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雲芳忍不住笑。方子郊道：「笑什麼，是真的。」李雲芳道：「我知道是真的，就是覺得好玩。」

李雲芳開始很矜持，一個急轉彎過後，她本能抱住了他的腰。他有一種麻酥酥的感覺，想如果這人是陳青枝該多好。他又甩了一下頭，李雲芳問：「又想你的心上人了吧。」

「你一甩頭我就知道。」

「不是信奉這個，而是欺人太甚，這社樹好歹也是傳統文化的一部分，也需要弘揚。文革時都沒砍呢。」

方子郊目瞪口呆，那會搞成什麼樣？寧靜的小村要喧囂震天。但確實也有好處，有柏油路，進出方便。建了度假村，村裡人賣點東西，也能脫貧。有現代化設備，住起來也比以前舒服，至少會有個手機基站，沒準還光纖入戶，就不用跑到縣城去上網了。方子郊過慣了城裡的日子，也不好說什麼，問：「那您來找我幹什麼呢？」

吃了飯去找扁頭師傅，沒想到他說：「砍就砍吧，反正也拗不過當官的，他說要砍，你怎麼反對也沒用。」

方子郊剎住車：「這裏沒有廁所，怎麼辦？」

「反正這沒人。」她朝旁邊的灌木叢走去，肩頭一聳一聳。read.99csw.com

李雲芳挽著方子郊的手臂：「我老公是方家村的。」

方子郊追上去：「你怎麼了？」

「你怎麼知道。」

「不會，你教我吧。美國有個電影《德州電鋸殺人狂》，裏面的殺人狂一拉那個線，電鋸就發出轟隆隆的聲音，顯示出強悍的力量，很威風。」

「想找你動員你的扁頭師傅，把樹砍了，打兩副棺材。我知道他手藝好，剩下的料，能不能給我也打一副。我知道，他脾氣怪，但跟你最談得來。」

傍晚時，方子郊正幫著媽媽洗菜，支書來了。方子郊趕忙迎上去問好：「據說鄉長昨天來視察了。」支書點頭：「是啊，主要為你們那個書院的事，當然，那是好事，不過，因為這件事，卻給村裡帶來了禍害。」

中年人望著李雲芳：「哦，你好像不是本地人。」

方子郊想拒絕，但又抹不開臉面，想答應也無所謂，最後怎麼說還不是由自己，於是道：「我是反對砍樹，但一定要砍，我也可以去問他。如果他實在不肯，我也沒辦法。」

兩人相對大笑，扁頭師傅問：「你會使電鋸不？」

方子郊看著車去的背https://read.99csw.com影，道：「去方家村視察，別是有什麼事吧。」

「哈哈，師傅，你這是變相罵領導啊。」

回來談起這事，方媽說：「那會得罪神明吧？」方父打斷她：「要相信政府，不要相信迷信，愚蠢。」方媽說：「就你聰明。」方子郊插嘴：「什麼叫迷信？」方父說：「政府不提倡的就是迷信。」方子郊道：「官員有時言行不一，你也信？」方父怒了：「你這麼反動，國家白培養你啦。」方子郊道：「我可是吃你送到學校的鹹菜長大的。」方父道：「那上大學你也沒花錢不是。」方子郊道：「國外大學優等生也有獎學金，一樣不花錢。」方父怒了：「什麼都提國外，你就是個漢奸。」方子郊有些不忍：「給您講個故事，有一年我去雲南開會，路過一有名寺廟，一婦女拉著我，力勸我買她的香，三百塊兩根。為了擺脫她，我說，我是唯物主義者，不信這個。她鄙夷地看著我，說，我們省長還經常來這燒香呢，你唯物主義者，沒錢就別裝腔作勢。」

第二天早上，他去了書院。工人仍在裝修，沒見什麼異樣。方子郊隨口問：「read.９9cｓw.coｍ今天沒人來吧？」工人說：「鄉長來了一下，說書院很有特色，打算作為精神文明的重要成果，向市人大會獻禮。」方子郊想，事情搞大可是個麻煩，也許鄉幹部就是一時腦熱，折騰不會太久。他出來，站在山坡上，遙望著遠方，湖水澄凈，一排鴨子在水上歡樂地游來游去。那幾棵社樹立在湖邊不遠的地方，枝椏粗壯，遮天蔽日。又見一圈人圍在樹下，指指點點，不知說著什麼。方子郊佇立了一會，慢慢走下坡去。

「你是讀書人，怎麼也信奉這套。」

方媽說：「聽說了，新上任的。什麼視察，還不是來吃喝玩樂。」

「這是中國。」扁頭師傅淡然道，「大好河山，都被糟蹋光了，也不在乎一兩棵樹。據說現在的米都重金屬污染，對了，看電視里清朝劇，洋人怕百姓，百姓怕領導，領導怕洋人，你怎麼看？」

方子郊搖搖頭：「砍掉了樹，這裏很快就可以上網了。你去縣城生孩子，也方便了。」

他們打道回去，縣城很小，一下就走到了通往村莊的小道。以前在縣城念書，他特別希望有一輛自行車，周末能騎著從學校回家，當然是妄想。他只能httｐｓ://rｅad.９９csw.ｃoｍ沿著鄉下的小道，一路走回。周末下午只上一節課，放學時，太陽還掛在半天，走到家已經伸手不見五指。後來他周末也不回家，爸爸每次送一周的米和菜，菜基本是鹹菜。如今溫飽無虞，才能領略沿路風景之美。方子郊有同學在美國，發來的照片青山綠水，宛如仙境，美國那麼發達，為什麼沒烏煙瘴氣。他知道原因，但不願深想。因為，想也沒用。

「以後找來給我看看。我不會電鋸，也沒那東西，還是用普通鋸子。」

「那怎麼行？這可是神樹。」

「可是太可惜了，這可是古樹，要在國外，肯定是法律保護的。」

「縣長要的東西，我們有什麼法子？況且他說不白要我們的，準備給我們一筆大額的扶貧款，修一條柏油路，建一個高檔度假村，以後咱們就不窮了。」

李雲芳道：「我自找的。」她站在灌木叢里，不動。

方子郊趕緊說：「我到那邊等你。」

中年人道：「哦，我正要去方家村視察。」他鑽進車肚裏，吉普車緩緩啟動，不緊不慢地開走了。

方子郊安慰她：「想開點。」他覺得眼前的事充滿滑稽。

方子郊啼笑皆非，不知說什麼才好。

又九九藏書過了一會，她說：「能不能停一下，我要方便。」

方子郊一驚：「什麼禍事？」

「啊？」

「鄉長看上了咱們的社樹，想砍了，孝敬給縣長，說縣長父母都老了，一直想尋找好木頭，打兩副棺材。」

他騎了一會，電動車的電量竟然耗盡，只能蹬著踏板回家，到家天都快黑了。將車推到院內，問母親：「今天有鄉長來視察嗎？」

吃完飯，方子郊進了自己的房間，李雲芳又跟了進來。「怎麼樣。」她說。

「沒什麼，就是突然心情不好。」她滿臉淚水。

方子郊笑：「你這麼聰明，還看不透這完全是胡說八道？」

他往坡下走，兩輛吉普車正緩緩開來，在電動車前停下了，鑽出一個胖胖的中年人，望著方子郊叫：「有事嗎？」一口帶著當地風味的普通話。方子郊有點奇怪，國人可沒有這麼愛管閑事的，除非小流氓搭訕。他剛想回答，李雲芳卻大叫：「沒事，我們小夫妻吵架。」已經穿戴整齊下來了。

「嗯，老百姓怎麼會真不怕洋人呢？碰到文明點的，他們就起勁；野蠻的，一樣抱頭鼠竄，比如日本鬼子，當年誰不怕。」

「其實我從來沒有懷上孩子。」

「你真相信我懷了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