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浪跡小村莊
黎明將惡魔趕回地心魔域時,羅傑完好手掌上的指頭已鮮血淋漓。他使盡全身力氣,才能伸直手指,放開小提琴。
表演結束后,「甜蜜歌與半掌」的呼聲震耳欲聾。人們請他們到家裡做客,拿出家裡的美食和美酒招待他們。羅傑還被兩名眼睛又黑又亮的女孩推入稻草堆,親得頭昏眼花。
「我以為兩座村莊相距不超過一天的路程?」羅傑問。
「最好把綵球交給我耍,專心練習其他技巧。」艾利克說,「如果你把練習耍球的時間分一半去練習唱歌,或許可以唱三個音節后才開始出現破音。」
但安吉爾斯對他們來說已經不再安全。隨著他們的聲望提升,傑辛大師會不時跑來騷擾他們。去年他的學徒打斷了艾利克的手臂,並且數次在大型演出后搶奪他們掙得的錢幣。在被搶以及艾利克酗酒和嫖妓的揮霍下,他和羅傑還是常常口袋空空。或許小村莊真的可以讓他們賺更多錢也未可知。
如果是其他情況下,羅傑會因為護身符曝光而驚慌失措,但現在他的心根本不在這裏,而是重回當年的夢魘中,迫切地試圖理清這一切代表什麼意義。艾利克十年來和他情同父子,這些記憶是真的嗎?
「沒有木地板,他們要怎麼阻止惡魔在城牆內出沒?」羅傑問。
「救你自己!」艾利克在惡魔撕爛他的喉嚨前喊道。
「是音樂的關係!」艾利克說,「音樂令它們沉醉。」
「老師,不!」羅傑大叫。他連滾帶爬地撲過去,一邊踢向老師的膝蓋后窩,一邊高舉完好的手掌,抓住艾利克的馬尾辮。艾利克被扯回魔印圈內,重重摔在學徒身上。
艾利克皺起眉,朝男孩逼近。羅傑向後退,但魔印圈很小,根本無路可退。魔印圈外,惡魔如饑似渴地跟著旋轉。
羅傑坐在一塊大石上,在斗篷上貼著一塊白色補丁,就和其他衣服一樣,最初那塊布料早已爛光,必須一次又一次地縫補,直到整件衣服滿是補丁。
當樹木開始在道路上灑落長長的陰影時,他感覺全身血液都要凝結了。不久后,一抹鬼魅般的形體自他們營火附近的地面緩緩浮現。木惡魔的體型與正常男人差不多,結實的肌肉外覆蓋一層類似樹皮的外殼,其上布滿樹瘤。惡魔看見他們的營火,大聲吼叫,抬起腦袋上的長角,露出森白的牙齒。他摩拳擦掌,準備獵食。營火邊緣逐漸聚集其他形體,緩緩包圍他們。
「老師!」羅傑驚叫。他猶疑地望向小提琴。
「他不是甜蜜歌和半掌的對手。」羅傑立刻回道,很明智地將老師的名號放在前面,儘管最近安吉爾斯街頭巷尾都把這兩個名字順序倒過來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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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攤開手掌,讓艾利克看見手中的紅髮木娃娃。
「喔,難道只有你半掌知道?」他大哼一聲,猛甩自己的手臂,差點跌倒,「可憐的醉鬼甜蜜歌不知道要遠離地心魔物的爪子嗎?」
羅傑吞下湧入口中的膽汁,感覺些微頭暈。十年前的慘叫聲再度浮現腦中,他絆了一跤,背部著地,球紛紛落在他頭上。他氣呼呼地揚起殘缺的手掌拍打地面。
羅傑心存感激地接受他們的款待。他覺得自己像個騙子,因為他只是一名沒有執照的學徒,卻宣稱自己是吟遊詩人,但他認為就算林盡鎮的鎮民都知真相也不會在乎。難道他們會因此拒絕隨著他的音樂狂歡,或是在他耍寶時笑得不夠痛快嗎?但羅傑不敢去碰驚奇袋中的綵球,也不敢開口唱歌。他用後空翻、翻筋斗、倒立行走等特技取代耍球,盡其所能地掩飾自己的不足之處。
「你的小提琴九九藏書!」他叫道,「你可以逼退他們!」然而話剛出口,地心魔物利爪已經深深插入他的胸口,鮮血自他口中噴了出來。
但它們沒有逃得太遠,只是退到足以忍受這種聲音的距離。它們在那裡靜靜等待,黑色的眼珠閃爍營火的光芒。
「幸好他們有酒。」艾利克喃喃說道。羅傑緊張兮兮地看了老師的酒袋一眼,心知喝酒只會加深艾利克的沮喪,但他沒有多說什麼。喝酒會讓艾利克顯得很愁苦,但被告誡少喝酒會讓他更沮喪。
羅傑驚叫一聲,在地心魔物撞上魔印力場並彈開時連忙後退。其他惡魔都自恍惚中清醒。魔印圈四周開始綻放魔光。
羅傑緊握護身符,感覺母親的靈魂一直真實地伴隨他的身邊。在地心魔物的攻擊中,他相信護身符比魔印圈更能守護自己。
最後,艾利克歌聲漸弱,羅傑回過神來,開始準備煮菜用具。他們用小平底鍋烤了香腸和馬鈴薯,搭配硬皮麵包吃。晚餐過後,他們練習演出。羅傑拿出小提琴,艾利克則喝酒潤喉。他們相對而坐,竭盡所能地忽略魔印圈外的地心魔物。
他踢了寶貴的魔印板一腳,魔印圈歪向一旁,但他似乎沒有注意到,也毫不在乎,醉醺醺地在營火附近踱步。羅傑倒抽一口涼氣。
「我媽。」他說道。
魔印圈很小,直徑約十英尺,只夠讓兩個男人在中間隔著一堆營火的情況下平躺。羅傑在營地中央插了一根木棍,然後取出一條五英尺長的線套在上面,在泥土上畫下一個一個平滑的圓圈。他沿著圓圈鋪好魔印圈,拿一根直木棍確保魔印牌間等距離相隔,然而他不是魔印師,根本不敢保證自己做得對不對。
「弄完就去鋪設魔印圈,孩子。」艾利克搖搖晃晃地說道,他的酒袋差不多見底了。羅傑看著西沉的太陽,一臉恐懼,趕緊開始鋪設魔印圈。
「不!」羅傑大叫,沖向火堆,但太遲了,紅髮瞬間著火,在他找到樹枝挑出護身符前,木娃娃已經燒著了。羅傑跪著,眼睜睜地看它燃燒,目瞪口呆。他的雙手開始顫抖。
「不是。」羅傑說。
「它是我的!」羅傑大叫。他們爭奪片刻,但艾利克身材高大,而且雙手完好。最後他終於搶走護身符,順勢拋入火堆。
羅傑開始演奏,當琴弦的震動成為他的世界時,所有的疑慮與恐懼統統無影無蹤。他先演奏一段旋律,準備好後點點頭。艾利克隨著他的旋律輕哼曲調,等他再度點頭后開始引吭高歌。他們演唱了一段時間,沉醉在多年的練習和演出經驗營造出來的和諧氣氛。
「在小村莊表演時或許就會。」艾里克不同意,「那種地方沒有木地板。」
他演奏了整整一個晚上,營火熄后就蜷縮在黑暗中,拉出不協調的音調,趕跑那些潛伏在黑暗中的地心魔物。
「當然不是!」艾利克嘀咕道,又拿起酒袋喝了一大口酒,然後跌跌撞撞地走開。
演奏小提琴時,他沒有感受到任何音律的美妙,只有難聽的尖銳雜訊;沒有任何東西幫助他忘卻恐懼。但現在,看著老師穿著破爛衣衫躺在血泊中的屍骨,一股新的恐懼湧上心頭,將他壓得跪倒在地,不斷嘔吐。
艾利克害死了他的母親,和他親手殺害沒有什麼兩樣。羅傑將護身符拿到嘴前,親吻她的紅髮。
艾利克不去理他,跌跌撞撞地來到蹲在外面攻擊魔印圈的惡魔面前。「這一切都是你的錯!」他吼道,「我會淪落到丟掉飯碗,和一個忘恩負義的孩子在一起挨村乞討,都是你的錯!你的錯!」
艾利克垂下目光,清清喉嚨,放聲歌唱。儘管歌聲因常年酗酒而大不read•99csw•com如前,他吟唱旋律輕柔的搖籃曲時仍有幾分昔日的甜美,而這首搖籃曲就和木惡魔的景象一樣觸動羅傑的回憶。突然間,他想起當年在同一個魔印圈內,艾利克將自己抱在懷中,于河橋鎮的火海中吟唱同一首搖籃曲。
羅傑將護身符放回暗袋中,凝望眼前的黑暗,心裏不斷浮現十年前的回憶,絕望地想要理清思緒。
林盡鎮民沒有逼他表演綵球,暫時而言這樣就夠了。
但傑若的亮面魔印牌毫不動搖。惡魔一個接著一個,有時甚至是一群,紛紛被反彈而出,只能憤怒地沿著營地繞圈,徒勞地尋找魔印網的弱點。
羅傑喜歡蟋蟀坡。這裏的人都很單純,也很熱心,知道該如何享受生活。在安吉爾斯,觀眾全擠上來聽他演奏,不停點頭,打著節拍。但他從沒有像蟋蟀坡鎮民一樣陶醉到跟著音樂翩翩起舞——小提琴還沒完全拿出琴盒,人們已開始後退,清出一大塊空地。演奏開始不久,他們已經旋轉舞動,放聲歡笑,完全沉浸在他的音樂中,徜徉在音樂中。他們會在艾利克吟唱悲傷歌曲時縱情哭泣,在他講述葷段子和表演幽默劇時瘋狂大笑。在羅傑眼中,他們是世上最好的觀眾。
一如他的護身符,搖籃曲將羅傑籠罩其中,提醒著他當天晚上這首歌為他帶來的安全感。艾利克是個懦夫,這是事實,但他沒有辜負卡莉托他照顧羅傑的乞求,他為此丟掉公爵賞賜的差事,並毀了他的後半生。
眼看男孩一臉困惑,艾利克清清喉嚨,開始唱歌。
羅傑及時轉移艾利克的怒氣。過去幾年裡,他的老師變得越來越易怒,酒也越喝越多。羅傑的風頭越來越盛,他的名號則越來越不響亮。他的歌聲不再甜蜜,他很清楚這點。
他轉向營火的冰冷灰燼。木娃娃還在裏面,黑漆漆的滿是裂痕,很快就在他手中化為碎片。不遠處,艾利克的馬尾殘骸靜靜躺在泥土上。羅傑撿起頭髮,只見其中灰發比金髮多得多。他將頭髮放入自己口袋——他要再做一個護身符。
「我喜歡這裏。」羅傑大胆說道,「我希望我們可以多待一段時間。」
「黃金嗓從來沒有在小村莊演出。」羅傑說道。
「你靜一靜,拜託。」羅傑抓起艾利克的手臂哀求道,一面將他往營地中央拉。
「別管以前說什麼!」艾利克大聲道,「你以為天殺的傑辛·黃金嗓會耍球嗎?你擁有某種天賦。等你建立起自己的名聲,你就可以招收學徒幫你耍球。」
羅傑亂了節奏,艾利克立刻沉默下來,看著男孩手忙腳亂地試圖挽回局面。他最後終於再度找回節奏,但艾利克還是嘖聲不斷。
羅傑從沒見過惡魔,至少在記憶中沒有。闖入自家大門的利爪永遠烙印在他的心中,但當天其他的景象,包括咬斷他手指的那地心魔物,在他腦中只剩下模糊不清的濃煙、利齒和魔角。
羅傑喉嚨一緊,伸手到暗袋裡尋找護身符。他以大拇指撫摸木娃娃光滑的表面及柔軟的髮絲,試圖從中尋求力量。
「把你骯髒的手拿開!」艾利克瘋狂地叫道,沒意識到羅傑剛剛救了自己一命。他爬起身來,一把抓住男孩的上衣,將他推到魔印圈外。
「把你那玩意給我!」艾利克怒氣沖沖地吼道,抓起羅傑的手腕。
「一堆玉米棒!」艾利克大叫,把東西拿在羅傑面前搖晃,「我們要這玩意做什麼?」
羅傑的希望落空。艾利克真的打算光靠傑若的舊攜帶式魔印圈露宿野外道路,而這道魔印圈已有十年沒有拿出來用過了。
艾利克聲稱他們在小村莊會受到英雄式的款待,並不是誇大其詞。蟋
九-九-藏-書蟀坡沒有自己的吟遊詩人,而且許多居民都還記得十年前艾利克身為公爵使者時的演出。
他的聲音響亮,遠遠傳開,蓋過惡魔的吼叫,卻沒有造成迷醉的效果。相反地,地心魔物更加憤怒,不斷攻擊魔印力場,就像憤怒的觀眾不斷抗議。
在小村莊中建立名聲是吟遊詩人必經的考驗,而且與他們安全地待在安吉爾斯時,看來似乎是段偉大的冒險旅程。羅傑望向天空,用力咽了一下喉嚨。
他試圖收集艾利克的殘骸加以埋葬,但根本找不到多少東西可埋,一撮頭髮、一隻破破爛爛的靴子,裏面的肉都被吃光;還有鮮血。惡魔不忌諱內臟和骨骼,而且它們搶得很兇。
「小提琴,孩子!」艾利克叫道。羅傑目光獃滯地低頭看向握在手中的小提琴和琴弓。「演奏它,笨蛋!」艾利克命令道。
當地有一間專供過往車夫及往來林盡鎮與牧羊谷的農夫借宿的旅店,店老闆熱情地款待他們,住宿伙食完全免費。全鎮居民男女老少都趕來欣賞他們的演出,單是酒錢就足以支付旅館的一切費用。事實上,一切都十分順利,直到他們開始傳遞收錢帽。
一段時間過後,艾利克突然不再歌唱,環顧四周。
「離蟋蟀坡還有多遠?」羅傑問。
根據牧師的教誨,地心魔物會吞噬受害者的身體以及靈魂,但艾利克總是說教徒比吟遊詩人還會說謊,而他的老師說謊的本事可大了。羅傑想起他的護身符,以及母親的靈魂守護自己的感覺。如果她的靈魂遭受吞噬,他怎麼可能感受得到她呢?
「一點也沒錯!」艾利克叫著,比了一個大幅度的手勢,「他的叔叔或許有辦法在安吉爾斯呼風喚雨,但他沒有能力影響小村莊。等我們打造出你的名聲,我們就可親手埋葬他!」
他們短暫地鬆了口氣。聲音和魔光吸引其他木惡魔的注意,它們輪流進攻,從四面八方測試魔印網。
羅傑的目光飄向艾利克,只見他正就著酒袋大口喝酒。他本來期望老師會表現得比較冷靜,畢竟他曾在魔印圈中過夜,但艾利克眼中的恐懼顯然不是那麼一回事。羅傑伸出顫抖的手,在暗袋中摸索,取出自己的護身符,緊緊握在手中。
我愛你!
「看起來很好了。」他的老師含糊不清地道,根本也沒有仔細檢查。太陽逐漸西沉,羅傑感到背上傳來一陣涼意,於是從頭到尾再檢查一遍,確定自己沒有弄錯,然後又檢查一遍,為求心安。儘管如此,他在生火打理晚餐時心裏一直發毛。
「你懂什麼?」艾利克大聲道。「愚蠢的孩子。」他吼道,彷彿十分痛苦。「林盡鎮不會比這裏好到哪裡去,」他繼續悲嘆,遙望道路,「牧羊谷則是這些村落裏面最糟糕的一座!我到底在想什麼,重蹈這種愚蠢的覆轍?」
木惡魔壓低魔角,展開攻擊,羅傑的腦海里突然浮現一個畫面,一段壓抑許久的回憶。轉眼間他回到三歲時,死亡從母親肩膀后逼近。那一刻,一切統統浮出水面——他父親拿起撥火棒,與傑若一起挺身而出,為帶著他逃命的母親還有艾利克爭取時間;艾利克推開他們,沖向暗門;奪走他手指的一咬,他母親的犧牲。
艾利克的濃眉皺起,改變曲調,唱起剛才與羅傑搭配的最後一首歌。但地心魔物此起彼伏地攻擊魔印。羅傑感到更加恐懼,萬一惡魔在魔印力場中找到弱點怎麼辦,就像當年……
他考慮過折返蟋蟀坡,懇求路過的信使帶他回安吉爾斯,但這樣就得向他們解釋事發經過,而羅傑還沒準備好這樣做。再說,安吉爾斯有什麼值得留戀的?沒有表演執照,他根本不能演出,而九_九_藏_書艾利克又得罪了所有可以幫他完成學徒訓練的吟遊詩人。最好還是待在世界的這一邊比較好,沒有人認識他,公會也管不到他。
一段時間過後,他的情緒稍微平復,看著自己血肉模糊的雙手,試圖停止顫抖。他覺得全身漲紅髮熱,但臉頰在晨風中冰涼而毫無血色。他的胃部持續翻攪,但已吐不出任何東西。他揚起彩色衣袖擦拭嘴角,然後強迫自己站起身來。
「我又不會在路上表演。」羅傑說道。
艾利克就沒他這麼開心了。「我怎會忘掉在這種地方表演會是這種情況?」他悲嘆道。
「快回魔印圈裡去!」艾利克叫道。惡魔怒吼一聲,重重反擊,吟遊詩人隨即騰空而起。他墜地時想再度彈起,手臂一甩,勾到攜帶式魔印圈的繩子,扯亂了魔印木牌的位置。
羅傑放下小提琴,帶著驚疑凝望著四周的黑夜。他發現老師說得沒錯,自己之前怎麼會沒有注意到這種現象。木惡魔蹲伏在營地邊上,毫無動靜,但當羅傑與它的目光接觸時,對方立刻疾撲而上。
那一刻,兩人與地心魔物都僵在原地。隨著惡魔發出餐前興奮的歡呼,艾利克終於明白自己做了什麼,但眾惡魔已朝男孩一擁而上。
羅傑緊握護身符,感受到母親的存在,聽見她的臨終言語。他再度想起艾利克推倒母親的情景,一股怒意凝聚在喉嚨。「不,」他說,「你是唯一沒有為我放棄生命的人。」
「沒錯!」艾利克高叫,迅速踢踏鞋跟,跳了一段捷格舞。
地心魔物對他吼叫,露出兩排白森森的利齒。艾利克衝著它們大吼回去,將酒袋砸在惡魔臉上。酒袋破裂,在他們倆身上灑滿血紅色酒水及皮革碎片。
「我為什麼要別人幫我耍球?」羅傑問,撿起綵球,放回掛在腰間的布袋。做這些事時,他順便摸了摸褲帶旁令他心安的物品,也就是安安穩穩地收在暗袋裡的護身符,以獲取力量。
「你拿的是什麼?」在確定惡魔無法闖入魔印圈后,艾利克輕聲問道。
就像蟋蟀坡一樣,林盡鎮里滿是願意張開雙臂迎接吟遊詩人的單純好人,完全不會想要去質疑為鎮上帶來娛樂消遣的人。
「沒錯,去找你媽!」艾利克大叫,轉過來指著小娃娃,「你忘掉是誰把你養這麼大的,是誰教你這麼多本事!我為了你放棄了我自己的生命!」
「明天午餐前就會抵達。」艾利克道。
儘管已經十四歲,他的個子依然矮小,僅超過五英尺,有著紅蘿蔔色頭髮,綠色雙眼,臉形圓潤,面色白皙,布滿雀斑。他縮身、挺立、迅速迴旋,腳步隨綵球的節奏移動。五指分開的軟鞋上布滿灰塵,揚起的塵土在他身邊飄動,每次呼吸都夾混著濃厚的干土氣味。
「你總是說『不會耍球的吟遊詩人根本不算吟遊詩人』。」羅傑說道。
太陽就要下山了,但他什麼也沒說,只是衝到被踢歪的魔印板旁,手忙腳亂地將它放回原位,一面恐懼地盯著地平線。他及時修好魔印圈,在第一頭地心魔物撲來的同時跌向後方,于耀眼的魔光中驚聲尖叫。
羅傑殘缺的手掌不住顫抖——琴弓在琴弦上拉出一陣尖銳的聲音,如同指甲刻畫石板。地心魔物尖叫吶喊,向後逃去。羅傑精神一振,演奏更多刺耳的音調,將惡魔越趕越遠。它們大聲吶喊,利爪堵住耳朵,彷彿十分痛苦。
「不是這樣的。」羅傑反駁道。
「從我們開始練習后,似乎就沒有惡魔攻擊魔印了。」艾利克驚奇地說道。
他是指收錢帽的事。小村落里沒有錢幣,或只有少許錢幣。僅有的錢幣要用來購買生活必需品——種子、工具以及魔印樁。帽子最下方https://read.99csw.com有兩枚木卡拉,但這點錢連支付艾利克從安吉爾斯前往此地途中的酒錢都不夠。大多數的蟋蟀坡鎮民都在收錢帽中投入穀物,偶爾會有小袋食鹽或香料。
「我的酒!」艾利克大叫,突然明白自己做了什麼。他跨出了魔印圈,彷彿自己有能力補救這個錯誤。
「以物易物!」艾利說這詞的語氣,彷彿那是詛咒,「安吉爾斯沒有酒商會收大麥!」可蟋蟀坡鎮民不只用穀物付錢,他們還會贈送腌肉和新鮮麵包,一塊奶油或一籃水果之類的禮物。溫暖的被套,乾淨的補丁,他們會心懷感激地提供任何多餘的物品和服務。自從離開公爵的宮殿後,羅傑就沒有吃過這麼豐富的大餐了。這種情況下,他實在無法了解老師的沮喪。錢有什麼好,不過就是用來購買蟋蟀坡人提供給他們的這些東西嗎?
「因為真正賺錢的不是雜耍特技,孩子。」艾利克說著,舉起永不離手的酒袋喝了一口。「吟遊詩人表演就是為了賺錢。建立自己的名聲,你會賺到大把密爾恩黃金,就像我從前一樣。」他又喝了一口,這一次喝得更多。「但想要建立名聲,你就得去小村莊演出。」
「也沒有城牆。」艾利克說,「就算只是一座小城堡,還是需要十幾名魔印師才能維持城牆運作。如果一座村莊擁有兩個魔印師外加一個學徒,已經算是非常幸運了。」
「如果你不能原地耍球,還值得這樣練習嗎?」艾利克無耐地問道,「你看起來很不專業,而且觀眾和我一樣不喜歡吃灰塵。」
這種景象令羅傑毛骨悚然——它們知道他不可能永遠演奏下去。
羅傑手舞足蹈地向前走,四顆亮眼的彩色木球在他頭上翻轉。他沒有能力站在原地耍球,但羅傑·半掌必須維護自己的名聲,於是他學會用別的辦法彌補自己的不足,腳下如同行雲流水般移動,將殘缺的手掌保持在適合接球拋球的位置。
惡魔狠狠地攻擊魔印力場。魔光閃動時,羅傑和艾利克都被嚇得跳了起來。傑若的魔印網綻放銀色火光,將地心魔物反彈而出,一時動彈不得。
「可惡!」艾利克朝撲向自己的惡魔叫道。看著地心魔物撞上魔印網,醉醺醺的吟遊詩人輕蔑地昂起頭,發出母雞般的叫聲。
林盡鎮在黃昏前映入眼帘,羅傑終於鬆了一口大氣。他覺得自己沒有力氣在野外再多撐一晚。
空地上的地心魔物開始朝魔印缺口衝來。羅傑意識到他們倆都死定了。第一頭惡魔再度對他撲來,但艾利克再次抓住它,將他甩到旁邊。
然而在惡魔不斷朝自己撲來的時候,羅傑的思緒早已飛奔到別處。一次又一次,他看見父母死亡,他的父親深陷火海,母親將惡魔壓入碗槽,然後把自己塞入暗門。一次又一次,他看見艾利克推開他們。
羅傑驚叫倒地,完全不指望能及時沖回魔印圈。他揚起雙手,絕望地試圖抵擋惡魔的攻擊,但在惡魔撲倒前,他聽見一聲吶喊,看到艾利克截下地心魔物,將它撞向一旁。
「我們可以吃。」羅傑提議道。他的老師瞪了他一眼,然後繼續踱步。
「怎麼了?」羅傑問。
鋪好后,艾利克晃了過來,檢查他的成果。
艾利克悲傷地凝視娃娃,臉上的表情明白流露羅傑想知道的一切。他的回憶是真的。憤怒的言語堆積在舌尖,他全身緊繃,準備撲向自己的老師,將他推出魔印圈,接受地心魔物的懲罰。
「不然是怎樣?」艾利克大聲問道,「你以為因為觀眾高呼你的名字,你就不需要我了嗎?」
艾利克咕噥一聲。「公爵法令規定,兩座村莊之間不能超過男人騎馬路程一天的距離。」他說,「徒步行走就會比較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