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洪熙帝乾笑了兩聲:「很好,讓朕看看他們。」
白衣老者抬起頭,揚起滿頭銀絲般的白髮,淡然笑道:「聽說這兩年漢王麾下有三絕四士,你是哪一位?」他嘴裏似是咬著根細小的牙籤,悠悠蕩蕩地晃著身子,一副怡然之色。
「只有儒教才有利國家教化,這也是漢武帝獨尊儒術的緣由。當年太祖爺說過,朕要讓百姓只知道耕讀。耕田養蠶,是為了吃穿,讀書是為了什麼?讓他們學著怎麼給朕效命罷了!故此,要用儒教、去武道,讓江湖人也都習慣跪著,這才會有干載太平天下!」
「姐兒不過逢場作戲,她與你山盟海誓,最終還不是隨著那何員外走了?」
「以一口真氣吊住血脈,不致氣血逆行,這是……武當蟄龍睡!」看出了高明之處,風老大登時大喜,低聲道,「前輩可是國師一清真人么?」
「好極,好極!」老者絲毫不以為意,反伸舌頭四下狂舔著臉上的血跡,「難得遇上這等新鮮的熱血!」
湯嵐忙也跪倒在地:「陛下,臣料事不周,請恕臣死罪,臣這就去治罪袁振。」
一個蒙面漢子大怒,抓過來那重傷倒地的青年軍官,狹長的寶刀橫架在其頸上,怒喝道:「臭小子,老子只問一次,開這鐵門的鑰匙在哪?」
一清道:「他們曾開啟過兩次,我遠遠聽著,差不了多少。」說著伸手輕撫鐵門上的圓環。
老者四肢一盪,掛在空中的身子就勢轉向,這口血登時噴了他一臉。
青衫客已出招,柳枝漫不經心地揮出。雖是一枝柔弱的柳枝,卻如有了靈性的青蛇,氣勢蓬勃張揚,彷彿清泉出山,轉眼間又化為浩瀚大河。
翠媽媽終於喊來了幾個幫手,他們正急匆匆地奔來。據說這群人中的張五爺曾在武當山上學過三年藝,是這一帶最硬的打手。
薄薄的一封書信,幾行字,一個血紅的印章,卻將蕭七引以為傲的自尊撕得粉碎。
蕭七的臉色驟然一冷:「翠媽媽,不要提夕夕好不好?」
風老大惱羞成怒,探掌按住薛雲成的肩頭,森然道:「敬你是個高手,交出鑰匙,饒你一命。」
「快說,雪雁去了哪裡?」翠媽媽嘯叫著。
尋常人這般頭低腳高地吊著,三兩日便會一命嗚呼,這人卻似被懸了許久,兀自悠悠蕩蕩,卻別有一股悠閑之意。
更可怕的則是柳掌門的一身精妙武功。「武當三奇」中的「山河一清」和「滄海一粟」均已棲隱無蹤,那麼除了甚少出關的當今武當掌教「萬古一塵」,柳掌門已是當今武當第一人。據說他仗劍江湖二十余年,從無一敗,有「無敵柳」之稱。
他身旁幾個目光犀利的武人立時也瞅見了窗后的洪熙帝,紛紛叫道:「皇上,草民等無罪啊!」、「草民等絕無半點異心!」、「求陛下開恩……」
「不!」蕭七緩緩搖頭,「弟子不回去。我沒做錯什麼。既然天地都不容我,那就由他們去吧!」
老營西街是鎮中秦樓楚館所在的風流銷金窟。因督建工程的朝廷官員也常在此偎紅依翠,推波助瀾之下,這裏的歌姬爭芳鬥豔,風頭極盛。
眾人悚然一驚,那冷笑聲正是巨大鐵籠中的那道白影所發。
風老大又驚又怒,一把揪住薛雲成,將他拽到一旁,運力一拉鐵門,才知門內機關已落,竟是鎖得嚴絲合縫。
使鐧的蒙面漢子心驚肉跳地走到鐵門邊,又再運勁搬了幾下,才喘息道:「簡直像鑄死了一般!不好!」他猛然摸到鐵門上一隻只碗口大的圓洞,「這裏都是箭孔,稍時官兵來了,只需順著箭孔放箭,或是用火攻,咱們的性命就得交代在這裏了!」
蕭七瞬間果住。青衫客揚手拋出一封書信,書信平平飛來,「唰」地抽在了他的手腕上。他抓住掃了幾眼,沒錯,是叔父的字跡和印押。
幾道極罕見的奇門兵刃狂風驟雨般猛砸過來,發出「咔咔」怪響,這兩人幾乎同時倒地。
「可憐你媽!」翠媽媽瘋了般地罵起來,「老娘就是太照顧你了,讓你蹬鼻子上臉!要不是看在夕夕臨走前留下的話,老娘怎會照顧你這廢物!」
「現在有個機會:當朝太子奉陛下旨意前來武當山拜祭真武大帝,這幾日間便要到了。掌教真人親命要加緊山上防衛,這才想到了你。」
洪熙帝嘆了口氣。他心裏知道,這抑武策是太祖爺定下的國策,分廟堂和江湖上下二例。可惜太祖爺定國后,大半精力都在廟堂這一例的抑武策上,只是傾盡全力將藍玉、胡惟庸等居心叵測的悍將權臣剿滅,江湖這一例,未及施行。到了自己的父皇太宗皇帝,則一生征戰,全力清剿北元,于江湖武事上難免放任了。結果終於在永樂十八年,青州釀出了白蓮教妖婦唐賽兒的大案,江湖騷動,天下震恐,父皇臨終前終於幡然醒悟。
「我本來不該告訴你的。太子座下『神機五行』之首、『煉機子』戴燁是我的老友,他統領太子護衛親軍中的風諜,可刺探內外訊息。當日我見過那叫夕夕的女子后,已看出她武功不俗,心生懷疑,便傳書老友問詢。戴燁老夫子隨即傳書過來說,擅吹簫,彈琵琶,花容月貌,化身歌姬,此人八成便是顧星惜。」
青衫客望向自己的弟子,眸子內隱蘊著岩漿般的熱盼,顯然他對這個弟子無比看重:「這是你重回武當師門的唯一機會!」
蕭七憊懶地一笑:「雪雁兒可是把你喊作娘的,小生又不是她爹,你問我幹什麼?」
大殿內,洪熙帝隔窗凝望,沉吟不語。湯嵐則低聲道:「陛下請看,那些人便是華山、青城、崆峒等各派的掌門……」
一陣咳喘襲來,洪熙帝疲倦地揮了揮手:「讓他們都下去吧。」
青衫客黯然搖頭:「我還有急事,須得立時進京。」
青州黑獄內,風老大驚怒交集,內力迸發,薛雲成的呼聲戛然而止,頹然倒地。
蕭七的眼芒顫了顫,又垂下,低聲道:「師尊。」
蕭七渾身一顫,道:「師尊,你說什麼?」
「陛下明鑒。臣以為,這些江湖人不是重臉面嗎,那就讓他們顏面掃地,追隨他們的徒子徒孫,自然就樹倒猢猻散了。」
砰然一響,青年腦漿迸裂,慘呼而亡。薛雲成也七竅流血,倒在地上。
「沒錯,真的是他!」張五爺揚了下手,一行人遙遙地站住。
「還有,半月前,你的師祖掌教真人也因你https://read•99csw•com蒙羞。」青衫客的聲音無限蕭索,「旁門有幾位長老知悉了此事,在掌教面前喧囂了許久。掌教真人一直看好你,眼下卻為了你,被旁人所笑。」
袁振喘著大氣,道:「陛下,既然如此,為何還要囚禁我等?」
那是一種九節紫竹洞簫,通體深紫,只簫吻處有一抹潤紅,猶如佳人的櫻唇。蕭七盯著那潤紅,目光不由熱了起來。
乾清宮外,十二名侍衛正腰桿筆直地釘在丹墀上,虎視眈眈地盯著墀下凝立的一群人。
湯嵐額角的冷汗又凝了起來,苦笑道:「是啊,這些人不明禮法,臣也實是疏於管教……」
「在下兩儀門薛雲成,」長須軍官喘息著退開兩步,忽道,「各位……都是為了那人而來吧?那人……就在那裡……」
青衫客冷冷地說下去:「她當日潛伏於此,極可能是為了行刺太子。陛下才登基時便已定下讓太子來武當山祭祀真武大帝。只是那時候朝廷萬機待理,太子耽擱了近一年也未成行,想必等了許久不見太子的蹤影,顧星惜才不辭而別。這次太子真的要來了,『孤星寒』身為漢王座下第一刺客,絕對會再探武當!」
「多謝師尊。」蕭七僵硬地揣起了銀子,「師尊,你這次遠行進京,到底要做什麼?」
風激煙掃視左右,傲然道:「前輩放心,牢獄外有當值獄卒四十人,多數已被我等迷暈,只幾個不長眼的,已被我們料理了!」
慢慢的,那熱切的目光才又平復下來,臉上再沒有喜怒,只是一派漠然。似乎被極熱的血和極冷的水,燙過又冰過,那顆心只剩下無盡的漠然,對一切都再不動心。
風激煙連連點頭,這時大事辦成,才忍不住說出心底的疑問:「在下有一事不明。前輩被囚禁的鐵籠在通道的拐彎處,按理說是看不到鐵門方向的。即便前輩能聽出鐵門左中右三個樞紐的旋轉圈數,卻又怎能判別每個圓環該是向左,還是向右旋轉?」
「鷹刀果然是個有心人!」一清淡然笑道,「那機關已被他們旋轉過多次,本該向左旋的,你若向右旋,其中勁道必有些微差距,用我武當玄門問勁功夫一試,便知端的。」
蕭七道:「翠媽媽,輕點成不成,小生弱不禁風、楚楚可憐,你總該憐香惜玉吧?」
袁振身周的數位掌門人都獃獃地望著他。他們此時面對的不是往昔慣見的江湖刀劍,而是瞬息間便能定人滿門生死的不測天威,儘管這些人都是睥睨江湖的宗師,也不禁心神震顫,對袁振的執拗,不敢聲援半分。
隨著他一掌拍下,袁振剛直如槍的上身忽然彎倒,不由自主地一個頭重重磕在地上。湯嵐掌上的勁力更從袁振的肩胛、脊椎一路透向他的雙膝。
此時勝券在握,這黑衣人首領風老大才四下打量,這黑獄廣大陰森,只懸著三五個燈籠,淡淡的白光映得四周陰沉可怖,隱約可見寬闊的通道和兩旁粗大的鐵籠。鐵籠極大,內里黑沉沉的,看不真切,只能瞧見鐵籠的柵欄粗如兒臂。
薛雲成道:「各位都是高手,該知道裏面關的是誰。此人一出,江湖上不知要掀起多少腥風血雨,我輩死得其所……」他驀地振聲高呼,「快來人——」
「不錯,這才請前輩來主持大局!」風激煙跟他目光對視,心中霎時一寒,卻強撐住了那份自傲的笑容。他是三絕四士中的四士之首,漢王座下說一不二的人物,絕對不能在這老魔面前露怯。
湯嵐聽得這四個字,不由在心底一個激靈,強按住了心底的萬千疑問,不敢多言,忙躬身施禮道:「臣遵旨!」
「好啊,跟老娘在這兒耗上了。」翠媽媽憤憤地揮手,她身後的四五個護院蜂擁而上,拳腳如雨點般地向蕭七鑿了過去。
青衫客嘆道:「還拿著這洞簫?」
「肅靜!」湯嵐驀地一聲斷喝,「休得驚了聖駕,傘都跪下!」
眾黑衣人不禁順著他手指方向看去,卻見不遠處的一座碩大鐵籠中影影綽綽地掛著一道白茫茫的影子。白影一動不動,彷彿那裡只掛著一件白袍,又似盤踞著一個陰鬱的白毛老妖,隨時會躍出噬人。那情形陰森,極是詭異,即便是風老大,看了兩眼,脊背上也不覺國出一股寒意。
湯嵐知道,那武當山元和觀是武當道場懲戒、囚禁犯過道人的場所。其處院落深重,窗高牆厚,素有「武當牢獄」之稱。他急忙點頭:「陛下聖明,武當山號稱大岳太和山,那裡可養性修心,洗去他們心中的戾氣。」
這袁振一身粗布衣衫,形貌全無過人之處,但這般挺著胸侃侃而言,卻帶著一股凜凜難犯的昂然之氣。
「想不到,這半年來,你變成了這副模樣。」
「一羽不能加,」風激煙悚然道,「以太極問勁的功夫感知頭髮絲般的些微差異,果然不愧是『山河一清』,佩服佩服!」
躡電蛟人如其名,以快捷如電著稱,但在這老道如鬼似魅的身法前,竟全無逃避之力!
一群武人忙踉蹌跪倒。
「也罷!」洪熙帝略一沉吟,終於咬牙道,「是了,都沾著個『武』字,便將他們一路押往武當山,便在元和觀囚禁思過,過半年再放出來。」
「修心?有道理。」洪熙帝淡淡地笑著,「抑武策雖是對江湖門派下手,實則所指的,是天下的人心!不過此事實是非同小可,這幾大掌門在江湖上根基深厚,把握不好尺寸便會激得民心大亂,旁人去,朕不放心,湯嵐,你親自走一遭!」
「七日後,太子就到了,去碰碰運氣吧,但願掌教真人還會選中你……」青衫客拋了柳枝,轉頭瞥了眼遠處的翠媽媽幾人,摸出一錠大銀,拋入蕭七手中,「這五十兩銀子給那老鴇,省得她嘮叨。那叫雪雁的孩子,若是不成,可讓她上武當山坤道宮觀暫避一時。」
老者搖晃的身形陡然凝住,緊盯著燈籠旁的那封紙箋瞧了片晌,雪白長發后的陰鬱老臉才露出一絲苦笑:「漢王千歲,果然……沒有忘了我一清老道!」
「閉嘴!」
這鐵門厚逾兩尺,門中並排三個奇怪圓環,相距三尺左右。一清先摸住了當中那圓環,雙目微閉,似在靜聽什麼,片刻后才向左旋了三圈,跟著又摸向左首圓環,低頭沉吟片刻,右旋了五圈。
黑幽的牢獄中忽然傳來一聲冷笑:「有趣,有趣……」聲九-九-藏-書音陰沉冷酷,彷彿不帶一絲人間的情感。
「有,江湖道義所在,為師推脫不得。我必須進京。」青衫客沉沉嘆了口氣,「武當山上的幾位長老武功精深,卻均是年歲已高。掌教真人是想找個年輕機靈的。」
截雲五蛟中的老大蹈海蛟忙道:「國師手下留情,我三弟性子粗豪,適才多有冒犯……」
蕭七則是「金陵蕭家」上代老員外正經八百的長子嫡孫,本名蕭霽,家中大排行第七,常被人稱作「蕭七公子」,喊慣了便成了蕭七。只是蕭七的父親過世得早,金陵蕭家偌大的家業已為叔父把持。萬料不到,自幼便看他不順眼的叔父,終於尋了個由頭,將他革除出蕭門。
「既然如此,仙長該信了我等吧。」風激煙一抖手,就著燈籠燒了那密信,「快,救仙長出來!」他身側的截雲五蛟早在薛雲成的屍身上摸出了一串鑰匙,手忙腳亂地打開了鐵籠,跟著又將一清四肢間的鐵鏈鎖具除下。
沈府聚寶盆,蕭家藏財神——這洪武年間便流傳在南京的童謠,十足地道出了「金陵蕭家」的雄厚財力,當年他們可是和天下第一巨富沈萬三相提並論的。「金陵蕭郎」是南京城所有少女們永遠的春夢,因為蕭家公子,哪怕是旁支的子弟,也大多俊俏雅緻、文武兼修。
青衫客抬頭,斗笠下的深邃雙眸遠眺著山城后如龍脊起伏的武當山嵐,低嘆道:「半年了,你為了那個女子,這場夢也該醒啦。」
「押解遠行?」洪熙帝微微一愣,雖然父親朱棣、祖父朱元璋都是霸氣十足的千古雄帝,但朱高熾卻是少有的性子溫和之人,聞言不由蹙眉道,「這法子是否太過了些?」
「眉共春山爭秀,可憐長皺。莫將清淚濕花枝,恐花也如人瘦……」一縷清脆歌聲從西街鴛鴦樓的一間暖閣內裊裊傳出。
唱曲的只是個容貌尋常的歌姬,引入注目的則是那吹簫的後生,一曲清音吹得圓潤通透,別有一股纏綿悱惻之氣。可惜暖閣內三個富紳懷中各摟著一位艷女,只顧打情罵俏,全沒閑心留意那婉轉過人的簫聲。
他身旁的幾個漢子急忙扶住了他,翠媽媽也驚得大張著嘴,出聲不得。他們全看不出這一招的精妙之處,但見這「神通廣大」的張五爺驚到如此地步,足見這兩招是何等驚人了。
「猿抖蝎?」湯嵐的眼芒一閃,低喝道,「通臂門袁振,你瘋了么,當真不怕驚駕之罪?」
「師尊……」蕭七渾身一僵,不待他答話,青衫客已打馬如飛,消失在漸濃的暮色中。
風老大忙拔過一盞燈籠,小心翼翼地擎了過去。搖曳的燈芒下,只見鐵籠中那白袍人被吊在半空,伸展的四肢上都鎖有鐵鏈。最奇的是那人雙腳被吊得較高,那白髮披散的頭顱竟被垂在最下方。
「為什麼不提?」翠媽媽得勝了似的大叫起來,「你這個靠麵皮吃飯的可憐蟲,若不是夕夕關照的話,老娘早將你轟走了。夕夕眼光高,沒看上你,那真是她有眼力!」
「看你身手,應是道門兩儀門的雲字輩高手,奉命入伍,只為看守那人,真是用心良苦啊。」風老大揚起眸子緊盯那長須軍官,森然問道,「閣下尊姓大名?」
一行人全頓住步子。武當派掌門的身份僅在武當掌教、玉虛宮提點一塵道長之下,便連來武當山的欽差和均州駐軍的干戶,見了柳掌門都是客客氣氣的。
玄武之秘!
蕭七顫聲道:「不,這絕對不可能……」
一清搖了搖頭,道:「老道參究了一輩子也未得解,哪裡會這麼容易!」他仰望月色,忽然長長一嘆,「深杳難測,或許是漢王干歲的緣法呢?我們走!」
十多年前,明永樂大帝朱棣招募三十萬工匠軍民大修武當,便是在這武當山腳下的小鎮內囤積物資、駐紮人馬,此地便約定俗成地被稱為「老營」。武當山宮觀修了整整十三年,這三十萬兵卒、百姓、匠人輪番於此往來,老營漸漸便成了一處極繁華的大市鎮。
閣中的三個酒客被唬得一驚,待看清了那艷婦正是這鴛鴦樓的老鴇翠媽媽后,才鬆了口氣,當中那富紳叫道:「翠媽媽,你要嚇死老夫啊,我還當是我家那母老虎趕過來了呢!」
借我們的名氣顏面正告江湖,那到底要怎樣做?不殺我們,難道要將我們囚禁一輩子么?眾掌門心中又是惴惴,又是疑惑,卻再不敢發言相問,連倔強的袁振都垂下了頭。
「師尊,我要回山!」蕭七忽然大叫起來。
彷彿被她的話刺中死穴,蕭七臉色變得蒼白,滿是茫然無助的痛楚。
隨著淡淡的一聲嘆,一道冷峻的人影出現在蒼暗的暮色中,身形雄偉,骨架極大,卻不肥碩,披著青衫,頭戴寬大的斗笠,遮住了容顏。
他深知虯髯漢子這一手「猿抖蝎」的功夫看似隨意,卻須將全身內勁練至極柔,更融合了縮骨奇術。通臂門本是流傳於河北山西一代的外家功法,講究放長擊遠,以快打慢,想不到練到極致,竟能生出這等百鍊鋼成繞指柔的奇效。
蕭七木然道:「師尊,弟子還能去哪裡?」
「弟子想,」蕭七低頭輕撫著那紫簫,「她還會回來的。」
湯嵐悚然一驚,這才發覺,這些桀驁不馴的江湖掌門,望向至尊天子的目光居然多是剛硬傲兀,雖有畏懼,更多的卻是不忿和不屈。
蕭七搖搖頭:「我細細打聽過,這地方從來沒什麼何員外來過,或許天底下壓根也沒有這樣一個人。弟子想……她只是有些急事罷了,定然還會回來的。」
「等等,」那短髭漢子張五爺忽然頓住步子,「那斗笠的傢伙,那……是武當山的『無敵柳』柳掌門!」
青州大牢素以鐵血、冷酷著稱。其中最可怕的所在是西側一處毫不起眼的院落,號稱「黑獄」。
鐵門內,幾道不易察覺的低響連綿不絕。
他聲音不大,但大殿前軒敞的空場上卻極肅靜,眾掌門、侍衛和太監全噤若寒蟬,豎著耳朵靜聽。
「不錯,這鐵門機關造得極是陰狠,」一清瞥他一眼,「旋轉時若是錯了左右方向,內里的機關便會盡數鎖死。至於到底是向左向右,這是聽不出來的……」
「待做成了這件大事,便萬事俱備啦!」風激煙當慣了老大,這時不禁又傲然揚起了頭,「漢王新近得訊,已有了玄武之秘的消息。」
「你、你這老妖……」躡電https://read•99csw•com蛟心膽俱寒,雙膝一軟,栽倒在地。
白衣老者眸子一翻,目光冷銳如電,陰森森道:「你是連雲寨『截雲五蛟』中的人吧?使鐵鐧,應是老三躡電蛟了。你且過來,讓老道看看形貌……」
躡電蛟嘶聲慘呼,伸手一摸,從左耳抓出根物事來,藉著飄搖燈火細看,竟是被那老者叼在口中的纖細掃帚苗。但在那老者隨口一噴之下,威力竟不啻鋒銳暗器。
洪熙帝喘著氣自答道:「是亞聖孟子。那句『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曾讓太祖震怒多曰,不但親自命人做《孟子節文》,將孟子之書刪去三分之一,更險些將孟子逐出文廟殿外,不得配享。太祖爺此舉,雖手段有些剛硬,卻是用心良苦啊!」
風老大的臉頰一緊,咬著牙道:「無妨,先救人,再尋開門之法!」
喊叫聲轟然四起,像疾風捲起了秋葉,紛亂而惶急。
「不錯,老子是正是老三躡電蛟。」那漢子大咧咧應道,心內暗道,這老魔頭號稱『山河一清』,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武當三奇』之一,不想竟也知道老子!正自得意,猛見一道烏光當頭襲來,忙拚命側頭閃避,陡覺左耳刺痛,似有一根細物插入耳內,鮮血迸流。
老營,是武當山北麓的一處集鎮。
張五爺忽然身子一軟,癱倒在地。他適才全力觀戰,心神已被師徒二人這一攻一守震懾,全身精氣為之一散。
「這就是江湖人的可惡之處,」洪熙帝喘息著,「在他們心底……只知有江湖恩義,不知有朝廷有君父,野性難馴,其心可誅!」
「送她走啦。」蕭七懶散地靠在門上,「翠媽媽,雪雁兒才十三歲,她又不想干這行當,你為何要硬逼著她去陪客?」
饒是風激煙見多識廣,這時也覺心中狂跳,忙自懷中摸出一封紙書,叫道:「一清前輩請看,此乃漢王千歲手書給國師的密信!」
「莫亂來!」一清冷冷道,「這是軍中高手所造,堅逾金石,若是砸壞了內里的機關,可就萬難出去了。」揮手輕撥之下,以力大勁雄聞名的翻山蛟竟擔當不住,踉蹌退開數步。
「看來你是武將,不是武夫,終究是明白大道的。」洪熙帝滿意地點了點頭,「諸子百家,知道為何漢武帝要定儒家為國教么?看看今日這些武人,你就明白了,他們連跪都不會。」
「師門和家門,你居然都不放在眼內,卻為了這個女人而回山……」柳蒼雲眼中的岩漿早已化作了冰山,冷冷道,「你的劍法呢,還記得多少?」
也不知是誰,先「哎喲」了一聲,接著幾個護院先後停住了拳腳,全揉著拳頭蹲在了地上。領頭的孫老六叫道:「妖法,這酸丁會妖法,爺爺的拳頭,他娘的,疼死了……」
那使鐵鐧的黑衣人心下不忿,上前一步,叫道:「老東西,咱們來此拼死拼活,都是為了救你出來,你倒看起笑話來。」
待他將右首那道圓環輕扭了四圈后,只聞轟然一聲,鐵門內機樞轉動,終於掀開了一道細縫。眾人全吐了口氣,跟著一清推門而出。
才近申時末,巍峨深廣的乾清官內已是燈火通明,御制的雕龍巨燭耀出紅彤彤的氤氳光彩,幾名太監肅然垂首靜立在金碧輝煌的須彌座前,大氣也不敢出一口。
蕭七早看到了,院牆拐角處的樹陰下就拴著一匹馬,革囊長劍俱在,看來師尊真是做好了遠行的準備。他愣了下:「師尊為何此時進京,天底下何曾有比太子還緊要的事?」
那一身錦袍的中年臣子湯嵐乃是錦衣衛指揮使,略顯陰柔的臉上此時擠滿了恭謹、謙和,他躬著身道:「啟稟陛下,他們的人都已到了!」
眾人疾步行到了沉厚的大鐵門前,老五翻山蛟抽出背後的銅錘,低喝道:「這鐵門機關繁複,不如老子一通錘,砸爛了省事。」
這十八個獄卒放到江湖上都是一流高手,連衣飾都是極罕見的軍中服飾。有軍中高手親自坐鎮黑獄,可想而知,這黑獄是何等緊要。
洪熙帝卻不以為然地揚起下頜,冷笑道:「你看看,他們看朕的目光……」
風激煙眼芒閃爍:「適才前輩在每個圓環前都要靜默片刻……」
兩個蒙面漢子忙搶上來合力搬動鐵門,卻覺鐵門重逾干鈞,也不知內里裝了什麼機關。
據說長江以北,最森冷可怕的牢獄便是這青州大牢內的黑獄,甚至連裏面關押的是什麼要犯,尋常官吏都無權過問。
大殿內靜得只聽得見洪熙皇帝朱高熾那粗重的喘息聲。
蕭七的眸子亮了下,隨即苦笑道:「有師尊在山上,何懼江湖上那些妖魔小丑?」
柳蒼雲已不再理他,轉身向駿馬行去。
「湯嵐,放開他。」洪熙帝低喝了一聲,在太監的攙扶下緩步走到了丹墀上。他冷冷盯著袁振,目光中五味雜陳。
蕭七懶散地站起身來,撣了撣身上的塵土,又將懷中的洞簫掏出,在衣袖內襟處小心地擦著,低嘆道:「還好,沒將夕夕留下的玉簫弄壞。」
這時天已經完全黑了。黑獄那招牌似的大鐵門厚重陰森,散發著濃郁的恐怖氣息。只是此時,這猶如地獄之門的厚鐵門竟被撬開了一道縫隙。
「咔咔」兩聲悶響,雙膝下的青磚齊齊崩碎,袁振肩井要穴受制,全身內勁再難凝聚,卻仍抬起一張滿是汗水的臉,一字一句道:「陛下,草民……無罪!」
「有點見識,能在我風老大手中撐過五招,還算不錯。」領頭的黑衣人冷笑著,聲音森冷果決。
翠媽媽瞪大了眼睛:「好啊,蕭七酸你又來這招!你……你他娘的別走!」轉身飛也似的奔走了。孫老六等幾個護院也不敢呆在這,口中叫嚷著場面話,跟在翠媽媽身後如飛般去了。
雖然在西街的歌館中吹曲度日,但蕭七的心中仍舊足夠驕傲。因為他是武當門下年輕一輩中最傑出的弟子,也因為他是「金陵蕭家」的小公子。
他揚起頭,雙眸迎向血一樣的殘紅,忽然間心內一片悲涼。爹娘早死,師門也不要我了,叔父又將自己革出了家門,連心愛的夕夕都棄我而去,杏無蹤影。但我做錯了什麼嗎?我已是孑然一身,那便孑然一身好了,又何必卑躬屈膝,仰人鼻息?
一清老眼內銳芒一閃,森然道:「當真是玄武之秘?」
青衫客冷笑:「那你就在這裏等她,三年、十年、二十年?」
「簫聲可清心,修身以清心read.99csw.com為本。在這地方,弟子也能煉心。」
他們都知道洪熙帝的父親永樂大帝的手段,轉眼間便將一代名儒方孝孺滅了十族。這位新皇帝若是震怒起來,難保也有其父之風。
朱高熾登基才不及一年,卻已在皇太子位子上隱忍了二十多年。剛四十七歲,洪熙帝朱高熾就已肥胖得必須有人攙扶才能行走,而那沒完沒了的劇烈咳喘,讓他看上去簡直像一個行將就木的老朽。
只是眾武人卻均被長長的鐵鏈鎖住了手腳,渾似一群困獸。
風老大等人一凜之際,長須軍官薛雲成猛地就地一滾,已轉到了鐵門邊,合身一撞,鐵門轟然合上。跟著「隆隆」之聲不絕,似乎那厚重的鐵門內有機關樞紐連環撞擊。
黑獄中滿是躡電蛟的慘叫。
一行人打馬如飛,頃刻間在濃夜中去得遠了。
風老大傲然仰頭,道:「晚輩是漢王四士中的鷹刀風激煙,見過前輩。」
蕭七垂下頭,默然無語。
只可惜,獄卒們遇到的對手太強,這批蒙面黑衣人顯是有備而來,更兼暗器、奇門兵刃、重手法猛攻等手段無所不用其極,頃刻間十八個獄卒已盡數倒地身亡,甚至來不及發出呼救聲。
蕭七的身子簌簌發抖,雙拳慢慢攥緊。
翠媽媽不由顫聲道:「會不會看錯啊,柳掌門怎的會來咱這地方?」
「他們要過招了!」縮在牆角的張五爺見馬上的青衫客信手摺下一枝柳條,蕭七的掌中則橫著那隻紫簫,低聲嘀咕道。
「孫員外,見諒見諒,這頓酒菜全算奴家的!」翠媽媽心不在焉地賠了聲不是,忽見那吹簫後生已藉機溜到了暖閣門口,忙大吼一聲,「蕭七,你他娘的,雪雁兒那丫頭不見啦!你將她藏到哪裡去啦?」
「面聖!」
「送走?你送她去了哪裡?」翠媽媽不由分說揪住了蕭七的耳朵,拽死狗般地拖到了院子中,「你知不知道,這兩年來,老娘在雪雁兒身上花了多少銀子?你說送就送,當自己是神仙菩薩么?」
侍衛們牽起鐵鏈,眾掌門垂著頭愁眉苦臉地向外走去。斜陽殘照下,眾人凄黯的身影都被拖得老長。
這時才遙遙地傳來陣陣雜亂無章的叫喊聲,似有大批人馬亂糟糟地向這裏奔來。一清哂道:「兵貴神速,居然這麼久才來,與當年漢王干歲隨永樂帝靖難時的治兵相比,差得實在是太遠了!」
洪熙帝拈髯沉吟道:「這是個麻煩事,你有何見解?」
隨著一聲突兀大喝,暖閣的大門被人撞開,一個滿頭珠翠的濃妝艷婦氣勢洶洶地沖了進來。
「兩儀門也算道家支脈,」風老大一把揪住薛雲成的脖頸,怒喝道,「道家不是慈悲為懷嗎,你這廝竟連自己人都殺?」
洪熙帝終於止住了一串錐心的咳喘,仰靠在龍椅上,望著對面的清瘦中年人,道:「湯嵐,『抑武策』執行得怎樣了?」
眾人飛身上馬,風激煙才淡然道:「恭喜國師得脫大難,由此地至漢王千歲所在的樂安州,快馬一晝夜內可到,干歲正在那裡恭候大駕。」
湯嵐平白無故地攤上了一份遠差事,臉色霎時僵住,他知道洪熙帝外圓內方的脾氣,決定之事萬難更改,也只得俯首領命。
「你自己知道該去哪裡,可你偏偏選了這條路!」青衫客用恨鐵不成鋼的目光盯著他,「我今日找你來,是給你傳個喪氣的信兒。你叔父知道了你的事,寫了書信傳至玉虛宮,將你革除出金陵蕭家!」
「蕭七酸!」
洪熙帝被太監攙回了御座,緩緩道:「湯嵐,你知道太祖爺讀書的時候最厭惡誰嗎?」
白衣老者「呵呵」冷笑:「漢王四士,鷹虎龍蛇,而以鷹刀居首,怎會中了兩儀門薛雲成的小小詭計,救人不成,反給關在這黑獄之內,可笑啊可笑……稍時便有官兵到來,只要一個萬箭齊發,嘿嘿……」
「小生……說不得!」蕭七緩緩蹲下,抱住了頭,「老規矩,別打臉!」
老者長舌一翻,將臉頰上最後一線血痕吸入口內,冷笑道:「明白了么,什麼蹈海擎天、躡電翻山,狗屁截雲五蛟!在老道眼裡,就是五隻爬蟲而已!哼哼,老道看到可笑之事,便會發笑。老道在此悠閑自在了許多年,也用不著你等來救。」
湯嵐恍然道:「經陛下這一點透,臣才有醍醐灌頂之感。天下武功大多出於佛道兩家。佛道二家只重修身證道,怪不得這些武人不通禮數。」
「只因我大明,已不需要江湖,更不允你們這些武人稱祖稱師。朕決不會殺你們,只是借用你們這些人的名氣顏面,正告江湖,自今日起,江湖宗派,決不得再存於大明天下。」
君臣二人低聲言談,遠處的眾武人並未留意。那領頭叫喊的虯髯漢子又揚起頭,叫道:「陛下,草民袁振,二十余載奉公守法,實不知所犯何罪!」說話間他雙臂猛然一抖,緊鎖在他粗壯雙腕上的鐵索竟然脫腕飛出,落在地上。
喝聲中,湯嵐身子一晃,已掠下丹墀,一掌輕按在袁振的肩頭:「跪倒!難道你想株連九族嗎?」
薛雲成慘笑:「這鐵門沒鑰匙……」聲音驀地一頓,只聽「咔咔」聲響,他的肩胛骨已被風老大捏碎。他卻緊咬牙關,並不出聲呼叫。
一清暢快地吸著清冷的夜氣,低嘆道:「黑獄外原本駐紮著一支軍馬的,那薛雲成死前拚命呼喊,按道理附近都該聽到了,可至今無人趕來。眼下的大明官兵,當真差勁得緊。」
這時他昂頭言笑,露出一張不俗的清俊面龐,只是長發散垂,透出一股骨子內的慵懶,那是一種對天下萬事都漠不關心的隨意。
歌姬唱那句「也如人瘦」時,賣弄手段,歌韻高亢長曳。吹簫後生卻暗自搖頭,心道:這調子又起高了,聲韻雖上去三分了,情致卻減了十分。說了幾十次,總也改不好……
忽然間白影一閃,一清老道已自鐵籠內躍出,揪住了還在地上呻|吟的躡電蛟,張口咬向他血淋淋的耳朵。
乾清宮殿外丹墀下,披鏈人中一個虯髯漢子忽然揚頭盯著大殿半開的亮窗,低聲嘀咕道:「龍袍……老天爺,那人是皇上吧?」
「這鐵門……真的不需鑰匙,只需……」青年的話還未說完,薛雲成猛地合身撞來,一頭重重砸在青年的腦上。
「好劍法!」張五爺只看得一眼,渾身已覺冷意漫卷。
湯嵐尷尬地一笑,卻不敢作答。
落日餘暉的微明和冥冥薄暮的蒼暗正自陰陽轉https://read.99csw.com換,大明北京紫禁城的一切,都隱在仲春時節的瑰麗暮色中,變得模糊不清。
武當山最傑出的青年弟子所痴戀的女人,居然要奉漢王之命在武當山下刺殺太子,這真是對武當宗門天大的嘲諷!
老者卻「哈哈」狂笑,眾人均覺耳膜震顫,氣血翻湧。「躡電蛟」首當其衝,只覺滿腹血脈被笑聲攪得似要炸開,猛然張口,一口血遠遠噴出。
洪熙帝性子仁和,更多嚴厲的話語並未吐出口,更沒有細說這抑武策是先皇和太祖的遺命。
湯嵐忙笑道:「陛下所說,當真是高明大道。但這抑武策的江湖一例,到底要怎樣施行呢?」
風激煙咬牙道:「莫慌,前輩只是借他些鮮血……」話雖如此說,他想到這一清有個「血尊」的綽號,心底也覺惴惴。
「好,好!」青衫客緊盯著徒弟執拗麗自負的眼神,幾乎是在怒喘著,「我見過那個叫夕夕的女子……你不知道,她還有個更響亮的名字,顧星惜!漢王座下的『三絕四士』中,最神秘的女刺客『孤星寒』,便是此人!」
只有兩人還在苦撐,一個是長須及胸的軍官,另一個也是軍官裝束,卻年輕許多。
洪熙帝忽又想起了什麼,沉吟道:「太子眼下正趕往武當山去祭祀真武大帝吧?眾掌門遠赴武當思過之事,不必讓他參与。太子那裡,還事關玄武之秘的大事,萬不得讓他分心!」
一清道:「漢王千歲還沒登基,老道自然也不是什麼國師。這國師么,老道也不在意,只盼著能助千歲完成大業!」
青衫客說的掌教真人,便是當今武當掌教,號稱「萬古一塵」的一塵真人。這位早已年逾古稀的武當第一名道曾在五年前預言:這一輩弟子中能大振武當派門風者,唯有蕭七。
「你們是……漢王死士?」那長須軍官這時才來得及驚呼出聲。他也是這裏的首領,可也已右臂折斷,肋下更中了數道暗器,鮮血淋漓。
只可惜,在數月前他痴戀鴛鴦樓梨花院的一位歌女,流連歌館月余,被武當宗門呵斥后仍纏綿不去,已被逐出師門。眼下,他又被自己的親叔父革出了「金陵蕭家」。
但眼下,一塵真人的這個預言,顯然已成了一個笑話。
這些人的年紀大多五十開外,衣著裝束或華貴或淳樸,神色舉止各異,顧盼間眼內卻皆有凌人的鋒芒射出,透著江湖武人的勃勃豪氣。
「將我革除出蕭家?」
一清已緩緩站直了身子,舔去口角的血痕,漠然道:「老夫不是吸血狂魔,只是這地方陰氣極重,我借他的壯年氣血補補陽氣。」他不以為然地抖了下袍袖,「此地不宜久留,走!」
虯髯漢子依舊跪在地上,卻仰著臉道:「陛下,草民正是通臂門掌門袁振。草民十五年前曾遊俠至紫磨城外,遇蒙元韃子縱兵擾民,草民隨邊軍抗敵護民,曾親手斬殺韃子兵三十餘人。後來先皇太宗爺親掃漠北,自紫磨城出兵那一路,還是革民領的路……」
洪熙帝搖搖頭:「湯嵐,朕沒讓你將他們怎樣,株連九族的事,朕更不會做。朕只是要讓他們明白,我大明的道,不在修武,而在修文。太祖便曾說過,世亂則用武,世治則用文。這才有了『抑武策』。」
「不可能,蕭七隻是個十足的酸丁,」翠媽媽嘟囔著,「老娘都踢過他幾次屁股。」
風激煙道:「前輩可有妙法?」
「朕沒怪罪你。看到這些連下跪都不會的傢伙,朕更加明白了太祖爺的苦心。百家學說,唯有儒家最重禮數,怎樣給君父下跪磕頭,怎樣進退揖讓行禮,儒家裡都有講究,深邃如海啊。」
「你……你這老……」他只覺左半邊臉都銳痛難忍,忍不住慘叫起來。
「陛下恕罪!」湯嵐擦著冷汗,苦笑道,「這些人雖是名門大派的掌門,卻均是些不通禮數的江湖武夫。臣私下裡早已訓誡他們多次……萬沒想到,他們還是改不了這草莽性子。」
柳蒼雲已翻身上馬,冷冷盯著他。蕭七圓睜雙眸,嘶喊道:「她若來殺太子,就讓她先殺我。」
說話間幾人已奔至高牆下,展開輕功,飄然掠過了高牆。風激煙早在前方密林處埋伏了接應人手,幾個黑衣人立時牽馬趕來。
這截雲五蛟,老大蹈海蛟,其餘四人是擎天蛟、躡電蛟、騰煙蛟和翻山蛟,各有奇能,在連雲寨左近端地有翻江倒海之勢,哪知在這老道身前竟是不堪一擊。
紫簫斜插時,柳枝上的清氣瞬間暗淡。
沉沉丟下了這兩個字,青衫客已揮鞭催馬。駿馬長嘶縱蹄,青衫客忽然冷冷掃向徒弟,森然道:「蕭七,你雖義助孤女,仁心尚存,但自負自傲、目中無人的老毛病分毫未改,你已不配做武當弟子。哪怕你師祖挑中你,我也不會再收你為徒!」
院子里依舊靜悄悄的,遠處高牆如黑巍巍的巨蛇般蜿蜒開去,院角塔樓處還亮著燈火,守望的獄卒在燈下打著瞌睡。
又一聲響,這是清脆的脖頸骨骼的碎裂聲,第十八個獄卒也已倒下。
翠媽媽喝道:「別廢話,孫老六他們幾個都看到了,昨晚雪雁兒哭著跑你屋裡去啦。說,你將她藏到哪兒去啦?」
一道紫氣倏地刺出,蕭七這一刺似是隨心而出,卻莽莽蒼蒼,綿綿不絕,猶似垂天之雲,帶著一股恢宏難測的氣韻。
「天地不容」這四個字電一般略過他的心底,自己眼下竟是個天地不容之人么?
「給老娘往死里打!」翠媽媽尖利的咆哮聲中,蕭七隻是抱著頭,蜷縮在地上,肘臂間露出的臉頰上還泛著絲絲苦笑:「我不能說,真的不可說,不可說……」
明太祖朱元璋厭惡亞聖孟子,乃是群臣皆知的事,但湯嵐直到此刻才點頭接茬道:「臣是武將,許多事不懂的,但孟子的那些話,『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讎』什麼的,也實在是大逆至極的無父無君言語了。」
「陛下小心,這都是些不通禮數的刁民,又是往日自高自大慣了的,陛下只管遠遠看他們幾眼就成!」湯嵐扶著洪熙帝走到大殿的窗前。
「不,絕無此事!」蕭七連連搖頭,「她雖然會些粗淺武功,但也只是些健身導引之術罷了……」
這一喊竭盡全力,自黑獄內遠遠傳出。
「臣有個不大中用的見解,可押解他們出京遠行,沿途宣示天威。這一路千里迢迢,萬夫所指,這些江湖掌門的臉面全都沒了,沿途的那些小門小派,還不望風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