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樣章二 阿邦

樣章二 阿邦

「老鼠,再浪費一根長矛,」他叫道,事隔多年,他說這個「鼠」字時,依然口齒漏風。「我就把你丟下去撿!」賈迪爾羞愧難當,深深鞠躬,深深縮回身去,等待進一步指令。
「只有達瑪和戴爾沙魯姆才能腳踏他們兄弟以及先祖的流血之地。」卡維爾警告道。「膽敢落地的人後果自行負責。」
「每次都這樣。」克倫說。「做母親的總是不肯放手。」
阿邦微笑。「我是在市集里長大的。」
阿邦一手捂住嘴,衝到房間角落去嘔吐。
他們在街角轉彎,朝大市集的方向前進。賈迪爾熟門熟路,因為他常跑市集,雖然身無分文。香料和香水的味道令他心曠神怡,而且他也很喜歡欣賞武器店裡擺設的長矛和彎刀。有時他會和其他男孩打架,為有朝一日成為戰士做準備。
在如此接近城市的地方,沙惡魔成群結隊地出沒,朝戴爾沙魯姆張牙舞爪,並朝戰士們直撲上來。這是賈迪爾第一次近距離面對它們,他冷冷觀察阿拉蓋,在它們展開進攻時記住它們的動作。
戴爾沙魯姆並沒有就此罷手。「如果達瑪說你是駱駝尿的兒子,你就是駱駝尿的兒子!」他吼道,反覆鞭打賈迪爾。賈迪爾身上只裹著一條拜多布,根本擋不住鞭子抽打。不管他如何閃避或護住某個受傷的部位,克倫總是可以找到另一塊沒打過的地方繼續抽。他放聲慘叫,但訓練官卻越打越重。
「他們稱呼這些村落為砂岩村。」阿邦說。「這裏住了三百多名卡菲特,人稱深坑狗。」
賈迪爾握緊拳頭。阿邦嚇得立刻後退。「我不準任何人褻瀆艾弗倫,」他吼道,「就算是你也不行。」
「正確。」克倫說。「雖然和皮膚的材質一樣,但風惡魔的翅膀在軟骨和骨頭間延展太稀薄。強壯的男人可以用長矛刺穿它的翅膀,並且趁它墜落地上時用鋒利的刀刃將其斬首。還有什麼弱點?」
達瑪凱維特點頭。「阿拉蓋突破魔印力場的時候就已經對這塊土地施加了詛咒,將卡菲特的靈魂囚禁在人世間。我可以感受到他們的慘叫。」他抬頭看向卡維爾。「月虧即將到來。我們先花兩日兩夜的時間備戰,併為亡者禱告吧。」
賈迪爾假裝奔向最近的惡魔坑,接著突然轉向沖往台階。他憑藉記憶在垃圾和屏障之間左閃右躲,無暇辨別方向,只能跑到哪算哪。惡魔吼叫一聲,展開追逐,但賈迪爾已經將它拋到腦後,全神貫注在前方的道路上。
阿邦從小就在爾虞我詐的市集中長大,一臉懷疑地抬頭看他。「什麼樣的約定?」
阿邦在賈迪爾轉回身來時攤開雙手,面帶微笑。「我的好兄弟……」
達瑪丁點頭。「你當然沒有。你是戴爾沙魯姆訓練官,死後將會坐在艾弗倫最光榮的僕人之間,為自己的一生增添榮譽。」
訓練官克倫狠狠地抽打賈迪爾。「你為什麼受罰?」他問道。
他和克倫路過時完全不理會他們身上的傷痕。賈迪爾的左眼腫得完全睜不開,但訓練官唯一注意到的只有阿邦垂頭喪氣的模樣。「抬頭挺胸!」克倫喊道,卡維爾為了加強這個命令而一鞭甩在阿邦腳上。阿邦痛得大叫,差點摔倒,但賈迪爾及時扶住了他。
「你應該讓他摔死。」克倫說。「今天晚上你根本不是在幫他。戴爾沙魯姆的職責不單是幫助弟兄生,同時還要幫助弟兄死。」他對賈迪爾的肩膀吐口水。「罰你三天沒粥吃。」他說。「現在把望遠鏡給我,阿拉蓋沙拉克永遠不會等待懦夫和蠢材。」
賈迪爾緩緩起身,環顧四周,在眾人臉上尋找進一步挑釁的跡象。儘管有很多人瞪大眼睛看他,沒有人打算幫躺在地上慘叫的山杰特報仇。
「當然,我的兄弟,你做得對。」他同意道。為了強調自己的說法,他舉起另一個類似的陶杯,在地上摔成碎片。
「夠了。」凱維特說。訓練官立刻停手。
「我不懂,」賈迪爾說,「沒有人生下來就是卡菲特。」
「你不能永遠護著他。」訓練官小聲說道,舉起他的望遠鏡搜尋遠方的夜空。「讓他死在迷宮裡總比帶著羞愧離開城牆要好。」
十二歲時,賈迪爾獲准進入大迷宮實習。克倫訓練官帶領最年長、最強壯的奈沙魯姆爬上偉大的魔印城牆——一堵三十英尺高的砂岩高牆,俯瞰下方曾是克拉西亞一整塊城區的惡魔屠宰場,那時人口數遠比現在多。場上到處都是古代遺留下來的小屋以及數十堵較為低矮的砂岩砌牆。這些牆有二十英尺高,牆面上刻有密密麻麻的魔印。有些牆很長,延伸向盡頭處後轉向,有些就只是一塊大石板或牆角。這些牆形成了一座隱藏許多深洞的迷宮,專門用來囚禁阿拉蓋,等待黎明的到來。
賈迪爾在震驚中接過武器。卡吉娃輕輕點頭,接著走進他妹妹們躲入的地下室。賈迪爾立刻走到門口,抬頭挺胸,徹夜未眠,接下來的兩個晚上也是如此。
當惡魔接近到賈迪爾可以看清它的牙齒時,他拋出繩網。馬毛繩網在被重重扯開的同時急速旋轉,風惡魔迎頭撞入網中。賈迪爾拉扯繩索、收緊繩網、順勢轉身避開風惡魔,緊盯著對方墜入迷宮。
「這裏發生了什麼事?」賈迪爾問道。
「阿拉蓋!」阿邦叫道。
「他還能作戰嗎?」克倫問。
「我們該怎麼辦?」阿邦問。
「艾弗倫的旨意。」賈迪爾翻譯道,這是克拉西亞的慣用語。英內薇拉點頭。
「馬甲部族隨時都有可能發起突襲,搶佔水井。」卡維爾在該次攻擊后對賈迪爾說道。「或者南吉部族跑來強搶我們的女人。我們須時刻保持警覺,不殺人,就被殺。」
訓練官轉身面對其他男孩。「阿拉蓋沙拉克不是鬧著玩的兒戲,」他吼道,「我寧願你們全死在這裏,也不要讓你們在夜裡去羞辱你們的兄弟。」男孩們當即後退,默默牢記訓戒。
「他是捨不得他們賣給我們的貴重陶器。」阿邦喃喃道。「巴哈是陶器大師德拉瓦西的故鄉,而他們的陶器成為克拉西亞所有的宮殿必備的裝飾。」
訓練官立刻像是禱告一樣十指交扣,深深鞠躬,下巴差點碰到地上。
阿邦嘆氣。「你說我滿腦子都是生意人的想法,而你卻是太少去想做生意的事了。達瑪基想要這些人生產砂岩,也需要一些壯健的人來做這個工作。交換條件就是命令達瑪不要來抓這些卡菲特的小孩。」
「我認得你父親,孩子,」凱維特說,「他是個男人,但在短暫的生命中並未贏得什麼榮耀。」
賈迪爾點頭。「那是你該做的,訓練官。我是奈卡。」卡維爾嘟噥一聲,不再多說。
「你把自己當成誘餌兵,奈沙魯姆?」他問道。「你可能會害死其他人,私自引誘阿拉蓋進入還沒重置好的陷阱。」
「你不該來這裏。」阿邦在賈迪爾矮身溜入達瑪丁大帳時低聲說道。「要是被抓到你就死定了!」
阿邦聳聳肩。「至少在有人受傷的時候,親兄弟畢竟是血濃於水,可以手足相依。」
「明年一整年,你們會協助克雷瓦克偵察兵訓練。」克倫說。「追蹤阿拉蓋的行動,提醒大迷宮裡的戴爾沙魯姆,同時還要幫凱沙魯姆傳遞命令。」
阿邦嘆氣,不過更像是惱羞成怒,而不是打算屈服。「我的好兄弟,我再一次求你實際一點。我們都知道,我的腿在這種情況下,想要幫助我的家人,就得依靠獲利,而非榮譽。就算我有辦法成為戴爾沙魯姆,我能支持多久呢?更何況前來馬哈薩克的戰士中最強悍的老鳥都不可能全部活著回家。對於我而言,能夠活過第一夜已經算是非常幸運的事了。萬一我在毫無光榮的情況下離開人世,我的家人該怎麼辦?我不希望母親到頭來除了我的鮮血沒有任何財物可以讓我的姐姐們陪嫁,而得把她們當成吉娃沙魯姆變賣。」
「卡吉沙拉吉比其他沙拉吉大多了。」阿邦說,看著訓練場中巨大的中軍大帳。「只有馬甲沙拉吉勉強可以媲美。」
「我寧願不要驗證這種說法。」阿邦說。賈迪爾聳聳肩。「至少明天就是月虧了。」阿邦補充道。「你可以在家休息幾天。」
「這個位置有人了,瘸子。」另一個服從賈迪爾命令的奈沙魯姆伊森說道。「滾到隊伍後面去!」伊森是個高個子戰士,賈迪爾興緻勃勃地欣賞這場即將上演的大戰。
「哭夠了。」卡維爾訓練官喊道,抓起賈迪爾的手臂,將他扯離母親的懷抱。賈迪爾的妹妹們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們帶他離開了小屋。
他們將發現彙報給卡維爾訓練官,訓練官則毫不意外地點了點頭。「跟我來,奈卡。」他說。賈迪爾立刻跟隨訓練官走到達瑪凱維特和凱沙魯姆面前。
「我會知道!」賈迪爾大叫,搶過陶杯,擲向遠處。陶杯落地時,化為碎片。
但哈席克的藏身處空無一人。戰士必定又出去扮演誘餌了,此刻正在伏擊點作戰。
「不過他很少揮空,」阿邦警告道,「對付祖林勝算較高,討價還價太過分是做不成買賣的。」
阿邦緊握賈迪爾的手臂,賈迪爾轉向他的朋友,看見阿邦舉起顫抖的手指指向數英尺外的土牆。魔霧沿著土牆浮現,一頭風惡魔逐漸在牆邊凝聚成形。它現身時蜷伏在地,翅膀收攏。這兩個男孩從來沒有靠惡魔這麼近,這種景象令阿邦恐懼不已,但賈迪爾心中只感到一陣憤怒。他握住長矛的手越來越緊,盤算著自己該如何撲上,在惡魔完全成形前將它推下懸崖,讓它跌入下方的惡魔坑。
「達瑪就為了這個殺他?」賈迪爾問。
阿邦立刻動手,將重心放在沒有受傷的腳上,拖著沉重的繩網交給克倫。賈迪爾注意到,他將繩網折成適合投擲的形狀,至少這也算是像那麼回事。
賈迪爾轉向殺死惡魔后離開魔印圈外圍的卡維爾訓練官,這是賈迪爾第一次看他蓋起臉上的紅色遮布。他與訓練官目光相對,並且在對方點頭要他過去時深深鞠躬。
「訓練官,」他說。「這和我們所學的阿拉蓋沙拉克不同。」
賈迪爾只聽見咔嚓一聲,看見骨頭插出自己的皮膚。痛楚來襲前,他已經陷入一段很長的恐懼中。接著他放聲尖叫。
「不準說話!」卡維爾吼道,「達瑪要來檢查你們這群可悲的小鬼。」
「這等於是宣判這些家族世世代代都得當卡菲特。」賈迪爾說。「他們的父母為什麼會接受這種條件?」
第二天,他們路過一座卡菲特村落。賈迪爾從來不曾見過綠洲——沙漠里有很多綠洲,大多數都位於卡拉西亞城的南部和東部,也就是一些水源滲出地面,形成一座小水塘之處。逃離城市的卡菲特通常會聚集在這種地方,不過只要他們自給自足,不跑來城牆外乞討,或打劫路過商旅,達瑪不會理會他們。另外還有一些規模較大的綠洲,有較大的水池,通常會聚集超過一百名卡菲特,通常都攜家帶眷。達瑪不會對這種綠洲視而不見,各部族會像爭奪城內水井一樣宣示大片綠洲的所有權,以物產或是勞力等形式向卡菲特索取財物,以換取居住權。達瑪偶爾會前往城市附近的綠洲,拉走年幼的孩子踏上漢奴帕許之道,以及最美貌的女孩進入大後宮擔任吉娃沙魯姆。
「除了現在是晚上以外。」阿邦說。但他還是在賈迪爾四下打量並沖向哈席克藏身處時跟了上去,一路壓低身形,隱身在矮牆後方,避免引來盤旋在村莊上空的風惡魔的攻擊。
她的力量出奇的大,將賈迪爾自桌上抱起,挪到一張硬木板床上放下。她拿一個隨身酒瓶放在他的嘴邊,賈迪爾喝了幾口,立刻感覺全身溫暖,頭暈目眩。
阿邦指向地上的一個大坑,村裡一共有好幾個這種大坑,許多男男女女在裏面工作,用鏟子、鐵鍬和鋸子挖掘砂岩。這些人個個肩膀寬厚、肌肉結實,與賈迪爾在城內見過的那些卡菲特大不相同。小孩子也和大人一起工作,幫忙把砂岩搬上車,用駱駝把砂岩拉出深坑。他們都身穿褐服——男人和男孩都穿著一樣的背心和帽子,女人和女孩則穿褐色連衣裙,沒留下多少想象空間,臉部、手臂甚至大腿幾乎都遮得嚴嚴實實。
「阿邦·安哈曼·安卡吉,」克倫說,「你要跟我們前往卡吉沙拉吉尋找你的漢奴帕許,艾弗倫為你鋪設的道路。」男孩聽到這些話,嚇得渾身發抖。
但它,就和奈一樣,最後一次接觸世界,賜給人們方法,利用阿拉蓋的魔法反制魔法本身,即賜給他們魔印。
「你的腳還痛嗎?」他問。
正當他要回頭解開克倫身上的繩網時,黑暗中一陣騷動引起了他的目光。阿邦掛在城牆頂端,指甲鮮血直流,使勁抓住大石。
「這不是我身上的第一道惡魔傷疤,缺牙。」他說。「每道疤痕都是值得珍惜的榮耀。現在回你的崗位上去,今晚還有惡魔要殺。」
「我沒有準許你這樣對我說話,老鼠!」哈席克大叫。賈迪爾見他怒氣騰騰,明智地保持緘默。「你得到的命令就是待在藏身處,不是把阿拉蓋引到沒有準備好的戰士背後!」
「翅膀。」賈迪爾說。
「你的想法世故得像個商人。」賈迪爾說。
「你們即將面對一場男人的考驗。」克倫說。「你們將在夜晚行軍,我們會知道哪些人才是真正的戰士。」阿邦驚恐地倒抽一口涼氣。賈迪爾則感到無比的興奮——每次考試都讓他距離黑袍更近一步。
「轉身的時候膝蓋要彎,老鼠。」哈席克在賈迪爾施展一招複雜的沙魯金時叫道。為了強調他的建議,他一腳踢中賈迪爾的膝蓋後方,將他踢倒在地。
賈迪爾不理他,強迫自己擠出笑容。「艾弗倫眷顧你,謝謝你幫我佔位子。」他說。
祖林話才說完。賈迪爾閃電般出手,抓起祖林的手腕,扭往他身後,朝肩膀狠狠推下。男孩如果出力反抗,立刻就會被賈迪爾折斷手臂,於是只好被他摔倒在地。賈迪爾繼續鉗制他的手臂,一腳踏上祖林的喉嚨,使勁拉扯。
「我沒辦法。」阿邦哀嚎道。「我一夜沒睡,還被揍得全身發痛。」
「這些可不是隨處可見的破罐,阿曼恩。」阿邦說。「想一想!德拉瓦西大師最後的作品,曾被戴爾魯姆用來幫他復讎,並且解放馬哈薩克村民的靈魂。它們是無價之寶!就連達瑪基也會想要買回去展示。我們甚至不用清理它們!馬哈薩克的塵土比任何釉彩還要鮮亮。」
「抬頭挺胸。」賈迪爾在等待晨練點名時輕聲提醒阿邦。
賈迪爾抓起兩根長矛,阿邦也一樣,但賈迪爾看出他眼中的恐懼。「跟緊我,我怎麼做就跟著做。」他對朋友說道。「這和我們每天練習的沒什麼不同。」
「胡說,我的朋友。」阿邦說。「我可是……」他嘟噥一聲,吐出一大口氣。「……和駱駝一樣強壯。」
阿邦微笑。「你以為要是哈席克那幫傢伙知道了,他們會讓我們得手嗎?」
賈迪爾點頭。「沒錯,」他說,「我也一樣,說了不該說的話,我的朋友。我知道你絕不只是貪婪的商人。」他捏捏阿邦的肩膀,然後一起跑去準備漫長的旅程。
「殺阿拉蓋!」賈迪爾大叫。
「不,求求你!」歐瑪拉哭喊,跨步阻擋他的去路。卡維爾不加理會,將她一把推開,消失在門帘之後。屋內傳來更多尖叫聲,過了一會兒,訓練官抓著一名男孩手臂走出,身穿褐色背心、小帽以及窄褲——不過他身上的布料可比賈迪爾要高檔多了。他看起來約莫比賈迪爾大一兩歲,身材矮胖,營養充足。一群年紀較大的女孩跟著出來,兩名身穿褐衣,三名身穿黑衣,頭戴未婚女子的頭巾,沒有遮住容貌。
祖林點頭的時候,一張臉已經漲成醬紫色。在賈迪爾放開手后,他立刻大口喘氣。「達瑪丁要求你們每天都要多走一點路,直到體力完全恢復。」賈迪爾謊稱。「明天你要多走一小時。」他冷冷轉向阿邦。「兩個都一樣。」
「我想不會。」賈迪爾承認道。
賈迪爾搖頭。「如果要你幫忙,他們會以為我不行了。我要讓他們知道我比之前更強壯,不然每個人都會跑來找我麻煩。」
「如果掉下去,你就會像個男人一樣死去,死後會進入天堂!」賈迪爾說。他就差沒說這是阿邦唯一可以看見天堂的機會。克倫一定會讓他以卡菲特的身份離開漢奴帕許,從此被拒於天堂的門外。賈迪爾心如刀割,但他還是轉身離開。
賈迪爾想起自己母親的淚水,以及阿邦母親的尖叫,他沒有反駁。「儘管如此,這些人都有能力成為優秀的戰士,這些女人都可以產下壯健的兒子。這樣實在太浪費了。」
爾戴拉開綁在手腕上的堅韌皮帶,回頭將梯子拉上平台。他轉移陣地,將梯子靠牆放好,準備爬往下一層,接著在上方傳來的吼叫聲中停止移動。他抬頭觀看,剛好看見一頭土惡魔直撲而下。
阿邦有魁梧的身材,但平衡感不佳,結果在一座窄https://read.99csw•com橋上失足墜牆。賈迪爾連忙伸手抓他,但來不及了。「奈抓走我了!」他在滑過賈迪爾手指時咒罵道,接著直墜而下。
「它們在地上的時候動作笨拙緩慢。」賈迪爾在克倫對他點頭時說道。
賈迪爾舉手……
「別煩你們哥哥!」卡吉娃說。「幫他擺好餐盤,讓他一個人靜一靜。」
「每頓吃這點東西我會餓死的。」阿邦咕噥道,攪拌著碗里淡而無味的稀粥。
不過興奮的情緒很快就被打斷了,只見哈席克放開長矛,任由它插在死去的阿拉蓋身上,怒氣沖沖地衝到他身前。
賈迪爾完成這個動作后隨即落地俯卧。一如他的預期,惡魔跟隨動作幅度大的獵物,朝阿邦撲去,最後撞上藏身處的魔印力場。
她的同情曾為賈迪爾帶來安慰,現在卻令他感到十倍的羞愧。他抽開手臂。「在練習沙魯沙克時弄斷的,不算什麼。」
巴哈卡德艾弗倫村建於開鑿在懸崖表面的層層平台上。一條寬敞蜿蜒的階梯扶搖直上,連接每層平台上的土坯房子。村裡沒有一絲生命跡象,布門帘在微風中輕輕飄舞。這景象讓賈迪爾想起沙漠之矛的某些區域;由於人口銳減,沙漠之矛中有不少城區淪為廢墟。那些古老建築都是卡拉西亞從前人口眾多的見證。
風惡魔突然上升,避開展開的繩網,翅膀迅速拍打繩網以及克倫。阿拉蓋轉眼消失了蹤跡,訓練官摔倒在地,被纏在繩網中無法起身。
漢雅幫賈迪爾收好草鞋,英蜜珊卓拉開餐桌主位的板凳。凳子上沒有坐墊,不過她鋪了一塊乾淨的布在上面給他坐。在沙拉吉的地板上坐了一整個月後,這塊布簡直就是奢華的享受。霍許娃連忙端來卡吉娃從熱騰騰的湯鍋舀到破陶碗里的粥。
三個月後,阿邦和祖林再度回到奈沙魯姆的行列。阿邦一拐一拐地走回訓練場,賈迪爾皺緊眉頭看著他。
阿邦點頭,大把的淚水順著眼角流了下來。「他當場就扭斷我父親的脖子。一切發生得太快……他伸手,喀啦一聲,我父親應聲倒地。」他咽下一大口口水。「現在我是家裡唯一可以照顧我母親和姐姐的男人了。」
阿邦落地前哀嚎一聲,儘管距離二十英尺遠,賈迪爾依然清晰地看到他的腳已摔斷。
但是看呀,世界轉動,太陽將光明與溫暖灑落在奈冰冷黑暗的產物上,將它們燒為灰燼。
「我們可以一起動手。」阿邦說。「就像從前一樣。」
就連卡吉娃小小的土屋都有一間有魔印守護的地下室,並且連接到地下城,那是為了預防城破而建,與整座沙漠之矛的巨大洞穴網路貫通。
「因為他是個戰士。」賈迪爾說。「面對阿拉蓋的時候,你會投降嗎?」
「我不在乎當卡菲特!」阿邦說。「別讓我摔下去!拜託!」
「我想,就挑祖林,」賈迪爾拆除繃帶的前一天晚上,阿邦終於說道,「他又高又壯,但打架時很愚蠢,喜歡靠蠻力取勝。」
「你在幫我佔位置,是不是?」賈迪爾大聲問道。
「別做傻事。」阿邦說。
「你在幹什麼?」賈迪爾驚奇地問道。
「吃掉了。」賈迪爾說,指向地板上一塊看起來像黑色的石頭,不過表面凸起一些白色固體的東西。
然而山杰特抓住賈迪爾的腳踝猛力一扯,讓他整個人跌在自己身上。他們在塵土中摔打,山杰特的體重和攻擊範圍都佔盡優勢。他將賈迪爾的腦袋夾在腋下,左掌拉扯右拳,擠壓賈迪爾的氣管。
「阿拉蓋落地!」他叫道。「東北區!第七層!」片刻過後,下方傳來回應的呼喊。
阿拉蓋進入射程時,克倫如同眼鏡蛇般突然躥起,迅速地拋出繩網。但繩網展開得太快了,賈迪爾立刻看出原因:阿邦的腳不小心纏在繩網中。他被克倫投網的力量扯得騰空飛起。
克倫訓練官怒吼一聲,對準男孩的臉上就是一拳。男孩重重摔倒,隨即吐出一口鮮血。笑聲戛然而止。
「他不在家。」歐瑪拉說,但厚重的黑衣下唯一裸|露在外的眼睛和手掌都在發抖。「我今天早上派他出門送貨。」
痛楚稍緩之後,賈迪爾轉頭看向達瑪丁。她的動作很熟練,一邊縫合肌肉和皮膚,一邊低聲吟誦禱告。她將草藥磨成膏狀,在傷口上塗抹厚厚一層,然後拿一條浸泡過濃稠白色液體的乾淨白布包紮傷口。
「那比偷竊還要糟糕,掠奪死人的物品,」賈迪爾說,「這是褻瀆。」
遊戲持續了好幾個小時,直到剩下的惡魔認定魔印圈沒有縫隙,開始繞圈而行,或是蹲坐在長矛的攻擊範圍之外,靜靜等待。吃飽飯的戰士開始守衛,高聲嘲笑那些沒有成功擊殺惡魔的戰士。
賈迪爾輕咬下唇。「我讓你失望了。我承諾會在你跌倒時扶住你,我曾對艾弗倫的光明起誓。」
「你哭什麼?」賈迪爾問他。「前方的路充滿光輝與榮耀。」
阿邦臉色發白。「還沒有,拜託。」他說。「要是腳滑一下,我就會永遠變成其他人的目標了。」
他矮身閃入最後的屏障,一雙手掌立刻將他一把抓住,甩向一旁。「你以為這是遊戲嗎,老鼠?」哈席克大聲喊道。
上界如此,下界也是如此。
「在城牆上,你們也許會遇到風惡魔,但不準輕舉妄動。」克倫說,在奈沙魯姆面前來回踱步。「儘管你們為所服侍的戴爾沙魯姆工作。但了解你們的敵人很重要。」
「如果艾弗倫無所不知,又何必要留下東西來訴說故事?」阿邦問。
實際上,賈迪爾自己也沒有站得比阿邦穩,但他絲毫沒有顯露出來。儘管他頭昏眼花、四肢疼痛,賈迪爾依然在凱維特達瑪走近時挺直腰身,瞪大完好的眼睛直視前方。訓練官退向一旁,畢恭畢敬地讓祭司通過。
「我不懂。」阿邦說。「他幹嗎不投降算了?」
「數月前,巴哈卡德艾弗倫村已和我們失去聯繫了,我們擔心阿拉蓋已突破了他們的魔印力場。」克倫繼續道。「巴哈人都是卡菲特,但他們都是卡吉的後裔,而達瑪基指派我們去拯救他們。」
他醒來時,發現女孩還坐在自己床邊,她將一塊濕布壓在他的額頭上,就是這個冰涼的感覺令他醒來。她雙眼在她沒有遮蔽的臉蛋上游移。他曾認為自己的母親十分美麗,但和這個女孩相比差得太遠。
有時候訓練官會派遣數組男孩去偷襲臨近沙拉吉的奈沙魯姆,將他們打得鼻青臉腫。沒有地方是安全的,就連蹲茅坑也一樣。有時候哈席克和他那種年長的男孩會從後面騎上其他部族的男孩,把他們當做女人一樣強|暴。這是極度齷齪的事,為了免遭這種罪,賈迪爾已經被迫踢開好幾個想要攻擊他雙腳之間的敵人。曾有個馬甲部族的男孩扯下阿邦的拜多布,但賈迪爾一腳將對方踢得鼻血直流。
賈迪爾不理會他,推開阿邦,看向車底。阿邦在那裡纏了一張大網,裏面擺滿他們當作工具使用的德拉瓦西陶器,外層包覆布塊,以免陶器在回程的旅途中發出撞擊聲或被撞爛。
賈迪爾領到飯碗,並且獲准排到隊伍前面。哈席克在內的其他男孩都不敢質疑這個命令,但賈迪爾可以感受到身後傳來他們怨恨的目光,他寧願在手臂包覆繃帶的情況下和人爭奪食物,也不想要承受那種憐憫的目光,但達瑪丁下令了。如果他不自願吃飯,訓練官絕對會毫不遲疑地將粥灌入他的喉嚨。
賈迪爾怒吼一聲,撲向年長的男孩。他或許得遵從達瑪以及戴爾沙魯姆的命令,當哈席克只是奈沙魯姆,他絕對不容許這種角色侮辱他的父親。
「歐瑪拉·娃哈曼·娃卡吉?」克倫問。女人點頭,目光中充滿恐懼。
「我們應該開始清查這些房子。」賈迪爾說,但阿邦似乎沒有聽見,心事重重地跛著走開了。賈迪爾在阿邦於一座大拱門前停步時趕上了他,只見阿邦面帶喜色地看著雕刻在拱門上方的符號。
哈席克沖入垃圾迷宮,以不合乎其高大身材的速度和矯捷身手在層層屏障間穿梭。他迅速離開賈迪爾和阿邦的視線範圍,但他們聽見他抵達伏擊點時發出的「呼特」訊號。這是誘餌兵的老口號,讓伏擊點的戴爾沙魯姆知道阿拉蓋逼近了。
「新血!」克倫在把他們推入一間擠滿其他奈沙魯姆的樸實大房間時叫道。「阿曼恩·阿蘇·霍許卡敏·安賈迪爾·安卡吉,還有阿邦·安哈曼·安卡吉!他們現在成為你們的兄弟了。」
「你和我清查第一層。」賈迪爾對阿邦道。
最後,她朝出口的門帘揚起下巴。賈迪爾點頭,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好運。他捏了捏阿邦的手掌,隨即矮身離開營帳。
「躲下去。」卡吉娃對女孩們說。「我要和你們哥哥私下談談。」女孩們遵照指示進走地下室。接著卡吉娃叫賈迪爾來到掛有他父親的長矛和盾牌的角落。
有朝一日,他心想,人們會在我面前點頭哈腰的。
賈迪爾很想過去扶他朋友,但他心知這麼做只會讓情況更糟。「起來!」他吼道。阿邦露出求助的目光,但賈迪爾只能搖頭,並且為了他好而踢了阿邦一腳。「擁抱痛苦,爬起身來,蠢材。」他壓低音量說道。「不然你會像你父親一樣變成卡菲特!」
「沒人叫你說話,小鬼。」卡維爾吼道,對準他的後腦狠狠捶下。賈迪爾雙膝撞上砂岩街道上的砂岩,他忍住沒有叫出聲來。他在心裏大聲吼叫,想要出手還擊,但他忍住了。不管卡吉部族有多需要新血,戴爾沙魯姆都會為了這種冒犯之舉而將他當場擊斃,就和踩死一隻蝎子一樣。
賈迪爾的眼眶中泛起淚光。「我不會再讓你失望。」他承諾道。
「死總比當卡菲特好!」賈迪爾吼道。
他的母親卡吉娃在他回家后完全沒提受傷的事,但賈迪爾的妹妹們可沒想那麼多。
「胡說,」賈迪爾說,「斷掉的骨頭會更加堅硬,你不久就會回到城牆上。」
吃完粥后,訓練立即開始了。
「暫時不好說。」達瑪丁說。
歐瑪拉雙手握拳趴在地上,默默啜泣。沒有女人膽敢反抗戴爾沙魯姆。阿邦的姐姐擠在她身邊,痛苦失聲。阿邦朝她們伸出雙手,但卡維爾將他一把拖開。男孩哭哭啼啼地被他們架出帳篷。即使沉重的門帘垂下后,市集的喧囂擾耳,賈迪爾仍然聽得到女人們的哭聲。
「我從未見過這種魔印。」賈迪爾說,看著那些符號。
凱沙魯姆點頭。訓練官轉向賈迪爾。「不要讓他們竊取任何物品。」他警告道。「所有東西都要成為阿拉蓋沙拉克的祭品。」
「你們會為此付出代價,老鼠。」哈席克說,最後這個字像是某種奇怪的哨聲。他自口中拔下鬆動的牙齒,一把扔向阿邦,阿邦只是閉上雙眼,任由牙齒砸在身上。賈迪爾搶到他身前,怒聲吼叫,但哈席克一伙人早就走遠了。
「牆頂對於年長的戰士非常危險,」克倫說。「除了偵察兵以外。」偵察兵是克雷瓦克部族以及南吉部族的戴爾沙魯姆。他們是長梯兵,每個人都會背負一架二十英尺高的鐵頂梯。梯子可以拉伸使用或摺疊攜帶,而偵察兵必須像猴子一樣肢體靈活,能在沒有支撐的情況下站在梯頂查看戰況。克雷瓦克偵察兵隸屬卡吉部族掌管,南吉偵察兵則聽從馬甲部族號令。
阿邦興奮得摩拳擦掌。「你知道這些東西值多少錢嗎,我的朋友?」他問。
克倫的表情憤怒扭曲,揚起皮帶,但在達瑪輕描淡寫的手勢下停下動作。
但艾弗倫還沒有快到完全驅走奈。她黑暗的手指輕輕拂過,已在他完美的世界里如同瘟疫般滋長茁壯。她墨水般的邪惡滲入岩石和沙粒,隨風而走,如同油垢般漂浮在阿拉潔凈的水面上,橫掃森林,融入冒出地底的熔岩火焰。
賈迪爾打量著那些陶器。「好吧,」他終於說道,「就把它們留在這裏。讓它們訴說這位偉大的卡菲特工匠的故事,讓艾弗倫見證他的作品,讓他來世投胎到更高的階級。」
「你不會有事吧?」阿邦在他們平常吃飯的牆腳問道。
那年,賈迪爾才九歲,戴爾沙魯姆就帶他離開了家。即使在克拉西亞,九歲都還只是小孩子,但那一年卡吉部族折損了很多戰士,若不儘快補充兵員,要不了多久其他部族就會開始搶奪他們的地盤。
「別他媽傻站在那裡!」卡維爾大叫。「幹完活,趕緊回去!」賈迪爾連忙點頭,急奔離開,和阿邦一起將武器交給其他戰士。
有專為培養耐力而設的障礙課程,以及長時間練習的沙魯金課程——一套套連貫沙魯沙克招式的搏擊術。他們學著在謹慎行軍甚至是快速移動中作戰。由於肚子里除了稀粥什麼也沒有,男孩們的身材越來越像矛頭,與他們演練用的武器一樣瘦長而堅韌。
在賈迪爾有時間反應前,遠方傳來一陣吼叫,他知道阿拉蓋已經調轉方向,再度來襲。克倫被困在地上,城牆上已經沒有戴爾沙魯姆可以阻止它了。
當天接下來的時間,他們都在牆上訓練奔跑。「你們得熟悉這些高牆,就像熟悉你們的長矛一樣!」克倫邊跑邊說。奈沙魯姆身手矯健,動作敏捷,一邊高聲呼喊,一邊在高牆之間奔走跳躍,或者矮身穿越小型拱橋。賈迪爾和阿邦覺得這項訓練很刺|激,相互開懷大笑地追逐較量。
「待在魔印後方,直到有人叫你。」卡維爾指示眾新手。「必須穿越魔印時,動作一定要快,直接沖向下一個有魔印守護的區域,直到抵達目的地。把身體壓低,盡量躲在牆后,充分利用所有掩護。」他強迫男孩們記下臨時迷宮的地形,確保他們能在雙眼緊閉的情況下找到所有魔印凹槽,以防萬一。戰士們會點燃篝火,藉以看清地形及戰況,並驅退沙漠夜晚的嚴寒,但戰場上還是有很多陰暗處,提供能在黑暗中視物的惡魔強大的優勢。
賈迪爾看著陶杯碎片,輕嘆一聲。「不要送錢到我家,」他說,「我不要賈迪爾的血脈接受來自這種……低賤行為的利益,我寧願妹妹咀嚼硬殼糧也不要她們吃被玷污的肉食。」
賈迪爾打斷他。「你給我放回去。」
正當賈迪爾看著他離開時,一隻拳頭狠狠擊中他的腹部,將他擊倒。他全身劇痛無比,但他擁抱這陣疼痛,在疼痛逐漸消失的時候,他轉頭面對攻擊自己的人。
「把藝術大師的作品堆在這荒沙堆里當垃圾才是褻瀆,」阿邦說,「我們可以找到很多垃圾區建立屏障。」
阿邦聳肩。「或許水量減少導致水質惡化,捲起河床上的淤泥。總之,不管是疾病還是飢餓,巴哈村的人口必定減少到了沒法維修魔印的地步。」他指向某些建築物土牆上殘留的爪痕。
「阿曼恩。」賈迪爾自我介紹。「霍許卡敏之子。」
戴爾沙魯姆很少前往市集,到這種地方有失身份。女人、小孩以及卡菲特在訓練官面前繞道而行。賈迪爾仔細觀察這兩個戰士,儘可能模仿他們的一舉一動。
哈席克拋開賈迪爾,沖入戰團,對準開口處一矛插下。惡魔尖聲慘叫,痛苦扭動,但哈席克毫不留情地扭轉矛身。惡魔最後一次抽|動后,躺在地上不動了。賈迪爾歡呼一聲,高舉拳頭。
山杰特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他比賈迪爾年長三歲,體型也壯碩許多。他一時遲疑,賈迪爾抓緊機會用力一推,將他推離隊伍。
那天晚上吃完稀粥后,達瑪丁前來找克倫訓練官交談,賈迪爾儘可能湊近些,試圖偷聽隻言片語。
賈迪爾待在沙拉吉的頭一個月里,每天都一樣——日出時,訓練官帶領奈沙魯姆在烈日下站立好幾小時,聆聽達瑪宣講艾弗倫的恩惠。男孩們因為殘酷的出操訓練累得饑渴難耐,和因睡眠嚴重不足導致的膝蓋酸軟,但他們不敢有任何怨言——只要一看到賈迪爾,鮮血淋漓、臭氣衝天地自懲罰中回來,他們就知道絕對不要質疑任何命令。
年長男孩吃飯時,最年輕和最弱小的奈沙魯姆就會想盡辦法擠進隊伍。在第一天晚上遭人圍毆以及第二天被拋入糞坑后,賈迪爾一連數日都無法動手搶飯;但阿邦已學會把體重當武器,即使是接近隊伍後段,他也能幫著搶位置。
「幾個男孩弄的?」漢雅問,賈迪爾想起某次在市集上自己為了漢雅而出手打倒兩名年長男孩的事。「至少十個,我敢打賭。」
賈迪爾再度鞠躬。「謝謝你,訓練官。現在我了解了。」
旁邊的女孩拿起一根包覆層層白布的小木棍放入賈迪爾口中,輕輕合上他的下巴。賈迪爾懂她的意思,於是緊緊咬住。
沒過多久,夕陽西下,賈迪爾和阿邦已經蹲在第三層的某個補給點中等待。懸崖面東,所以他們可以看到懸崖的陰影逐漸籠罩河谷,如同墨漬般慢慢塗黑遠方的峭壁。就在河谷的陰影中,阿拉蓋開始現身。
祖林微笑著,伸出雙手,好似討饒,但賈迪爾看著他雙腳擺開的站姿,並沒有因此上當。祖林一撲而上,抓起九九藏書伊森,將其壓倒。打鬥轉眼間就已經結束,祖林又回到他原先的位置。賈迪爾點頭。祖林是個不折不扣的戰士。他看向阿邦,只見他已經吃光碗里的稀粥,一點也不關心眼前的打鬥。賈迪爾哀傷地搖了搖頭。
她放下濕布,拿起一碗熱騰騰的粥喂到他嘴邊。「我想你在卡吉沙拉吉里一定吃不飽,吃吧,這可讓達瑪丁的醫療法術更有效。」
「只有男人才能進入大迷宮,奈沙魯姆。」克倫說。「快去,不然戴爾沙魯姆就得要救三個小鬼上來。」
賈迪爾沒有武器和巨網,心裏很清楚,在空曠的地方,惡魔肯定跑得比自己快。他心中升起一股恐慌,隨即想起克倫訓練官的話——「阿拉蓋不懂得運用謀略,」他的老師教過他。「它們或許比你強壯,比你敏捷,但它們的腦袋笨得跟豬一樣。它們的一舉一動都會透露出自己的意圖,最簡單的假動作都足以愚弄它們。不要忘記你的機智,你就可以看到明天的黎明。」
賈迪爾永遠不滿足於他們在打飯隊伍裏面的位置,總是處心積慮地向前挑戰,好讓碗里的粥能夠多上那麼一點點。他瞄準排在前面的男孩,然後一個接一個把他們送去達瑪丁的營帳,且總是帶著阿邦隨他一起前進。等到賈迪爾十一歲時,他們已經排到隊伍最前面,後面跟著幾個年紀更大的男孩,而且全部都刻意遠離他們。
阿邦點頭。「《伊弗佳》上面說:位於向萬物之主表達敬意的阿拉上第七層平台,此地為德拉瓦西大師的制陶工坊。」
他伸出手掌,緊握賈迪爾的喉嚨,將他拉到面前。「你會如何死去?」他低聲問道。
賈迪爾點頭。他們本來走在市集遮棚的陰影底下,但他抓起阿邦的手臂,將他拉到陽光下。「我對艾弗倫賜給的光明發誓。」
阿邦展顏歡笑。「那我就以卡吉的珍寶王冠起誓。」
「當有人來帶走孩子時,父母是沒有辦法才屈辱就範的。」阿邦說。
阿邦尖叫。「你這白痴,你知道那玩意兒值多少錢嗎?」但在看到賈迪爾憤怒的目光后,他立刻明智地舉起雙手,後退一步。
他轉向其他等著他的奈沙魯姆,大聲吼道:「我有叫你們停下嗎?」男孩們立刻繼續前進。賈迪爾加速調整步伐,直到他們跟上部隊。
「走快點!」卡維爾吼道,他們連忙跟上,只是如今阿邦心中多了一點自信。
賈迪爾狼吞虎咽地解決了熱粥。「你叫什麼名字?」他吃完之後問道。
其他男孩哈哈大笑,鑽回自己的薄毯,賈迪爾和阿邦則縮成一團,在黑暗中低聲啜泣。
他們抵達下一個藏身處,然後沿著階梯往下抵達廣場。土惡魔在戴爾沙魯姆的驅趕下如同雨滴般從天而降。伏擊點的位置挑選得十分精確,大多數阿拉蓋都直接墜入臨時惡魔坑中。剩下的土惡魔,以及直接在廣場上現身的沙惡魔,則被推進兵利用長矛和盾牌趕入惡魔坑中。每個惡魔坑的洞口及洞底都繪製了單向魔印,阿拉蓋可以進去,但出不來。戰士的長矛無法刺穿惡魔的外殼,但他們可以刺痛、推擠或反覆撞擊惡魔,迫使它們跌入坑內。
「阿曼恩!」卡維爾吼道。「你有什麼想要補充的嗎?」
艾弗倫覺得奈冰冷而又黑暗,心中頓時寂寞。他創造了太陽,生產光明與溫暖,驅散黑暗。它創造了阿拉,這個地球,讓它圍繞太陽轉動。他創造了人類,以及陪伴人類的野獸,然後得意地看著自己的太陽為他們帶來生命與愛。
「家裡沒有男人照顧她。」賈迪爾回道。
阿邦雙手叉腰。「我的朋友,你的話很傷人!」他說。「我就像大市集中最好的駱駝那樣強壯。你每天把我逼到極限的做法是對的,而爬上七層平台只會幫助我的傷勢恢復得更快。」
「達瑪丁寬宏大量。」克倫說,依然維持鞠躬的姿勢。賈迪爾趁被兩人發現前溜開了。
「我們幫助彼此通過漢奴帕許。」賈迪爾說。「如果你跌倒,我會接住你。如果我失足,你……」他笑嘻嘻地拍打阿邦渾圓的肚子。「就當我的墊背。」
只聽見吼聲震天,魔光大作,藏身在伏擊點中的戰士對毫無所覺的惡魔展開攻擊。黑夜中充斥著阿拉蓋的慘叫聲,而這種聲音令賈迪爾不寒而慄。他渴望自己也能讓阿拉蓋痛苦慘叫,總有一天……
「呼特!」他在哈席克的藏身處映入眼帘時叫道,宣告身後惡魔的到來。他可以躲在那裡,讓哈席克把惡魔引往伏擊點。
風惡魔拍擊翅膀,掠過他們上空,接著掉轉頭,俯衝過來。一時間,惡魔遮蔽了月光,消失在夜空中,但賈迪爾並未因此上當,而是冷靜地計算它的位置。如果非死不可,也要光榮戰死,與這頭阿拉蓋同歸於盡,為自己取得進入天堂的權力。
隨著漢奴帕許的日程推進,有些男孩被達瑪挑選出來接受特別訓練,讓他們踏上身披白袍的道路。他們會離開卡吉沙拉吉,從此銷聲匿跡。賈迪爾沒有獲得這項榮耀,但他毫不介意。他一點也不想把時間浪費在研讀捲軸或是讚美艾弗倫上。他註定要踏上與長矛相伴的人生道路。
賈迪爾深深鞠躬。「我深感榮幸,訓練官。我向艾弗倫祈禱,絕對不會令你們失望。」
沙漠的道路是由一排古老木樁沿著沙地和硬土標示出來的路線。永不停歇的強風刮來陣陣熱沙擊打在他們臉上,熱沙堆積在道路上,讓他們難以行走。在陽光的照耀下,沙地熱得透過草鞋滾燙如火。儘管如此,奈沙魯姆們已經歷多年的訓練,毫無怨言地向前行進。賈迪爾看著他們,深感驕傲。
「一個月的稀粥和訓練就能把你身上的肥膘刮盡,小鬼。」卡維爾在阿邦脫衣服時說道。訓練官厭惡地捶打阿邦圓滾滾的肚皮。阿邦被這一拳打得向前撲倒,但賈迪爾在他落地前抓住他,一直抱著他,直到他的呼吸恢復正常。換好衣服后,訓練官帶他們前往軍營。
「現在還早。」賈迪爾說。「它們遲早會複原的。」
「惡魔糞。」賈迪爾說。「阿拉蓋會吃掉獵物,然後在糞便中排出他們的骨頭。」
當訓練官結束一天的課程后,年長的男孩就會督導新人練習,而他們嚴厲的程度並不遜於戴爾沙魯姆。
阿邦看著他一臉堅毅的表情,點了點頭。
通過沙利克霍拉大神廟時,訓練官們憑空比畫魔印,念念有詞地向造物主艾弗倫禱告。訓練場位於沙利克霍拉之後,賈迪爾和阿邦東張西望,四下打量戰士操演的景象。有些在練習護盾、長矛或是羅網,其他人則以整齊的步伐前進或是奔跑。偵察兵站在憑空聳立於地面上的鋼頂梯頂端,鍛煉他們的平衡感。更多戴爾沙魯姆揮舞矛頭以及魔印護盾,或是練習沙魯沙克——徒手格鬥術。
「阿邦不像貓,更像駱駝。」祖林叫道。
賈迪爾握住他的手。「我父親也死了,他們說我母親被詛咒,所以才一連生了三個女兒。但我們都是卡吉部族的男人。我們可以超越父親的成就,為我們的女人帶回榮耀。」
賈迪爾在惡魔甩開魔印帶來麻痹感的同時迅速起身,但惡魔轉身時發現了他,更糟糕的是,惡魔站在他與安全魔印凹槽之間。
「第七層,我就知道!」阿邦說。「就和天堂與阿拉之間聳立的巨柱數目差不多。」
「阿曼恩·阿蘇·霍許卡敏·安賈迪爾·安卡吉。」克倫訓練官說道。「你要隨我們前往卡吉沙拉吉找尋你的漢奴帕許——艾弗倫為你鋪設的道路。」他和卡維爾訓練官一起站在門廊前,兩名高大冷峻的戰士身穿黑袍,戴著訓練官的紅色面巾,面無表情地看著賈迪爾的母親淚流滿面地將他擁入懷中。
「駱駝尿!」祖林大叫,伸出手指指向賈迪爾的臉。「我不會因為穿花衣服的人的兒子跟不上隊伍,而像個女人一樣坐在車上。」
賈迪爾聳肩。「你喜歡就好。」他說道,接著他對其他奈沙魯姆下達指令,然後隨阿邦一起爬上鑿在懸崖上的階梯。巴哈村不規則的石階是直接由山壁上開鑿而出的,靠砂岩和黏土的特定部位加以支撐。有時台階窄得只有成年人的腳掌大,有時又要走好幾步才能抵達下一階。台階上有不少馱獸載運貨車經過時留下的痕迹。每上一層平台,階梯就會改變方向,並且會分岔出通往該層住宅的小路。
趁著惡魔起身前,爾戴迅速後退數步,在兩者間拉開十二英尺的距離。惡魔再度撲上,但爾戴用梯頂架起惡魔,隨即反身舉起梯子,輕鬆將小型惡魔拋出矮牆。轉眼間他又回去架設梯子。
女人輕輕走到賈迪爾身前,在他眼前如同一道白色殘影。他無法分辨她的年齡,是美麗還是醜陋,脾氣是好還是壞。她似乎完全不為這些世俗瑣事煩擾,她對艾弗倫的虔誠遠遠超越所有凡塵的規範。
位於櫃檯後方的女子一看到訓練官立刻失聲尖叫,賈迪爾抬起頭來,剛好看到她抓起面紗遮蔽自己的容貌。
在創造之心的黑暗深淵里,惡魔之母阿拉蓋丁卡誕生了。身為奈的僕人,它等待世界再度轉動,派遣自己的兵勇爬回地面,對神的創造物展開報復。
最虛弱的駱駝會引來狼群。他曾聽父親說過,而這句簡單的建議扼殺了他內心的恐懼。
「閉嘴,女人,」卡維爾說著,將她推倒。「這孩子年紀夠大,吃得也夠肥。如果把他多留給你一天,他就會像他父親一樣變成卡菲特。」
「就連它也不可能突破沙漠之矛戰士的防線。」賈迪爾說。
阿邦看著自己緊緊包覆在堅硬繃帶中的雙腳。「我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好起來,我的朋友。」
訓練和之前一樣艱苦。硬化的繃帶在賈迪爾做障礙練習時固定他的手臂,而訓練官要求他用左手投擲長矛和大網。他沒有受到特殊待遇,也不希望受到特殊待遇。皮帶還是照樣抽到他背上,而賈迪爾欣然承受,擁抱痛楚,心知每一下都是在向其他男孩證明——儘管身上負傷,但我並不虛弱。
阿邦忍不住發抖。「那不一樣。」
賈迪爾思索著。到底該怎麼做?如果派阿邦傳令,他很可能無法完成使命,導致迷宮中的戰士面臨危機。但如果不派他出去,克倫遲早都會將那個男孩貶為卡菲特——遠比死亡還要凄慘。阿邦的靈魂會被拒於天堂大門之外,永遠無法體會艾弗倫的慈愛,或許要等上千年才有投胎轉世的機會。
「他們個個身強體壯。」賈迪爾說。「這些人為什麼會變成卡菲特?他們是懦夫嗎?這些女孩和男孩呢?他們為什麼沒有結婚或是踏上漢奴帕許之道?」
「你胡說!」賈迪爾無法克制地大聲吼道。阿邦難以置信地看著他,但這種侮辱已超越他能承受的極限。眼看克倫迅速地向他衝來,賈迪爾心知自己要遭懲罰了。訓練官的皮帶在他的皮膚上留下一道滾燙的線條,將他擊倒在地。
「儘管如此,」達瑪丁說,「我還是得提醒你注意自己的言行。請凱維特達瑪懲罰你,以阿拉蓋之尾鞭打二十下就夠了。」
阿邦眨眼。「買主永遠不會知道真相,我的哥們。」
卡維爾踢了山杰特一腳。「起來,老鼠!」他吼道。「你的腳沒斷,不要指望我會在你被比你矮小一倍的男孩打倒后把你抬去找達瑪丁!」他抓起山杰特完好的手臂,一把拉他起身,拖著他朝醫療大帳走去。打飯隊伍里的男孩對他發出陣陣噓聲。
他把整個營地搜了個底朝天,竟然找不到阿邦的身影——最後還是在一輛拉補給品的馱車底下找到了他。
賈迪爾加速前進,在阿邦掙紮起身時撲上去一把抱住他。他承受衝擊的力道,帶動阿邦一同翻身,隨即將沖勢化作一個完美的沙魯沙克拋擲勢,將阿邦巨大的身軀拋入藏身處中。
「我很抱歉。」賈迪爾說。
「我討厭這個地方。」阿邦在訓練官離開后哀嚎道,幾乎落淚。「我期待月虧到來,回家探望我的母親和姐姐,就算只能過個新月也好。」
賈迪爾懷疑地看著阿邦的腳。阿邦努力跟上行軍的速度,但走路還是一拐一拐地,而且賈迪爾常常看到他在自以為沒人看到時按摩自己的腿。
女孩面露微笑,拿塊柔軟的布擦拭他嘴角。「以剛有資格取得拜多布的男孩來說,你的膽子不小。」
「英內薇拉。」阿邦說。「誰能看出艾弗倫的旨意呢?」
賈迪爾舉起長矛,插入惡魔的喉嚨中,就像他在旅途中看見戴爾沙魯姆的做法。但惡魔動作迅速,立刻咬住矛頭。金屬矛頭在惡魔使勁甩頭下如同黏土般彎曲,接著又被扯離賈迪爾手中,差點把他也拉了出去。惡魔甩動腦袋,將長矛拋入黑暗中。
「小鬼!長矛!」卡維爾大叫,賈迪爾發現訓練官手中的長矛斷成兩截,身前還站了一頭沙惡魔。卡維爾看起來絲毫不以為意,以極快的速度甩出矛柄,深深插入惡魔的肩膀,從髖關節串出,讓它無法穩定身形或找到立足點。卡維爾持續推進,流暢地轉動施力點,增加突刺的力道,並且善用盾牌,迫使惡魔朝坑洞邊緣退去。
「我也怕,一點點。」賈迪爾低頭承認。片刻過後,他又恢復神采。「我們訂個約定吧。」
阿邦看向他,彷彿把他當作傻瓜。「物主死了就不能算偷竊,阿曼恩。」
世界逐漸變暗,賈迪爾開始後悔自己挑錯了對手,但和痛楚一樣,他擁抱這種恐懼,絕不放棄奮鬥。他使勁反腳后踢,一腳踢到山杰特胯|下,對方在慘叫聲中鬆開賈迪爾的脖子。賈迪爾掙脫束縛,緊靠在山杰特的關節附近,不讓他有足夠的空間施展拳腳。慢慢地,他移動到山杰特背後,一看到脆弱的部位——眼睛、喉嚨、肚子——立刻動手攻擊。
「在天堂就可以了。」賈迪爾說。
她笑。「大胆不會帶來悲傷,艾弗倫並不疼愛膽小的人。我叫英內薇拉。」
「我們可以平分利益,我的兄弟。」他說。「一半給我母親,一半給你母親。她和你妹妹們上次吃肉是什麼時候?上次有比破布溫暖的東西蓋是什麼時候?榮譽或許在多年後可以幫助她們,但垂手可得的利益立刻就能解決她們的溫飽。」
「送備用長矛去給廣場上的推進兵。」他在跳往下一層時對他們叫道,雙手幾乎沒碰到梯子的橫杆。
「繼續前進,老鼠!」卡維特叫道,拿起長矛敲擊盾牌。
卡維爾大笑。「這根本不是阿拉蓋沙拉克,孩子,這隻是磨鍊戰技的遊戲。《伊弗佳》指示我們只能在嚴陣以待的土地上展開阿拉蓋沙拉克。這裏沒有惡魔坑,沒有迷宮城牆或伏擊點。我們如果離開魔印圈就太蠢了,但我們沒有理由不送一些阿拉蓋去見陽光。」
賈迪爾倒抽一口涼氣。阿拉蓋之尾是最厲害的鞭子——三條四英尺長的皮鞭綁在一起,整條鞭身上都掛滿金屬倒鉤。
「不過沒有屍體。」阿邦發現道。
哈席克在平台另一邊將這一切看在眼裡。他擔任誘餌兵,很快就會跳出藏身處,引誘惡魔進入誘捕他們的圈套。
阿邦的目光瞟向賈迪爾依然緊握的拳頭,點了點頭。「當然,我的朋友,」他同意道,「但如果我們真的尊重這名偉大的卡菲特工匠,並且期望他能夠進入天堂,就用他的陶罐去幫挖掘惡魔坑的戴爾沙魯姆運送沙土。這樣做可以讓這些陶器參与阿拉蓋沙拉克,讓艾弗倫見證德拉瓦西的價值。」
「不!拜託!」阿邦哀求,淚水如同小河般淌過骯髒的臉頰。「你發過誓!你以艾弗倫的光明發誓一定會接住我。我不想死!」
「暫時待在我身邊。」他說。
「那就閉上你的鳥嘴。」卡維爾說。「下次,我會割下你的舌頭。」
又經過了六天的旅程,他們來到一座懸崖,這座懸崖面向供給巴哈卡德艾弗倫村水源的河流。一路上他們沒有經過其他卡菲特村落。阿邦的家人曾與很多這種村落交易,據說這是因為有一條地下河流供應城市附近綠洲的水源,但那條河道沒有延伸到東邊這麼遠的地方。大多數村落位於城市南方,介於沙漠之矛和遙遠的南部山脈之間,順著那條河道延伸。賈迪爾從來沒有聽說過什麼地下河的事,但他相信他的朋友。
卡維爾轉向賈迪爾。「在村裡搜搜看有沒有倖存者。」他命令道。賈迪爾鞠躬,轉向他的奈沙魯姆,將他們分配成兩人一組,每組負責搜巡一層平台。男孩們就像在大迷宮的牆頂上奔跑似的輕鬆踏上崎嶇的台階。
克倫轉身鞭打阿邦。「為什麼要通過漢奴帕許?」
賈迪爾一家人平常晚上只吃白煮粗麥,但卡吉娃省吃儉用,每到月虧時總是可以吃到時鮮蔬菜。而今天是賈迪爾前往漢奴帕許后的第一次月虧,他碗里甚至還有幾塊看不出是什麼肉的堅硬肉塊。賈迪爾已經好一陣子沒有看過這麼多食物了,而且其中充滿母親的愛,但他發現自己沒有什麼胃口,特別是他注意到母親和妹妹的碗里沒有肉的時候。他強迫自己吞下食物,以免侮辱母https://read•99csw.com親,但只能用左手吃飯令他感到羞愧難當。
「訓練時弄斷了。」賈迪爾說。
遠處傳來一陣竊笑,賈迪爾齜牙咧嘴轉向哈席克,哈席克只是冷笑扮鬼臉。
「如果真有那麼一天,而你真是我兄弟,你就會拒絕我。」賈迪爾說。「如果再讓我發現你做這種事情,我會親手把你交給達瑪。」
黎明終於到來,所有人通通聚集在惡魔坑旁欣賞阿拉蓋燃燒。巴哈卡德艾弗倫面臨東方,東升的旭日很快就灑滿整座河谷。惡魔在陽光充斥天際的同時凄聲慘叫,皮膚開始胃出黑煙。
賈迪爾跳下馱車。「照耀訓練場的也是同一個太陽。」他指向走在補給車輛前方的戴爾沙魯姆。「我們只穿拜多布應該心存感激。」他說。「他們穿會吸熱的黑袍,另外還要背負長矛和盾牌,黑袍底下還要穿戴護具。如果他們可以行軍,我們也可以。」
暴雨般的拳頭從四面八方打來,打得他頭昏腦漲。賈迪爾瘋狂揮拳跺腳,儘管感覺有人被打中,仍完全沒改變被群毆的局面。一會兒,他已經四肢軟癱,全靠有人拉著罩在頭上的薄毯才不至於倒地不起。
「達瑪丁的話令我深感榮幸。」克倫說。
終於分出勝負了,賈迪爾鉗制山杰特的右臂,扭到他的身後,將全身力道放在雙膝上,頂住年長男孩的背部。當他感覺到手肘扭到極限后,他用自己的肩膀將其固定,然後把山杰特的手臂向上頂起。
兩名戰士領頭前往訓練場,完全不理兩名男孩,任由他們跟隨在後。一路上阿邦不斷哭泣,不停顫抖。
阿邦難以置信地看向賈迪爾。「整整一星期穿越沙漠的旅程,我們就單憑一條拜多布抵禦陽光!」
「有些人,比如馬甲部族中有些蠢材,因為風惡魔缺乏沙惡魔的沉重外殼而低估它們,」他說,「但不要上當了。風惡魔遠離艾弗倫的目光,比沙惡魔更邪惡。它的表皮厚得足以撞彎男人的矛頭,飛行的速度也快到人類無法擊中。它修長的利爪,」他用矛頭標示出惡魔終極的武器。「能在人類察覺前擰走對方的腦袋,而其鳥喙般的下顎能夠將人臉撕裂。」
女孩慎重其事地點了點頭,不過目光中透露著笑意。
出城后,訓練官舉起長矛敲打馱車。「所有人下車!」卡維爾吼道。「我們行軍前往巴哈!」
克倫一把抓起繩網,目光始終釘在折返的惡魔身上。賈迪爾盯著他的目光,知道訓練官正在計算惡魔的速度以及行進方向。他整個人緊繃得如同張滿的弓弦,賈迪爾知道他絕對不會失手。
當他們終於抵達第七層時,賈迪爾轉身看向矮牆下的景象——遙遠的下方,戴爾沙魯姆彎下腰去,以短鏟挖掘寬敞的惡魔坑。這些坑都位於第一層平台的邊緣,好讓從像賈迪爾所在崖壁上跌落的惡魔直接摔入其中。儘管賈迪爾和其他奈沙魯姆都不能參戰,他對於即將到來的戰鬥還是很興奮。
「祖林摔斷幾根骨頭,大量內出血,但他會痊癒。」她說,語氣聽起來像在討論沙子顏色那樣無關痛癢。她的面紗遮掩了所有表情。「另一個,阿邦,腳骨多處斷裂。他可以走路,但或許不能跑步了。」
「這個我會。」阿邦同意。賈迪爾領頭走到一個對他們出聲挑釁的男孩面前。對方抬頭挺胸,面對阿邦,因為他的身材比較高大。
但奈也一樣擁有意志,她看向萬物,正驅散自己的世界,心中大為震怒。她伸手想要摧毀阿拉,但艾弗倫出手阻止,她的手掌隨即凝止不前。
「你的手怎麼了?」最小的妹妹漢雅在他一進門時就問道。
「但他的攻擊不夠精準,」賈迪爾說,「而且只要揮空就會失去平衡。」
賈迪爾拆除繃帶后不久,哈席克和其他一些年長的男孩就被轉去大迷宮城牆上受訓了。一年後,他們在大迷宮中換下了拜多布,存活下來的人,包括哈席克在內,常常會在訓練場附近穿著新黑袍閑晃,跑去造訪大後宮。就和所有戴爾沙魯姆一樣,在訓練結束后儘可能與奈沙魯姆劃清界限。
「難道我是野獸,不該會說話嗎?」女孩問。
「雨水不足。」阿邦說。「或是上游的河道轉向,這些改變都可能剝奪了巴哈人賴以為生的漁業。」
但就在抵達藏身處前,阿邦雙腳一絆,叫出聲來。他重重跌倒,顯然沒法及時爬起來。
其他男孩笑嘻嘻地得令而去。
我母親和妹妹應該穿這種布料的衣服。他心想,看著自己身上骯髒而破爛的褐色窄褲和背心,滿心期待自己能早日換上黑戰衣。
正當他陷入沉思時,偵察兵爾戴突然自他們面前的矮牆底下冒出頭來。十二英尺高的樓梯剛好能讓他們從一層平台爬上另一層平台。
「如果不能作戰,你應該現在就殺了他。」克倫說。「死亡總比當卡菲特好。」
「我乞求達瑪丁的寬恕,」他諾諾到,「我沒有不敬的意思。」
「我父親不小心灑了一滴墨水在達瑪衣服上。」阿邦說。
「但那是騙人的行為。」賈迪爾說。
達瑪咕噥一聲。「或許你真的做得到,但不可能是今天,今天你甚至比卡菲特還不如,」他轉向克倫,「把他丟到糞坑裡,讓真正的男人拉屎拉尿在他身上。」
儘管訓練官應付前方的惡魔似乎綽綽有餘,身後還是不斷有其他惡魔墜落地面,在這裏得儘快解決惡魔的時刻里,不稱手的武器只會拖累他的反擊速度。
「哈!你帶了穿花衣服的人的胖兒子和一隻瘦老鼠!」體型最高大的奈沙魯姆叫道。「把他們趕回去!」其他男孩哄堂大笑。
訓練官的皮帶再度甩到賈迪爾背上。自從第一天的傲慢無禮之後,他每天都要被抽兩鞭子。
賈迪爾點頭。克倫繼續說道。「前往巴哈的旅程為期一周,五十名自願參与的戰士由凱維特達瑪率領。你們會跟去協助他們,運送他們的裝備、餵食駱駝、幫忙煮飯,並且擦磨他們的長矛。」
「你或許根本不會受傷,如果——」哈席克張嘴欲言,但傑森打斷他。
魔霧從泥土與砂岩間滲出,凝聚成惡魔的形體。賈迪爾和阿邦入迷地看著惡魔在三十英尺下方的廣場上成形,戴爾沙魯姆燃燒巴哈村裡所有可燃物品的火光,照亮了它們的身影。
他們沿著城牆頂端行走,最後來到一座藉助大轉盤拉起來的木橋邊。這座橋通往一堵迷宮內部的牆面,而所有牆面間都有拱門相連,或距離近得可以跳過。迷宮牆面寬度較窄,有些甚至不足一英尺。
賈迪爾聳肩。「英內薇拉。」他說。「明天的事情等到明天再說。今天已足夠榮耀了。」
他們睡在軍營中的砂石地板上,只有一條單薄的毯子幫助禦寒。賈迪爾習慣與母親和妹妹們擠在一起,於是蜷縮在阿邦溫暖的身軀旁。他隱約聽見遠方傳來沙拉克的號角聲,心知聖戰已經展開。他撐了好久才終於睡著夢見自己殺了無數惡魔……
艾弗倫無所不知,於是伸手將邪惡逐出自己的世界,但奈起身反抗,他的手掌隨即僵住不前。
「過來集合,老鼠。」卡維爾在餐碗收好后命令道。賈迪爾立刻走向訓練官,其他男孩緊跟過來。
他在臨時迷宮中想辦法和土惡魔拉開一點距離,但在看見伏擊點時,惡魔依然緊跟在後。
「敢再對我出手,駱駝尿的兒子,我就殺了你。」他斷喊道。
「你以為會有女人那樣自賤嗎?」阿邦問,「身為吉娃沙魯姆對年輕貌美的女人來說或許是光榮的事,但她們都不知道自己肚子里懷的是誰的孩子。而一旦容顏老去,她們的光榮也將隨之而逝。最好還是找個好老公,就算是卡菲特也比那種命運好多了。」
訓練官面露微笑,在賈迪爾的肚子上猛揍一拳。在他彎下腰時,克倫一把抓住他的頭髮,將他朝糞坑拖去。賈迪爾一邊移動,一邊轉頭看向哈席克,期待看見另一抹冷笑;然而一如所有在場的奈沙魯姆,那個年長男孩臉上是一副難以置信而異常恐懼的蒼白神情。
賈迪爾點頭。「斷過的骨頭會更加堅硬。」
「怎麼斷的?」年紀最大,同時也和賈迪爾最親近的妹妹英蜜珊卓問道。她伸出手撫摸他另一條手臂。
數頭土惡魔在看見他時嘶聲吼叫,一擁而上。它們短小有力的四肢奔跑起來速度驚人,但哈席克毫不畏懼地站在原地,直到它們全部展開追逐后才發足狂奔,朝前方位於第一道屏障后的伏擊點衝去。賈迪爾藏身處附近牆上的土惡魔在他跑過時撲了上去,但哈席克隨即轉身,高舉盾牌,不但擋下突襲,甚至還調整角度,將惡魔彈向矮牆,在一陣尖叫聲中墜入惡魔坑——當晚第一頭死亡的惡魔。
賈迪爾全身緊繃,但他根本不須擔心。偵察兵的動作如同大蛇般靈活,迅速將梯子橫舉身前,近距離阻擋惡魔的攻勢。爾戴順勢踢出,將阿拉蓋踢開。
賈迪爾點頭。「我會的。」
賈迪爾在達瑪丁清理傷口時感到一陣刺痛,接著又在她猛擰手臂接骨時感到劇痛異常。賈迪爾緊緊咬住木棍,試圖依照女孩的指示讓自己擁抱痛苦,雖然它並不十分了解這是什麼意思。一瞬間,疼痛彷彿超越他能承受的極限,但接下來,彷彿成了遙遠的感覺,一種他意識得到、卻沒有真正感同身受的東西。他張開下巴,木棍隨即掉落。
賈迪爾怒吼一聲,面露厭惡,但依然不情願地彎下腰去趴在城牆邊,抓住阿邦的手臂使勁拉扯。阿邦拚命掙扎,終於爬到賈迪爾的背部,回到城牆上。他一把抓住賈迪爾,不住啜泣。
賈迪爾、他三個妹妹,以及他們的母親卡吉娃,住在卡吉部落泥磚貧民窟那口枯井旁的單間小屋中,他的父親霍許卡敏在兩年前的戰役中慘遭馬甲部落殺害。依照傳統習俗,同族戰士會出面接收陣亡戰士的寡婦,納為妻妾,並且養育他的孩子;但卡吉娃一連產下三個女兒,沒有哪個男人願意將運氣如此之差的女人領進家門。他們靠著地方達瑪配給的口糧過活,一家人相依為命。
賈迪爾二話不說,一拳捶向男孩腹部,隨即踢中他的膝蓋。他跌倒后,阿邦立刻像沙袋一般把那男孩壓在身下。阿邦起身時,賈迪爾已經插入剛剛男孩的站位。他瞪向排在後面的人,他們立刻幫阿邦挪出一個位置來。
阿邦高舉雙手做乞求狀。「沒有褻瀆的意思。我只是說這些陶器不管放在達瑪基的宮殿還是這個遭人遺忘的工坊里,艾弗倫都看得見。」
賈迪爾聳肩。「或許你會成為達瑪。」
夜晚即將到來之前,賈迪爾下令奈沙魯姆準備晚餐並且鋪好床,而達瑪和深坑魔印師們則開始準備魔印圈。魔印圈準備好后,戰士們就站在外緣,面向四周,緊握護盾和長矛,等待太陽西下、惡魔現身。
「那麼凱維特達瑪對你父親的認識沒有我深。」卡吉娃說。「他從不撒謊,雖然我一連生下三個女兒,他從來不曾責罵我。他不斷讓我懷孕,供我們三餐溫飽。」她凝視賈迪爾的雙眼。「這些事情中都存在榮耀,與屠殺阿拉蓋沒有兩樣。在太陽下重複我的話,並且牢牢記在心裏。」
「或許吧。」阿邦嘆氣道。
卡維爾看著一塊寫有粉筆字的石板,然後抬頭望向一間大帳篷,其上掛滿五顏六色的布條。「是這裏了。」他說,克倫不屑地哼了一聲。他們二話不說掀開門帘,大步走了進去,賈迪爾隨即跟了進去。帳篷內部瀰漫一股焚香的氣味,地上鋪著厚重的地毯,到處都是絲綢枕頭、一排排的掛毯、繪有圖案的陶器,以及其他各式各樣的寶物。賈迪爾伸手觸摸一匹絲布,因那柔順的觸感而激動得顫抖。
他看向賈迪爾。「霍許卡敏之子,你會在這趟旅途中擔任奈卡。」
「吉娃沙魯姆是變賣而來的?」賈迪爾驚疑地問道。想起自己的妹妹們,遠比阿邦的姐姐還要窮困。吉娃沙魯姆是團體妻子,待在大後宮里供所有戴爾沙魯姆享用。
「我會的,母親。」賈迪爾承諾道。「我會成為偉大的戰士,為你建造一座很大的宮殿。」
阿邦當場臉紅,和在場所有人一樣——賈迪爾立刻知道原因。克倫沒提阿邦父親的名字,這和直接宣布阿邦的父親是名卡菲特一樣——那是克拉西亞社會中最低賤、最受人鄙視的階級。卡菲特是懦夫、是弱者,沒有資格踏上戰士之道。
阿邦迫不及待地點頭,兩個男孩隨即朝馱車走去。賈迪爾看著他們的背影,暗自祈禱儘快複原。他不能永遠替他留面子。
「那就這樣說定了。」阿邦說,拍拍賈迪爾的肩膀。他們迅速將剩下的陶器裝上秘網。
賈迪爾轉向其他人。「祖林、阿邦,上車,」他下令,「你們剛才離開達瑪丁的營帳,不適合整日行軍。」
「奈沙魯姆確認沒有倖存者,達瑪。」卡維爾說。凱沙魯姆的官階比他高,但卡維爾是訓練官,遠征隊伍中成員幾乎都是他訓練出來的,包括凱沙魯姆在內。俗話說得好,遮紅布人說話比遮白布人更有分量。
阿邦點頭,思考著這個難題。「你得挑選比你離開前更前面的目標,但又不能前面到會激怒哈席克那一伙人。」
「艾弗倫祝福你,」阿邦哭道。「我欠你一命。」
賈迪爾知道自己可以躲在這個藏身處,但這頭惡魔該怎麼辦?最理想的情況是,他可能會逃離戰場,最糟糕的情況,它可能會在某個戴爾沙魯姆或是奈沙魯姆察覺前突襲對方。
「我沒有——」賈迪爾開口,但哈席克一拳揍在他的肚子上,接下來的回話變成一臉痛楚。
接著,艾弗倫為了自己所有的創造物陷入掙扎,它別無選擇,不得不全力撲到奈身上,與她殊死搏鬥。
賈迪爾不去理他,沖向阿邦折好的繩網。他舉起一張網子,發出吃力的聲響。他和其他男孩練慣用的網子比這輕得多。
賈迪爾怒吼一聲,緊握拳頭,但在他起身前,克倫訓練官趕來了。「你把訓練當成笑話?」他問道。祖林還沒回話,克倫已經抓起他的拜多布,將他拋下牆。他尖聲慘叫,一路跌落二十英尺,最後重重墜地,動也不動地躺趴在地上。
「不要表現出來。」賈迪爾說。「我父親說最軟弱的駱駝會遭致野狼的攻擊。」
「伏擊點!」賈迪爾叫道,指向推進兵在惡魔開始落地前藏身的魔印凹槽。在土惡魔疾沖而來的同時,兩名男孩拔腿就跑,恐懼至極的阿邦甚至超過賈迪爾,跑到了他的前面。
「你上車是因為你的奈卡命令你上車。」他在祖林面紅耳赤時大聲說道。「要是再忘記這點,後果自行承擔。」
「那不是魔印,是文字。」阿邦說。
「駱駝尿的兒子連一個簡單的轉身都做不好!」哈席克哈哈大笑,對其他男孩叫道。他的發音依然因為缺牙而有破聲。
惡魔一旦見到陽光,便立刻化為烈焰。所有阿拉蓋通通起火燃燒。奈沙魯姆齊聲歡呼。當艾弗倫的陽光點燃惡魔時,他們有些人甚至扯下拜多布,朝惡魔身上撒尿。賈迪爾這輩子從來沒有如此興奮過,他轉身找阿邦分享內心的喜悅。但他連阿邦的身影都沒看到。想到他的朋友可能還躲在昨晚藏身所,賈迪爾趕緊跑去找他。阿邦只是有傷在身,這和懦弱是兩碼事。他們可以不去理會其他奈沙魯姆的冷嘲熱諷,直到阿邦傷勢複原,到時候他們會去找說閑話的人算賬,終結所有嘲弄。
「看到卡吉部族的戰士,沙達瑪卡,解放者本人的血脈,退化到如此凄慘的模樣真是令人感嘆。」達瑪冷笑一聲,朝地面吐出一口口水。「你們母親必定把駱駝尿和男人的種子搞混了。」
訓練官鞠躬。「謹遵達瑪丁吩咐。」
卡維爾鞠躬。「當然,達瑪。」他抬頭看向開鑿于懸崖邊的階梯和房子,以及下方通往河岸的廣場。「這裡會出現的多半是土惡魔。」他猜測道。「可能還有一些風惡魔和沙惡魔。」他轉向凱沙魯姆。「如果你允許的話,我就要求戴爾沙魯姆在廣場上挖掘魔印惡魔坑,然後在階梯上設置伏擊點,將阿拉蓋逐下懸崖,跌入深坑,等待太陽。」
幾個禮拜過去了,賈迪爾努力不懈,一有機會就練習沙魯金,每晚睡覺前都要在腦中反覆演練。意外的是,他發現自己左手投擲及攻擊的能力一點也不遜於右手。他甚至會用硬繃帶去捶打對手,享受著如同沙塵暴襲來般的快|感。他知道等到達瑪丁拆除繃帶時,他的傷將會因此而愈合得更好。
戴爾沙魯姆的盾牌內側都擦得好像鏡子般光亮,當凱維特達瑪為巴哈人的靈魂禱告時,戰士們一個接著一個反轉盾牌,調整角度將陽光折射到惡魔坑中,直接照射其中的惡魔。
艾弗倫如此做后,心滿意足。
賈迪爾緊跟而上,再度以手肘重擊山杰特的背部,將他砸趴在地。他的手臂在繃帶里包了幾個禮拜,看起來又細又白,但骨頭倒是真的堅硬如鐵,就像達瑪丁說的一樣。
「嘿!」排在身後的祖林叫道,但賈迪爾瞪了他一眼九九藏書,他立刻識趣地向後退開,讓出位置來。
就在此時,一名達瑪丁走進他們的隔間,自大帳深處無聲無息地飄來。她看向他們,與賈迪爾的目光迎了個正著。他的心臟停止跳動,臉上血色盡失。他們相互凝視那一會兒——時間彷彿已停止。他完全看不出達瑪丁不透明的白色面紗下的表情。
「克拉西亞所有的男人都會照顧她。」克倫說,回過頭去看向屋門。「在黑夜中拋頭顱、灑熱血,好讓她可以安然無恙地為了兒子離開身邊而潸然淚下。」
賈迪爾立刻舉手。訓練官對他點頭。
「我寧願墜入奈的深淵!」山杰特叫道。
賈迪爾將他推開。「你真讓我瞧不起,怕死鬼,懦夫。」他說。「從我眼前消失,以免我改變主意,把你再推下去。」阿邦驚訝地瞪大雙眼,鞠了個躬,以瘸腿所能達到最快的速度大步離去。
「阿拉蓋落地!」偵察兵爾戴叫道,「東北區!第二層!」
305-308 AR
「我們來找你兒子,阿邦。」克倫說。
阿邦扶住賈迪爾完好的那隻手臂,半拖半抱地帶往位於訓練場另一端的達瑪丁營帳。帳門在他們接近時開啟,彷彿裏面的人在等待他們。一名從頭到腳包覆在白布中的高個子女人掀起門帘,只有雙眼和手掌裸|露在外。她比向帳內的一張桌子,阿邦連忙將賈迪爾放在桌上。桌旁站著一名如同達瑪丁般全身白袍的女子,但她並未遮蔽年輕美貌的臉蛋。
「所以只要有利可圖,你就能忍受痛楚,卻不能為了爭取榮譽而忍痛?」他大聲問道。
其他奈沙魯姆跟著跳下車,聽從賈迪爾的號令調整步伐,與車輛以及戰士們保持距離。卡維爾跟隨在後,持續觀察,但任由賈迪爾發號施令。訓練官對他的信任令他十分自豪。
「它掉頭過來了!」克倫警告道。
「別光盯著村子看,放寬你的視野。」阿邦說。賈迪爾轉過身去,看見河水之所以看起來稀少並非只是因為高度的關係。河水的深度幾乎不及河床的三分之一。
賈迪爾回頭去看惡魔,但轉眼間他已錯失良機,因為阿拉蓋的利爪已放開岩壁,向下跳入黑暗中。他聽見突如其來的拉扯聲,接著看見風惡魔一飛衝天,巨大的蝠翼遮蔽了天上的星光。
「為什麼?」賈迪爾問。
女孩點頭。「我只是奈達瑪丁。我很快就會贏得我的面紗,但暫時還沒有資格,所以我可以和任何人說話。」
這一次,賈迪爾又搶先舉手。訓練官的目光掃向其他男孩,但都沒有人舉手。賈迪爾是這些人裏面年紀最輕的——最大的男孩甚至比他大上兩歲,但所有人都不敢跟他爭,就跟排隊打飯一樣。
賈迪爾聳肩。「斷掉的骨頭會變得更加堅硬,好好去達瑪丁那裡享受享受吧。」他肩膀一頂,隨即感受到對方骨頭折斷、肌肉撕裂。山杰特痛得大聲嚎叫。
「我可以去。」阿邦自願道。賈迪爾懷疑地看著他。他知道若是不讓他去,會讓朋友顏面無光,但從巴哈村回來后已過了好幾個星期,阿邦瘸腿還是沒有減輕的跡象——阿拉蓋沙拉克可不是遊戲。
「卡維爾說所有戰利品都要獻祭,以凈化馬哈的土地。」賈迪爾說。
「阿曼恩。」
他們路過的村落沒有城牆,只有在村落邊緣放置一系列刻有古老魔印的巨石。「這是什麼地方?」賈迪爾在行軍時大聲問道。
「我們直接去救他們比較快。」賈迪爾大胆說道,心知這短短几分鐘就足以決定阿邦的命運。
達瑪丁對他伸出一根手指,訓練官當即後退。「達瑪丁營帳的事輪不到你來發號施令,戴爾沙魯姆。」她厲聲道。
「來吧,難道包在繃帶裏面這麼多星期之後,你不想要伸展雙腳嗎?」祖林拍拍阿邦的肩膀笑著說道,然後跳下車。
他身邊想起一陣駱駝鳴叫般刺耳的笑聲。賈迪爾轉身看見祖林拍打著自己的膝蓋,歡呼雀躍。
不久,他們就發現阿邦說的沒錯。幾乎所有房子中都有惡魔出沒的跡象,牆壁和傢具上留有爪痕,滿是打鬥的痕迹。
惡魔猛烈掙扎,將緊緊交織的馬毛網繩如同細線般輕易咬斷。就在它即將逃脫時,數名戰士一擁而上,將它壓倒在地。一名戴爾沙魯姆臉上中了一爪,慘叫著退開,但另一名立刻補位,抓起惡魔身上層層交疊的硬殼,徒手向外扳開,露出其下柔軟的皮膚。
發完長矛后,他們轉身沖向台階。還沒跑多遠,身後已傳來巨響。賈迪爾回過頭,看見一頭憤怒的土惡魔翻身而起,搖晃腦袋。它距離推進兵很遠,而且已經發現阿邦和賈迪爾這兩個比較容易得手的獵物。
賈迪爾點頭,轉身面對其他男孩。「祖林,通知第三層的馬甲部族榮耀將近。山杰特,讓安吉哈部族知道馬甲部族將出擊。」
「如果他拖慢我們的速度,孩子,」他說,「我的鞭子將在眾目睽睽下打在你身上。」
阿邦尖叫,兩人連忙爬起來。但大多數男孩已經站好隊伍,基本上是按照塊頭和力量來排的,但站在最前面的就是哈席克。隊伍後方,身材最瘦小的男孩爭先恐後,擔心被擠到最後的位置。
克倫轉向賈迪爾。「快去通知卡維爾訓練官,他會派人帶他們去找達瑪丁。」
所有太虛弱或太遲鈍的男孩會被趕出卡吉沙拉吉,成為卡菲特——被迫一輩子都穿著和小孩一樣的褐色服飾。這是世上最凄慘的命運,不但令家族蒙羞,還失去了進入天堂的機會。其中有些懷抱戰士之心的人會自願擔任誘餌兵,挑釁惡魔,把它們帶入大迷宮中的陷阱。那會是短暫而驚險的一生,卻為失去機會的人們提供贏得榮譽以及進入天堂的希望。
「你們腳下的城牆。」克倫說著大力踏步。「守護我們的女人和小孩,甚至守護卡菲特。」他對著牆邊吐了一口口水。「不讓阿拉蓋染指他們。其他的牆,」他揮手指向大迷宮中橫七豎八的牆,「作用在於把阿拉蓋和我們困在一起。」他說話時拳頭緊握,男孩們都感受到了他身上展現出來的無比驕傲。賈迪爾幻想著自己穿梭迷宮,手持長矛和盾牌,心潮澎拜;榮耀就在血跡斑斑的沙地上等待著他。
「你在幹嗎?」賈迪爾問。
「讓奈抓走你,小鬼!」克倫氣得大聲咒罵,從繩網中出腳踢中阿邦的小腿。阿邦慘叫一聲,再度墜落城牆,這一次則是墜向擠滿阿拉蓋的大迷宮中。
吃完飯後,他們一家人聚在一起禱告,直到沙利克霍拉的尖塔上傳來喊聲——宣告黃昏的到來。《伊弗佳》規定,聽到沙利克霍拉的喊聲時,所有婦孺都要躲到地下去。
這是第一次,賈迪爾真正了解到多年來達瑪告誡他們的話。阿拉蓋是邪惡之物,藏身在艾弗倫之光照耀不到的地方。要不是它們邪惡的玷污,整個阿拉都會成為造物主的天堂。他對於地心魔域產生一股強烈的厭惡,心知自己不惜犧牲性命也要摧毀它們。他抓起藏身處中的一根備用長矛,想象有一天自己可以和其他戴爾沙魯姆兄弟一起獵殺它們。
「應該感到驕傲才對,女人。」克倫對她說。「你兒子將超越他父親,進而服侍艾弗倫和卡吉。」
「讓路!」卡維爾訓練官吼道,推開圍觀人群。他看看山杰特,然後轉向賈迪爾。「看來你還有點希望,小鬼。」他嘟噥一聲。「回去排隊,統統回去。」他叫道。「不然我們就把粥倒到糞坑裡去!」男孩們立刻沖回自己的位置,但賈迪爾在混亂中朝阿邦招了下手,他的朋友立刻趕了過去。
他們面前的河流並非地下河,不過它在漫長的歲月里沖刷一座很深的河谷,貫穿數不清的砂岩和黏土地層。他們可以看見位於下方深處的河床,不過從這個高度看去,河水不過是一條涓涓細流。
夜晚,站在克拉西亞城牆上,賈迪爾可以感受到來自四面八方的戰鬥衝擊。想到自己有朝一日將會以卡吉的身份死去,他就感到無尚榮耀。
下午的時間就是接受戰鬥訓練,或充當戴爾沙魯姆撒網兵的目標跑給人抓。夜裡,賈迪爾躺在卡吉沙拉吉冰冷的石板地上,拉長耳朵聆聽外面阿拉蓋沙拉克的聲音,幻想有一天自己可以與其他男人並肩作戰。
「你是不是駱駝尿之子?」克倫問。
賈迪爾沒有說話,思索著他的話。阿邦移動腳步,湊上前去,一副想要透露什麼秘密似的,雖然附近根本沒有其他人。
他嘆了口氣,決定派遣阿邦傳訊下一道命令。「死總比當卡菲特好。」他喃喃說道,這句話覺得十分苦澀。
「或許沒有,」賈迪爾承認道,「但卡維爾說所有東西都將成為阿拉蓋沙拉克的祭品,包括這些陶器。」
「我父親叫我躲起來直到野狼離開。」阿邦回答。
賈迪爾掙扎站起,四肢軟綿綿地如同濕麵包。他一直盯著訓練官手中那條隨時準備再度揮下的皮帶。他知道自己若再維持傲慢的態度,訓練官會把他殺了。他會很悲催地死去,靈魂會在天堂之門外與卡菲特共處千年,眼睜睜看著那些投入艾弗倫懷抱,等著投胎轉世的人們。這個想法令他害怕,但他父親的名聲是他在世間唯一擁有的東西,他絕對不能背棄它。
「發生了什麼事?」阿邦問。
賈迪爾皺眉,但他點頭。「不要撐太久。」他說。「不採取行動一樣會成為他人的目標。」他們一邊說話,一邊走向隊伍前方,其他男孩就像遇上貓的老鼠一樣讓路給賈迪爾,任由他們享用第一碗稀粥。有些人一臉怨氣地瞪向阿邦,但沒有人膽敢說話。
「我不想當戰士。」阿邦說。「我不想死。」
「這點我毫不懷疑。」卡吉娃說。「他們說我遭受詛咒,產下你後生了三個女兒,但我認為艾弗倫眷顧我們家族,賜給我們一個偉大得不需任何兄弟的兒子。」她緊緊擁抱他,淚水浸濕了他的臉頰。
「你準備爭奪打飯隊伍的位置了嗎?」賈迪爾問,朝粥鍋後方的訓練官點點頭。
「他們的祖先或許是因為種種原因淪落為卡菲特,我的朋友,」阿邦說,「但這些人卻生下來就是卡菲特。」
「等你脫下拜多布時再來嘲笑別人,哈席克,」克倫說,「在那之前,你們全都是穿花衣服的卡菲特瘦老鼠。」說完之後,他和卡維爾轉身離開軍營。
自從克倫任命他為奈卡后,賈迪爾就開始肩負重擔,曾和自己肩負同樣榮譽的男人哈席克是否也曾感受同樣的壓力。大概不可能,如果是哈席克,阿邦早被除掉了,要麼死了,要麼出局了。
他們抵達不久,就有人交給他們一個飯碗,粥鍋也跟著擺了出來。賈迪爾飢腸轆轆,立刻朝粥鍋前進,阿邦的動作比他還快,但一名年紀較長的男孩擋在他們面前。「你們以為可以比我先吃嗎?」他問道。他將賈迪爾推到阿邦身上,兩人同時摔成一堆。
「你說話了。」賈迪爾透過乾裂的嘴唇說道。他的手臂似乎被包覆在白色的石頭中,達瑪丁包紮他的白布在他睡覺時變硬了。
賈迪爾沒有回話,而當惡魔闖入伏擊點后,他也不用再回話。一名戴爾沙魯姆撒出網罩,將它絆倒。
阿拉蓋絕望地逃生,竄入陰影,滲入地底深處,污染地底世界。
賈迪爾搖頭。「不,沒什麼區別。」
賈迪爾搖頭。「他說得沒錯。粗心大意,哪怕只是一會兒,你都可能招致橫禍。」他握緊拳頭。「我父親或許犯過這種錯誤,但這種事絕對不會發生在我身上。」
阿邦聳聳肩。「這個杯子太小,不可能用來挖土。」他說著舉起陶杯,欣賞其上的塵土。「但巴哈的塵土可以讓它的價格翻上十倍。」
「滾到隊伍後面去,小老鼠!」他吼道。
「總比某些人好過。」賈迪爾說著指向兩個灰頭土臉、沒有東西可吃的男孩。「你可以吃點我的。」看到阿邦依然悶悶不樂,他補充道。「我在家吃的也不比這裏多。」
「你最好不要讓我失望,如果不想讓我的皮鞭辛苦的話。」卡維爾在克倫拿一條扎有繩結的皮繩綁在賈迪爾手臂上作為官階授權象徵的同時說道。
「第三天晚上,我們展開阿拉蓋沙拉克。」凱維特說。「凈化地面,釋放他們的靈魂,讓他們能夠投胎轉世,晉陞到更好的階級。」
「你們這輩子生存的目的是什麼?」克倫問。
「阿哈!」賈迪爾大叫,拋出一根新的長矛。卡維爾一聽見這聲發喊,立刻將斷掉的矛柄插入惡魔的喉嚨中,順勢轉身接下新矛,隨即以新武器展開攻擊。片刻后,沙惡魔慘叫一聲,墜入深坑。
賈迪爾和其他人一起全心投入他們的工作,兩天兩夜很快就在阿拉蓋沙拉克戰場逐漸成形中度過。每天晚上他們都待在魔印圈內研究那些惡魔,制訂詳細戰術。村落的層層平台變成由垃圾堆所組成的迷宮,掩蓋戴爾沙魯姆用來當做伏擊點的魔印凹槽。他們會跳出伏擊點,將惡魔趕下平台,使其跌入惡魔坑中,或是將他們困在攜帶式魔印圈內。每層平台上都有魔印守護的補給站,奈沙魯姆就待在其中靜靜等待,隨時準備提供戰士新的長矛和網罩。
祖林就沒那麼好運氣了,而賈迪爾只是冷冷地看著他,依然記得這個年長的男孩在阿邦墜牆時發出的笑聲。祖林走路有點僵硬,但比起阿邦一拐一拐的要好多了。打飯隊伍里的男孩瞪視著他,但祖林還是邁開大步,來到山杰特後方的老位置前。
賈迪爾瞪大雙眼。奈卡,意指「隊長」,這表示賈迪爾是第一奈沙魯姆——不只是排在打飯隊伍的第一位,就連在訓練官的眼中也是如此——有權任意指揮並懲處其他男孩。自從哈席克贏得黑袍后,卡吉沙拉吉中已多年沒有奈卡了。這是非凡的榮耀,絕不輕易授予,也無法輕鬆接受。因為這個職位不但擁有權力,同時也肩負使命。一旦其他男孩有什麼閃失,克倫和卡維爾會唯他是問,並且加以懲罰。
哈席克的手掌蓋住賈迪爾的嘴巴,捂住他的尖叫聲,把他拉到面前。
「放回去,不然我就打斷你的另一條腿。」賈迪爾說道。
但哈席克比他年長五歲,再過不久就可以換下拜多布。他比賈迪爾強壯許多,且有多年徒手搏鬥的經驗。他抓住賈迪爾的手腕狠狠一扭,隨即拉直,接著迅速轉身,手肘使勁壓向被他緊扣的手臂。
歐瑪拉痛哭失聲,呼天搶地撲向自己的兒子,試圖將他抓回來。「拜託,他還太小了!再等一年吧,拜託!」
賈迪爾仔細聽著,坐在隊伍最前方的老位子上,不過他總會想到阿邦不在自己身邊的事實。賈迪爾是和三個妹妹一起長大的,並在進入卡吉沙拉吉的第一天就與阿邦結交。孤獨對他而言是種很陌生的感覺。
「滾到後面去,廢人!」山杰特在看到他走來時吼道。
「我們去插隊。」賈迪爾說,抓起阿邦的手臂,將他朝隊伍中間拖去,那裡的男孩還是沒有腦滿腸肥的阿邦重。「我父親說表露在外的弱點比真正的弱點還要糟糕。」
而且不僅如此,他還得面對一場真正的男人考驗,夜晚在野外行軍。他會近距離面對阿拉蓋,進而了解他的敵人,不再只是透過石板上的畫像,或是正在城牆頂上奔跑時遠遠瞄見的身影,這是他人生新的開始。奈沙魯姆解散后,阿邦轉向賈迪爾。他面帶微笑,捶打賈迪爾的手臂以及綁縛其上的皮繩。「奈卡,」他說。「你當之無愧,我的朋友。你很快就會當上凱沙魯姆,在戰場上指揮真正的戰士。」
「從現在開始,你得成為家裡的男人,阿曼恩。」卡吉娃對他說。「為了我,也為了你的幾個妹妹,我們沒有人可以依靠。」
但有一半的時間,阿拉得面對奈的黑暗,而艾弗倫創造的萬物對此深感恐懼。於是他創造月亮與星辰,在黑暗中反射太陽的光輝,在黑夜裡提醒萬物他們並沒有被遺忘。
哈席克皺起眉頭,不過還是鞠了個躬。「如你所說,夜晚還很漫長。」離開伏擊點時,他的目光如同長矛般射向賈迪爾。
達瑪丁不會和奈沙魯姆交談。
「阿邦!繩網!」賈迪爾大聲喊道。
等所有人都吃飽飯後,半數的戰士爬上鋪蓋睡覺,剩下的一半就如同雕像般站在營區四周警戒。幾小時后,已睡過的戰士與守衛換班。
賈迪爾如同跳舞般閃避山杰特一連串攻擊,他的動作就像阿邦警告過的那樣靈活。最後,一如預期,山杰特揮出一記重擊,結果在沒有擊中目標后失去平衡。賈迪爾讓向左邊,矮身閃過拳頭,右手手肘如同長矛般頂中對方腰部。山杰特痛得大叫,跌向一旁。
賈迪爾好奇地看著他。「就像寫在《伊弗佳》里的文字?」
他們沿著懸崖向南而行,直到看見向下通往村落的道路。這條路不到近處根本看不出來。這時戴爾沙魯姆已吹響問候的號角。但直到經過狹小陡峭的道路前往村落廣場時,他們沒有收到任何回應;即使抵達村落中心,仍不見任何居民。
九*九*藏*書他轉向男孩們。「那麼,它的弱點在哪裡呢?」
接下來幾天他們都在觀察打飯隊伍的狀況,目光落在隊伍中央往前一點,也就是賈迪爾受傷前所在的位置。排在那裡的男孩年齡都比賈迪爾大一點,也比他高壯。他們挑選了幾個可能的目標,然後在訓練時仔細觀察他們的實戰水平。
他的二妹霍許娃搖了搖頭。「對方一定有十英尺高。」賈迪爾真想大叫,以發泄心中的怨憤與苦悶。
「你很快就能學會。」賈迪爾說。「等我把人打倒之後,你就撲上去把他壓在地上。」
阿邦渾身發抖。「那更糟糕,我父親就是死在達瑪手中。」
「呼特!」賈迪爾叫道。「呼特!呼特!」他展開最後衝刺,希望伏擊點中的戰士聽見他的呼叫,準備出來迎擊。
阿邦嗤之以鼻。「我們不能從天堂照顧我們的母親和姐姐。」他掙脫賈迪爾的手,走進工坊中。賈迪爾無奈,只得跟著進去,結果撞在阿邦身上,因為他一進門立刻就停下了腳步,目瞪口呆地看著屋內。
阿邦微笑。「我只是比較現實,我的朋友。榮譽太虛無了。」
賈迪爾鬆了一口氣,緊握的拳頭鬆開來。他對阿邦微笑點頭。「這是個好主意。」他們挑選最合適搬土的陶器,將它們搬回營地。剩下的就整整齊齊地留在原地,分毫未動。
「我只是想要確定你安然無恙。」賈迪爾說。這是實話,不過他的雙眼還是仔細掃視營帳,他心知自己不該期望還能再看見英內薇拉。自從手背打斷那次后,賈迪爾就再也沒有看見她了,但他一直無法忘記她美麗的容顏。
「如果你們想吃飯的話,爬起來。」帶粥鍋過來的訓練官說道。「排在隊伍最後面的人沒有飯吃。」
賈迪爾恢復立正姿勢。「沒有,訓練官!」
「七這個數字比較幸運。」阿邦說。「讓祖林和山杰特清查第一層吧。」
「我要有一個目標。」賈迪爾說。「等達瑪丁拆掉我的繃帶時,我得重回打飯隊伍。」
「死在阿拉蓋的爪下。」賈迪爾用窒息的語氣擠出幾個字。訓練官放開他,他深吸一口氣,隨即立正站好,不讓克倫另外找借口打他。
阿拉蓋在阿拉上紮根成長。它們是黑暗的生物,奈支配下的軀殼,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毀滅;在殺害艾弗倫的創造物中獲取樂趣。
「你的腳還沒完全好,我認為第一層比較恰當。」賈迪爾說。
阿邦緊握賈迪爾的力道大得令他疼痛。賈迪爾轉向他的朋友,發現阿邦直視他的雙眼。
不遠處,一頭橘色的土惡魔成形,攀在土牆上,幾乎難以辨認。土惡魔矮小精壯,體型不比小狗大多少,卻是擁有結實肌肉、利爪,以及一層厚重的硬殼。它抬起渾圓的腦袋,用力嗅聞空氣。卡維爾說過土惡魔的腦袋幾乎能撞穿任何東西,撞碎石頭、壓彎上好的精鋼。當惡魔沖向他們時,他們終於親眼見證土惡魔的力量,眼睜睜地看著對方一頭撞上藏身處外圍的魔印圈。銀色魔光如同蛛網般自撞擊點向外擴張,土惡魔向後彈開。不過它立刻又撲了回來,利爪插入峭壁中,腦袋不斷向前衝撞,擊中魔印力場,憑空掀起陣陣魔光漣漪。
「啊!」山杰特疼得大叫,賈迪爾心知自己只要一用力就可以扭斷男孩的手臂,就和哈席克當初折磨自己一樣。
克倫訓練官注意這種情況,嘴角一撇,不屑地看向阿邦。「讓自己有點用處,小鬼,去解開那些繩網。」
「或許我們已經走夠了。」賈迪爾小心說道。
阿邦受傷的神情在他眼中如同刀割,但賈迪爾說得沒錯,阿邦自己也很明白。他大口吸氣,掙紮起身,跌跌撞撞地跟在眾人身後。他跟著走了一段時間,接著又開始落到隊伍後方,不時撞上其他人,然後被推來擠去。卡維特將一切看在眼裡,加快腳步來到賈迪爾身旁。
「你還是當個戰士好了。」達瑪終於戳著阿邦厚實的胸膛,對他說道。阿邦的體型還是和從前一樣巨大,但長期訓練把他渾身脂肪練成堅硬的肌肉。的確,他已經成為令人望而生畏的戰士,而在確定自己沒有機會白袍加身後,他著實鬆了一大口氣。
「當然,」卡維爾說。「你們以為我們部族只是湊巧取名為卡吉,解放者沙達瑪卡命名的嗎?我們都是他一千名妻子的後裔,他的嫡傳血脈。至於馬甲部落——他吐口水。只是沙達瑪卡辭世后,接手統治的懦夫之子。其他部落各個方面都比我們低等,永遠記住這點。」
他轉向阿邦,但他的朋友已經沿著平台走去,完全對下方布置戰場的景觀沒有任何興趣。
他們沒走多遠,阿邦已經開始氣喘吁吁,圓臉也漲得通紅。他的腿瘸得更加嚴重,到第五層的時候,他每踏出一步都發出痛苦的呻|吟聲。
他低下頭去,拚命逃跑。
「貨物毫髮無傷。」阿邦低聲說道,雙眼綻放出貪婪的光芒。賈迪爾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不禁跟著瞪大了雙眼。眼前所見,整整齊齊疊在大貨板上的,是他這輩子見過最精美的陶器。整間房裡堆滿了陶器——陶罐、花瓶、大酒杯、油燈架、餐盤以及碗。每件陶器都塗有亮眼的色秞以及繪有金燦燦的葉子……
「我要殺了你,老鼠!」山杰特大叫,另一隻手不斷擊打地面,身體劇烈扭動掙扎,但沒有辦法甩開賈迪爾。
賈迪爾點頭。「或許。他動作慢,如果我打倒他,沒有人會來找我麻煩,但我在考慮山杰特。」他朝排在祖林前面的瘦子點頭。
對賈迪爾來說,時間過得很快,日子一天天無止境地飛逝。每天早上,他聆聽達瑪歌頌艾弗倫及卡吉部族的榮耀,學習其他克拉西亞部族的歷史,得知他們比卡吉部族低等的原因,最主要的,為什麼馬甲部族會誤解艾弗倫的真諦。達瑪有時也會提起其他國度,以及北方那些懦弱的青恩,說他們拋棄長矛,過著卡菲特般的生活,在阿拉蓋面前搖首乞憐。
賈迪爾皺眉。「一個。」他大聲說道。
「但我不會打架!」阿邦抗議,渾身顫抖。
「死在阿拉蓋的爪下!」凱維特叫道。「戴爾沙魯姆不會老死在床上!他們不會死於疾病或飢餓!戴爾沙魯姆死在戰場上,贏得進入天堂的權力,徜徉在艾弗倫的榮耀中,在冰涼甜美的牛奶河裡沐浴暢飲,還有數不清的處|女可供享用。」
「我是阿曼恩·霍許卡敏之子,輩屬賈迪爾。」他儘可能保持語調冷靜。他聽見其他男孩訝異的抽氣聲,準備好承受接下來的攻擊。
「趁有機會的時候快逃!」克倫叫道。
「我是說對我說話。」賈迪爾說。「我只是奈沙魯姆,地位還不如你的一半。」他默默道。
「這無法解釋為何整座村落淪為廢墟。」賈迪爾說。
上完這些課後,會有人發給他們飯碗,抬出粥鍋。粥永遠不夠所有人吃,每天挨餓的都不止一人。年長的壯碩男孩以哈席克為首,早已建立起他們的層級系統——儘管每人都只有一瓢粥可吃,但他們擁有優先權,而且想得到更多食物,或在爭奪的過程中灑出稀粥,就會引來憤怒的訓練官無所不在的飯勺。
快要裝完的時候,阿邦拿起一個精緻的陶杯,故意放在沙土裡摩擦。
「深坑狗?」賈迪爾問。
阿邦搖頭。「不要被他的身材騙了。山杰特排在祖林前面是因為,他的手腳打起人來像鞭子一樣。」
「你腦子難道就只有骯髒的錢嗎?」賈迪爾大聲問道。「就算是阿拉上最低賤的一群狗,依然比阿拉蓋高貴。應該接受我們的保護。」
「正確。」克倫說。「如果被迫落地,風惡魔需要一段距離助跑或攀爬到高處才能再次起飛。大迷宮中狹窄的空間就是特別為了對付它們而設計的。城牆上的戴爾沙魯姆會找機會網住它們或是投擲流星錘纏住它們。你們的責任就是要對迷宮中的戰士回報風惡魔的位置。」
賈迪爾與其他奈沙魯姆相處時,已習慣只穿拜多布和草鞋。但在全身除了臉和手統統包在褐袍中的妹妹面前,他覺得自己好像在裸奔,而且他那上了繃帶的手放哪兒都藏不住。
阿邦難以置信地看著他,最後只是聳了聳肩。「那就這樣吧,我的朋友。但如果你改變心意……」
「當心!」克倫在一頭風惡魔俯衝過來時大叫道。他和賈迪爾及時俯身,但爾戴遲了一步。他的腦袋沿著城牆滾向賈迪爾,身體則墜入大迷宮中。阿邦憤怒地尖叫。
「不要讓我掉下去!」阿邦叫道。
阿邦叫出聲,揉揉肚子,但沒有抱怨,訝異地看著賈迪爾。「你是說真的嗎?」他一邊問,一邊伸出手背擦拭一把雙眼。
「月虧第三天呢?」卡維爾問。
四周傳來看熱鬧的歡呼聲,打飯隊伍彎成了一個圓,把兩個男孩圍成一個圈內。山杰特臉上的震驚神情迅速消失,扭曲成憤怒的神色,隨即展開反擊。
「不是很明顯嗎?」阿邦說。賈迪爾好奇地看著他。
哈席克立刻衝出藏身所,四下吼叫跳躍,吸引附近惡魔的注意。賈迪爾看得入迷。不管他對哈席克有什麼成見,這人確實算得上一個不折不扣的勇士。
深坑魔印師恪盡職守,魔印力場在一陣魔光中阻擋住了惡魔的攻勢。趁它們攻擊魔印力場時,戴爾沙魯姆一聲發喊,刺出長矛。攻擊大多都被惡魔的外殼擋下,但有幾次精準的攻擊插入眼睛和張開的喉嚨,一擊斃命。這看起來像是戰士們玩的遊戲,試圖在魔光閃耀的瞬間擊中渺小的目標,而且他們會哈哈大笑,恭喜那些一擊得手的戰士。成功的戰士便回來吃飯,而沒有成功的就在惡魔越聚越多的同時持續嘗試。賈迪爾注意到哈席克是第一批回來吃飯的人之一。
在阿邦奉令而去后,賈迪爾走到克倫身邊,假裝沒有注意到阿邦瘸腿的背影。
「所有戰利品都要獻祭,」阿邦說,「這些只是工具,阿曼恩,和戴爾沙魯姆用來挖坑的鏟子沒什麼兩樣。保留我們的工具與奪取死人的財產是兩碼事。」
「凱維特達瑪說父親死時沒有帶走任何榮耀。」賈迪爾說。
「達瑪告訴我們,風惡魔居住在奈的深淵里的第四層。」克倫對男孩們說道,舉起長矛指向畫在砂岩牆壁上的風惡魔畫像。
卡吉娃起身,自牆上取下長矛。「或許不能。」她說,將武器塞到他完好的左手中。「但如果它突破了,守護家門就是你的責任。」
訓練場四周一共有二十座沙拉吉,或稱學校,每個部族一座。賈迪爾和阿邦屬於卡吉部落,所以被帶往卡吉沙拉吉。他們將在這裏展開漢奴帕許,成為達瑪、戴爾沙魯姆,或是卡菲特。
「年輕的戰士蘇醒了。」她說著,對他露出彩霞般的微笑。
「阿拉蓋去死吧!」男孩們大聲喊叫,搖晃拳頭。「艾弗倫萬歲!」
「我將會為我們兩人贏取榮耀。」賈迪爾承諾道。
「你之前提到的陶藝匠?」賈迪爾吼道。阿邦點頭,動手推開掛在門口的亮眼布簾,但賈迪爾抓起他的手臂,將阿邦扯過來面對自己。
「喔!」阿邦說,驚訝地轉過身來。「我只是……」
「說!」賈迪爾命令道,將山杰特的手臂頂得更高了。他感覺到這條手臂變得緊繃,心知它已經到了極限。
他們被帶往中軍大帳,分發拜多布——一條白色腰帶——他們的褐色服裝被人取走燒毀。現在他們已成為奈沙魯姆,不是戰士,但也不再是男孩。
阿邦點頭。「我的骨頭或許更堅硬了。」他說。「但沒有變得更直。」
「去後面搜。」克倫對卡維爾命令道。訓練官點頭,徑直朝櫃檯後方的門帘走去。
穩穩站在梯子上的克雷瓦克偵察兵,可以快速地從一層平台移動到另一層平台。他們居高臨下觀察戰場,對凱沙魯姆比了個訊號,凱沙魯姆隨即吹響沙拉克之號,下令開戰。
他們的獎勵就是一瓢倒在碗里的稀粥。「就這樣?」阿邦震驚地問道。打飯的恨恨瞪了他一眼,賈迪爾立刻將他推開。房間角落早已經被年長的男孩佔領,於是他們退到一面牆邊坐下吃。
他在另一塊薄毯罩在自己臉上時驚醒。他使勁掙扎,但毯子被人從後方緊緊扭住。他聽見身邊傳來阿邦被蒙頭狂揍時發出的沉悶尖叫聲。
「但我很害怕。」阿邦嗚咽道。
賈迪爾看著繃帶,感到無比羞愧。他沒法在母親和妹妹眼前掩飾一切。才進沙拉吉不到一個月,就已經讓她們蒙羞了。
「阿拉蓋!」賈迪爾叫道。
一如往常,武器和護具彷彿批判似地瞪視著他。賈迪爾強烈地感受到繃帶的分量,但心裏還有某種更加沉重的負擔。他轉向母親。
「沒有阿拉蓋,全世界都會變成天堂樂土,沉浸在艾弗倫的懷抱里。」凱維特達瑪說。
他們在正午時分出發,五十名卡吉戰士,包括哈席克在內,加上凱維特達瑪、卡維爾訓練官、兩名克雷瓦克偵察兵,以及賈迪爾手下的奈沙魯姆精英。幾名最年長的戰士輪流駕駛駱駝拉的補給車輛,其他人全部徒步行軍,穿越大迷宮,走來的城門。賈迪爾和其他男孩坐在補給車輛上穿越迷宮,以免玷污這塊神聖的土地。
賈迪爾聳肩。「很快就會知道。」
「你現在已經穿上拜多布了。」卡吉娃說。「《伊弗佳》告訴我們,在月虧時,惡魔之父阿拉蓋卡會行走于阿拉上。」
「你也回去自己的崗位,孩子。」傑森說著,在賈迪爾的肩上拍了一拍。
賈迪爾微笑,輕拍他的肩膀。「我們還是有機會把你打造成真正的戰士。」
「你從前說的沒錯,」阿邦說,「當我看見卡菲特遭受的待遇時,我的心中會有點忿忿不平,而我曾經道出我的心聲。我們應該保護巴哈人,我們應該為他們做更多。」
「他在出聲警告的情況下把阿拉蓋帶來這裏,總比把它留在外面閑晃要好,哈席克。」傑森說。哈席克瞪他一眼,但沒有頂嘴。傑森是經驗老到的戰士,或許已經年過四十,卡維爾或是凱沙魯姆不在的時候,其他戰士就以他馬首是瞻。他臉上被惡魔抓傷的地方還在淌血,但他沒有顯露任何痛楚的神情。
月虧是新月期間的三天周期,傳說奈的力量在這三天會達到最高峰。這幾天,參加漢奴帕許之道的男孩會待在家裡陪伴親人,好讓父親們看看自己的兒子,提醒自己每天夜晚是為了什麼而努力奮戰。但賈迪爾的父親去世了,而且他也懷疑自己是否能讓父親感到驕傲。
賈迪爾的心幾乎要蹦出心口來了。那不過是條皮繩,但在此時此刻,它感覺和卡吉之冠沒有兩樣。賈迪爾想象著母親去領配給糧食時達瑪會怎麼告訴她這個消息,不自覺間,臉上流下驕傲的汗水。他已經開始為家裡的女人增添榮耀了。
然而賈迪爾很快就發現阿邦跟不上行進的步調。他汗流浹背,重心傾斜,不時就會跌上一跤。有一次,他跌在伊森身上,伊森很不客氣地將他推到山杰特身上。山杰特又把他推回去,阿邦重重摔到沙地上。其他男孩在阿邦吐出口中沙粒時哈哈大笑。
達瑪丁轉身離開,但女孩又在床邊待了一會兒。「斷過的骨頭會更加堅硬。」她喃喃說道,安慰陷入夢鄉的賈迪爾。
阿邦放好賈迪爾後,隨即深鞠躬。達瑪丁朝門帘點頭,他幾乎是跌跌撞撞地逃出大帳。傳說達瑪丁有能力占卜未來,單用肉眼就能看出一個男人將來的死法。
當他以為自己再也承受不了,肯定會死在這裏,永遠別想贏得進入天堂的權力與榮耀時,薄毯被拉開了,他們兩人隨即摔倒。一個熟悉的聲音大哭道:「老鼠,歡迎來到卡吉沙拉吉。」這個鼠字透過哈席克斷掉的牙縫中擠出。
賈迪爾懷疑地看著他。「這幾隻陶罐能多少錢?」
阿邦握起賈迪爾的手掌。「你願意接住我,我毫不懷疑。我也看見你跳過來抓我,但掉下去不是你的錯,我認為你已經兌現了承諾。」
「他很堅強,可以回去繼續訓練。」第二天達瑪丁告訴克倫。「但他的伙食必須特殊保障,另外如果他的手臂在我拆開繃帶前再度受創,我一定會要你負責。」
「值多少錢都無所謂。」賈迪爾說。「又不是我們的。」
「那是什麼?」阿邦問。
第二天早上賈迪爾自達瑪丁營帳回來時,男孩們已開始排隊打飯了。賈迪爾深吸一口氣,活動一下右手手臂,邁開大步,直接朝隊伍中間衝去。阿邦已經進入隊伍了,距離他很遠,不會出手相助,就像他們說好的一樣。
山杰特差點跌倒,但迅速反擊,在恢復平衡的同時踢起一片塵土。賈迪爾本來可以趁他失去平衡時猛踢他的支撐腳,但想要破除自己因為受傷而變弱的謠言,他就不能乘人之危,撿便宜。
「戴爾沙魯姆擁抱痛苦。」女孩在達瑪丁走到桌前準備工具時,輕聲說道。
達瑪對阿邦比較感興趣,因為他識字,也會算數。但他父親是卡菲特,令他們深感厭惡。儘管理論上而言,兒子不會繼承父親的恥辱。
「那為什麼要我們像賊一樣藏在車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