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文放下筷子道：「這實際是一樁懸案。張也頭一天接的印，那胡川項偏就服了毒！宏侍郎在湖南查了三個月，只說胡川項確系自殺，理由卻道不出。說胡川項侵吞縣衙庫銀畏罪自殺，是穆彰阿親到湖南以後的結論。除了皇上，恐怕沒幾個人信。」

楊芳深知裕家夫人在京里是有老大一座靠山的，一般人惹她不起。就勸曾國藩等人不要出去，由自己出面勸那裕夫人回府，理由也已想好：裕中丞未被欽差扣押，正在陪兩位欽差打麻雀，明日即可回府。

曾國藩一見，急道：「裕中丞，你還不能走。案子還沒有問完，你怎麼能走呢？」回頭又對官文道：「對吧，官大人？」

楊芳回頭一看，見曾國藩身著官服，威風凜凜地走了出來，後面的兩名侍衛抬著一張方桌亦步亦趨；方桌上，赫然供著王命旗牌。

裕泰氣憤憤地一屁股坐下，理也不理，像看戲一樣，看曾國藩怎樣演。曾國藩高喊一聲：「請張明府來大堂。」

曾國藩揮了揮手道：「欽差辦案，湖南大小官員均得迴避。告訴中丞大人，等辦完公差，本差和官大人自會去巡撫衙門拜訪他。禮制如此，望他莫怪。」侍衛答應一聲便走出去，一會兒又轉來道：「回大人的話，裕中丞說他不是來拜大人，是來向大人辭行的。」

官文不置可否地點點頭。裕泰正要講話，師爺這時走進來，道：「稟曾大人官大人，驗屍官已回來多時。」說著，雙手呈上屍檢記錄。

曾國藩索性橫下一條心，一拍驚堂木，大喝一聲：「大胆的裕泰，你還不向王命請安嗎？」

侍候在側的侍衛接過來，呈給曾國藩。

張也當夜宿在提督府臨時設置的牢房裡。曾國藩則秉燭看起由文案記錄的十幾份口供。看過以後，又和官文商議辦法，直到午夜以後，曾國藩和官文才安歇。

曾國藩也讓侍衛給張也放了座。

參將愣了一愣九*九*藏*書，只好很無奈地招呼了一聲，眾人就呼嘯著向轅門闖去。守門的侍衛一見不好，急忙站出十幾個人阻擋，已有一人飛跑進去向提督報信去了。

官文介面道：「敢問中丞大人，你老人家適才講的道家的事情，難道比國家的事情還重要嗎？」

曾國藩不容裕泰說話，便高喊一聲：「來人，扶裕中丞去籤押房歇息。傳話下去，裕中丞想吃什麼，必須認真置辦，不得有誤！」

曾國藩對裕泰道：「中丞大人，聽張明府講，中丞大人每月要買十幾名女子，不知是什麼緣故，請大人明示。」

侍衛去了不大一會兒，裕泰便紅光滿面地走進來。

曾國藩打發走信差，便當著官文的面把信拆開，卻是穆彰阿寫來的，寥寥數語，卻把曾國藩看得目瞪口呆！

師爺答應一聲，走出堂去。

裕中丞久歷官場，還沒受過這種氣。

一見曾國藩和官文，裕泰先道一聲「給上差請安」，便一屁股坐下去。裕泰先喘了半天氣，然後才道：「本部院接到上諭，著本部院即刻到廣西剿匪去。所以，一早就來跟兩位大人辭行。本部院先行告退。」說著，大咧咧地拱拱手，站起身就走。

曾國藩笑道：「照中丞大人的意思，是不必要做什麼巡撫，倒是適合做平民的了！」裕泰哈哈大笑道：「真是糊塗透頂！我做不做巡撫那是皇上的事。你以為有本事肯任事才可以做巡撫嗎？」

官文頓了頓，又說：「現在想來，皇上當時也未必真信，無非是不想追根究底罷了。為什麼呢？因為當時為了鴉片和英吉利打得不可開交，這件事拖下去實在沒有好處，https://read.99csw.com也只能按著穆彰阿的意思結案了。」

裕夫人雖也認得楊芳，卻沒把楊芳放在眼裡，邊走邊道：「老軍門快快閃開，老娘單找狗欽差要我家老爺！」

曾國藩把老者的話正反覆玩味，老者卻悠然不見。在驚愕中，曾國藩走出夢境。雖然已知道剛才在做夢，卻還能感到自己的心跳急劇，分明是后怕的結果，此時天已大亮。

曾國藩沉思了一下，卻道：「楊軍門，你不要去見那裕夫人了，只讓人傳話，欽差辦案，不得干擾。」

官文好不奇怪，瞪大眼睛反問：「難道大清巡撫都是糊塗蟲可以做得嗎？」裕泰用鼻子哼了一聲，道：「本部院熬到現在這樣，一靠運氣，二靠祖宗庇護，三靠有個好名字，就因為這個好名字，本部院到了哪裡，哪裡就國泰民安，這可是萬歲爺金口玉牙親自對咱說的。」

正在這時，身著四品武官服的提標軍官可沙從正門大踏步走進來，雙手一抱拳道：「遵軍門令，提標軍兵已帶到，請軍門示下。」

曾國藩把信遞給官文，官文看后沒有言語。正在這時，門外的侍衛來報，裕中丞來訪。

楊芳就一指裕夫人及跪著的參將、兵丁道：「請將擅闖提督府辱罵欽差的這一干人等速速拿下，押往兵營大牢，不得逃脫一人！」

裕夫人帶人在轅門吵鬧，早已有人通報了提督楊芳。楊芳心頭一跳，立時便告訴了曾國藩、官文。

裕夫人指揮眾人先把擋路的侍衛打倒，直往二門闖。楊芳怒氣沖沖地帶著兩名貼身侍衛迎面走出來。

裕泰一聽這話，不禁勃然大怒，立刻立住腳，猛地對曾國藩吼道：「放肆！你小小的三品京堂竟然敢對本部院如此講話，真真可惡！待本部院去廣西把差事辦了，再到京里和你講話。哼！」說著話憤憤地抬腿便走。

曾國藩見官文一聲不響，只好大喝一聲：「來人！，把中丞大人請到公堂問話！」說完，也不理會裕泰，當先走向公九九藏書堂之上。

官文跟在曾國藩的後面走進大堂，已經坐到了曾國藩的身邊，心內還在嘆息：這個曾滌生，辦起事來還真不含糊。竟然和穆彰阿不是一路！官文對后一點尤其沒有想到。

曾國藩料個正著，那驕橫慣了的裕夫人，一見提督府只出來個小侍衛回說不見，立時便棄了轎子，張開大腳，邁開大步，邊往提督府闖邊大叫：「都跟著老娘打將進去！先把老爺搶回，再打欽差的狗頭！」

裕夫人身後的參將一見楊芳滿面怒容，先就軟了下來，兩腿一跪，衝著楊芳便施禮請安，後面正吵鬧的撫標兵一看，也都乖乖地跪下去。

他夢見自己置身一間搖搖欲墜的空房子里，外面風雨交加，電閃雷鳴，房子被那雷聲震得眼看著要倒塌。他拚命推門，門卻被什麼人給堵得紋絲不動，彷彿釘死一般。正在這時，一個黃袍老者，長著很慈祥的面孔，一下子就站在他的面前，把他的手一挽，便穿牆而過，那房子接著便轟的一聲塌成了平地。老者對他說：「聖人云：舜其大知也與！舜好問而好察邇言，隱惡而揚善，執其兩端，用其中於民。其斯以為舜乎！」

裕泰說完話，洋洋得意起來，紅頂戴一動一動地煞是好看。

曾國藩合上卷宗，略一沉吟，便大喝一聲：「來人！」

曾國藩高喊一聲：「為裕中丞設座！」隨即沖裕泰一拱手道：「中丞大人多有得罪。下官王命在身，還望恕罪。」

曾國藩回頭對裕泰道：「實在對大人不起，事出有因，只好委屈大人在提督府暫住一夜了。」

趁裕夫人一愣神的工夫，曾國藩大聲道：「楊軍門，請速將擅闖提督府辱罵欽差的刁婦拿下！王命在此，你還等什麼！」

「什麼？」官文瞪大了雙眼，「他要到哪裡去？」

回到后廳，官文笑著對曾國藩道：「想不到裕夫人來這趟渾水，看他穆彰阿這回如何講話！」曾國藩道：「是啊，裕夫人不趟渾水，你我在湖南還真要費些周折！」隨後九-九-藏-書與官文聯名起草了一份奏摺，由楊芳派專差連夜快馬送往京城。

裕泰用鼻子哼了一聲，道：「這是我們道家的事情，說了你也不懂的，講它作甚？」

曾國藩打開記錄，見檢驗結果是：腹瀉脫水而窒息死亡。旁邊注著看視郎中魏德全的口供。

曾國藩一下午問了十個人，晚飯後，又問了五個人。有告張也誘騙良家子弟吸大煙的，有告張也強買人家土地房產的，有告張也放高利貸把人弄到家破人亡的，不一而足。

曾國藩道：「本差已料到了這一層。楊軍門，煩你讓家人拿你的令牌走後門，速到兵營調兵來。裕夫人膽敢亂闖提督府，我定當會將她拿下！」

裕泰這時道：「本部院不能再奉陪了，就此告辭。」

楊芳捋了把鬍鬚道：「老夫只怕那裕夫人不肯甘休！真鬧到福貴人那裡，怕不好收場。」

當晚，裕泰的滿族大太太帶著十幾個丫環、婆子及一隊撫標兵，氣勢洶洶地來提督府要人。

可沙答應一聲「嗻」，不敢怠慢，立時指揮部下將裕夫人等一干人圍起來，一個一個地捆往，連丫環、婆子在內，共五十餘人。

裕泰這才看到當案擺放著的王命旗牌，嚇得先打個冷戰，然後才雙腿一軟，衝著王命旗牌叩頭請聖安。

曾國藩忽然道：「中丞大人請慢行！本差昨日審案，其中有許多牽扯到大人的身上。大人正好今日到此，也省了本差去請。」回頭沖門外喊一聲「即刻升堂」，然後對裕泰道：「勞煩中丞大人到堂上跟張也對質一下，大人再走也不遲！」

用早飯的時候，曾國藩又忽然向官文問起七八年前的犯官胡川項的具體情節來。

曾國藩想了想道：「有請中丞大人。」

聽完官文的介紹，曾國藩不由暗自揣摩：別又是那張也做成的吧？

兩名侍衛推門而入，答應一聲「嗻」。

那裕夫人仗著是滿人，妹子又是皇上身邊的貴人，自己既是二品的誥命夫人，又和京里的一位王爺的格格是干姐妹，所以一進提督府httpｓ://reａd.9９cｓw•ｃom的轅門，先就大叫大嚷：「我家老爺犯法有皇上治罪，哪裡來的山貓野狗，敢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不成？」話畢，回頭命令撫標兵帶隊的一名參將：「給老娘打將進去。先把老爺搶回府里，回頭老娘去京里和他理論。」

裕泰道：「道家的事情是關乎自家命脈的事情，國家的事情則是關乎國家命脈的事情；自家命脈是由自家負責，而國家的命脈是要大家來負責。我自家的命脈我自己不上心，難道要讓上頭上心嗎？國家的命脈本部院不上心，自有人上心。你連這個道理都不懂，還做什麼欽差！天下人可不要笑掉大牙！」

同來的參將倒有些見識，小聲道：「稟夫人，提督歸總督節制，比不得撫標，楊軍門的官品比咱家老爺還大兩級。依在下看來，還是先禮後兵的好。」

張也便由兩名侍衛跟著，不動聲色地走進大堂。

裕夫人先罵一聲「膽小鬼」，接著又補充一句：「快讓那狗欽差來見我！老娘是不耐煩久等的。」

曾國藩在心裏先罵一聲「荒謬」，然後對身邊的師爺道：「煩你去外面看一看，劉太尊的驗屍官可曾回來？」

飯後，曾國藩正要張羅重新升堂審案，卻忽然收到了軍機處八百里快騎傳送過來的一封密信。

裕泰的臉色霎時氣成了豬肝色，卻又罵不得，火不得，真真是虎落平川被犬欺了。看張也時，也不知是嚇得還是氣得，站了好半天才勉強站起身。

兩個侍衛走上前來，口裡說聲「請」，便把裕泰駕進公堂。

曾國藩道：「請跟驗屍官速赴湘鄉傳郎中魏德全到堂！速去速回，不得有誤。逃脫魏德全，唯爾等是問！去吧。」

曾國藩當晚做了個奇怪的夢。

裕泰被駕進公堂，口裡還大叫：「反了！反了！」

楊芳正不知如何回答，背後卻晴天響起一聲霹靂：「大胆！何方刁民，膽敢滋擾本欽差辦案！」

侍衛道：「這個，奴才沒敢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