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從春秋走向戰國
壹 決戰
范蠡道:「文大夫說的沒錯,我聽說,捕捉機遇,就像撲滅大火和追捕逃犯一樣,拚命追趕還來不及呢!大王,不要猶豫了,出兵!」
范蠡相術非凡,按道理應該答應,沒想到他一反常態,斷然道:「有疑惑才問神,沒有疑惑,還問個什麼?如果神說不打,難道就不打了嗎?大王,咱們現在應該立刻出兵,不等吳國其他地方援兵到達,直搗姑蘇。吳王將以不與越戰為恥,必率都城的軍隊迎戰。倘若咱們能打敗吳王,一舉攻下姑蘇最好,如果一時無法成功,就讓御兒(今浙江嘉興,越國北部重鎮)的守軍牽制吳國的地方部隊,讓他們無法和吳都城守軍會合。如此我軍主力則可將姑蘇團團圍住,餓也要餓死他們!」
好吧,就賞你一刀,讓你早死早超生。
易如歷塊。
與此同時,吳國左右兩軍接到夫差命令,開始回撤,朝吳中軍靠攏。
——《吳越春秋·離別相去辭》
一士判死兮,而當百夫。
因為夫差想憑藉大江之險禦敵于姑蘇城外。要知道,水道是吳國的生命線,如果連最大的水道吳淞江都被越國人控制,那麼姑蘇城將會變成一座孤城,遲早會被越軍攻下。
「是!」范蠡鋪開軍用地圖,邊指邊說道:「我們可以在這裏、這裏布置兩支部隊,在我軍兩翼發動佯攻,造成吳軍錯覺,調動敵軍分散兵力。然後我們中軍主力趁機從這裏偷偷地渡河,放槍的不要……」
唱完歌,大軍正式出發,第二天,句踐又當眾殺了一名「官師」級罪犯,宣布說:「此人不聽軍令,當死!」
夫差一把抓住偵察連長的衣領,歇斯底里地喊:「你這個偵察連長是怎麼當的,越軍渡江了這麼久,你才發現!!」
夫差開始發抖,止不住地發抖:自己十幾年前犯的錯誤,終於造成了無法挽回的惡果,這些曾在自己王座下匍匐戰慄的奴隸,現在已經徹底進化成了可怕的遠古惡獸,它們將會把自己所擁有的一切全部吞沒……
「繼續,繼續!」
什麼神蛙,還鬼娃呢!句踐怒,正色道:「你們不懂。一隻小小的青蛙看到敵人以後都能充滿鬥志,怒氣衝天,難道還不值得尊敬嗎?」
句踐大聲道:「我不需要你九_九_藏_書們效死,你們回去吧!」
大軍接著出發,走了沒多久,就看到路邊一隻憤怒的小青蛙,肚子一鼓一鼓的,睜著大眼使勁瞪路人,好像別人欠了它幾萬塊錢似的。
——明·梁辰魚《浣紗記》
看來猴子們還心存僥倖,只好再殺一隻雞。
原來這個倒霉鬼是越國富家子弟,貪生怕死不敢從軍,故用金銀財寶賄賂人口普查部門,妄想逃避軍役。越王句踐當眾殺了他,就是為了嚴明軍紀,殺雞給猴看。
文種道:「據我所知,現在吳國連年飢荒,市場上連粗糧都沒得賣了。為了生存,吳國很多百姓都離開國都逃到了東海之濱靠揀蛤蚌填飽肚子。一切對我們都如此有利,不滅掉吳國還等什麼!」
句踐想了一會兒,又道:「兵者,凶也。打仗畢竟是大事,范大夫是不是再依例卜個卦,問一問吉凶保險一點。」
數千吳軍立刻開始展開迎擊,雙方在夜色中互相對射,然後短兵相交。
戰勝三吳歸去來。
越女阿青和陳音的訓練成果開始發揮效用了。句踐的這六千君子,裝備是越軍中最先進的,他們身著輕甲,後背長劍,手持勁弩,先用弩連發三射攻擊敵軍,邊射邊靠近敵人,待到敵人被射得不敢抬頭,再迅速殺上,長劍出鞘,連砍帶刺,所至之處,吳軍大片大片倒下。
「哦?」句踐一下子被勾起了興趣,「不錯,有點意思。不過你說的這些都是理論,實際應該如何操作呢?」
吳王夫差正在指揮部等待好消息,突然他的偵察連長臉色蒼白地衝進帳來,大喊:「大王,不好,不好了……」
老規矩,句踐又找來了他的左膀右臂文種、范蠡,問計。
定仗劍長驅,
這下猴子們全老實了,沒有一個人再敢幹犯軍紀。
「依臣之見,我們不能讓全部主力在一個地方強行渡河,這樣損失會很大……」
偵察連長慌得暈頭轉向,心裏暗道,你怎麼能怪我,這麼長的江面,我哪能什麼地方都關照到。
左右問:「大王為何要向一隻小青蛙敬禮,難道它不是一隻普通的蛙,而是一隻神蛙?」
第四天,越軍兵臨吳越邊境御兒,句踐又當眾殺了一名「將軍」級罪犯,宣布說:「此人read.99csw.com驕奢淫逸,不聽管教,當死!」
緊接著,句踐老婆將自己的宮殿用土堵死,讓句踐放心出征。
這可好,幾個命令下去,八萬大軍一下子走了一兩萬,但句踐一點兒不覺得可惜,比起人數來,士氣對一場戰爭的成敗要重要得多——沒有牽挂、勇敢而健康的士兵,才是最強大的所謂精兵。
句踐說道:「你們都戰死了,你們的父母怎麼辦?請你們姑且回去,奉養父母。今後你們沒有了牽挂,還可以再來參軍嘛!」
這時候,句踐的中軍主力,最精銳的六千君子(王族部隊),已然從一個意想不到的地方,趁著夜色無聲無息地悄悄渡過江來,直撲吳中軍指揮部!!
看來猴子們心存僥倖,只好再殺一隻雞。
「不是,越軍的真正主力已經趁著我們不注意渡江了,他們現在離我們不到三里!」
大家全感動得哭鼻子。
句踐大喜:「太好了,就這麼辦!傳令下去,馬上發布全國動員令,如願加入軍隊跟隨寡人伐吳的,都去國都門外集合,寡人有重要的事情宣布。」
壯烈的氣氛瀰漫了整個廣場,大家齊聲唱道:
句踐又道:「有兄弟幾個都在軍中的,向前一步走!你們聽著,接下來會有一場硬仗,如果戰事不利,你們都有可能會犧牲。你們兄弟之間選一個回去吧,讓你們的父母能有人送終。」
半夜,兩軍點起火把,擊鼓渡江。夫差聽到上下游都是鼓聲,大驚,好陰險的句踐,竟然趁夜摸到我軍防守薄弱的地方實施偷襲,要是被他們渡過江來,左右一夾,寡人可全完了!還好我早有準備及時發現。
句踐看著這條寬闊的大江,十分頭疼:渡江作戰,從前也沒有什麼成功戰例可以借鑒呀!想來想去,也只有當年楚成王攻打宋國的泓水之役算是一個比較成功的例子,但那次也是因為宋襄公自己太迂腐,等到楚軍完全渡過泓水才發動進攻,楚國這才打贏的。夫差應該沒有那麼傻才對,怎麼辦呢?
確實,在戰略思想落後的春秋時代,渡江作戰十分困難,因為不能徒涉的江河,限制了進攻部隊的機動,易割裂戰鬥隊形,指揮、協同、通信聯絡和物資補給都很困難。只要吳軍在越軍渡江的時候找準時機半渡而擊之,就能給敵人以毀滅性的打擊。
公元前478年,越王句踐九_九_藏_書決定率全國兵力傾巢而出,給吳國以毀滅性的打擊。
兵不厭詐,這是戰爭!
王孫雒道:「不到一萬。」
想了半天想不出轍,句踐只好請教範蠡,范蠡道:「渡江進攻戰鬥,一定要力求乘敵之隙,出敵不意,從行進間以奇襲的方法實施;不可能時,則實施強渡。但這兩種方法,在敵人有充分準備的情況下都很難實施。所以,我們必須採取主渡與助渡、真渡與佯渡、強渡與偷渡相結合的方法,在密集的弓弩與黑暗的夜幕雙重掩護下,迅速、突然地渡過江河,堅決勇猛地衝擊、奪占敵岸要點,鞏固與擴大登陸場,適時使用後續力量發起進攻。」
從前在艾陵之戰對齊軍實施過毀滅性打擊的吳國中軍、從前在黃池之會嚇得晉國人屁滾尿流的白色惡魔、從前吳王夫差引以為傲的虎狼之師,在越國的六千君子軍面前,統統變成了披著狼皮的羊,被任意屠戮。
慷慨,
不揣,要奮迅名揚東海,
擢戟馭殳,所離不降兮,以泄我王氣蘇。
奇怪了,夫差腦袋壞掉了嗎?越軍來勢洶洶,他這個時候為何不固守城池、等待地方部隊前來支援,反而要主動出擊呢?
「大王,原來越國那兩支渡河的部隊並非越軍主力,咱們上當了!」
夫差一把推開偵察連長:「現在沒工夫,遲些再收拾你!」又轉身對王孫雒道:「現在我們這兒還有多少人?」
這次越國的兵力不再是五年前的五萬,而是足足八萬之多。
把吳宮踏破,
第二天,六萬多越軍進入吳境,行至錢塘江口,大戰在即,句踐再一次當眾處死五名罪犯,向全軍宣告:「我愛你們,比對我親兒子還愛。但是如果犯了死罪,即使我的親兒子也一樣要處死!決戰就在眼前,你們中有讓回去而不回去,讓留下而不安心,讓前進而不前進,讓撤退而不撤退,讓向左而不向左,讓向右而不向右的,一律處死,老婆孩子賣做奴隸,聽到沒有!」
接著,句踐又向全軍宣告說:「軍中凡是有父母而無兄弟的,向前一步走!」
這些人站了出來,你看著我,我看著你,不知何事。
「什麼!」夫差全身一震,跳起來衝到帳外,只見漆九*九*藏*書黑的夜色中,遠處黑影曈曈,密密麻麻,也不知有多少敵人。
行行各努力兮,於乎,於乎!
公元前482年冬吳越媾和之後,句踐又給了夫差五年的時間,可是夫差毫無長進,越國卻日漸強盛。看來老天都要吳國滅亡,句踐當然沒理由再繼續等下去了。
三軍一飛降兮,所向皆殂。
大家於是一個個緊握戰友的雙手,互相勉勵,以必死為志。
他這個時候還在做美夢,吳淞江是姑蘇城的天然屏障,越軍沒有那麼容易攻過來的。
句踐見這齣戲大獲成功,大喜,一隻小青蛙成就了八萬悍不畏死的大軍,寡人的演技,果然爐火純青。
道佑有德兮,吳卒自屠。
五日之後,一切準備就緒,句踐又來到飛翼樓上,親自擊鼓,三軍整列,然後當著八萬大軍的面,處死一個罪犯,宣布說:「此人賄賂有司,破壞軍紀。當死!」
大家全感動得抹眼淚。
老虎終於將主人逼到了死角,張開血紅的大口撲面而來。
緊接著,句踐派使者去周天子敬王那裡報告,說自己要伐吳,一切都是為了世間的公理與正義。
「那還不趕快叫左右兩軍回來支援!快,組織反擊,咱們一定要撐到跟左右兩軍會合才行!」
這六千君子軍,劍弩全能,能對敵人同時實施近身和遠程攻擊,其殺傷力之大,也只能用特種部隊來形容了。
八萬雄兵,怎麼來的,都是句踐這些年推行生聚政策以來,越國那些英雄母親生的。十幾年過去了,這些小孩一個個都長成了勇敢的越國戰士,為了十幾年前父輩的仇恨,他們將要攻入吳國,將那裡的太湖水染紅。
完了,寡人完了,吳國完了,全完了!
大家聞聽此言,頓時羞愧難當:「吾王敬及怒蛙,我等受數年教訓,豈反不如蛙乎?」
群情激昂:「為什麼,我們要為大王獻身,為祖國獻身,我們不回去!」
句踐又道:「有眼睛昏花、體力虛弱、有病在身的,也統統回家去吧!」
「那又怎麼樣,管它是不是主力,將他們擊退就好了!」
雪我王宿恥兮,威震八都。
躒躁摧長恧兮(急速行動,以減退我們長久預計的羞愧啊)。
read.99csw.com這正是:
於是夫差立刻也將軍隊分成左右兩軍,分頭抵禦。
終於,在公元前478年3月,越軍到達姑蘇城外笠澤(即吳淞江,今天的蘇州河,太湖入海三條主要水道「三江」之一)南岸,吳王夫差聞訊慌忙帶著姑蘇城內全部兵力五萬,前往迎戰,雙方隔江對陣。春秋時代最後一場大仗「笠澤之戰」爆發了!
軍伍難更兮,勢如貔。
緊接著,句踐齋戒沐浴,到大禹廟祭告祖先,然後來到城外飛翼樓上,宣告在那裡集合的國人:「你們中有好的主意想來報告的,都請報告我。主意好的有賞,報告不實的將受罰,請在五天內一定慎重考慮,超過五天你的主意就不被採用了。」
第三天,句踐又當眾殺了一名「下大夫」級罪犯,宣布說:「此人不遵王命,當死!」
句踐點了點頭:「這個小憤青,有前途!」說著從戰車上站起來,低頭扶軾,向它敬禮。
這一戰,越軍第一次使用了誘敵、佯攻、夜襲等高段位戰術,一步接一步,一環套一環,每一個時機都抓得恰到好處。作為中國戰爭史上第一個成功的渡江進攻戰的指揮者,范蠡不愧為春秋時期數一數二的軍事大家,其使用戰術之妙、把握戰局之精、拿捏戰機之准,簡直可以和當年的孫武媲美。范蠡也有一部《范蠡兵法》傳世。可憐的夫差,雖然也是個能兵之人,卻堪堪遇上了這樣一個可怕的對手,慘敗也是沒話說了,誰叫他當年殺了吳國唯一的頂樑柱伍子胥呢?
夫差太天真了,句踐比他想象的還要陰險。
越國左右兩軍趁勢渡江,從后掩殺而來,吳中軍受到重創,指揮混亂,再加上夜色之中三軍無法協同,頓時全面崩潰,大敗而逃。句踐大喜,率三軍追在吳國人屁股後面打,接連在沒(今江蘇蘇州南)、郊(今江蘇蘇州南郊)又兩次擊敗吳軍。吳國名將王子姑曹、胥門巢相繼戰死,夫差帶著一萬多殘兵退入都城據守。至此,吳國的老本已經快輸光光了。
「慌什麼,打仗最重要的就是保持鎮靜,真沒出息!」
句踐一邊點頭一邊又問范蠡:「范大夫,你怎麼看?」
這天黃昏,越軍部隊一分為二,各自向上下游移動五里待命。
隨即就是動人的送行場面,三軍將士各自與父母兄弟訣別,互相哭著說:「此行不滅吳,復不相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