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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多行不義必自斃

第二章 多行不義必自斃

鄭莊公笑笑,說:「多行不義必自斃,你就等著看好戲吧。」
庄公二十二年,也就是周平王四十九年,公元前722年。這一年,庄公按照規定要去周天子那裡值班。臨走時肯定要和家人打個招呼,比如,和老媽武姜說一聲,兒子要出遠門了,您別惦記著,我很快就回來啦,到時候給您帶點洛邑的特產什麼的,等等。武姜自然也是囑咐,到了天子面前別失了禮數,辦完正事就回來,別又和朝中那幫哥們兒公款吃喝去,眼下天子手頭緊,招待費不好報,等等。
制是什麼地方?就是後來的虎牢關。看過《三國演義》的小說、電視劇甚至聽過戲曲的人,都知道虎牢關地勢險要,易守難攻,向來是兵家必爭之地,其重要性可見一斑。庄公哪能同意呢?就和母親解釋:「制是險要之地,弟弟年紀還小,安排在那不合適。萬一敵國入侵,叔段在那有個三長兩短的,我也對不起死去的爹呀。換個地兒,只要您願意,什麼地方都行。」
鄭莊公能怕了衛國嗎?
公子呂一聽大喜,早就應該這樣嘛。於是點齊二百輛戰車,殺奔京城。
公子呂進攻京城的時候,搜出了一大摞武姜和叔段陰謀反政府的信件。鄭莊公拿著這些信,再想起自己出生以來母親對待自己的一樁樁、一件件,不由得怒從心頭起。是的,對於母親、對於弟弟,他已經忍耐得太多了。如果不是他最後能坐上國君的寶座,他就真的要對著上天吶喊,譴責天道的不公了。他要問他的母親,憑什麼都是你的孩子,你就這麼討厭我?我來到人世這幾十年,何時感受過母愛?
春秋的時候,沒有騎兵,戰車是主力兵種。戰車有兩個輪子,由四匹馬拉車,車廂是長方形的。車上有三個人,中間的是御者,也就是駕車的。左邊一個叫車左,主要負責使用弓箭射擊敵人,還配有短劍用於搏殺。右邊的叫車右,使用戈、矛等長兵器,負責搏擊,在戰車遇到障礙時,還要負責推車。每輛戰車還有配合作戰的步兵,就好像我們今天看到的軍事演習中,諸兵種協同,步兵配合坦克作戰一樣。每一輛戰車,加上配屬給該車的步兵,組成了一個作戰單位,被稱為「一乘」。戰車的數量,也就成為當時衡量一國軍事實力的標尺,所以有「千乘之國」、「萬乘之君」的說法。
鄭武公造人的事業並沒有因為第一個兒子的出生就停止了,沒過幾年,夫人武姜又給他生了個兒子,這回是正著出來的。小兒子被起名為「段」,也被稱為「叔段」。
武姜說:「好吧,那就把京城封給叔段,這總可以了吧?」京城在現在的河南滎陽東南,是當時鄭國的一個大城。https://read.99csw•com這個「京」並不是首都的意思,只是地名。當時的諸侯都城被稱為「國」,都城以外的大城市被稱為「都」。這個京城,就是鄭國的一個「都」。
叔段就到京城上任去了。臨行前當媽的囑咐半天,最後還不忘找個角落,悄悄告訴叔段:「你可長點腦子,只要有機會,我就給你做內應,到時候你哥哥的位子就是你的了。」
帶著不可告人的野心,叔段到了京城。來到自己的地盤,他就飄飄然起來。
公子呂又來找庄公了:「這次該下手了吧?叔段的地盤已經這麼大,可以視為公開分裂國家了,再不下手就晚了。」庄公說:「分裂勢力遲早要被人民唾棄,地盤再大也沒有用。不用我動手,他自己就會分崩離析的。」
鄭莊公當時也就是說了句氣話,不久就後悔了。畢竟是自己的親媽,說沒有一點感情那是假的。何況還有「不孝」這樣一頂大帽子壓在頭上,誰不得在心裏掂量掂量?
穎考叔又行了個禮,說:「謝國君。」
鄭莊公就把自己的煩惱一股腦兒都說出來了,然後問:「你說我該怎麼辦呢?」
在周平王即位第十四年的時候,鄭武公的第一個兒子出生了。
一天,武姜找到鄭莊公,說:「你現在當了國君,萬事無憂,可是不能忘了你弟弟。」
鄭莊公像人精一樣,能不防著這一手?他人雖然離開國都,可是武姜身邊少不了他布置的眼線。得知武姜給叔段送信,鄭莊公就是不用想也能知道信里是什麼內容。好啊,終於按捺不住想要對我下手了!
庄公把弟弟和武姜往來的信件帶回都城,往母親那一放,您自己看看吧,瞧您乾的這些事兒。
這下公子呂不好再追了,再追下去弄不好就要惹出國際糾紛了。於是撤兵回來。鄭莊公看到不聽話的弟弟已經被趕到國外去了,對自己的地位暫時無法造成威脅,也就沒有趕盡殺絕。
武姜知道自己的計劃已經失敗了,還有什麼好說的?只有任由自己兒子發落了。
這話說得公子呂乾瞪眼,心想您腦子沒毛病吧?等您弟弟把國都都佔去了,他可就不是分裂勢力了。可轉念一想,國君不是糊塗人,能不知道這些嗎?還是靜觀其變吧。
祭足將信將疑地走了。可是別的大臣看不過去,又來提醒了。這回是公子呂。
公子呂帶著部隊打進了叔段的控制區,並一路發布討伐叔段謀逆篡位的檄文。那個時候,人們最重視的就是「名正言順」這四個字,叔段想要靠非法手段奪取君位,社會輿論都不會支持他。老百姓一看政府軍討逆來了,才知道這些年高高在上的叔段,其實是不仁不義的分裂勢力九_九_藏_書,是壞人,於是紛紛棄叔段而去。
原來什麼樣?我們知道,武姜和鄭莊公的關係就從來也沒好過。所以說讀書處處皆學問,這一句「遂為母子如初」背後也是大有文章的。
可是太叔段沒有這樣的覺悟,他有了地盤,又倚仗武姜的寵愛,就乾脆甩開膀子大幹了。你要是想擴充實力,那也要悄悄地招兵買馬吧?可是這個太叔段完全不知道收斂,又是擴建城牆,又是插手地方政務,命令鄭國的西部和北部邊境一帶的官員都向他來彙報工作。看來小孩子還是不能嬌慣,寵壞了就不管不顧地胡鬧。
這個小孩最不尋常的地方,就是生下來的時候難產。據說是腳先出來,頭后出來的,把當媽的給嚇壞了。這樣的生法,母親應該是很難受的,所以就起名字叫做寤生。「寤」的本意為睡覺時被驚醒,這表示武姜生孩子的時候被嚇著了。我們把「寤生」理解為難產就可以了。
太叔段在自己的封地折騰,鄭莊公也不是傻子,能不知道嗎?還別說鄭莊公,就連他的大臣們都看出來了。
鄭莊公一聽,明顯感覺到穎考叔是話裡有話,不過也不好發作,就說:「辛苦你了。來人,擺宴,我要招待穎考叔。」
鄭莊公恍然大悟:「對呀,您還真是聰明,就這麼辦!」
老爹當了27年國君,翹辮子了,寤生繼位。這一年是周平王二十七年,公元前744年。以後人們會叫他鄭莊公,但那要在他死後了。不過為了敘述方便,我們直接稱呼他為「鄭莊公」。
宴席上,穎考叔把好吃的肉都放在一塊,專門吃素菜。
鄭莊公很奇怪:「你咋不吃肉呢?現在還不流行素食主義吧?」
可是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自己又是一國之君,哪能隨便反悔呢?鄭莊公也是騎虎難下。大臣們看著國君成天愁眉苦臉的,也知道是怎麼回事,可是誰也沒有個好主意。
祭足有點急了,說:「您要是什麼事都聽母親的,那還叫一國之君嗎?您母親就是憋足了勁想讓您弟弟取代您呢,您還不趕緊防患於未然?等他勢力蔓延開來可就不好對付了,野草蔓延開來都不好鋤掉,何況是您的弟弟?」
穎考叔說:「這種鳥叫做鴞,它們小時候被父母辛辛苦苦養大,長大之後就反過來吃掉自己的父母,還把父母的屍骨掛在樹上展覽,是一種不孝順的鳥。這鳥太可惡了,所以我們要把它抓來吃掉。我就給您抓了幾隻,嘗嘗鮮。」
穎考叔拿著幾隻庄公沒有見過的鳥,向庄公行禮。庄公問:「你拿的那是什麼鳥啊?好像很奇怪的樣子。」
從母親這裏來說,肯定更喜歡小兒子,因為大兒子出生時難產,差點陷入了「母親https://read.99csw.com孩子只能保一個」的險境(以當時婦女的地位來看,真遇到這種情況,肯定是要保孩子的)。武姜既然寵著小兒子叔段,就打算讓鄭武公把國君的位置傳給小兒子。
穎考叔笑著說:「國君您也是認死理兒,黃泉不就是地下水嗎?您派人挖一個地道,挖到地下水就算夠深了。然後和您母親在地道里相見,這不就是到了黃泉再相見了?」
穎考叔一邊往飯盒裡塞肉,一邊故作驚訝:「國君這話是從何說起啊?」
離開了老百姓的支持,叔段明白了自己的力量其實是那麼的弱小。面對政府軍,他只好落荒而逃。先是逃到了鄢地,公子呂隨後就追了過去。叔段沒辦法,又一路狂奔出了國境,跑到衛國的共城躲了起來,所以對於段的最終稱呼就是「共叔段」。對於叔段的最終結局,有些傳說認為他自殺了,不過作為權威史料的《史記》和《左傳》,都沒有這樣的記載。不論怎麼說,至少他不是直接死在鄭莊公手上。
於是,穎考叔以自己的機智,幫鄭莊公解決了一個大問題。鄭莊公就按照穎考叔說的,修建了一個地道,然後母子兩人在地道中見面。鄭莊公賦詩:「大隧之中,其樂也融融。」武姜賦詩:「大隧之外,其樂也泄泄。」翻譯成白話就是兩個人對於這樣的局面都很開心。於是史書上說:「遂為母子如初。」兩人的關係就和原來一樣。
公子,指的是公室的子孫,也就是鄭莊公的同族兄弟或是叔父之類的。春秋戰國時期,一般來說,諸侯國的國君家族,被稱做「公室」,國君的兒子當中,能夠繼承君位的嫡長子,叫做太子或世子,不能繼承君位的其他兒子,就叫做公子,公子的兒子,叫做公孫。當然,如果再往下數,叫「公曾孫」或「公玄孫」就不像話了,只到公孫為止。
鄭莊公心想,我忘了他,他也忘不了我的位子呀。忙說:「不敢忘。」
鄭莊公還是不緊不慢的樣子,擺出一副若無其事的笑容:「沒必要我來動手,那小子會自取滅亡的。」
鄭莊公剛當上國君,煩心的事就來了。老媽武姜一直沒忘了照顧小兒子,鄭武公在世的時候,身為夫人,想給小兒子撈點好處,還要看丈夫的眼色,總不好直接命令(鄭武公可不是個怕老婆的人)。現在的庄公,就算貴為國君,可畢竟是自己的兒子,頤指氣使一下還是可以的。
鄭莊公嘆了口氣,說:「這是我老娘的意思,我不能不孝啊。」
而周天子家則被稱為「王室」,天子的兒子中,嫡長子也叫做太子,其他兒子叫王子,王子的兒子叫王孫。而所謂的「嫡長子」,前面已經解釋過了,就是指正妻生的第一個兒子。
穎地https://read.99csw.com一個叫穎考叔的人求見鄭莊公,說是進獻點土特產什麼的。庄公想反正現在也煩著呢,看看有什麼新鮮玩意兒解解悶也好,就讓他進來了。
從這裏可以看出,古人起名也不是那麼講究。這還是一國之君給自己孩子起的名字,就這麼隨便。但是無論是鄭武公,還是這個孩子的媽媽武姜,以至於遠在洛邑的周天子,誰都不會想到,這個倒著生出來的小孩將會成為攪亂周天子權威的第一人。
咱們的古人認為人死後要去地府,地府中的水就叫黃泉。所以我們形容一個人的死,有命喪黃泉的說法。鄭莊公這是發了狠話,意思就是告訴老媽,咱們的母子情意,也就到此為止了。
當然不管怎麼說,這件事辦得還是很漂亮的。穎考叔的美名也就流傳下來了。《左傳》稱讚他:「穎考叔,純孝也,愛其母,施及庄公。」翻譯成白話文就是:穎考叔可以稱為孝子的楷模了,不僅愛自己的母親,還把這種愛擴大到了鄭莊公。
我們知道,鄭武公繼承了鄭桓公在周朝中央的官職,鄭武公死後,鄭莊公自然要繼續繼承。周天子任用鄭莊公為卿士,地位很高。但是相應的職責是,鄭莊公也不能總是在自己的國都待著,也要經常到天子那裡去值班。
國內的事情解決了,鄭莊公就開始關注國外了。國際糾紛解決起來也是很費腦筋的,這不,衛國那邊就有麻煩事了。叔段在準備起兵作亂時,曾經派自己的兒子公孫滑去衛國搬援兵。後來叔段兵敗,也逃到了衛國。於是衛國有些人就想利用叔段來做做文章,從鄭國那裡撈點好處。
當媽的喜歡小兒子,也難說鄭武公這當爹的就不喜歡。但是身為國君,就不能只憑自己的好惡行事了。叔段再好,那也是老二,有老大窹生不立,卻立次子,這是與禮法不合的,違背了當時國際社會公認的價值準則,弄不好周天子還會來興師問罪的,這個險可不能冒。鄭武公也並不糊塗,所以儘管武姜總在他耳邊嘮嘮叨叨,可是「西遊」之前還是讓大兒子接班了。
武姜一看大兒子還算聽話,就提了要求:「你得給你弟弟一塊封地,不能委屈了他。我看制這個地方不錯,就讓你弟弟去那吧。」
大臣祭足覺得有必要提醒自己的國君一句。他對鄭莊公說:「一個城市建造多大規模都是有規定的,現在京城的大小和城牆厚度,都超過國都了,您不覺得這事兒挺麻煩的嗎?」
弟弟的問題解決了,那麼這個故事是否就結束了呢?沒有,別忘了,鄭莊公的家裡還有一個媽呢。
穎考叔說:「回國君,我媽在家還沒吃飯呢,她餓著肚子,我吃什麼也不香。我得留點好吃的,打包帶走。」聽到這話,鄭莊公終九-九-藏-書於忍不住捶胸頓足道:「唉!你有母親可以盡孝,而我想盡孝卻沒有辦法啊!」
這個公子呂說話可不那麼客氣:「我今天來,也沒別的事,就是想問問,您這國君的位子,還想不想坐了?現在等於一國有兩個國君,我們該聽誰的?您要是想把位子讓給您弟弟,就麻利點走人,我們立馬投靠叔段去。要是您不想讓位,乾脆把叔段解決了,省得我們兩頭受氣。」
看到自己的一系列行動沒有激起鄭莊公的反應,叔段更加放心地發展個人勢力。對於鄭國的西部和北部邊境,叔段原來只是干預當地政務,這回膽子大了,乾脆宣布這兩塊地方就是他的屬地了,還向東擴大到了廩延。廩延靠近衛國,在今天的河南延津縣北。叔段這樣做,很有勾結別國勢力以為外援的意思。
我們現在有了比春秋古人多兩千多年的知識,所以我們都能知道,像叔段這種角色,實在是微妙得很。稍不留神,就會被國君猜疑,弄不好就腦袋搬家了。也有一些人則是韜光養晦,暗中發展實力,最終還能取國君而代之,這是比較聰明的。
那時稱呼一個人,習慣把他的封地也加上,所以人們就稱他為「京城太叔」,也稱「太叔段」。我們的故事中還是叫他叔段。
當然,穎考叔也是很聰明的,居然想出這樣一個變通的法子,實在讓人感慨中國語言文化的博大精深。這怕是開了後世「腦筋急轉彎」的先河。挖地道這一招也間接為幾千年後的革命戰爭作出了貢獻。只是苦了那幾隻無辜的貓頭鷹,背負了幾千年的「不孝」惡名。現在我們知道,貓頭鷹是不會幹那些缺德事的,所以大家千萬別把穎考叔說的話當真。
家裡要亂,鄭莊公也不急著去周天子那裡值班了。他把公子呂叫來,說:「時候到了,這回您有活幹了。帶著二百輛戰車,去京城把我那個不肖的弟弟抓來,別忘了順便搜搜他的住處,看看有沒有重要的信件什麼的。」
一幅其樂融融的景象,其實暗藏殺機。
鄭莊公不想見武姜,就託人帶話說:「您是當媽的,我也沒法說您什麼。您就遠遠地給我離開國都,到穎地住著去吧。反正眼不見心不煩,咱們不到黃泉不相見!」
鄭莊公這一手叫「欲擒故縱」,弟弟想要什麼,就順著他的性子來,等到把他慣壞了、慣傻了,再收拾他。還是那句話,小孩嬌慣不得。
鄭莊公心想說,拉倒吧,您這是要一國立兩個君主啊。可是話已出口,不好再駁武姜的面子,也只好認了,說:「好,就這麼辦吧。」
庄公前腳一走,武姜後腳就給叔段送信,讓他趕緊帶兵回國都,搶了庄公的位子,由武姜來做內應。叔段得著母親的書信,馬上點齊兵馬,準備向國都進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