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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

「一言難盡。」
誰知她倒真的來了。
方子郊一時不知所措,又咧開嘴笑笑:「當然有空。」
方子郊有點捨不得她走,但留她下來也沒什麼意思,一塊臘肉掛在屋檐下,讓人乾咽著唾沫,還不如眼不見為凈。古人說得好,「不見可欲,使心不亂。」錢鍾書曾經捉住這條評價說,這境界不高,古往今來最高的境界是故意見可欲,心中卻依舊一潭古水。方子郊可達不到,再說硬留也太落行跡。於是放下電話,送她出門。
打開門,還真是個美女,認識。她說:「方老師,你現在有空么?」
憋了一上午,他把《明瑟書院記》寫完,又看了幾遍,修改了幾處,不大滿意,但也沒什麼辦法,文言寫作早成了絕響。不過又一想,雖遠無法和前人相比,放在今天,也不算太不成樣子。他穿上衣服,正要去吃飯,突然聽見敲門聲,心裏一動。單身男人,一旦空閑下來,對敲門聲總是敏感,大概因為潛在的求偶慾望。以前念書時,宿舍的四個男生如狼似虎,每聞敲門,都不約而同從所做的事上抬頭,滿臉掛著飢餓,希望進來一個美貌女孩。即使得不到,聽聽美女的鶯啼燕語,也好像能緩解一點焦渴。方子郊失笑,自己又回到青蔥的學生時代了。
吳作孚說,未來的書院,他準備取名為「明瑟」。方子郊問為什麼。吳作孚說:「我也說不清楚,只是有一次看書,見其中有個句子,說『草木明瑟』,覺得十分好,自此再也不能忘記。」
每當想到家鄉那個荒山野嶺,會有一棟藏滿圖書的現代化樓房,方子郊就不禁神馳。就像古代的帝王,在什麼風景區建個台閣,頓時山水也為之生動,他嚮往這樣的文化景觀。
「你好像有點不高興。」
方子郊順勢誇獎他:「吳總,你很有品味。這句話出自《水經注》。」
吵架。方子郊道:「你今天來,是為了挖苦老師的嗎?」
一會兒杯盤狼藉,陳青枝利索地收起了碗筷,方子郊想上前幫忙,陳青枝不答應:「你是老師,學生幫忙做點事,應該的。」他還要搶,她道:「這樣搶搶奪奪多難看,好像打情罵俏。」
「哎,別女人女人好不好,我才23歲。說實話,第三次見面發現的。」
方子郊本想攔住她,但一想這樣反而局促,就聽之任之了。陳青枝一氣念完,說:「沒想到您還會寫文言文,現在幾乎沒人會了。」方子郊道九九藏書:「一個朋友囑託,推脫不掉,不得不硬著頭皮獻醜。」
他一愣,這女孩真是口無遮攔,只好假笑:「那我就不客氣了。」心頭幸福之泉更是一陣噴涌。這是一種最為難得,最值得享受的曖昧。曖昧,陰暗模糊,情感或許也喜歡明朗湛藍,但似乎永遠不能替代曖昧給人帶來的享受。方子郊蠢蠢欲動,初夏快要來了,窗外的綠樹展示著蓬勃生機,他的生理機能也是。面對一個頗有姿色的女孩,他無法保持寧靜,無法不騷動。
「我知道,考古是很辛苦,蹲在那裡,拿把小刷子細心地刷呀刷,所以,我才想去挖墓啊。」
「太吝嗇!竟跟我說,現在收入不高,正在創業階段,能不花錢盡量不花。還特別叮囑我,未來三五年內,你千萬不能失業,因為我可能養不起你。你聽聽,這是人話嗎?男人什麼都可以忍,就是小氣不能忍。這男人啊,就是個傻逼。」她竟然說起了粗話。
明瑟書院記
方子郊失笑:「瞎說,我怎麼跟錢謙益比,人家是一代宗師。」但明知人家是胡亂奉承,聽的人心裏的快樂,又有誰壓抑得了?
「這個計劃大好,我首先報名。」方子郊暗暗想,這商人不俗。
好在陳青枝回來后,就變得正常了,談起了心中苦楚,原來最近失戀了。方子郊略覺失望,又心底自嘲,你也太把自己當根蔥了。不過在午後的春陽下,坐在椅子上,和一個長得漂亮的姑娘慵懶地聊天也是一件愜意的事。他問:「為什麼失戀,被人甩了?」
方子郊刮目相看:「沒想到你還挺識貨,這最好的兩字,卻正是那商人取的,拍馬屁拍錯了地方哦,吃飯。」
方子郊指著她手中那本書,故意逗她:「這是戰國時代一個寡婦的墓,她有點家產,墓葬里有一封書信,透露了她的身份。」
陳青枝說:「有事啊,那我告辭了,以後再來打擾。」
方子郊感覺被她窺破了心思,臉龐有些發燒。好在她及時扯開了話題,但這後半句並不好回答,也不知怎麼回答。凡是非學界的人,進來看見這些書,都會這麼問。說實話,很大一部分沒看過,做學術研究的,其實知識面很狹窄,比普通愛書的文化人,知識面還要窄。很多書必須讀十幾遍,死摳每一個字詞。而有這時間,普通人早看了十本好書了。有九_九_藏_書時方子郊也很悲哀,為了做研究而讀書,其實很多時候也是浪費人生。他老老實實回答:「不少沒看,買了來是方便查的。」
「沒有啊,我為什麼不高興。」
方子郊也被吸引了,嘆道:「這傢伙寫得太他媽好了。你說,在還沒有發明詩的古代世界,人活著該是多麼乏味?」
方子郊心頭大熱,頓時想入非非,是男人只怕都難免。他手忙腳亂清理好桌子,自恢復單身之後,摺疊飯桌已經好久不用,樞紐處都生了銹,現在他願意用一生積攢的力氣將它打開。他做到了,並殷勤擺好飯菜,心頭汩汩流著歡快的泉水,彷彿福從天降,也信不過自己的眼睛。但美人在旁,一切又都不是夢。
陳青枝笑:「你這是文化歧視。」
美女名叫陳青枝,前幾天在樓道里,她突然叫住方子郊:「方老師。」方子郊眼前一亮,但茫然,女孩自我介紹:「我叫陳青枝,中文系的,上過老師的課。」
陳青枝笑了:「不敢不敢,我隨口亂說,請老師原諒。」她拿下一本書翻閱。方子郊看著她的背影,心旌搖蕩。她的身材豐腴,但仍舊有腰有臀,對一個男人來說,恐怕很難抵禦,尤其他最喜歡這種豐|滿的類型。他想起前女友戀愛時說的一件事,有次她去一老師家借書,正在書架前翻閱,突然腰被那老師死死箍住,她沒有大叫,而是語重心長叫了一聲:「老師!」那個發|情的男人立刻鬆開了手臂,摸了摸頭髮,尷尬地說:「對不起,剛才喝了點酒,有點暈。」「好像喝了酒就可以調戲女學生。」前女友笑,「不過學術界的男人,不管怎麼樣,都還算有點廉恥。遇到當官的,你提醒他有什麼用?」方子郊手上捏著把汗,他知道自己永遠不會那麼做,雖然,他確實很想那麼做。
方子郊笑:「你看多了盜墓小說吧,哪有那麼多奇遇?真正的考古,是很枯燥乏味的。」
「那你直接說盜墓得了。」
方子郊倚門發獃,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
「那我能怎麼想?」方子郊擠出一個微笑。
方子郊搖頭:「純粹是幫忙,哪有什麼潤筆?」確實沒跟吳作孚說要稿費。當然,他也並不認為這值什麼錢。
吳作孚說:「怪不得,我說看起來就不一般,不像現代人能寫出的。」
「寫給地下暗黑統治者的,希望接納她為暗黑國中新的成員。」他也來一句時髦語言。
方子郊就九*九*藏*書介紹了一番《水經注》,說到好處,頗為神往。吳作孚也愈發有興趣了:「聽你這麼說,我也很心動。將來有時間,我要贊助一個活動,找幾個有學問的人,循著《水經注》描寫的路線親自走一遭,看那些河流、沿途的名勝,現在到底還剩多少。有哪些河流乾涸了,哪些地方已從荒涼的地方變成了喧鬧的集市,可能也有很多繁華的城市,現在已經是一片廢墟了吧。」
陳青枝道:「方老師,再見。對了,不是我故意聽的,您剛才電話里說什麼世上哪有鬼,什麼意思?」
方子郊倒沒覺得粗,倒不是因為她長得好看,很多長得好看的女人,一旦冒粗,整個形象就像大樓爆破那樣坍塌。而陳青枝卻依舊巍然屹立,她那口標準的普通話,以及那種溫軟的嗓音中帶著的天真無邪,怎麼也不讓人覺得庸俗,彷彿那句粗話一出口,就和她本人揮手作別,撇清了關係。有些姑娘,真的就是這麼可愛?!
陳青枝彷彿一本正經又彷彿故意:「太可惜了。當年錢謙益一篇文章賣一千兩白銀,按照明朝的物價,可以買棟大宅子。現在的闊佬,也太不尊重知識,太不尊重文化了。」
「不要緊。」陳青枝笑,「以後聽您慢慢說,咱們應該有的是時間,是吧。」她的眼睛一眨也不眨,看著他。他還沒回答,她又輕輕說:「再見。」轉身,美好的身影消失在樓道的黑暗中。
陳青枝道:「就算不能比,起碼也得給你五百兩銀子。哎,不說了,我特喜歡『明瑟』二字,『草木明瑟』。真好。」
彷彿是為了配合他似的,走在門口的陳青枝又回過頭來,嫣然一笑:「方老師,你要怎麼個對我不客氣了?」她的聲音黏黏的,彷彿剛起床似的慵懶。尤其是「方老師」的稱呼,又甜又糯,從中感受不到一點它詞義中應有的尊敬內涵。她簡直把「老師」這個詞給毀了!方子郊腦中掠過一些色情碟片的畫面,穿著警服、軍裝和護士服的AV女|優,大概正是用這種對職業本身的顛覆,帶給人強烈刺|激的。方子郊不由得暗罵自己,荒唐。抬起頭來,見陳青枝依舊站在門前,心頭立刻又變得柔軟,他差點想說,怎麼欺負?當然是把你抱上床,但當然不能:「我說的是不跟你客氣,而不是不對你客氣。」該死,這有什麼值得辯解的?都是成年男女,那點意思還不能看透嗎,可是,她真的是那種意思九九藏書嗎?方子郊大不自信。好在陳青枝沒有糾纏這些字詞末節,她用手肘推開門,抱著碗出去了。方子郊又暗罵自己太不紳士,連幫忙開個門都不會。
兩人正在感嘆,或者說調笑,電話鈴響了,方子郊拿起來一聽,是李世江,他的聲音如常,但很正式:「子郊,今天午睡的時候,我隨手翻了一本書,突然又想起那個木俑的事,我感覺,還是無法相信,一個木俑通過機械裝置會說話,說不定咱們真的碰到了靈異的事。」
「那沒關係,不識字的人,本身就是乏味的。」他脫口而出這句話,心裏卻突然萌起一陣悲傷,其實識了字也沒多大意思。那些可能更有趣味的人生,不少是被書吞噬的。
陳青枝道:「寫得這樣好,怎麼叫獻醜,現在只有闊佬才會玩這種風雅,潤筆費不少吧?」
方子郊道:「男人小氣,確實不能忍。別說你們女人,我都不能。你多久發現的?」
「書信,給誰的。」
房間很小,陳青枝幾乎就坐在電腦旁,看到沒有關掉的文檔,就順勢念了下去:
「你真這麼想?」陳青枝道。
方子郊道:「你又來開玩笑了,世上哪有鬼,好吧,那我們晚上再討論一下?」他邊說邊看看陳青枝。
陳青枝抱著書過來:「你挖過墓沒有?」她手上的書是《包山楚墓》,「我倒真想去挖墓,說不定能有什麼奇遇。」
「那您等我一下。」她竟然轉身跑了,鬆散的長發粗粗扎著,在腦後晃動。走廊盡頭燈光暗淡,她隱沒在暗淡中,卻讓人充滿希望之光。一會兒,她又出現了,這回端著一個盤子,走近,盤子里是一排肥厚的雞翅。她笑吟吟地說:「沒吃飯吧,賞臉,嘗嘗我做的可樂雞翅。」
陳青枝道:「不用,你以為我就做了這盤菜?飯我也蒸了,足夠兩人的量。」
有一天,方子郊突然想起一篇課文《海濱仲夏夜》,內容全忘了,但「海濱」「仲夏」兩個詞,像發|情的獸一樣蠢蠢欲動。仲夏應當是個戀愛季節,情慾與毛細血管在全身蔓延。他幻想和一個漂亮女孩在海邊道上散步,她的頭髮濕漉漉的,剛換的連衣裙上,瀰漫著芬芳。路邊植物繁華茂密,展示著蓬勃的生命和交配的氣息。濃蔭下掩映著雕花的座椅,路燈從樹葉縫隙中灑下,黯淡而曖昧。沒有多少人,不熙熙攘攘,但足夠安全,可以放心坐著眺望遠處黑色的波浪。親吻撫摸是散步的調劑,不一定真的做|愛九-九-藏-書,只要維持這種親昵的感覺,那就很好。
當然要讓進來。房間很小,雞翅的香味很濃烈,方子郊不由自主分泌了一嘴的口水,真是尷尬,吞也不是,不吞也不是,只能順勢笑道:「那太好了,沒想到你還有這手藝。我去食堂打點飯上來。」
他知道,這是一種美好的想象,是童話,是詩,其實永遠也不會實現。
「那就別分了。小氣就小氣點吧。」
「嗯,就是盜墓。」
「嗯。我完全贊同你。雖然,古代大部分人應該不識字。」
「你這算什麼失戀?太誇張了。這才在相親階段。」
陳青枝道:「我想也是。想起當初上你的課,一個字一個字的講,肯定很費時間。你還得談戀愛,買菜做飯,吵架,哪有那麼多時間呢?」
陳青枝道:「看不起我是吧。好,吃飯。吃完飯,要聽我訴訴苦哦。」她白皙的鵝蛋臉上,閃現一抹肆無忌憚,這大概是略有姿色的年輕女孩的習慣,習慣成了自然。她深知沒人能拒絕。方子郊當然也不能。
她沒回答,徑直站起來,走到書架前:「你的書好多,都看過沒?」
陳青枝道:「才不是。是我甩他。」
陳青枝道:「那就要漆炬迎新人,墓壙螢擾擾了。」她吟了一句李賀的詩,語速悠緩,很有味道。
於是攀談了幾句,女孩說,她畢業后,在一家文化公司上班,因為愛好學校的環境,工作地點也比較近,於是又租住在學校里,在一個樓道,就隔方子郊七八個門。於是互相說,有空過來玩。但知道是客套,又不熟,誰會沒事去敲對方的門。方子郊是老師,更不會那樣。
「可他長得很帥。」陳青枝道,「我一眼就看上了。」
「這就對了,誰有資格甩你?」話一出口,方子郊又鄙視自己,怎麼變得諛詞如潮,都不用過腦的?
中國故有大學,而皆以育貴胄,細民無與焉。至孔子起,布衣始從之受學,顧未有定製。後世乃有書院興。考書院之緣起,濫觴于李唐,煽熾于趙宋,固民間之私學,無干于王吏,因自由之思想,不拘一格,文化遂臻於興盛。嗣後書院亦為官所攫,寖假至於堙沒。自此家不積一硯,鄉不藏一書。兒童會集,無非揉泥為戲;成人道遇,亦且剔齒相聊。擲可貴之光陰,養粗鄙之習性。文明圮廢,禮樂凋殘。中國五千年文明之邦,幾若自誇。傳統所謂鄉紳,亦僅于史乘中覓之矣。悲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