離下次信使來訪還要一年半的時間?」西莉雅問,聽起來一副怒不可遏,甚至要發飆的樣子。「少了去年秋天的食鹽,我們差點熬不過冬天。」她說。「這在你們密爾恩或許不算什麼大事情,但我們有半數的魚肉都因為保存不當而腐爛,還有我們的信怎麼辦?」
「當然,當然。」洛斯克道,「亞倫,去拿那盞油燈!」他命令道,對男孩指了指吧台角落。
亞倫沒有再提問,他們在沉默中緩緩前進。
「這種東西不好製作。」信使說道,「大多數信使擔任學徒期間就是在強化製作這種東西的技巧,直到再大的風雨都無法抹除這上面的魔印。儘管如此,它們還是不如畫在牆上或門上的魔印可靠。」
洛斯克咕噥一聲,拖出瑞根指定的木桶。有些人認為他的工作十分輕鬆,但他的手臂就和其他整天揮舞斧頭或鐮刀的人一樣粗壯。他撕下封條,打開桶蓋,舀出一勺米,置入淺盤中讓瑞根近距離查驗。
「看來你和葛雷格一樣難纏。」洛斯克一邊嘀咕一邊倒滿自己的酒杯。「來吧,」泡沫消退後,他說,「我們可以一起醉醺醺地討價還價了。」他們哈哈大笑,然後再度碰杯。
「一萬是一百的一百倍。」信使解釋道。
洛斯克點頭。「每場表演我抽一枚銀月幣,每賺一枚銀月幣,我抽一枚銅星幣,他得三枚。」
「誰會跑去舔他們屁股嗎?」瑞根問,「你?還是這個孩子?」他指向亞倫,兩個男人大笑。
「謝謝。」瑞根說。
不一會兒,陸續趕來幫忙的人就超過五十多人,男人們加倍努力,一些人繼續清理廢墟,挖屍體;另一些人則進入整個村落唯一還能挽救的屋子——布林·卡特的家。西莉雅扶起布林,攙扶大漢蹣跚地離開現場,人們清理屋內的瓦礫,搬入新的石塊。其中幾個人拿出魔印工具,開始重新繪製魔印,小孩則幫忙搬運乾草,大人們上屋重鋪茅草屋頂。夜晚降臨前,這間屋子就能恢復大火前的樣子。
「希望有一天我能親眼看看那些高山。」亞倫說。
返程途中亞倫尤為興奮。老霍格說只要他幫忙發布消息——吟遊詩人第二天早晨會在廣場表演,票價五個買賣點或是一枚密爾恩銀月幣;他就可以免費欣賞奇林的表演。他沒多少時間做這件事;他和瑞根一回去,父母可能會準備離開,但他覺得自己肯定有辦法在被拉上馬車前把這個消息告訴大家。
他看著洛斯克拉起地板上的銅環,打開一扇大暗門。亞倫連忙迎上前,走在前面,生怕老霍格改變主意。他走下嘎吱作響的木板台階,把照明的油燈高高舉起。油燈的光照亮層層疊起的木箱和木桶,這些木箱和木桶從地板一路堆到天花板,一排排地深入地窖,直至光線盡頭之後。地板是木製的,以免地心魔物直接從地心魔域爬入地窖,不過沿著牆邊而立的貨架上仍刻有魔印;老霍格十分謹慎地守護他的寶藏。
「我爸說地心魔物會吞噬人的靈魂。」亞倫說。
麥酒讓他有種輕飄飄的感覺,有點像感冒一樣,但又沒有咳嗽、打噴嚏以及疼痛等癥狀。他喜歡這種感覺,很想再體驗一次。
亞倫和其他孩子的任務是擔水,以及在焦黑的木堆中揀出還可勉強使用的材料。在凜冬之前儘管還有幾個月的溫暖時光,但不足以砍伐供全鎮過冬的木材。他們今年又得焚燒牲畜的糞便取暖過冬了,到時候屋內和身上將會四處瀰漫著干糞便臭味。
「讓他說。」克倫道,「去過自由城邦嗎,孩子?」
「密爾恩的人口超過三萬。」瑞根驕傲地說道。
亞倫立刻了解這是什麼東西:攜帶型魔印圈,長度足以圍繞整輛馬車且綽綽有餘。「在我們村鎮里,從來沒見過這種東西。」亞倫道。
信使停下腳步,將馬鞭交給亞倫。「在這裏等我一下。」他說,然後朝吟遊詩人走去。兩人走到一旁交談,亞倫看到吟遊詩人臉色大變,一開始很氣憤,接著變成好像在鬧脾氣,最後終於吵不過瑞根而一臉認命,瑞根則維持冷漠的表情。
「到底死了多少人?」傑夫問——儘管他並不想知道真實的數字。
所有人立刻停下手邊工作,急忙衝過來。清理瓦礫太耗時,男人們直接挖掘,搬走地上的石塊木炭,不久,他們挖開了地窖側牆,把倖存者一一拖了出來。他們一個個衣衫襤褸、面如死魚;但是幸運的是全都活著:三個女人、六個小孩,還有一個男人。
「呸!」西莉雅回道,「中午?用用腦子吧,女孩!」
「春天的信使?」亞read.99csw.com倫問,「我們上個月才播完種啊!我還以為他們會像往年一樣,要在秋收后才來。」
「大概不行,」瑞根回道,「但我聽說只要用矛將它們頂在魔印上,就可以令它們四肢癱瘓。」他輕鬆地笑了笑。「希望我永遠不必驗證這種說法。」
「用長矛可以殺死地心魔物?」亞倫問。
「你爸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瑞根道,「光靠吐口水不能讓事情變成事實。沒有信使,就連自由城邦也會分崩離析。」
後方傳來一陣撞擊聲,洛斯克隨即走出吧台後的簾幕。他是個胖子,年約六十幾,體格依然健壯,腰背挺拔,但肚子松垮下垂,額頭上的鐵灰色頭髮掉了不少。他身穿輕便長褲、皮鞋,乾淨的白色棉布襯衫,衣袖挽到粗壯的胳臂上。白色工作裙上沒有一絲污垢。
洛斯克小聲抱怨著。不久騾車上的鹽已卸完,剩下幾個不是裝鹽的盒子或袋子。洛斯克的女兒們渴望地看著那些東西,只是不便探問。
「今年的食鹽你帶來了嗎?」洛斯克問。
這是真的,亞倫了解。他了解戰鬥的渴望。在他動手對付科比一夥那天,他其實沒想過自己會贏。真要說起來,他本以為自己會被打得很慘。但抓起棍子的那刻,他把一切後果拋諸腦後。他只知道自己對他們的騷擾忍無可忍,不管是以什麼方式,他只想發泄,讓一切都結束。
「曾和地心魔物面對面接觸過嗎,孩子?」他說著,轉頭凝視亞倫的雙眼。「眼睜睜地看著它們對你張牙舞爪,而你和它們之間只隔著一道你根本看不見的魔印力場?」瑞根搖搖頭。「或許我對待奇林要求過嚴了。他接受測試時表現得不錯,尖叫了幾聲,不過那是意料中的事。然而夜復一夜地面對惡魔又是另一回事。有些人飽受心魔荼毒,總是擔心會有落葉覆蓋魔印,接著……」他突然發出嘶嘶聲,朝亞倫揮出一爪,看到男孩嚇得跳起來后哈哈大笑。
「湖和池塘的差別就像高山和山丘的差別。」瑞根說完,給了亞倫一段時間琢磨。「由於位於湖心,雷克頓人不會被火惡魔、石惡魔以及木惡魔騷擾。他們的魔印網足以對抗風惡魔,而世上沒有人比他們更熟悉對付水惡魔的魔印。他們以捕魚為生,數千名南方城市的居民都依賴打魚生活。」
亞倫搖頭。「爸說離開家鄉的都是叛徒。」他說,「他會邊吐口水邊這麼說。」
「難怪你要躲到這種偏遠山窩窩裡來,」瑞根調侃道,「當初,公會一定是因為你詐欺而把你趕出自由城邦的。」
「他還能怎麼做?」亞倫問,「人沒辦法對抗惡魔的。」
「如果他們多看看他們的女人,或許就不會老是每天亢奮到戰天鬥地。」洛斯克開玩笑道,「安吉爾斯和密爾恩的關係怎麼樣呢?公爵們依然爭吵不休嗎?」
獻給奧茲,最初的魔印人。
霍格的女兒黛西和卡特琳掌管著廚房。兩個買賣點數可以讓你飽餐一頓,但希爾維說霍格是個大騙子,因為兩個買賣點數足以交換吃一個星期的穀物。儘管如此,還是有一大堆未婚男人願意付錢,而且並非所有人都是為了飽餐一頓。黛西相貌平平,卡特琳是個胖子,但科利舅舅說,誰只要娶了她們就可以一輩子不愁吃穿。
「看到那座山丘了嗎?」瑞根指著道路北邊的山丘問道。
「你搬不動的話就去開門!」卡特琳叫道。她肩膀上扛著一袋鹽,粗壯的手臂上還夾著一袋。亞倫連忙爬起,跑過去幫她開門。
「要談生意的是我。」瑞根說著,迎上前去。「你是洛斯克·霍格?」
信使一個小時后才趕到。他是個高個子,三十齣頭,留著一頭棕色短髮,以及短而濃密的鬍鬚。寬厚的肩膀上披著金屬鎖鏈編織而成的鎧甲,外罩一襲黑色長斗篷,加上皮褲和靴子。他的坐騎是一匹氣勢非凡的棕色駿馬。他接近時神情嚴肅,但抬頭挺胸,傲氣十足。他環顧眾人,毫無困難地認出正在發號施令的地方官。他調轉馬頭,朝她走去。
「她的確用得上。」瑞根說。
「你們晚上露宿在大道上,怎麼應付地心魔物呢?」亞倫問,「據我爸說,在土地上繪製魔印只是自找麻煩。」
「很遺憾聽到這些。」洛斯克道。
「抱歉,女士。」瑞根道,「你們的鎮遠離大道,而付錢雇傭信使每年來回一個多月的旅程不是個小數目。自葛雷格生病後,信使公會的人才一直十分匱乏。」他輕笑一聲,搖搖頭,接著發現西莉雅的臉色顯得更難看了。
「風惡魔轉彎的弧度很大,」瑞根繼續道,「而且大多數風惡魔雙翼展開的長度都是超過魔印圈的直徑的。風惡魔想要闖入魔印圈是有可能的,但我從來沒見過這種事;不過如果它真的闖入了……」他指向身旁的一根長矛。
「有,而且還更多。」瑞根說,「外面的世界很大,只要你有膽量面對黑夜。」
「沒事的。」西莉雅說著,將亞倫拉到身邊。「亞倫會帶你前往廣場的雜貨鋪。送鹽過去時順便將信件和包裹交給洛斯克·霍格。現在食鹽到貨了,所有人都會趕去雜貨鋪,而洛斯克是鎮上少數幾個識字的人之一。那個老騙子會抱怨、試圖索要些小費。你就告訴他,最近全鎮禍不單行,大家應該節制破費,共渡難關。教他發放郵件,並且念信給不識字的人聽,否則,當下次鎮民想要弔死他的時候別指望我會幫忙。」
「為什麼?」亞倫問。
亞倫看著自己的舅舅躺在塵土中,雙眼圓睜、滿是恐懼。他跪在他身旁,以指尖幫他閉上雙眼,科利已無須再害怕了。
「呿!」瑞根朝旁邊吐了口口水。「那些都是毫無根據的迷信。」
「是的,沒錯。」亞倫附和道,「但是沒人敢當面叫,除非他們活得不耐煩了。西莉雅說話的時候,所有人都會嚇得跳起來。」
「去把費德·米勒找來,告訴他我們給他支付一袋五個……不,四個買賣點數,請他來幫忙磨鹽。」洛斯克朝亞倫吩咐道。鎮上幾乎所有人都幫霍格做工,不管是通過什麼形式,但最常幫他做事的還是住在廣場區附近的居民。「如果他願意幫忙把一些鹽混入裝米的大木桶中,並攪拌均勻,以保持大米乾燥的話,我就給五個買賣點數。」
亞倫快步走到油燈旁,拿起打火石。他點燃燈芯,小心翼翼地放上玻璃罩;從來沒有人放心讓他拿任何玻璃製品。玻璃的觸感比他想象中還要冰冷,不過很快就被火焰燒熱了。
「叫我西莉雅就行了。」西莉雅冷冷道。信使瞪大雙眼,臉色一紅,鬍子上方蒼白的臉頰立刻漲得通紅。他躍下馬背,深深鞠躬。
「亞倫·貝爾斯。」他看著男孩,露出親切的笑容。「你只是來玩銅鈴,還是有生意要和我談?」
「很糟,」瑞根道,「至今已有二十七人死亡,還有幾人失蹤。」
亞倫點點頭。「博金丘,爬上那裡就可以俯覽整座提貝溪鎮。」
每次亞倫跑去釣魚,在前往鎮中廣場途中路過魚洞時,科比和他的朋友就像早有預料似的,總在他回家途中的某個角落伏擊他。有時他們只是罵髒話或推搡他,但有時他會被揍得鼻青臉腫地回家,然後他媽媽準會因為他與其他小孩打架而教訓他。
「我要這清單和郵件包幹嗎?」洛斯克問。
麥酒很濃,呈蜂蜜色,表面飄浮著一層泡沫。洛斯克倒了一杯給瑞根,一杯給自己。接著他看了亞倫一眼,再倒了一小杯。「拿這杯酒到那邊找張桌子坐下慢慢喝,讓大人安安靜靜地在吧台說話。」他說,「如果你夠聰明,就不要告訴你媽我給你酒喝。」
「有嗎?」瑞根問。
「那是密爾恩邊境的小鎮,」洛斯克道,「距離安吉爾斯將近一天的路程,我在那裡有不少熟人。」
洛斯克取過他的酒杯,一飲而盡。
亞倫眉開眼笑,趁洛斯克改變主意前捧起酒杯就跑。他曾在節慶時偷著喝了幾口他父親的酒,但從來沒有喝過一整杯屬於自己的酒。
「有幾個。」西莉雅說。「曼尼,」她舉起拐杖,指向站在一旁呆望著火堆瑟瑟發抖的男孩,「在夜裡一路跑到我家。」
「需要我寫下來提醒你嗎?」西莉雅問。
「鎮長在那邊忙著清理被惡魔攻擊后的廢墟,沒時間發信和讀信給不識字的人聽,他安排我來找你。」
「我沒有不敬的意思,女士。」瑞根道,「他也是我的朋友。只不過……我們干信使的沒有多少人會死在家裡、床席上,通常我們都是死在黑夜的魔爪下,拋下年輕的妻子撒手人寰。你知道嗎?」
「我們應該想辦法把他們挖出來。」傑夫嚴肅地說,看著眼前一片燒成廢墟的斷壁殘垣,其中好幾間都還在閃著火花。為了防止火種復燃,卡特家的屋子大部分採用石材,但只要有足夠的火惡魔,加之魔印失效,就連石頭也會燃燒。
「去年秋天信使就沒來過。」克倫埋怨道。嚼樹根剩下的褐色泡沫汁液自他那缺了的牙縫中流出來。「我們都很擔心是不是出了什麼事,以為今年秋天前信使也不會再帶鹽來了。或許地心魔物曾經攻陷了自由城邦,切斷了我們之間的生命道路。」
霍格似乎不太滿意。「還不如葛雷格去年帶來的那些貨色。」他說,「我出……一百個買賣點數。」亞倫聽得連下巴都快掉下來了。一百個買賣點數——瑞根可以買下半座提貝溪鎮了。
特別感謝所有曾試閱本書的人:丹尼爾、麥克、艾米利亞、尼爾、麥特、喬蘇亞、史蒂夫、老媽、老爸、崔西亞、奈塔及科比。你們的建議與鼓勵使我的興趣愛好發展為今天的職業。感謝我的編輯莉茲和艾瑪願意給我機會,並激勵我精益求精。少了他們,我絕對無法完成這一切。九-九-藏-書
「也只掙個正常的辛苦費而已,此外無所求啊。」洛斯克笑道。
希爾維號啕大哭,奔向自己的弟弟;但如果想要趕在天黑前回到農場,他們不能浪費時間。傑夫拉開妻子,哈洛牧師在油布上畫下一道魔印,然後一邊帶領眾人念誦禱告文,一邊將科利的屍體放入火堆。
「這看起來不像鹽啊。」他說,「但我想我不會有那麼多信件啊。」
霍格微笑著端起了酒杯,表示慶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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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說?」
雜貨店老闆帶頭走過貨架間的走道,走到後方幾個封裝木桶前,「看起來狀況不錯。」瑞根一邊檢查木桶一邊說道。他仔細打量了一會兒,然後隨機挑選。「那個。」他指著其中一個木桶說道。
「過世了?」西莉雅問,臉上浮現哀傷之情。「是因為?」
亞倫看著他,一臉迷惑。
亞倫被安排和科比·費雪一起搬運木材。孩子們已經揀出了不少還可勉強使用的木材,但和燒毀的相比只是一個零頭。科比身材高壯,有著捲曲的黑髮和毛茸茸的粗臂。他在一些小孩間很受歡迎,不過付出代價的是其他小孩,沒有幾個孩子能忍受他的辱罵,更沒有幾個人能夠承受得起他的拳頭。
亞倫雙眼圓睜,試圖想象這種高聳的景象。「它們想必碰到天空了。」他說。
信使看看他,接著聳了聳肩。「這是奇林第一次離城遠行。」他說,「在有一整隊人馬和可以好好睡覺的大馬車同行時,他表現得還算勇敢。但當我們在安吉爾斯和車隊分道揚鑣后,他就開始有些害怕了。夜晚出沒的地心魔物讓他在白天也緊張不安,他確實是位很糟糕的旅伴。」
鎮中廣場中央為供人集會的廣場,聳立著提貝溪鎮最大的建築——雜貨鋪。這間店鋪內有擺著桌椅和吧台的寬敞前廳,後面還有比前廳更大的倉庫、地窖,全提貝溪鎮所有值錢的物品幾乎都能在這裏找到。
「葛雷格留給她一筆錢,」瑞根道,「雖然沒多少,另外公會仍會雇傭她代筆寫信,加上這趟旅程的盈餘,應該夠她生活一陣子了。但她還年輕,除非改嫁或找個更好的工作,不然這筆錢遲早會花完的。」
「快點去吧。」西莉雅說,「現在就走,你們還可以趕在大家準備解散前回來。如果你和你的吟遊詩人不打算付錢到洛斯克那裡租房間的話,這裏的人都很樂意接待兩位。」她催促兩人離開,然後轉過身去斥責那些看熱鬧的人。
「大發雷霆。」瑞根點頭。「這個訊息是由我呈報上去的。當時,他氣得真是滿臉通紅,宣稱在林白克付錢前,安吉爾斯再也不會拿到一丁點食鹽了。」
亞倫父親的農場和森林村落之間的距離超過五里。當他們抵達時,木屋的殘餘火苗已被撲滅,其實是因為沒東西可燒了。十五間房子,全部化為灰燼。
「好個提貝溪鎮的大善人啊。」瑞根挖苦道,「你不求任何回報?」
「上好的沼澤米。」他對信使說道,「保證沒有象鼻蟲,也沒有霉爛跡象。這些米在密爾恩可以賣到好價錢,特別是已經缺貨這麼久了。」瑞根嗯了一聲,點點頭。木桶重新封上,大家一起回到樓上吧台前。
亞倫不願相信這種說法,世上一定有安全的地方。但剛剛那個被逼入地窖的畫面再度浮現在眼前,他明白——夜幕降臨,那將是惡魔的世界,對人類來說,沒有絕對安全的地方。
「壞消息就這麼多了。」瑞根說著,將背包抬到吧台上,洛斯克懷疑地打量著他。
「這有什麼區別呢?」
瑞根搖頭。「葛雷格死在家裡,所以公會不支付死亡津貼。」他繼續道,「她沒有小孩,所以很多工作都不會給她。」
「我一直都在擔心是否永遠都不會有信使來了。」他聽見洛斯克對瑞根說。
「高見。」瑞根說,「不過,奇林只收金幣。」
瑞根微笑。「雖然你如此慷慨,我也不在意這點兒侮辱。」他說著接過戒指。「這枚戒指夠支付她好幾個月的生活了。」
「還有倖存者嗎?」他接著問道。
瑞根聳聳肩。「她結過婚又沒生小孩,所以想改嫁並不容易,但她不會變成乞丐;我的公會同事和我都會發誓,在她淪為乞丐前我們之中會有人帶她回家做僕人。」
包括亞倫在內的其他人都忘了手上的活,紛紛朝剛來的兩位外來人圍過來。西莉雅衝到他們面前,顯然毫不讓步。「信使來訪不會讓白天變得更長!」她大叫,「大夥快回去幹活吧!」
年僅十一歲的亞倫停下手邊的活,抬頭望了望破曉時分披著紫色雲彩的天空。晨霧依然濃厚,潮濕的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非常熟悉的焚燒動物屍骨的刺鼻味。他在晨間的寂靜中等待,心中的恐懼越來越濃,只希望一切都是幻覺。
「兩百二十枚金陽幣,兩枚銀月幣,加上繩鏈以及三隻銀戒指。」洛斯克終於說道,「一枚銅幣都不能多給了。」
他們將科利包裹在油布中,放上騾車,趕回森林村落,途中亞倫一直在思考瑞根的話。傑夫和希爾維已經收拾好馬車,焦躁地等著他們回來就離開,當看見科利的屍體后,對亞倫遲歸的怒氣立刻消散得無影無蹤。
「認識任何去過的人嗎?」
「公爵的米你準備好了嗎?」瑞根問道。
「那,到時候怎麼辦呢?」洛斯克問。
「你說什麼?」洛斯克問。
「不要忘了。」
「五座,」瑞根說,「密爾恩、安吉爾斯、雷克頓、來森以及克拉西亞。或許越過高山或沙漠還有其他城市,但是我認識的人都沒有去過更多地方。」
瑞根聳肩。「聽說是這樣的。自從幾年前我結婚後,就沒有再去過克拉西亞。那兒太遠了,而且太危險了。」
第一個遭殃的就是惡魔科比。他被打得慘叫連連,倒地不起。鮮血從耳朵不斷淌出。威盧折斷一根手指,加特的腿瘸了足足一個禮拜。這件事不僅完全沒有讓亞倫在小孩間建立起自己的威信,而且還挨了父親一頓狠揍——只是,其他男孩從此都不敢來找他麻煩了。儘管科比的身體比亞倫要壯碩許多,但至今仍避之三舍,只要亞倫動作稍大,他就會嚇得跑向一旁。
「你爸說得沒錯。」瑞根道,「翻翻你腳下的雜物箱。」亞倫依照他的指示做,隨即拿出一個以軟皮革製成的大袋子。裏面放著一條打著許多繩結的繩子,上面綁了許多比他手掌還大一點的亮面木牌。他瞪大眼睛,看著木牌上刻畫的魔印。
「全世界的人都喜歡金子。」瑞根說。他還皺著眉頭,但語氣中的怒意已少了很多。
「二十七個。」西莉雅說。希爾維嗚咽一聲,捂住嘴,眼中泛著淚光。傑夫又吐了一口唾沫。
「因為他們常年與沙惡魔作戰。」瑞根說。
「密爾恩到底有多少人?」亞倫問,「提貝溪鎮一共有九百來人,據說北方的陽光牧地也差不多。」
亞倫點頭。「十雙手的手指數量。」
兩人好一陣子沒有說話,彷彿在默哀,接著同時抬頭看向彼此。
「你不是說鎮民不用錢幣嗎?」瑞根反問。
早在抵達目的地之前,一股濃濃的黑煙,刺鼻的臭味,已預報了他們將面對的不祥訊息——有人正在焚燒屍體——這麼早就開始生火,不等所有人來齊之後再祈禱,意味著死者不少,想要在黃昏前處理完一切,就得特事特辦。
「我以為自由城邦都很安全?」亞倫問。
「聽起來很愚蠢。」亞倫說道。
傑夫加入一堆清理廢墟、屍體的人群,男人和幾個較強壯的女人把燒得發黑的屍體搬上推車,運往火葬堆。屍體必須被火化掉,沒有人想要被埋在每晚都有惡魔爬出來的地底下。哈洛牧師挽起衣袖,露出粗壯結實的胳臂,將屍體一一扔入火堆,看著火焰吞噬他們,嘴裏念誦著禱文,手卻在空中比畫著魔印。
「人可以與任何東西作戰,亞倫。」瑞根說,「問題在於與地心魔物作戰的贏面不大。克拉西亞人除掉不少地心魔物,但死去的人更多;克拉西亞的人口一直在逐年減少。」
知道自己並不是唯一有這種想法的人,這讓他備受鼓舞。
「哈哈哈哈!」洛斯克捧腹大笑道,「真的嗎?如果有什麼事值得請大家喝一杯,肯定就是這件事,算我請客。你叫什麼名字?」
「科利,你在這裏——我們還以為你——」希爾維哭訴。科利很少離開他那位於鎮中廣場的店鋪。亞倫的母親常常提起自己以前怎麼和弟弟一同經營蹄鐵修理鋪,直到一個叫傑夫的小夥子開始故意弄壞馬蹄,借口去他家修蹄的故事。
瑞根帶亞倫來到小騾車旁,一起上車。瑞根輕甩韁繩,掉轉車頭,駛向通往大路的泥濘小道。
亞倫自馬車後方取出寶貴的工具。金屬在提貝溪鎮十分稀有,他父親對自己擁有的兩把鏟子、十字鎬和鋸子非常自豪,今天它們會派上很大的用場。
無須大人催促,亞倫繼續干自己的活。其他日常瑣事都可以慢慢來,但給家畜添草和擠奶等事絲毫不敢拖延。他將家畜關在畜欄里,打開飼料倉,給豬倒飼料,然後跑去拿牛奶桶。這時他母親已經蹲在一頭牛身子下了。他搬來另一張板凳,兩人以熟練的節奏擠奶。牛奶噴洒在木桶上的聲音聽起來如同送葬的哀樂。
「沒有。」瑞根搖頭答道,「但我曾與他們交手幾次,在身上留下了幾道傷疤。不過我不是為了殺死他們,而是想要逃生,或是逼它們離開其他人。」
「說真的,情況有多糟?」他回來后問道。
「亞倫,閉嘴。」希爾維低聲道,九_九_藏_書「真沒禮貌,怎麼能這樣跟長輩說話!」
一年來一次的信使總會帶位吟遊詩人同行做伴。對於小孩以及某些愛湊熱鬧的大人而言,吟遊詩人比信使還重要。就像亞倫印象中那樣,以前每年來的都是同一位吟遊詩人,頭髮花白,但個性開朗,活力十足。眼前這個新人比較年輕,而且看來有點陰鬱。小孩立刻圍了上去,年輕的吟遊詩人精神為之一振,疲憊之態瞬間消失。亞倫不禁懷疑自己是否看花了眼。轉眼間,吟遊詩人已跳下騾車,在小孩的歡呼聲中拋擲綵球。
瑞根用力地按壓科利的胸口,嘴對嘴吹入大量空氣,但一點效果也沒有。最後他終於放棄了,一屁股坐到地上,低聲咒罵。
「世界上沒有絕對安全的地方,亞倫,沒有真正安全的地方。密爾恩人口眾多,對抗死亡的能力遠遠高於提貝溪鎮這種偏遠山間小鎮,但每年還是會有一定人數葬身於地心魔物之手。」
「當然有。」洛斯克說,「在我來到鎮上前,他們過著原始人的生活,只懂得以物易物。」他把「以物易物」說得很重,好像詛咒似的,並朝地板吐了口唾沫。「他們積攢勞動的心血,每到第七日就聚集在廣場上,為了多少豆子該換多少玉米,或要給修桶的師傅多少米才能請他幫忙做個米桶而爭吵不休;如果你不能在第七日換到你需要的東西,就必須再等七天,或挨家挨戶地去找人交易。現在所有人都可以來我這裏,不管是哪一天,從日出到日落,隨時都能和我交易買賣點數,換取他們想要的東西。」
洛斯克搖頭。「儘管如此,從商人階級淪落到僕役……」他把手探入已輕了許多的袋子里,取出一枚鑲著晶瑩石頭的戒指。「把這個交給她。」他說著遞給瑞根。
「地心魔物絕不可能攻陷自由城邦的。」亞倫說。
「老霍格就是來自自由城邦,」亞倫反駁道。洛斯克·霍格是鎮上最有錢的男人。他是鎮上雜貨鋪的老闆。而他的雜貨鋪是整個提貝溪鎮的交易市場。
「西莉雅說下一次發生這種事的時候,她會袖手旁觀。」瑞根友善的語氣突然轉為嚴峻。「除非你為鎮上盡一份心力,鎮上另一邊有很多人此刻的處境都比被迫讀信要凄慘多了。」
亞倫的父親招呼一聲,跳下馬車。「我帶了工具來。」他說,「告訴我們該上哪兒去幫忙。」
「去年秋天,葛雷格原計劃要過來的,但他染上了重病。」瑞根說完,喝了一大口酒。「草藥師建議他在身體好轉前暫時不要遠行,接著冬天到了,他的病情逐漸惡化。後來他請我在公會另行指派信使前接管他的路線。正好我得率領一支鹽隊前往安吉爾斯,所以就多加了一騾車的貨物,在轉道向北前過來一趟。」
「到處是沙子,」瑞根解釋。「舉目所及除了沙還是沙。沒有食物,除了你隨身攜帶的補給,沒有飲水,而且沒有任何陰影可以遮蔽毒辣的陽光。」
瑞根和亞倫將騾子綁在雜貨鋪前,然後步入店內,酒吧里沒有其他人。通常空氣中會瀰漫著一股濃濃的培根香氣,但今天廚房裡沒有任何煮東西的味道。
當他們來到第二頭牛身邊時,亞倫看到父親正將家裡最健壯的馬——一匹名叫米希的五歲母馬——套上馬車,套馬車的過程中。父親的神色一直十分陰鬱。
「拿著它隨我們一起下地窖。」洛斯克吩咐道。亞倫努力掩飾臉上的興奮。他一直很想參觀酒吧的地窖,聽說就算所有提貝溪鎮居民把家當統統堆在一起,也沒辦法與霍格地窖中囤積的貨物相提並論。
「就算只是一座小山也比你們的博金丘高上百倍,而且密爾恩附近的山可不是什麼小山包。」
「有,」信使說,「不過我和我的母馬在一起的時間比和妻子相處的時間要長,這對她來說是好事,對我來說卻很痛苦。」他笑了笑。亞倫聽得一頭霧水,覺得有個不會思念你的老婆可不是什麼好笑的事。
信使的目光停留在吟遊詩人臉上,回過頭來朝亞倫招手。亞倫牽著馬來到他們身邊。
洛斯克不悅地瞪了他一眼。瑞根大笑。「總得試試你的底線……你了解的!」他說,「那就收銀幣吧。」
「看不出來。」亞倫說著,回頭看向正在原地表演轉圈的那個男人。
「我很抱歉。」他說,「我沒有多想,前任信使葛雷格告訴我人們是這樣稱呼你的。」
「等你長大后,可以加入信使公會。」瑞根說道。
「這種地方也有人住?」亞倫問。
瑞根臉色一沉。
「第二次了。」瑞根埋怨道。
「為什麼?」他問瑞根,「他昨晚竭盡所能地對抗地心魔物求生,現在為什麼卻想要尋死?」
然而,瑞根似乎完全不把這個價錢看在眼裡,臉色再度一沉,一手重重往桌上一拍。正在洗碗的黛西和卡特琳忍不住抬頭看看是怎麼回事。
瑞根再度鞠躬,態度恭敬。「抱歉,在這樣一個哀傷的日子來訪。」他說著,目光飄向火葬堆。
「別生氣!」洛斯克乾澀地笑道,以慣用的安撫手勢揮舞雙手。「做生意談價嘛,我總得試試……你了解的。密爾恩人還是喜歡金子嗎?」他狡猾地問道。
「確實愚蠢。」瑞根同意。
「沒有。」亞倫回道。
洛斯克雙眼一眯。「的確,特別是當鎮上一半的人只懂得用手指數數,另一半也不過就會加上腳趾一起數。」他說。
提貝溪鎮的所有人都會把貨物帶來交給霍格,不管是玉米,肉或是動物毛皮,陶器或是布匹,傢具或是工具。霍格收下物品,仔細檢查,然後付給客戶買賣點數,以購買店內其他物品。
「現在我要是將河橋鎮的消息帶給歐克,這隻會讓情況更加惡化。」瑞根說。
「葛雷格說大家都這樣叫她。」瑞根道。
提貝溪鎮的其他人拚命幹活,僅能糊口;而霍格和他的女兒總是吃得油光滿面、腦滿腸肥,還穿著乾淨的新衣服。相比之下,每當亞倫的母親拿他的衣服去洗的時候,他就得拿塊毯子裹在身上。
「那你憑啥說這種話?」克倫問,「除了信使,從來沒有人到過自由城邦的任一座城市。他們是唯一有勇氣穿過黑夜,周遊天下的人。誰也說不出自由城邦和提貝溪有多大不同?如果地心魔物有辦法攻陷我們,自然也可以攻陷他們。」
「還有活著的!」位於村落邊緣一棟廢墟前的比爾·貝克突然叫道,「我聽見有人好似被困在地窖里了。」
「最好注意一下你對公爵們的稱謂。」洛斯克警告道,「雖然距離這麼遠。」
「這裏不一樣。」亞倫道。
亞倫趕在信使前來到吧台。洛斯克在吧台上放了一個小銅鈴,從自由城邦搬來時一起帶過來的。亞倫喜歡玩那個銅鈴,他用力拍了一掌,然後在清脆的鈴聲中開心得咧嘴大笑,等待老闆的出現。
瑞根大笑。「這是一點,」他說。「但主要問題在於他們認為所有北方人,包括信使在內,都是懦夫,因為我們不願意每晚出門送死。」
「你有六封信,還有十幾個包裹。」瑞根說著交給洛斯克一張清單。「全列在裏面,包括背包里所有鎮民的信件以及騾車上的包裹,西莉雅有一份清單備份。」他警告道。
她無須把話說完。惡魔襲擊的倖存者常會在事後不久死去——儘管不是全部,也許不是大多數,但實在是夠多了。有些人自殺,有些只是茫然地凝望前方,不吃不喝,最後衰竭而亡,除非能夠撐過整整一年,不然不能算是惡魔襲擊的倖存者。
最後一袋鹽抬入店內后,洛斯克說道:「我們今晚會將米從地窖里抬出來,放在後面的庫房裡,等你回密爾恩時再過來裝。」
亞倫看著他,睜大雙眼。
「瑞根。」信使說,放下沉重的背包,在吧台旁坐了下來。洛斯克拍了拍一個小酒桶,自鐵鉤上取下木酒杯。
「這些城市是什麼樣子?」亞倫問。
「科利舅舅!」亞倫尖叫道。他母親隨即沖了上去,摟住從鬼門關逃出來、步履蹣跚的兄弟。亞倫跑上前去,撐住他的另一條胳臂,扶住他站穩腳跟。
亞倫想了想,然後搖頭說:「全世界都沒有那麼多人。」
「它是世界上最富有也最美麗的城市之一。」瑞根一面回答,一面拉起鎖甲的袖子,露出手臂上的刺青,上面刺的是位於兩座高山之間的城市。「公爵的礦坑裡富藏食鹽、金屬以及煤塊。城牆和屋頂都繪製了頂級魔印,幾乎沒有機會測試屋子本身的魔印。當陽光灑落在城牆上,兩側的高山都相形失色。」
「叫我洛斯克就好了。」大漢說道,「『霍格』是那幫該死的鎮民在背後叫的綽號,你知道的,他們對別人的成功都很眼紅,妒忌。」
當他們在距離森林村落不遠處轉彎時,亞倫注意到前方的樹杈上垂吊著什麼東西。「那是什麼?」他指向那東西問道。
「所以洛斯克·霍格向鎮民兩面剝皮?」瑞根問。
「我的天呀。」瑞根咒道,接著甩動鞭繩,驅趕騾子加速前進;亞倫被摔回椅背上,片刻后才坐直身體,回過神來,他看向剛才那棵樹,發現他們正迅速逼近。
西莉雅似乎沒注意到這點。「如果你永遠都沒機會和她見面呢?」她問,「如果你和她僅存的聯繫就是一年一封書信往來呢?當有人告訴你這封信要遲到一年半的時候,你會是什麼心情?這個鎮上有些人的親戚住在自由城邦,他們隨信使一道離開,有些甚至已離開兩代之久。這些人永遠都不會回來了,瑞根。對我們而言,書信就是一切,對他們來說也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