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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民 第三節

公民

第三節

比爾·布特勒沒在四點半被鬧醒。四點差十分時,電話響了。是他手下在希思羅機場四號航站樓值班的人打來的。他邊聽電話邊把雙腿從毛毯里伸出來,很快就清醒了過來。二十分鐘后,他已經坐進汽車,邊駕駛邊做起了打算。
因此,如果英國的販毒團伙能夠定期獲得價格公道的白粉,卡薩·諾斯特拉會感興趣的。他們不做買賣,而是交換。可以用上等哥倫比亞可卡因以三比一的比例去換取:六公斤可卡因換兩公斤泰國白粉。
可是,機長發過來的警告呢?這倒是頭一回。警告來自機上一名乘客的紙條?兩個旅客被檢舉行為可疑?布特勒開動腦筋,試圖透過所有這些表象與事件背後的主謀一較高下。這很有可能只是一個愛管閑事的人在從中搗亂。
以前發生過這樣的事情。一個清楚自己行李箱里裝了什麼的走私者臨陣畏縮,不敢去取那件行李。行李廳的皮帶機一圈又一圈地旋轉,海關官員也監視著,但剩下的那隻旅行箱就是沒人認領。走私者以後要如何面對痛苦而憤怒的黑社會頭目是他自己的事,無疑有人會因此性命難保。可布特勒要的不僅僅是一隻無人認領的箱包。他要的是人贓俱獲。
阿德里安·法龍的公民責任心不是很強,肯定比不上坐在經濟艙里的那個匿名旅客,但他有點猶豫。那張紙條並不意味著他的飛機正處於危險之中,因此,他的第一反應是不去理會。
約翰·希金斯也沒能睡著。他曾隱約聽說過那個度假天堂的陰暗面。他回想起讀到過的一篇文章,裏面提起過被稱為金三角的一個神秘地帶:漫山遍野種滿了罌粟——鴉片花。文章曾提及泰國軍隊難以穿越的、設在邊境密林中的提煉工九-九-藏-書廠,鴉片汁在那裡先被製成嗎啡,然後經過進一步提煉,成為白粉狀的海洛因。
哈利·帕爾弗里露出了和藹的笑容。
他把信件遞了過去。
機長,很遺憾我不能在信中籤上自己的名字,因為我絕對不想被捲入其中。然而,我希望當一名盡職的公民,所以應該把我目擊到的事情向你報告。在你的飛機上,有兩名乘客的行為極為奇怪,而且難以得出合乎邏輯的解釋。
「好,西蒙,你做得對。大概是個怪人留下的。把它給我吧。現在,早餐盤子……」
希望我沒有造成麻煩。但如果那兩個人是在合謀什麼事情,那麼這件事應該是當局希望能提前知曉的。
「在採取下一步措施前,讓我們先確認一下這個人。」機長說,「悄悄巡視到頭等艙和公務艙去。尋找毛毯下面露出來的奶油色絲質西褲。在衣櫃里找到能與之相配的奶油色絲質西裝。」
自作聰明、夸夸其談的傢伙,法龍想道。什麼當局,不就是英國海關嗎?還有,窺探他航班裡的乘客,這種行為他也不喜歡。他把信遞迴給哈利·帕爾弗里。乘務長看過後抿緊了嘴唇。
半分鐘過後,阿德里安·法龍邊用手指梳理他那正變得灰白的頭髮邊打開了門。
帕爾弗里拿著名單回來了。30C座位上是一個叫凱文·多諾萬的旅客。
他們的產品來自土耳其安納托利亞種植的罌粟。看上去像粗製黃糖。大多數人是放一撮在鋁箔里,然後隔著燭火吸食。英國的癮君子不喜歡注射——那是美國人的做法。
下午六點鐘從紐約、華盛頓、波士頓和邁阿密起飛的航班,經過七小時的順風飛行,再加上五個小時的時差,將會在這裏遇上飛行了十三個小時、再減去七個小時時差的那些東面飛來的航班。上午六點到六點四十分這幾十分鐘時間里,第一批走下飛機的旅客便會如潮水般湧入。他手下的十名「重擊組」隊員已經從倫敦周圍各郡九-九-藏-書出發,穿越黑暗的公路朝四號航站樓趕來。布特勒需把他的人員悄悄安排在下飛機的廊道、護照檢查處和海關大廳等各個區域。他最不希望發生的,就是有漏網之魚。
ACARS即飛機通信定址與報告系統,能用來向希思羅的英航調度處發送加密信息。發完后,這個皮球就從他那裡踢出去了。
乘客們都在睡覺,但約翰·希金斯因為拿不定主意而輾轉難眠。衛生間門口的這次特殊會面也能有若干種清白的解釋,但問題是,他一種也想不出來。
海關不可能對這通電話置之不理,儘管他們可能有百分之九十的把握肯定,電話里所描述的遊客是清白的,他只是被選中,當作轉移視線的工具。而打電話的人則自然是在倫敦活動的犯罪團伙的成員。
他對圈套和匿名舉報了如指掌。這些差不多是有文字記載以來最古老的詭計了。起先,會有一通從市內某個公用電話亭打來的匿名電話,檢舉在一架正朝這裏過來的飛機上,有一名走私者。
阿德里安·法龍的胃在攪動。在英航駕駛飛機的三十年間,他從來沒遇到過劫機或炸彈威脅事件,但他知道有幾位同事經歷過。這是永遠的噩夢。現在,似乎這個噩夢要降臨到他頭上了。他撕開信封,坐在床沿讀了起來。信的開頭是這樣的:
「半夜幽會?」他猜測道。
他站起身,靜靜地走到洗手間門邊的帘子旁,窺視了一下廚房。一位年輕的男乘務員背對著他,正在準備早餐盤子。希金斯縮回身子,沒有被察覺。這時,蜂鳴器響了。他聽到乘務員離開廚房,朝前面走去。廚房沒有人了,希金斯穿過帘子,把那封信筆直地放在配餐區的兩隻咖啡杯之間,然後回到自己的座位。
乘務長去跑腿時,法龍梳理頭髮,理了理襯衫。他問替班的機長:「現在的位置是?」
從金三角和遠東走私進來的不是這種土耳其毒品,而是泰國的白粉。這種毒品看上去像是烘焙用的麵粉,而且通常混合了類似的白色粉末,好把劑量稀釋成二read.99csw.com十比一。這就是美國人喜歡的毒品。
乘務長從下面的客艙回來了。是雨果·西摩,他說,毫無疑問。好,法龍說完,發出他的簡訊。這時候,他們正在飛越貝爾格萊德。
但麻煩在於,英國航空公司飛行員協會下面設有一個安全委員會,而他是該委員會的副主席。如果在希思羅機場出了什麼狀況,無論是西摩還是多諾萬因觸犯法律而遭警方或海關拘押,要是被人知道他曾經得到過明確警告,卻沒有對這兩名旅客採取任何行動,那他將很難為自己辯解。他陷入了兩難境地。當希臘國土在身後遠去,飛經巴爾幹地區時,他作出了決定。哈利·帕爾弗里已經見過那張紙條,更不用說寫下這張紙條的那位「盡責公民」了,如果在希思羅機場真的發生了什麼事,誰又會保持沉默為他撐腰呢?所以,最好是採取安全措施,以防萬一。他決定拍發一份不致引起恐慌的預警無線電報,不是發給海關,而是發給此刻正在希思羅機場值夜班的哈欠連天的公司調度員。
「哈利?」
在公開頻道上發送信息,無疑是告訴了正朝希思羅飛去的半數飛行員,而此時起碼有二十多架飛機正飛往倫敦,這麼做簡直像是在《泰晤士報》上登廣告。還好英航的客機上裝有一台叫ACARS的小儀器。
信中接下來詳細描述了目擊者所看到的事情,以及為什麼這事奇怪得讓人起疑心。結尾是這樣的:
接下來是對那個優雅人士的描述,結尾寫著:
「這事有點怪,機長。有人把這個留在了中艙廚房間的兩隻咖啡杯之間。沒有簽名。我懷疑是一封匿名信。」
被描述的人將會被截下,而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那個長得如朝露般純潔無辜的真正走私者,則神不知鬼不覺地溜走了。
屏幕上的那隻白色小飛機正飛行在土耳其東部安納托利亞上空。這時,約翰·希金斯解開保險帶,站起來取下他放在頭頂上方行李架上的公文包,沒有驚動任何人,甚至是嬉皮士。
「沒有證據表明他們互相喜歡對方read.99csw•com。而且不管怎麼說,如果不在曼谷,他們之前能在哪裡會面呢?那為什麼不在倫敦希思羅機場碰頭?為什麼要在洗手間門口?真討厭。哈利,把旅客名單拿給我好嗎?」
「我想我見過他,」帕爾弗里說,「頭等艙,2K座位。」他翻動旅客名單,「是雨果·西摩先生。」
該事件涉及到兩名旅客,其中一人看上去像是嬉皮士:穿著襤褸,一副邋遢相,是那種可被稱為渣滓的人;他的座位號是30C。另一人的座位我不清楚,但他肯定來自頭等艙或公務艙。
重新落座后,他在公文包里尋找紙和筆。後者很容易就夠到了,然後他找到四張印有信頭的信紙,是從潘西酒店的客房裡拿的。他仔細撕去信紙上部印有酒店商標和地址的那部分,留下他所需的白紙。他把公文包當作書桌,開始用大寫字母寫信。半小時后,他完成了。
他目送這個年輕人離開,注意到制服褲子下綳得緊緊的屁股。他與許多男乘務員共事過,也與其中一些人同床過,但這個小夥子看起來尤其迷人。也許到了希思羅機場……他看了一眼信封,皺起眉頭,想把它拆開,但最終還是走上前方的舷梯並敲響了駕駛艙門。
美國緝毒署的那條線索來自他們的邁阿密辦事處。混跡于黑社會的一名卧底報告說,在過去的六個月里,特拉菲坎特家族三次派出運毒人(或者說是「毒驢」)赴英國,帶去了六公斤哥倫比亞純可卡因,換回來兩公斤泰國白粉。
「另一個人呢?那個優雅人士?」
起飛九個小時以前輸入飛行管理系統的航路,確保「快鳥」一零號按照預定時間飛行在正確航線上。系統顯示,客機正在飛越希臘上空,再過四小時即可降落。現在是倫敦時間凌晨兩點二十分,希臘時間凌晨三點二十分,外面仍是漆黑一片。機身下方https://read•99csw•com有一些零星的雲彩,偶爾能望見地面燈光,飛機上方則是一片燦爛的星光。
帕爾弗里點點頭,走下舷梯。法龍打電話要了一杯很濃的黑咖啡,並檢查了飛行狀況。
寫完信時,那隻白色的小飛機正在土耳其首都安卡拉上空緩緩移動。他把紙折起來,放進由英航提供的一隻聯合國兒童基金會的慈善信封里,並在正面用大寫字母寫上:機長親啟,緊急。
「有人把這封信放在了兩隻咖啡杯中間,哈利。我認為應該交給你,而不是直接拿去駕駛艙。」
「希望沒有。」
半小時后,當乘務員在準備更多份早餐盤時,才注意到那封信。起初,他還以為那是給聯合國兒童基金會的捐款,然後他看到了信封上寫的字。他皺起眉頭想了想,最後走到前面去找乘務長哈利·帕爾弗里。
英倫三島百分之九十的吸毒者,乃至西歐大多數癮君子,所消耗的海洛因都來自土耳其,因此,都是棕色的。這個生意為陰險毒辣、殘酷無情的土耳其黑手黨所掌控。土耳其黑手黨是全世界最殘暴的組織之一,但平常極其低調,英國公眾大多數都不知道。
法龍了解哈利·帕爾弗里,哈利也知道法龍對他有所了解,所以機長仔細地斟酌話語。
這隻是個形式。乘務長可隨意進入駕駛艙。他徑直走了進去,替班的機長坐在左邊的椅子上,正注視著前方迎面而來的海岸燈光。法龍機長不在裏面。乘務長敲了敲休息艙的門。這一次,他敲門后等在原地。
數量不大,但很穩定,每次前往都給英國方面的策劃者帶去價值二十萬英鎊的交易量。這種數量使比爾·布特勒開始懷疑除輪船和卡車以外的交通工具:飛機,旅客的行李。他在床上翻來覆去,設法睡上四個小時。
他在四號航站樓停好車,走進這座幾乎空無一人的建築物。此時是凌晨四點半,十幾架有著英航標誌的巨型噴氣式客機,正分別從非洲、遠東和美洲飛往這座幾乎被英航獨佔的航站樓。兩個小時后,這個地方將會重新喧鬧起來。
「前方是希臘海岸。出岔子了嗎,阿德里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