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慈禧說:「簽約都讓李鴻章去!」
第七十八節 被參奏十大罪狀
李鴻章重新坐下,撫須說道:「庸盦哪,你大概還不知,同治八年,吳棠也有了參案,朝廷著老夫赴川查辦。老夫經過調查,替吳棠辯白了幾句。就是這件事,有人便在太后那裡連遞了三個摺子,參老夫查案不實,說老夫曲意包庇罪臣,鬧得沸沸揚揚,連左季高都對老夫心生不滿。老夫當真包庇沒包庇吳棠呢?老夫承認包庇了,吳棠確實做事有欠考慮。但老夫以為,吳棠做的那些,都抵不過福濟的十分之一。他滿人可以瘋狂地大撈銀子竟無人敢參,漢官弄個萬八兩的銀子就有罪了?這人做事啊,給別人留後路,其實也就是給自己留後路。」
薛福成趕忙答應一聲起身離去。許鈐身這時把信復放回到桌面,說道:「傅相大人,劉錫鴻說得頭頭是道,他這是瘋了呀!看樣子,劉錫鴻在保定和天津有眼線哪!下官要不要密查一下?」
薛福成嘆息道:「想想傅相,也真是受了委屈。這幾十年,傅相為朝廷做了多少事,竟還要遭人攻擊、誣衊,良心可不是讓狗吃了嗎?朝廷也真是大度,僅僅把劉錫鴻交部嚴議就了事了?應該把他下進大獄,讓他把指使的人說出來!」
李鴻章一揮手,斷言道:「沒有那個必要!老夫就在這裏坐等他們來拿!老夫就不信,癩蛤蟆能把鐵甲船拱翻了!」
傳旨差官打開聖旨宣道:「本日據賞二品頂戴通政使司參議劉錫鴻奏疆臣不堪倚任,臚款參劾各折片,披覽所奏,殊堪詫異。李鴻章久任封圻,深資倚畀,其平日辦事,原不能一無過失,朝廷隨時訓誡,亦未嘗稍有寬假。據劉錫鴻所陳各款,如奏留藩司任道熔入觀為蔑視綱紀,復奏籌備餉需一疏為藐抗朝廷,腹誹諭旨,優保委員黃惠和等,為妄言欺謾等情。至謂其跋扈不臣,儼然帝制,並以荒誕不經之詞,登諸奏牘,肆意傾陷,尤屬謬妄糊塗。朝廷于馭下聽言一秉至公,似此信口誣衊,不可不予以懲處。劉錫鴻著交部嚴加議處,李鴻章亦不可因受妄參而意冷,只可一心辦事,堅持貞固。欽此。」
薛福成急忙起身笑著說道:「傅相息怒。傅相是何等樣人
九_九_藏_書?劉錫鴻又是什麼人?跟他一般見識,不是讓天下的人恥笑嗎?」光緒七年(公元1881年)二月,入值樞廷僅兩個月的東閣大學士左宗棠被擠出軍機處,調補兩江總督兼署南洋大臣。同月,曾紀澤改約成功,中俄重新簽訂《伊犁條約》及《陸路通商章程》。中俄關係漸趨和緩。李鴻章那顆懸著的心至此完全放下。
第二天,李鴻章照常開門納客。同以往一樣,照常與屬員議論公事,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但薛福成等幕僚卻一連十幾天打不起精神,各在心裏想著退路。
話畢,李鴻章隨手拿起摺子,三把兩把撕碎,往地面一拋,冷笑著說道:「老夫就在保定坐等刑部來拿人!劉錫鴻為什麼對老夫恨成這樣?老夫心知肚明,今兒索性把話說開,省得關進刑部大獄后,不能再與人講話。郭筠仙被撤任回國,朝廷原議讓劉錫鴻接任公使,旨詢於老夫。老夫上奏朝廷力持不可,朝廷於是罷議此事,改任曾劼剛出使。這時有人又上奏保舉劉錫鴻去做駐德公使,朝廷又下詢旨,老夫仍稱不可。朝廷只好將劉錫鴻一同召回,先賞了三品的頂戴署光祿大夫,不久又補授了光祿寺卿。朝廷念他辦事還好,又在國外吃過苦,便賞了他個二品頂戴,轉補他為通政使司參議,劉錫鴻於是才有了彈劾權。劉錫鴻是把自己看得太高了!」
李鴻章把奏摺啟封,遞給薛福成道:「這是老夫親自擬就的懇請休致折。老夫打算明兒午後拜發,想不到劉錫鴻倒鬧騰起來了。他一連參了老夫大罪十款,設若查實一款,老夫這官就當到頭了!看樣子,老夫是真礙了一些人的眼了。有些人不是想扳倒老夫給他騰缺分嗎?」
李鴻章說到此,忽然站起身,頭往上一揚,眼睛跟著一瞪,右手啪地拍到桌面上,口裡迸出這樣一句話:「老夫偏不讓!老夫久歷官場,縱橫南北幾十年,除了我恩師曾文正,老夫沒有服過任何人!」
李鴻章接過看了看道:「不錯,正是這個。庸盦,你們大概想不出,這摺子里寫的是什麼吧?」
許鈐身偷偷用手扯read.99csw.com了一下薛福成,小聲道:「你不要火上澆油了。我們浙江有句老話,當家三日狗都嫌。傅相把官做到現在這種位置,能不遭人眼紅嗎?傅相也不要太傷心啦,您老的身子骨雖然硬朗,可畢竟勞頓了許多年,總該愛惜才是!」
許鈐身道:「下官推測,劉錫鴻拼出老命要做傅相的冤家,十有八九,是徐桐這個老頑固出的歪主意!」
李鴻章不由生出了這樣一個念頭:「看樣子,自己向朝廷建議批准崇厚擅簽之約這件事,或許當真是做錯了,莫非自己真的老了!」
這一年,還有一件大事不能不提:在李鴻章力持之下,南北二洋電線貫通。為使線路設施免遭破壞,李鴻章著令軍兵沿途把守,並派兵船往來巡邏;儘管這樣,仍有一些人用狗血澆之,以致一連電死三人。百姓於是皆呼電線為大妖,不敢再碰。
聖旨終於來到保定。李鴻章聞報之下,立即傳人進來,為自己換上頂戴官服,這才挺直身軀,從從容容地來到官廳之上,面北跪倒,口稱:「臣李鴻章恭候聖諭。」
李鴻章捻須沉思著說道:「老夫想了想,大概是京里哪位大老,看好了老夫頭上的大學士名分。庸盦哪,煩你走一趟籤押房,去把桌上封好的那個摺子拿過來。」
《伊犁條約》的簽訂,不僅使大清國順利地收回了伊犁九城,而且還爭回了被崇厚割讓出去的大部分領土,這在晚清外交史上,幾乎是絕無僅有的一次成功交涉,中外莫不視為奇迹。
夜半時分,李鴻章披衣下床,悄悄來到書房,點亮燈盞,想就劉錫鴻奏參這件事,給朝廷上篇摺子,以示自己懂得皇恩,知道兩宮的愛護。他先吸一袋水煙,理了理頭緒,這才鋪上紙,提筆寫了《瀝陳感悚下忱折》:
侍衛不等傳喚便闖進官廳,飛步走到李鴻章面前,把恭親王來信雙手往前一遞道:「傅相,這是恭親王府著專人遞過來的私函。」
在李鴻章為此事舉辦的酒會上,英國駐華公使威妥瑪聞訊,特意乘車趕到天津赴會,他道:「中國迫使俄國幹了它以前從未乾過的事,吐出了它已經吞下的領土九*九*藏*書。」
薛福成笑道:「傅相神機,鬼神難測,您老還是直說吧。」
摺子拜發十幾日後,李鴻章帶上盛宣懷、薛福成等一班幕僚,乘車駕馳往灤州開平礦務局視事。
酒會沒過去幾天,他就背著薛福成等所有幕僚,再次草疏一篇懇請休致的折稿。
天津水師學堂仿英國海軍教習章程制定條例和計劃,是大清國首家培養海軍人才的專門學堂。該學堂籌建伊始,李鴻章密保嚴復為總教習,聘用英國海軍軍官擔任教練,經費由北洋海防經費內支銷,分設駕駛、管輪兩科。駕駛科專習管駕輪船,管輪科專習管理輪機。學員兼習英文、地輿、算學、代數、三角、駕駛、測量、推算、重學、化學等,功課與英國海軍學校一般無二。
李鴻章端杯的手微微有些顫抖,許久竟無言以對。儘管他知道,威妥瑪說此話無非是稱讚曾紀澤,對他李鴻章並無諷意,但還是感到面熱耳燒,心懷忐忑。
當晚,恭親王府的傳信快馬,風一般地來到保定,向他遞交了一封恭親王的親筆密函。當時正是飯後,李鴻章與一班幕僚大談前朝掌故。
李鴻章一愣,急忙接過,隨口說道:「好,你下去吧。」侍衛轉身走出去。李鴻章當著薛福成等幕僚的面將信啟開,展閱之下,臉色不由竟沉鬱下來。他把信隨手遞給薛福成,口裡憤憤地說道:「劉錫鴻昨兒給兩宮太后遞了個參折,參了老夫十大罪狀。說老夫奏留藩司任道熔入觀為蔑視綱紀,復奏籌備餉需一疏是藐抗朝廷,腹誹諭旨。連優保委員黃惠和、密保杏蓀與庸盦,也成了罪狀。還說老夫奏請允准崇地山簽訂的《里瓦幾亞條約》,是受了俄人的賄賂,拿了布策的好處!照劉錫鴻所奏,老夫之所作所為,已是神人共憤,受剮刑都是輕的,該滅掉九族才解恨!」
「伏念臣本無學術,又乏才能,惟此報國之孤忠,所自盟于幽獨者,始終未敢稍懈。徒以久在軍中,積受勞傷,今已年屆六旬,精力日憊,衰病交侵,責任過巨,政務過繁。往往有精神疏漏之處,偶不及檢,輒叢咎謗,只緣受恩深重,時事艱難,未忍乞一日之假,偷https://read•99csw•com一息之安,致誤要公,貽憂君父。不圖劉錫鴻挾臣上年遵旨。奏撤出使德國之嫌,橫生蜚語,被以惡名,若依所言,生既無顏濫廁于朝班,死亦未能塞責于地下。自非我皇太后、皇上天地再造之恩,察臣無他,明臣無罪,雖復肝腦塗地,天下後世,誰喻臣心,此臣所由感激仁施,不禁嗚咽自傷,寢食俱廢者也。惟是臣之過失,本在聖明涵覆之中,曲宥微臣已為至幸,罰及言者亦所難安。以臣誤叨重寄,積有愆尤,清夜自維,凡所設施,愧未克仰副訓詞,稍饜眾望。就使指摘未及,臣亦時切兢兢,有益勵恪恭,常存敬畏,集眾思以攻關矢,小心以奉公,不敢愛身,不欲文過,冀無負朝廷倚畀保全之至意。臣不勝犬馬怖懼,謹繕折瀝陳。」
薛福成飛速地把信看完,又隨手遞給身旁的許鈐身、黃惠和等人,小聲說道:「傅相,這劉錫鴻遊歷西歐兩年,出息沒見長,膽子倒是練出來了。他弄垮郭大人不算,還要把您老一勺子燴掉!他不過是個二品的通政使司參議,他也太狂妄了!不過話又說回來,憑他劉錫鴻的能耐,還不至於這麼忘乎所以吧?莫非是宮裡有人指使,還是有人想借劉錫鴻的手,扳倒您老取而代之?」
李鴻章接旨在手,面北謝恩畢,眼裡忽然滾出兩行豆大的淚珠,神情也一掃幾日來的激憤,變得傷感、委屈起來。薛福成等人急忙把他扶進籤押房,輪番勸慰,他卻不發一語,只是捧著聖旨嗚咽不止。
他把摺子一筆一畫地謄寫清楚,準備明兒中午時分拜發,心裏卻打定主意,設若朝廷不準自己的請求,便拜發二篇、三篇摺子上去,直到朝廷准奏為止。
薛福成忙道:「是啊,劉錫鴻是賤骨頭,傅相可不能中了他的奸計呀!」薛福成的一句話,說得李鴻章破涕為笑。李鴻章止住哭聲,掏出布巾擦了把眼淚說道:「開平礦務局,不知辦得怎麼樣了,上海機器織布局也不知明年能不能開工。戴恆、龔壽圖、鄭觀應、經元善這幾個人哪,也不知能不能招到股。明兒,你們隨老夫各處走一走吧。開平礦務局已歷三載,採煤無數,唐廷樞九_九_藏_書功不可沒呀!對了,把杏蓀從天津召來,讓他也到灤州走一遭兒。」
光緒六年(公元1880年)底,李鴻章奏請在天津設立天津水師學堂,詔准。
薛福成這時悄聲問道:「傅相,我們要不要派個人,進京去打探一下消息?」
李鴻章在摺子中寫道:「臣承乏畿疆十有一年,過多功寡,歷荷聖慈格外保全,不加譴責。臣亦勉竭庸愚,但有馳驅感激之心,從無瞻顧畏難之念。直隸現甚平靜,並無軍事;中俄業已成約,邊陲威脅已除。中外交涉事宜,頭緒雖多,頻年宣布皇仁,諸臻貼報。只須隨事謹守約章,操縱得宜,可無齟齬之慮。臣年甫六十,體弱身衰,已不堪繁劇,尸位素餐,懇請開缺休致。伏乞皇太后、皇上聖鑒,訓示。謹奏。」
到了灤州的當日,李鴻章接到軍機處密寄:慈安太后賓天了!李鴻章一面在灤州設靈哭拜,一面急上《吁懇叩謁梓宮》一折。李鴻章知道,此後的大清國,兩宮皇太后聽政的歷史已不復存在了,大權將會由慈禧太后獨掌。大清國此後如何,他心中一片迷茫,想不出確切答案。
幕僚黃惠和這時道:「傅相大人,您老以為,這劉錫鴻的後面,站著的該是朝里的哪個大員呢?是李鴻藻?是徐桐?還是工部尚書翁同龢?醇親王是帝父,他總不會也眼熱大學士這頂帽子吧?」
薛福成與眾幕僚互相看了看,忽然大笑起來。李鴻章恢復常態,撫須緩緩說道:「你們今日笑老夫,明日啊,說不准你們流的淚,比老夫還多!老夫不哭這一場,不氣出病來才怪呢?話說回來,老夫當真被扔進刑部大獄,看你們以後還怎麼敢和洋人勾結!」
薛福成這時手拿奏摺走進門來,說道:「傅相,可是這個?」薛福成把摺子遞給李鴻章。
當晚,李鴻章輾轉反側,夜不成寐。他一則感於朝廷的厚恩,一則感於兩宮太后的信賴。依大清祖制,無論是哪級官員,只要有人蔘奏,朝廷就應派員查實。但劉錫鴻此次奏參李鴻章大罪十款,朝廷不僅未派員下來,甚至連軍機處該發的「詢問」都未發,便直接將劉錫鴻交部嚴議了,這不能不讓李鴻章大發感動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