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宴無好宴
這家客棧很簡陋,只有一張床看上去還比較乾淨,但已被一位身著綠衣的旅客所佔。店主有些勢利,見辛、成二人有僕從跟隨,又是官員打扮,於是進屋喊醒綠衣客,叫他騰床位。綠衣客起身回望,眼神哀怨。這時,辛公平在屋外對店主表示,這樣做不合適,認定旅客的賢德與身份,不在於隨從盛大與否。最後,辛公平叫綠衣客繼續安歇。辛、成在旁邊的屋子安頓下來。夜深后,他們吃起夜宵,並邀請綠衣客就座。綠衣客欣然從命。問其姓名,綠衣客自稱王臻,言談深刻,富於思辨,為辛、成所敬。酒過三巡,辛公平發出人在旅途的感嘆:「都說天生萬物,唯人最靈,但世事無常,每個人甚至不知道自己明天又如何!人又靈在哪呢?」
隨後是洗浴之聲。五更天,皇帝(注意,從此之後出現的皇帝,已只是他的亡靈)登上玉輿,被送出西閣。見到皇帝后,大將軍只是施了一禮,而未跪拜:「人間勞苦,世事多艱,為天子者,日理萬機,且深居宮廷,色|欲紛擾,往往受惑,你那清潔純真之心還有嗎?」
辛公平自然清楚,「上仙」是皇帝駕崩的委婉說法。也就是說,王臻向他發出邀請,叫他去參觀皇帝死亡的場面!故事發生到這裏,令人倒吸一口涼氣。
大將軍當是聽到了王臻的述說,故對辛公平讚賞有加,並囑咐王臻:「你既然把他招來參觀『上仙』的儀式,就應盡主人之分,好好照顧他吧。」
王臻說:「大將軍和我的使命是迎接皇帝『上仙』,這實在是人間詭譎之大事。辛縣尉想參觀一下這場景嗎?」
洪州高安縣尉辛公平、吉州廬陵縣尉成士廉,同居泗州下邳縣,于貞元末(原文作「元和」末,不正確)偕赴調集,乘雨入洛西榆林店。掌店人甚貧,待賓之具莫不塵穢,獨一床似潔,而有一步客先憩于上矣。主人率皆重車馬而輕徒步,辛、成之來也,乃遂步客於他床。客倦起於床而回顧,公平謂主人曰:「客之賢不肖,不在車徒,安知步客非長者,以吾有一仆一馬而煩動乎?」因謂步客曰:「請公不起,仆就此憩矣。」客曰:「不敢!」遂復就寢。深夜,二人飲酒食肉,私曰:「我欽之之言,彼固德我,今或召之,未惡也。」公平高聲曰:「有少酒肉,能否相從?」一召而來,乃綠衣吏也。問其姓名,曰王臻,言辭亮達,辯不可及。兩人益狎之。酒闌,公平曰:「人皆曰天生萬物,唯我最靈。儒書亦謂人為生靈。來日所食,便不能知,此安得為靈乎?」臻曰:「步走能知之,夫人生一言一憩之會,無非前定,來日必食于礠澗王氏,致飯蔬而多品;宿于新安趙氏,得肝羹耳。臻以徒步,不可晝隨,而夜可會耳。君或不棄,敢九九藏書附末光。」未明,步客前去。二人及礠澗逆旅,問其姓,曰:「王。」中堂方饌僧,得僧之餘悉奉客,故蔬而多品。到新安,店叟召之者十數,意皆不往,試入一家,問其姓,曰:「趙。」將食,果有肝羹。二人相顧方笑,而臻適入,執其手曰:「聖人矣!」禮欽甚篤,宵會晨分,期將來之事,莫不中的。行次閿鄉,臻曰:「二君固明智之士,識臻何為者?」曰:「博文多藝,隱遁之客也。」曰:「非也,固不識我,乃陰吏之迎駕者。」曰:「天子上仙,可單使迎乎?」曰:「是何言歟?甲馬五百,將軍一人,臻乃軍之籍吏耳!」曰:「其徒安在?」曰:「左右前後。今臻何所以奉白者,來日金天置宴,謀少酒肉奉遣,請華陰相待。」黃昏,臻果乘馬引仆,攜羊豕各半、酒數斗來,曰:「此人間之物,幸無疑也。」言訖而去。其酒肉,肥濃之極。過於華陰,聚散如初。宿灞上,臻曰:「此行乃人世不測者也,辛君能一觀?」成公曰:「何獨棄我?」曰:「神祇尚侮人之衰也,君命稍薄,故不可耳,非敢不均其分也。入城當舍于開化坊西門北壁上第二板門王家,可直造焉。辛君初五更立灞西古槐下。」及期,辛步往灞西,見旋風卷塵,迤邐而去。到古槐,立未定,忽有風撲林,轉盼間,一旗甲馬立於其前。王臻者乘且牽,呼辛速登。既乘,觀焉,前後戈甲塞路。臻引辛謁大將軍,將軍者,丈余,貌甚偉,揖公平曰:「聞君有廣欽之心,誠推此心於天下,鬼神者且不敢侮,況人乎?」謂臻曰:「君既召來,宜盡主人之分。」遂行,入通化門,及諸街鋪,各有吏士迎拜。次天門街,有紫吏若供頓者曰:「人多,並下不得,請逐近配分。」將軍許之,於是分兵五處,獨將軍與親衛館于顏魯公廟。既入坊,顏氏之先簪裾而來,若迎者,遂入舍。臻與公平止西廊幕次,肴饌馨香,味窮海陸,其有令公平食之者,有令不食者。臻曰:「陽司授官,皆稟陰命,臻感二君也,檢選事,據籍誠當駁放,君僅得一官耳。臻求名加等,吏曹見許矣。」居數日,將軍曰:「時限向盡,在於道場萬神護蹕,無許奉迎,如何?」臻曰:「牒府請夜宴,宴時腥膻,眾神自許,即可矣。」遂行牒,牒去,逡巡,得報曰:已敕備夜宴。於是部管兵馬,戌時齊進,入光范門及諸門,門吏皆立拜。宣政殿下,馬兵三百,餘人步,將軍金甲仗鉞來,立於所宴殿下,五十人從卒環殿露兵,若備非常者。殿上歌舞方歡,俳優贊詠,燈燭熒煌,絲竹並作。俄而三更四點,有一人多髯而長,碧衫皂袴,以紅為褾,又以紫縠畫虹蜺為帔,結于兩肩右腋之間,垂兩端
九*九*藏*書于背,冠皮冠,非虎非豹,飾以紅罽,其狀可畏。忽不知其所來,執金匕首,長尺余,拱于將軍之前,延聲曰:「時到矣!」將軍顰眉揖之,唯而走,自西廂歷階而上,當御座后,跪以獻上。既而左右紛紜。上頭眩,音樂驟散,扶入西閣,久之未出。將軍曰:「升雲之期,難違頃刻,上既命駕,何不遂行?」對曰:「上澡身否?然,可即路。」遽聞具浴之聲。五更,上御碧玉輿,青衣士六,衣上皆畫龍鳳,肩舁下殿。將軍揖:「介胄之士無拜。」因慰問:「以人間紛挐,萬機勞苦,淫聲盪耳,妖色惑心,清真之懷得復存否?」上曰:「心非金石,見之能無少亂?今已舍離,固亦釋然。」將軍笑之,逐步從環殿引翼而出。自內閣及諸門吏,莫不嗚咽群辭,或抆血捧輿,不忍去者。過宣政殿,二百騎引,三百騎從,如風如雷,颯然東去。出望仙門,將軍乃敕臻送公平,遂勒馬離隊,不覺足已到一板門前。臻曰:「此開化王家宅,成君所止也。仙馭已遠,不能從容,為臻多謝成君。」牽轡揚鞭,忽不復見。公平叩門一聲,有人應者,果成君也。秘不敢泄,更數月,方有攀髯之泣。來年,公平受揚州江都縣簿、士廉授兗州瑕丘縣丞,皆如其言。元和初,李生疇昔宰彭城,而公平之子參徐州軍事,得以詳聞,故書其實,以警道途之傲者。(《續玄怪錄》)大將軍大笑。那是對皇帝的嘲笑。玉輿出宮,宮人以及諸妃,一邊嗚咽流淚,一邊「抆血捧輿」,即擦著血跡,拉著玉輦,不忍其離去。這是一個關鍵的描寫,血跡斑斑,可見皇帝並非正常死亡。在大將軍的帶領下,人們簇擁著皇帝的亡靈穿過宣政殿,如疾風迅雷,飄然而去。
「陰間的迎駕者?」辛、成二人感到一絲戰慄。迎駕當然是迎接皇帝,而來自陰間的迎駕使,也就意味著他們是索皇帝之命而來的。「只有你一個人?」
大將軍微笑點頭。布置妥當,大將軍身著金甲,下令道:「戌時,兵馬向皇宮齊進!」迎駕行動開始了。隊伍入丹鳳門,過含元殿,側行進光范門,穿宣政殿,到達皇帝正在舉行夜宴的場所。大將軍迅速派人包圍了這裏,並帶五十名士兵攜著兵器入殿。
「也許我知道。人之命運,皆為註定,比如你們前行,相繼會在礠澗王家、新安趙家食宿。」王臻說。隨後,他還描述了辛、成二人將要吃到的東西。「我步行,不能在白天相隨二君,唯有夜會。」他又補充了一句。
此次弒君事件不見於任何正史,只見於本故事。這再次印證了志怪筆記的史料價值。故事敘述得不動聲色,但那種內在的緊張氣氛和壓抑感令人毛骨悚然。至於故事中被殺害的皇帝,
九九藏書有人認為是唐憲宗,有人認為是唐憲宗之父即當時的太上皇唐順宗。從文中交代的年代背景看,死者應是唐順宗。貞元二十一年(805年)正月,唐德宗死去,正月二十六日,太子李誦即位,是為唐順宗,隨後任用王伾、王叔文、劉禹錫、柳宗元等「二王八司馬」革新朝政,但在宦官和另一派大臣的反對下,很快終止變法。宦官俱文珍、劉光錡、薛盈珍逼迫唐順宗將皇位傳給太子李純即唐憲宗。這是貞元二十一年八月四日的事。兩個月後的十月發生了一個事件:一個叫羅令則的人秘密奔赴秦州,自稱得了太上皇順宗的密旨,要求隴西經略使劉澭起兵廢黜非正常即位的唐憲宗。劉澭把事情捅到長安,羅令則被處決。事件發生后太上皇順宗的處境立即危險起來。元和元年(806年)正月十八,憲宗突然告訴大臣們太上皇順宗病情未愈,第二天憲宗又向大臣宣布了一條消息:太上皇順宗病死了。人們自然可以看出這是兇手玩的一個把戲。太上皇順宗死於興慶宮,此宮在長安城東門春明門內側,但發喪儀式卻是在太極宮太極殿舉行的。一般情況下是不會易地發喪的。太上皇順宗被易地發喪,有可能暴露了一個問題,即他不是正月十九死的,而是在前一年十月羅令則事件發生后就已被殺。安排易地發喪,只是為了不叫人們看到其屍體。這樣的推斷,與故事中所說的辛公平目擊「上仙」場面幾個月後,才聽到朝廷宣布皇帝駕崩的消息是切合的。按《續玄怪錄》作者李復言的說法,這個故事是唐憲宗元和初年,他在徐州聽辛公平之子說的。之所以記下來,為的是警告像洛西榆林店店主那樣目光短淺的勢利之輩。這顯然是託詞。因為明眼人都可以看出來,強迫皇帝「上仙」即死亡才是故事的中心。正常的「上仙」程序,應該是:皇帝病危,無葯可治,陰間迎駕使前來迎接。但上面故事中講述的情況卻不是這樣。在那燭火幽暗的深宮夜宴中我們看到:當那個身著奇異服裝的人拉著宦官一樣的長音喊「時辰已到」時,一切都無可挽回:皇帝已被宣判死刑。不管願不願意,最後都得「上仙」!在此之前,大將軍對皇帝周圍的「諸神」表示擔心,因為他們保護著皇帝。在這種情況下,王臻建議在宮中舉行一次夜宴,麻痹皇帝周圍的「諸神」。保護皇帝的「諸神」,可以被認為是大內侍衛的化身。隨後大將軍帶人手持兵器包圍了皇帝舉行夜宴的宮殿。當那個怪人捧著金匕首一步步走向皇帝時,最緊張的部分開始了。皇帝在金匕首寒光的照耀下,暈眩地被扶進西閣,門關上了,一片漆黑。西閣內發生了什麼?所有最殘酷的場面,你都可以去想象了。
https://read.99csw.com皇帝:「心非金石,看到誘惑,誰能不亂?但現在已捨棄人世,釋然了。」
故事開始后,率先進入我們視野的是唐朝的兩位縣尉:洪州高安縣尉辛公平和吉州廬陵縣尉成士廉。他們是泗州下邳人,此行奔赴長安,接受朝廷新的任命。他們由東而西,一路行來,至於洛陽境內時遇雨,避于洛西榆林店。
目睹了整個皇帝「上仙」場景的辛公平已仿若痴人。王臻把他送到一個地方,說:「這是開化坊王家,成縣尉住在這裏。迎皇帝『上仙』儀式已結束,你不能再跟著了。回去后,替我多謝成縣尉。」說罷,王臻揚鞭而去,慢慢消失不見。辛公平回身叩門,開門的果然是成士廉。但他所看到的場景,卻不敢告訴成士廉。幾個月後,辛公平聽到朝廷公布的皇帝駕崩的消息(這一點很奇怪,也就是說作者在暗示:皇帝實際上早已被殺,但消息在幾個月後才由朝廷發布)。轉年,辛公平被任命為揚州江都縣簿,成士廉被任命為兗州瑕丘縣丞,應了當初王臻答應幫助他們晉級之言。
辛公平和成士廉相視,唯笑而已。因為他們不相信王臻說的話。隨後大家安歇。天未亮時,辛、成二人發現王臻已不見蹤影。黎明時,辛、成二人也離開洛西榆林店,繼續前行。後來,他們果真在礠澗王家、新安趙家食宿,吃的東西也和王臻描述的一樣。辛、成二人大異。在新安之夜,王臻又出現了,辛、成二人拉著他的手,稱之為神人。三人夜行,至閿鄉,王臻說:「你們當是明智之人,知道我是幹什麼的嗎?」
西閣里一片黑暗。過了一會兒,傳出聲音:「給陛下洗完身子了嗎?洗完后即可上路!」
卻說抵達華陰時,又已是黃昏,王臻帶了豐美的酒肉而來,宴請辛、成。華陰已過,長安在望,他們夜宿灞水館驛。
夜宴之上,燭火沉沉,優伶歌舞,一如木偶。在陰鬱的氣氛中,御座上坐著皇帝。三更過後,夜宴上突然出現一個身影:此人身著綠衫黑褲,衣服上綉著紅邊,披著奇怪的披風,戴著有異獸造型的皮冠,上面籠了一層紅紗,打扮陰森可怖。他手持一把一尺多長的雪亮的金匕首,如宦官一樣拉長聲音喊道:「時辰已到!」說罷,這位身穿奇怪服裝的人捧著匕首,凝望著皇帝,一步一步登上玉階……這樣的鏡頭本身就令人不寒而慄。來到御座旁,他跪下獻上匕首。宴會大亂!皇帝望著眼前的金匕首,感到一陣暈眩,這時音樂驟停。擁上來一些人,把皇帝扶入西閣。但許久都沒出來。這時,大將軍說:「時辰不可拖,何不現在就迎接陛下『上仙』?」
「觀看這樣的場面,會給人帶來晦氣。比之於辛縣尉,您的命比較薄,所以還是不去為好,這是為君著想,並非read•99csw.com厚此薄彼。到長安后,成縣尉可暫住開化坊西門王家。」王臻解釋道,隨後對辛公平說,「你可在灞橋之西的古槐下等我。」
天亮前,王臻又與辛、成二人告別。
中唐李復言所著《續玄怪錄》中的《辛公平上仙》一篇,當是整個唐朝最為隱秘而恐怖的故事。大型類書《太平廣記》博收唐朝志怪與傳奇,而唯獨將此篇排斥在外,實有深意。下面就看看這個故事到底說了些什麼。
成士廉沒辦法。卻說辛公平,此日奔向灞橋之西,將到約定地點,看到有一股旋風飛盪而去。在槐樹下還未站定,又有一股陰風席捲而來,刮入林中,轉眼間,一隊人馬出現在他面前,馬背上坐著一個人,那人正是王臻。他帶辛公平拜見了大將軍。
王臻:「錯。實不相瞞,我是來自陰間的迎駕者。」
「他們在哪兒?」辛公平問。
就這樣,辛公平跟著這隊奇異的人馬進了長安。入通化門,至天門街,一位不知從哪裡來的面目不清的官吏對大將軍說,人馬太眾,可分配一下。大將軍應允。於是,兵分五路,大將軍帶著親近衛隊,入駐一座寺廟。王臻與辛公平住于西廊下,前者照顧有加,還告訴辛公平陰間與陽間授官的特點,並承諾幫助辛、成二人順利陞官。在廟裡住了幾天後,大將軍有些不耐煩:「時間將到,不能再等。但現在皇帝周圍有眾神保護,不能迎接他『上仙』,如何是好?」
王臻說:「這前後左右都是,只不過你看不到罷了。好啦,感謝二位先前的照顧,我來日在華陰縣請你們吃飯。」
辛公平:「博才多學,當是隱遁的高士。」
王臻想了想,出了一條計策:「可在宮裡舉行一次夜宴,到時候滿是葷腥,眾神昏昏,我們就可以行動了。」
未等辛公平回答,成士廉開口道:「為什麼丟下我?我難道不可以同去參觀嗎?」
那麼,殺害太上皇順宗的是誰?應該是以俱文珍為首的扶植憲宗皇帝即位的宦官集團。當年憲宗的太子之位,就是在他們的支持下戰勝有力的競爭者而獲得的。如果憲宗的帝位不穩,那麼他們也是危險的。而太上皇順宗如果繼續存在,即使他身體羸弱,對他們也是一個威脅。羅令則事件就是一個例子。在這種情況下,宦官們決定處死太上皇順宗。按《辛公平上仙》里的暗示,順宗是被匕首刺死的。誰是手刃順宗的兇手?故事中進獻匕首的身著奇異服裝的人以及大將軍和王臻的原型是誰?已無法判斷。但當時專權的宦官俱文珍脫不了干係。同時可以認為,殺害順宗是在唐憲宗的默許下進行的。而且,順宗之死首開宦官殺害皇帝后在當時不被追究的先例。
王臻繼續說:「當然不止我一個人,與我同來的還有五百騎兵和一位大將軍,我只是將軍的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