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民
第一節
在這輛冷氣十足的員工大巴後部,坐著機組人員:一位乘務長以及十五名乘務員,其中四個男的,十一個女的。兩天前,法龍和他們一起從倫敦希思羅機場飛過來,乘務長能處理從駕駛艙艙門到尾翼間的一切事務,和他一樣,乘務長也是個老手。
在經濟艙旅客的休息大廳里,希金斯先生和夫人以及他們的女兒朱莉都已經累了,而且孩子開始變得躁動不安。他們四個小時之前就離開了下榻的二星級酒店,按現代化的旅行方式來說,這一路上他們是夠累的。把行李裝上大客車,確保沒有遺漏任何物品,排隊等待,坐在狹小的座位里,遇到交通堵塞,擔心遲到,又是一撥塞車,從班車轉到機場,同時找行李、找孩子、找小推車,在辦理登機手續櫃檯前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排隊等待,隨身行李接受X射線安檢設備檢查,因為皮帶扣子觸發了警報系統,還要進行身體檢查,孩子因為玩具娃娃被拿走並放到安檢設備上而哭鬧,在免稅商店選購一些糖果,繼續排隊等待……最後,總算,坐到了登機前的硬塑料椅子上。
機長阿德里安·法龍的任務,只是把載有四百多位能讓他賺到工錢的旅客的這架波音747—400珍寶客機,從曼谷飛到希思羅,如同他飛行日誌里即將記錄的那樣,從BKK(曼谷國際機場)到LHR(倫敦希思羅機場)。
他不會勞神去注意的是,他辦理頭等艙登機手續的地方與公務艙的登機手續櫃檯僅相隔咫尺。英國航空公司這架波音747—400客機共有十四個頭等艙座位,十個座位已經售出,這其中有四人是從悉尼赴倫敦的旅客。西摩先生是六名從曼谷登機的頭等艙旅客之一。公務艙的二十三個座位已全部售出,其中,十八位乘客將在曼谷登機。當時,這些公務艙旅客在與他相隔咫尺的櫃檯前排隊辦理登機手續。
剛才在機組人員大巴上凝視遠去的曼谷的那位年輕人點了點頭,打開入口通道盡頭的一扇門,走進悶熱又黏膩的夜幕中去了。這是他們全都討厭的例行工作,但又不得不做,於是通常會被派給他們中年紀最輕、資歷最淺的那個人。如果把這架珍寶客機從機艏到尾翼、從一側翼尖到另一側翼尖,整個裝入一隻四方盒子里,那麼這隻盒子的佔地面積將會超過一英畝。巡視檢查員要做的就是繞整架飛機走一圈,看看該在的東西是否都在各自的位置上,就這九_九_藏_書一件事。一塊嵌板也許有一半脫落了,一攤地勤人員沒能發現的液體也許意味著泄漏。說句不太中聽的話,雖然有地勤人員,但航空公司總是喜歡由自己的人員去做最後的巡視檢查。
機長及機組人員照例在辦公室里花了十五分鐘處理文書工作:最重要的飛行計劃告訴他航程距離、需裝載的燃料的最低限量,以及今天晚上他必須遵照執行的航線細節情況。所有這些信息都已經提交給了曼谷到倫敦航線上的各個空中交通管制中心。他仔細看了一下航路上的氣象資料,另一端的英國將會迎來一個平靜的夜晚。他駕輕就熟地翻閱「機組人員須知」,記住與他有關的那幾頁內容,對無關緊要的大部分文字未加理會。
在機組人員乘坐的大巴後方一英里處,有一輛黑色的豪華轎車。車上只搭載了一人,乘客舒舒服服地坐在身穿制服的司機後面。轎車和司機都屬於高檔的文華東方酒店,而這位打扮得無可挑剔的高管人員,已經在那裡住了三天。汽車的後備箱里放著他的旅行箱,那是一隻硬殼箱,真皮製作,搭配實心銅鎖,讓高級商務人員出行時顯得輕鬆又體面。他的身邊還放著一隻公文包,真鱷魚皮製作。
辦理頭等艙登機手續用不了一小時四十五分鐘。櫃檯後面的年輕英航職員正空著。不到十分鐘,那隻牛皮行李箱就已經由皮帶輸送機送到行李處理區去了,在那裡,它會被貼上寫明英航飛往倫敦航班的標籤。西摩先生拿到了登機牌,頭等艙候機室的位置也已獲悉,就在護照檢查櫃檯的另一邊。
她停下來盯著他看。他一點也不像她爸爸。他穿著中跟牛仔靴、髒兮兮的破牛仔褲和牛仔襯衫,還掛著一串民族風格的珠子,身邊放著一隻小小的背包。他的頭髮已經結塊,很可能好長時間沒洗了,下巴上留著一大把雜亂的鬍子。
法龍事業剛起步、從貝爾法斯特的常規飛行轉為長途飛行時,他還處在需要一名領航員和一名機師的那個年代。但那樣的日子早已一去不復返。他的機師現在是他頭頂和面前的一排排技術設備;儀錶盤、操縱桿和電鈕多到足夠承擔機師的所有工作,甚至更多。他的領航員現在是三套慣性基準系統,其中的「黑匣子」可以完成領航員的一切任務,而且更快。
當最後一份文件被保存好或是簽字退還后,四位飛行員做好了登機準備。他們read•99csw•com比旅客提前了很多時間,而那些從悉尼抵達的人早就走光了。清潔工還在飛機上,但那是乘務長哈利·帕爾弗里負責的事情,他會不慌不忙地以慣常的優雅姿態予以處理。
朱莉已經對無盡的等待感到厭煩了,她抱著在當地購買的一個玩具娃娃開始到處走動。幾碼距離外,一個男人叫住了她。
晚上十一點四十五分的起飛時間肯定是要延誤的,那只是對外公布的時刻,一般來說都是假的。法龍機長關心的是,他是否能從曼谷機場控制塔得到在零點零五分前起飛的時限,他想趕在那個時限起飛。在現代民航界,獲得起飛或著陸的時限才算數。如果你在西歐或北美錯過這個時限,就有可能要在空中盤旋一個小時才能等到下一個時限。
他最喜歡回家的航程。三十多年來,在駕駛英國航空公司大型客機環繞世界的飛行生涯中,他去過七十多個大城市,其中大多是首都,原先的新奇感早已消退。
阿德里安·法龍自己認為這沒必要。駕駛艙後部的左手邊有一個小艙室,裏面有兩張床鋪,而且,機長將飛機轉為自動駕駛模式交由另外兩位飛行員控制,自己抓緊時間睡上四五個小時,這再尋常不過了。但規定必須執行,因此這班客機安排了四名飛行人員,而不是三名。
乘務長所關心的並不單單是泰國的清潔工,所有的洗手間也都要通風和打掃,然後進行檢查。為四百位旅客準備的充足食物和飲料正在裝上飛機,他甚至還從另一架剛從希思羅飛來的噴氣客機那裡搞到一些倫敦剛出街的報紙。帕爾弗里先生的工作忙過半時,機長和飛行員們登機了。
三十年前,身穿袖口上有金光閃閃的兩圈紋飾的初級副駕駛制服,機警靈活的他曾經熱衷於遙遠和陌生的地方。在飛機中途停留期間,他探訪過美國和歐洲大陸的夜生活,遊覽過遠東地區的寺院和廟宇。現在,他只想早點回到位於英格蘭多爾金附近的家中。
「是的。我和爸爸一起游泳了,我們還看見了各種各樣的魚。」
「我知道那裡。黃金海灘。你剛剛在那裡度完假嗎?」
「嗨,小朋友,這洋娃娃真漂亮。」
穿制服的泰國移民局官員瞟了一眼玫瑰紅的護照,接著檢查登機牌,最後去看玻璃屏風後面的那張臉:中年,略有晒黑,鬍子颳得很乾凈,一頭修剪打理過的鐵灰色頭髮,一件毫無汗漬的柔軟絲質白襯衫,從吉姆·湯普森商店買的絲質領帶,奶油色的絲質西服出自曼谷著名的裁縫店,這類店鋪不用三十個小時就能做出一件薩佛街名牌貨的仿製品。他從玻璃屏風底下把身份證件遞了回去。九-九-藏-書
在視線以外的某個地方,從悉尼抵達曼谷的旅客正從波音客機上魚貫而出,踏上通往移民局卡口的一條長長的廊道,跟在他們後面的是中轉旅客。飛機上的乘客全都走空后,清潔工將登機打掃機艙里的五十九排座位,清理出十四袋分類垃圾。西摩先生提著鱷魚皮公文包,靜靜走向頭等艙候機室,在那裡,他受到兩個極為漂亮的泰國女服務員的熱情招待。她們將他引到座位前,還給他端來一杯清甜可口的白葡萄酒。他安靜地埋頭閱讀《福布斯》雜誌的一篇文章。在這間寬敞、涼爽且豪華的休息室里,還坐著另外十九位頭等艙旅客。
當四個人沿著長長的通道走向幾乎是空蕩蕩的飛機時,法龍朝那位年輕的副駕駛點了點頭。
在運送機組人員的大客車上,走廊的另一面,他的後備機長正一動不動地盯著司機的後腦勺。在他左邊,他手下兩名副駕駛的其中一位,還在好奇地凝視著不斷被拋到身後的曼谷城內的霓虹燈海。
有時候,外面天寒地凍或者赤日炎炎,這種時候運氣就不太好。在這種情況下,這位勤奮的副駕駛二十分鐘后回來時一定汗流浹背,還帶著被蟲子咬的幾個小包。不過飛機各方面情況都很正常。
「因為她是爸爸在普吉島買的。」
機長法龍從入口艙門處的舷梯爬上上層艙,然後經由駕駛艙門走進他的領地。沒過幾分鐘,兩位機長及另一位副駕駛已經脫下西裝並掛到休息室門后。他們已經坐在了各自的位子上。法龍自然是坐左邊,資深的副駕駛坐在他右邊。為了不影響他們工作,替班的機長走進休息艙室研究起股票行情來。
「她是新的,」朱莉說,「我叫她普吉。」
以前,他曾與幾位漂亮的空姐有過一些短暫而熾熱的風流韻事,但在蘇珊嫁給他以後,這種事情就自然而然停止了。在賓館床榻上度過的五千個夜晚早就成了過去,現在他只想跳上自家的床,聞一聞身旁蘇珊身上的薰衣草香。
大副正在瀏覽五份獨立的安
九九藏書全檢查單的第一份——啟動前檢查,法龍則看了一眼裝載單,在所有的行李確認裝載完畢、乘務長帕爾弗里按人頭清點完旅客人數后,他要簽署這份文件。機長的噩夢倒不是旅客登機了,行李卻沒裝上——那可以由下一班飛機裝運過去——而是行李已經裝載完,旅客卻沒登機。在這種情況下,所有行李必須卸下,直至排除無人認領的行李。天知道那種行李里會有什麼東西。
「勞駕,吉姆,去巡視檢查一下。」
在他們旁邊的是經濟艙旅客的隊伍。櫃檯前擠了一大群人,緩慢地向前挪動。十隻櫃檯全力應付著差不多四百名旅客。旅客中有自己拖著行李的希金斯一家人。他們乘坐機場班車過來,車上雖然開著空調,但有那麼多乘客呼出來的熱氣,即便開了空調也無濟於事。經濟艙旅客汗流浹背,一副狼狽相。希金斯一家花了將近一小時才進入候機室,匆匆去過免稅商店后,總算在禁煙區里坐了下來,還有三十分鐘時間才能登機。機長法龍和機組人員早已經在飛機上了,但最早登機的是客艙的乘務員。
希金斯先生看了一下他的登機牌:第34排,座位號D、E和F。他召集家人,檢查了每個人的隨身行李,然後排到隊伍的末尾。
「好名字。為什麼叫這個呢?」那嬉皮士拖長聲音說。
整架飛機仍由其輔助動力裝置供電,這種輔助動力裝置實際上是幾乎沒有旅客知道的第五代噴氣式發動機。這架巨型飛機上的輔助動力裝置足以驅動一架小型戰鬥機;它能使客機不依靠外界的幫助獨立發電,提供照明、驅動空調、發動引擎,等等。
「朱莉,快回來,親愛的。」希金斯先生用他女兒能聽懂的一種聲調叫道。這種聲調意味著不贊成。朱莉快步朝他們走了回來。希金斯盯著那個嬉皮士。這是他所厭惡的那種人:自由散漫,骯髒邋遢,而且幾乎個個吸毒,他最不希望女兒和這種人說話。嬉皮士覺察到了這一點。他聳聳肩,掏出一包香煙,看到頭頂上方有禁煙標誌,便慢慢晃到吸煙區去點火了。希金斯夫人嗤之以鼻。這時,廣播開始呼叫旅客準備登機,首先是34排到57排。
他有兩個孩子。兒子查爾斯是蘇珊在蜜月時懷上的,現在是個二十三歲的小夥子,從事電腦編程工作;女兒詹妮弗剛滿十八歲,在約克大學攻讀藝術史。孩子們給了他家庭的穩定感,為他增添了更多想家的理由。再過兩年就可以退休https://read.99csw.com了,屆時,駕著他那輛兩廂轎車駛上水車巷,而蘇珊在家門口等候著,這種情景的魅力遠勝於他國異鄉的任何景緻。
「薩瓦迪卡。」英國人西摩輕輕說了一句。聽到用泰語表達的感謝,泰國官員點點頭,露出一絲讚許的笑容,外國人一般可不會這麼說。
在他那件剪裁得體的奶油色絲質西裝的胸袋裡,放著他的英國護照,上面的名字是雨果·西摩,口袋裡還有從曼谷返回倫敦的機票——當然,是頭等艙的。當一零號航班「快鳥」離開跑道,朝英航候機室滑行時,這輛豪華轎車在辦理登機手續的大廳外停下了。
這時候,希金斯夫人用腳趾頭碰了下她丈夫的腳,並沖他們女兒所在的方向點點頭。
西摩先生沒有自己推行李車。他舉起一隻白凈的手,一名小個子泰國搬運工立即跑了過來。付過司機小費后,西摩朝敞開的汽車後備箱內的那隻旅行箱點了點頭,隨後便跟著搬運工進入候機大廳,朝英航頭等艙櫃檯走去。他暴露在熱帶地區黏糊糊的熱空氣中的時間,大約只有半分鐘。
假如朱莉·希金斯知道遠東地區有許多西方來的背包客,就會意識到,這個剛剛與她搭話的人就是其中之一。不過她才八歲,不太可能知道。遠東就像一塊磁鐵,吸引著成千上萬這樣的人,一部分是因為那裡生活輕鬆、物價便宜,另一部分原因是,那裡通常更容易搞到他們所依賴的毒品。
在起飛前兩小時,這輛機組人員的大客車開到機場周界,在門口警衛點頭之後,朝著英國航空公司辦事處駛去。等待的時間很漫長,但法龍機長是個一絲不苟的人,而從英航辦事處傳來的消息是,當地時間下午三點十五分從悉尼飛過來的一零號航班「快鳥」,將準時于曼谷時間晚上九點四十五分降落。事實上,飛機已經在作著陸準備了。
在夏天,法龍機長只需兩名副駕駛陪伴,但現在是一月下旬,迎面而來的西北風使飛機的飛行時間增加到十三個小時,這就需要一位能換班的機長了。
延誤二十分鐘沒有關係,他知道他可以在飛行途中補回來。由於巴基斯坦和阿富汗南部上空的強逆風,他的飛行計劃中的預計航程為十三小時二十分鐘。因為倫敦位於零時區,時差應該是七個小時。在這個一月份的寒冷早晨,他大約會在六點二十分抵達倫敦。倫敦的室外氣溫接近零攝氏度,而此時此地,在午夜的曼谷,氣溫二十六攝氏度,濕度則高達百分之九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