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伍子胥的憤怒
壹 抉眼潮神
你死了,對大家都有好處,空出一個相國的位置,大家都可以官升一級。更何況你老是一副盛氣凌人所有人都錯自己最正確的樣子,實在是不招人喜歡。
所以,無論是看在錢的面子上,還是為了明哲保身,我們都沒有必要為你出頭。
范蠡在旁道:「沒錯,夫差也算是個能兵之人,且吳國氣數未盡,現在還不是跟他們翻臉的時候。」
文種強壓心中狂喜,叩首道:「我們老大絕不會用這樣的人。」
這時文種笑道:「這有何難?大王難道忘了微臣的滅吳九策了嗎?」
「大王!」
真正的英雄,連敵人都會對他敬重的。
整個朝堂一片死寂,只有伍子胥的狂叫在迴響。所有的朝臣噤若寒蟬,沒有一個人替他說話。大家都收了文種好處,這些好處已經足夠堵住他們的嘴了。
伍子胥想都不想就開勸:「不可!不可!依我看越國人居心叵測,並不是真的沒糧食,他們是害我們來的!現在借好借,到時還就不那麼好還了。這年頭,楊白勞比黃世仁拽!」
伍子胥怒髮衝冠:「我對大王忠心耿耿,怎麼就不是好人了,你今天不把話說清楚,老夫誓不罷休!」
伍子胥委屈得眼淚都要流出來了,他解下佩劍,捋起袖子,舉臂高呼道:「過去先王在位時,老臣可以上朝不執禮,是因為老臣能夠決疑解難,安邦定國。如今大王把我們這些老臣棄置不用,而任用小人親近仇人,行事顛倒,倒似一個孩童般,哪裡像一個霸主!現在吳國表面上沒事兒,其實隱藏著極大的禍患,你再不悔改,先王的基業就要全毀在你手裡了!」
意思是:我死後,你們須在我的墓旁種滿梓樹,等它們長大后就做成棺材,吳亡之後可用來埋葬吳國死難戰士的英靈;再挖出我的眼珠懸挂在吳國都城的東門之上,我要親眼看著越國的軍隊攻入姑蘇滅掉吳國……
「伍子胥,你心懷奸詐,不忠不信!寡人已經忍了你很久了,你可不要自己找死!」
句踐繼續查筆記本,念:「第七策,離間吳國以伍子胥為首的那些諫臣與吳王之間的關係,迫使他們自殺,以弱其輔……」句踐突然睜大眼睛,不可置信地說道:「難道,難道文大夫你有辦法讓伍子胥自殺!」
「哦?大王原來曾有過如此驚https://read.99csw.com人的計劃?」
文種在旁暗笑,吳國的支柱,終於就要崩塌了,我就等著看好戲吧!
人心,真是這個世界上最可怕最多變最看不懂的東西,它可以很暖,也可以,很冷。
伯嚭冷笑:「就看你千方百計阻撓大王伐齊,動搖軍心,就知道你不是個好人!說,齊國到底給了你什麼好處,你老是幫他們說話,如今又陰險地離間吳越關係,唯恐天下不亂,到底是何居心!」
夫差終於動怒了:「住口,你這個老東西,還在這裏妖言惑眾——」
夢筆橋東夜系船,殘燈耿耿不成眠。
文種捻須道:「正是,大王有所不知,微臣已經從情報部門那裡得到了可靠的消息,伍子胥竟然在吳齊決戰之前將他的兒子伍豐託付給了齊國的鮑氏,哼,真是自尋死路!」
這時伯嚭突然走到伍子胥面前,淡淡一笑:「伍老相國,你難道忘了,你把你的兒子偷偷送到齊國去撫養的事了么?」
據《太平御覽》記載,夫差後來果然內心不安,曾經親自率領群臣到江邊致祭,而吳國人還在胥口為伍子胥建立了祠廟,稱為「胥王廟」,並以他的名字命名了胥江、胥湖、胥山、胥口、胥門等等,封他為江神。然而令人深思的是作為敵國的越國似乎也很敬重伍子胥,越人在西湖邊的一座小山上也修建了一座伍子胥祠,連這座小山也被命名為「胥山」或「吳山」,封他為鎮壓錢塘潮的潮神,並在廟內寫上這樣的楹聯:「孝當竭力,忠則盡命;生為相國,死為濤神。」其實在吳越很多地方,端午節百姓們祭祀的實際上是白髮魔男伍子胥,而不是楚國詩人屈原。
伍子胥無助的眼神從大家面前掃過,他看到了冷漠、嘲笑,還有無語的憐憫。這些與他朝夕相處了數十年的同僚,這些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臉龐,今天他卻好像一個都不認識了一般。
諸暨郢於是回到了越國,向越王句踐述職。
句踐沉吟道:「計是好計,只是伍子胥那個小氣鬼一定會從中作梗,這糧食恐怕沒那麼好借。」
文種道:「咱們何必要買呢?可以借嘛!這年頭,楊白勞比黃世仁拽!」
伍子胥幾乎是狂喊:「大王,老臣忠心無二read•99csw•com,可誓天日!」
伍子胥死了,結束了他這一生復讎的生命,也結束了他這一生悲劇的命運。他雖然死不瞑目,但如果讓他再選擇一次,他仍然會選擇這一條不歸路。假使當年他追隨他的父親伍奢一起死去,假使他像吳國其他大臣一樣隨波逐流、苟且偷生,那他的生命和鹹魚又有什麼不同。他今生註定要當一個英雄,英雄就要選擇最壯烈的死亡方式。
伍子胥回到家中,準備自殺。
伯嚭又一聲冷笑:「這就是你的忠心,只不過是對齊國的忠心!」
「吳軍戰鬥力極強,裝備也很好,且對於大規模長時間兵團作戰十分熟練,絕對是個不能小視的敵手。」
文種當然不是空手來的,他帶了很多金銀財寶和美女,從上到下一個個賄賂過去,這年頭,想辦事就得肯花錢。
「比你越兵如何?」
文種一捂嘴:「哎呀糟糕,一不小心說露嘴了……總之大王開口找吳王借糧就是,夫差不是一向自誇大方嗎?咱們就讓他出點血!」
夫差竟然沒有生氣,他輕輕地嘆了口氣,搖頭道:「伍子胥,你太天真了,你以為你還活在先王的時代嗎?你錯了,大錯特錯。你看,寡人沒有你,一樣輕鬆搞定齊國。而你,對寡人已經沒有用處了!」
晴天霹靂!
句踐問:「諸大夫,這次你近距離觀摩了吳軍的戰鬥經過,一定收穫良多吧,趕快跟寡人講講,這對我們越國日後與吳國決戰一定非常有用。」
高與月輪參朔望,信如壺漏報朝昏。
文種點頭道:「沒錯,現在就是用第三策和第七策的大好時機!」
侍衛們嚇壞了,狼狽奔逃,這件事讓他們的心靈遭受到了永久的傷害。
還有人信誓旦旦地說自己看到伍子胥穿著一身素衣,騎著一匹白馬,持一柄長矛,立在數百尺高的錢塘江大潮之中,仰天長嘯,其聲震怒,雷奔電激,盪漭千里。(唐·杜光庭《錄異記》)
諸暨郢道:「雖是如此,但吳國此戰損兵數萬,大傷了元氣,他們離死期又近了一步。」
「我沒有,我沒有!……」伍子胥瘋了一般號叫。
伍子胥拾起「屬鏤劍」,赤腳批衣,一邊兒往外走一面慘笑道:「我讓你老爹稱霸,又擁立你為王,你當初想與我平分吳九-九-藏-書國,我不稀罕,時至今日你反而要殺我,也不知道是你傻還是我傻,哈哈哈……」
句踐一拍腦袋:「對呀,我咋把這茬忘了!文大夫的滅吳九策寡人只用了五策,還有四策沒用呢!」
伍子胥不喊叫了,他心如死灰。
「很好很強大。」
傳說,夫差的侍衛們將伍子胥的屍體拋向江心后,只聽見陣陣可怕的巨響從江中傳來,屍體隨著江流迅速地翻滾,繼而與水融為一體。接著,錢塘江巨浪滔天,盪激崩岸,彷彿在挑戰著獨裁者的權威,發泄著自己漫天溢海的怨憤。
「哈哈哈,算你們有自知之明!」夫差大悅,遂重賞越兵,讓他們回越國宣揚自己的巍巍功業。
怒勢豪聲迸海門,州人傳是子胥魂。
夫差的臉上終於露出了恐怖的殺氣:「事到如今,你還有什麼好說的!左右!取寡人的『屬鏤劍』來!」
文種笑:「大王放心,伍子胥如今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他若硬要多管閑事,微臣保證他會死得很慘,這就是我『滅吳九策』中的第七策了!」
「是,微臣此次有幸參与艾陵之戰,掌握了很多吳軍第一手資料。」
「是啊,艾陵一戰,吳軍全殲齊軍十萬。十萬哪,好恐怖的一個數字,這可比越國所有壯丁人數加起來還要多。更厲害的是,夫差一戰功成,毫不戀戰,迅速回軍,讓寡人從后搗其老窩的計劃徹底落空,真是一個可怕的對手。」
有人說,伍子胥如此隱秘地送兒子去交戰國齊國,似乎有通敵嫌疑,其罪當誅,一點兒都不冤枉,如果他真的是個大忠臣,為何不將兒子送到一個中立的國家去呢?解釋一下,因為吳國是天下的霸主,夫差本人又極其好戰,故當時的吳國,大國與之為敵,小國唯之馬首是瞻,根本沒有所謂中立的國家,所以伍子胥只能選擇一個強大的敵對國託孤,這樣才能保證兒子的安全,這樣才能讓他死得無牽無掛。
「楊白勞?……」
這時候伯嚭說話了(得了好處,當然要幫忙說話):「相國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句踐這些年的表現天下皆知,又老實又忠心,怎麼會加害我們……大王,伍子胥不是個好人,您千萬不要聽他的。」
於是沒過多久,文種又一次來到了吳國
九_九_藏_書,他來為夫差掘墓。
話說吳王夫差勝利而歸,得意地對越將諸暨郢說:「子觀此戰,我吳兵如何?」
句踐沉吟道:「話是這麼說,可咱們也不能坐等它滅亡,得做點事情來加快它的死期才行!寡人回越國轉眼已經近十年了,再等下去頭髮也要變成跟伍子胥一樣白了!」
「不能比,吳兵之強,天下莫當,弱越何足掛齒!」
伍子胥頹然癱倒在地,心如刀割:「大王,我知道你不喜歡我,但是,我對吳國的忠誠,沒有一刻改變過,你再不聽我的話,吳國真的會亡在越國的手裡的。求求你,快點醒悟吧!……」
「總之一句話,不能借!」
句踐突然一拍桌子,狂笑道:「哈哈,伍子胥老賊必死矣!寡人終於可以睡幾天安穩覺了!」
從此就有人說,伍子胥死後,他的佩劍在其屍體沉沒的江上經常出沒,憤然漂浮於水面,人取之就會生病,丟棄它則馬上就恢復健康。
句踐一頭霧水:「楊白勞?黃世仁?」
當最後一滴鮮血從他頸間湧出,他的眼前劃過了很多人,一幕一幕,如同幻燈片一般:爹爹伍奢、哥哥伍尚、吳王闔閭、專諸、要離、孫武,還有自己破郢時的英姿,那時候,他好年輕……
夫差把劍往地上一扔:「伍子胥!你拿去自處吧!」
——宋·陸遊《夏秋之交小舟早夜往來湖中絕句》
天排雲陣千雷震,地卷銀山萬馬奔。
「說來聽聽。」
——宋·米芾《紹聖二年八月十八日觀潮浙江亭》
好一句風雲激蕩,鬼哭神驚的遺言,怨毒之於人甚此哉!
夫差一個勁地搖頭,頓足道:「瘋了,他瘋了!文種,你拿了糧食可回去告訴你們老大,你們國中若有這樣的人,切不可用他。」
這句話可以說是春秋歷史上最震撼人心的一句名言,至今讀來仍讓人心魂蕩漾,忍不住仰望長天,為之一慟!
人們說,伍子胥是復讎男神,他就算是死了,靈魂也要繼續復讎,那滔天的巨浪,就是他滔天的怨氣,他要夫差一刻都不能安寧。
句踐翻開一個筆記本,邊查邊念道:「第三策,用高價購買吳國的糧草,以空其糧倉……不是吧,我國今年受晉國次貸危機的影響,物價九九藏書本就有點通貨膨脹的趨勢,咱們的財政收入應該放在穩定市場物價上才對,怎麼能再用高價去買吳國的糧食呢?這個策略不妥當,駁回!」
夫差聽說了伍子胥的臨終遺言,大發雷霆:「伍子胥,你都死了,還怎麼可能會有知覺?你所預言的一切,絕對不可能發生!寡人是天之所生,地之所載,神之所使,誰敢動我!」當即命人將伍子胥的頭砍了下來,掛在東門之上,又將屍體的其他部分裝在一個鴟夷(古代裝酒的一種袋子,以皮革製成)里,拋入滾滾的錢塘江水之中,並說:「寡人要讓太陽烤你的頭、大風飄你的眼、魚鱉吃你的肉、野火燒你的骨,叫你骨肉糜爛、化為齏粉,你還看個什麼!」
一切打點好了,文種便去找夫差,提正事:「恭喜大王得勝歸來,此役之後,吳國威震中原,齊魯臣服,實乃萬世之功也。可是我們越國今年可慘了,水旱不調,穀物歉收,人民飢困,老百姓都快活不下去了。所以我們老大叫我來大王這兒借些糧食,先渡過眼前的飢荒再說,來年穀熟,必定加倍奉還。」
吳爭越戰成何事,一曲漁歌過遠村。
這兩個人,真是天生的一對冤家。
——必樹吾墓上以梓,令可以為器;而抉吾眼懸吳東門之上,以觀越寇之入滅吳也!
說完,伍子胥拔劍出鞘,引頸自刎,殷紅的鮮血飛濺而出,濺在他滿頭白髮和一身白衣上,桃花點點。
伍子胥一愣,這件事我做得如此隱秘,伯嚭怎麼會知道的。
伍子胥急道:「你什麼意思!」
「是啊,寡人本以為夫差沒這麼快打贏的,而且就算打贏了,也會在齊晉等地耀武揚威一番,所以想偷偷集結軍隊去偷襲吳國,還好范大夫及時勸阻了我,否則悔之晚矣。」
「什麼意思,你還不懂嗎?你通敵賣國,做了為何不敢認!」
千年未息靈胥怒,卷地潮聲到枕邊。
夫差滿臉狐疑地說:「是啊伍子胥,你屢次勸我不可伐齊,可是寡人這次大勝而歸,一點事兒也沒有,這件事你怎麼說!」
夫差想也不想就說:「越王臣服於吳,越國的子民就是我吳國的子民,越民之飢,即吳民之飢。還有什麼好說的,借!」
臨死之前,他給家人留下了最後一句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