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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克·呂布或吳冠中先生

馬克·呂布或吳冠中先生

我的視線緊緊盯著下面的文字:「再上黃山,妻偕行,宿北海賓館多日。下山前日天雨,我作速寫,妻為我撐傘,此情況被剛上山的一位法國人看到。北海僅一家賓館,夜晚那法國人托翻譯來訪,知我能法語,便親自來敘。我們談到巴黎,談到我的學習,談到熟人,他看了我的速寫本。最後他要求我明天讓他照一張我寫生的相片。但我們先已決定明日一早下山。他是一位較有名的攝影師,名叫馬克·呂布(Marc Ribout),多次到過中國,攝取中國的山水人物,曾在中國美術館舉辦過個人攝影展,應該說是國際友人吧。便約定明日一早拍攝,照完我即下山,奉贈給他兩個小時,我對時間從來是吝嗇的。翌晨微雨,我在微雨中寫生,妻照例為我打傘,估計這作品將是真實感人的,他說會寄給我,我們便告別。別後杳無音信,德群卻無意中在一本時事雜誌(Actualit)中發現了碧琴為我打傘的那張黃山照片,便剪下寄到北京。作品無任何說明,在作者眼中,我們是他獵取的婦女小腳或男人長辮,他騙取了創作資料。正如我之估計,照片是真實而感人的,是極難遇見的黃山神韻,亦收入了他的個人大本影集中。後來出版我畫集的多家出版社採用了這照片,問我有無版權問題,我說侵權的是這位法國佬。多年以後,我的知名度不斷擴展,一日,一位自稱是皮爾·卡丹的代理人找到了我的電話,說有二十來位法國文化名人來訪中國,其中一位攝影師馬克·呂布想採訪我,我斷然拒絕。」
我被她的話帶動,想象著弘一法師的音容笑貌,可是她的話題又轉到了馬克·呂布身上:「你印象最深的是哪一幅?」
說實話,我喜歡上了馬克·呂布的攝影作品,他的視角和拍攝心態非常平和,卻有內在的張力——無法模仿的作者和作品融在一起的張力。我悄悄把本子放進包里,小聲對艾樹說:「你看完了?」她搖搖頭,說餓了。我哭笑不得,她真是個直率的女孩。
「吳冠中先生的畫也挺安靜的……」我實話實說。
艾樹靜靜地欣賞照片,我跟在她身邊,隨她走,隨她停。四周無人,我小聲對艾樹說:「你喜歡馬克·呂布多少年了?你那天好像說過,我忘了。」
我和艾樹就是因為「西遞」這兩個字認識的。我去藍色港灣單向街書店參加一個文化沙龍,艾樹坐在我旁邊,正在擦拭照相機鏡頭,一位老朋友隔著兩排座位叫我「西遞」、「西遞」。我和他閑談幾句后坐下來。過了一會兒,我聽見她的聲音:「我剛從西遞迴來,挺好的古村落。」
回到租住的家已是午夜,我沒有睡意,躺在床上翻看馬克·呂布的作品集,眼前總是浮現艾樹的身影,還有她的笑聲和時隱時現的傷感情緒。我沒有脫衣,把頭深深地埋進枕頭。凌晨時分,我聽見手機的簡訊鈴聲,我有強烈的預感,是艾樹發來的。屏幕上顯現著一句話:何西遞,今天很高興,謝謝你,艾樹。
「真的?」
我搖頭,沉默,臉上的表情一定很怪異。
紀錄片是循環播放的,我想從頭細看,移到最後面的位置坐下。我扭頭看見了艾樹的背影,一個read.99csw.com男人正在和她搭訕。我想走過去,剛站起身,發現男人已經走了。我鬆口氣,笑自己太敏感、太急切。同時,我也有些後悔——我明知道今天要來看馬克·呂布的展覽,為什麼不提前補習一下?任何時候,知識都是男人有力的武器啊。
車門關上了。公交車一直往前行駛,在一個紅綠燈右轉、消失。我嘆口氣,走過街道,去對面坐車,心裏倒很輕鬆。美好的一天。我要搭乘的公交車來了,我看了一眼,沒有上去,想在夜的馬路上繼續走走。
「馬克·呂布的作品……」
已經感覺到了。
我在等她的回復,可是沒有再來信息。我盯著手機,百無聊賴。一個小時之後,她發來這樣一句話:我問你最喜歡的攝影家是誰,你為什麼說是吳冠中先生呢?
唉……
我長長地喘了一口氣,移動滑鼠,打開附件,我看見一個標題:吳冠中先生回憶馬克·呂布先生。
我多少同意她的話,說道:「吳冠中先生喜歡畫記憶里的風景。」
「九年。」她小聲說。
那天下午,我和艾樹來到了中央美術學院藝術館,觀看馬克·呂布先生的攝影展。外面很熱,我們見面時笑了笑,沒有多說話,直接往館里走。她穿一件麻布長裙,腳蹬人字拖,頭髮好像剛修過,比那天更短了。她胸前掛著的黑色單反相機隨著她的步伐一晃一晃的;肩上斜挎著一個幾種顏色雜糅在一起的布包,和她的裙子搭配得很協調。
她看著我,和我的眼神對峙片刻,接著說將來有了屬於自己的房子,她會在房間里掛滿馬克·呂布先生的照片,想回到中國的五十年代、六十年代、七十年代、八十年代……「我討厭九十年代,更討厭現在。」她說話的眼神凝視著空中的某一點,我把握不到的某一點。
我仔細凝視這幅照片:一九五七年的故宮一角,寂靜肅穆的雪景,一個男人的黑背影,他的雙手插在棉袍里,獨自沿著清掃出來的一條小路前行。我點點頭,餘光發現艾樹開始看下一幅照片了。
對不起,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參觀票是我先到提前買好的,她有點不好意思。藝術館的空間錯落有致,裏面涼氣宜人,巨大的玻璃窗外是北京盛夏熾熱的天空。我們順著指示箭頭上了二樓,馬克·呂布先生的作品展安排在一個狹長的展廳,照片一幅幅鑲在玻璃木框里,靜靜地掛在修長的牆壁上,每幅照片上方還安置著一個小射燈;觀者不多,寥寥的身影一會兒靜,一會兒動,舒緩地移步交錯。空間和照片,安靜的觀者,一部有關馬克·呂布攝影之路的紀錄片在一個角落循環播放。艾樹朝我一笑,潛台詞是說開始看照片吧。
當你第一次說出「吳冠中先生」這個名字時,我感覺咱倆只能成為友誼層面上的好朋友。你是吳冠中先生的粉絲,想必能懂我的意思,可是你昨晚的迷惑讓我更迷惑,我猜,你可能不是吳冠中先生的超級粉絲。可這已經不重要了,那個時刻,那個場景,那五個字是你說出來的。
認識你很高興。我熱愛西遞,希望能和你重遊西遞。九-九-藏-書
「西遞是我老家,」我伸出手,「我叫何西遞。」
「這些老照片實實在在,能觸摸到……未來需要在腦子裡想象,需要畫出來,畫出來的東西不敢太相信。」
「那個年代的男人才可能有這樣的眼神吧……」她低下頭,若有所思地說,在本子上快速記錄。我無語,感覺到一絲不舒服。
你不知道?
所有的答案其實已在我心裏。沒有對與錯。
「好啊。」她爽快地說。
我已經犯下了第一個錯誤——還好,我還沒有直接評論馬克·呂布先生的作品,還沒有過多暴露自己的知識欠缺。我掏出紙和筆,腦子裡忽然閃現某一天讀過的一句話:愛情就是愛他所愛的。
她輕握一下,說:「我叫艾樹,艾青的艾,樹……」她的手指纖細,有涼意。
艾樹拿出一個本子,開始邊看照片邊做筆記。她的筆跡瘦長而有力,紙上的字似乎能靜下來,也能飛出去,和平常女孩的字體相差很大。我站在她身邊,聽見她的自言自語:「真想下大雪的時候去故宮走一走看一看……拍得真好……」
「我不上相。」
「樹木的樹。」我想應該是這樣。
一對對結伴而行的情侶讓我羡慕,同時也有些傷感。此時此刻,在偌大的北京城,在這個充滿虛幻色彩的夜晚,我和艾樹形單影隻,各自走向自己暫時的家。我迴轉身,想象著車上的艾樹此時會做什麼。
我聽見自己長出了一口氣,展廳里很靜,我的呼吸真像一個動物的鼻息。一陣沉默。我對攝影只是喜歡,遠遠談不上痴迷和專業,還是少談攝影話題為好。
我很想知道。
一輛空駛的計程車給了我激|情:我應該坐上計程車緊跟艾樹乘坐的那輛公交車,直到看見艾樹安全到家為止。如果她願意,我會陪她一個夜晚。我就是這麼做的。可是很遺憾,幾條街道堵車,十幾輛同方向的公交車左右穿行,亮閃閃的一排排紅色尾燈讓我最終迷失了目標。我只能下車,換成公交車回家,我知道錢包里的錢不夠多。
「我十五歲喜歡上他的……」她又不經意地補充一句。
我還不知道艾樹的年齡,所以無從知曉她何年喜歡上馬克·呂布。
在展廳出口,我買了一本馬克·呂布先生的作品集,艾樹拿在手裡,翻看著指指點點:「我喜歡這幅……喜歡這幅……喜歡這幅……嗨,都喜歡。」
她的側影很好看。我想,她通過這種方式告訴我實際年齡是在暗示對我的進一步信任吧。說實話,見她第一面時,我就喜歡上了她,喜歡她身上單純又直率的氣息。
我沒睡,你也沒睡吧。我很敏感,我想你
我趕緊打開馬克·呂布的作品集,沒看見這幅照片。我在網上搜索,終於發現了:雨中黃山,煙雨朦朧,吳冠中先生的妻子左手撐傘,右手拄著拐杖,為寫生的吳冠中先生擋雨。吳先生全神貫注,畫板支在左腿上,弓著脊背,眼望前方。他們兩個人完全沉浸在創作的氛圍里,我讀出了風雨間夫妻相伴的暖意和感動。
馬克·呂布先生坐在一列疾行的火車裡接受採訪。他滿頭白髮,躬著身子,看著攝九九藏書影機鏡頭。他的法語發音像他的照片,柔和中帶著冷靜。他的眼神過一會兒會望向窗外,彷彿陷入了某種回憶。屏幕下方時隱時現著漢語字幕。
我頓時明白了她的語意,呵呵笑著收起來。
我跟過去看,照片上的人物是一位解放軍戰士,穿戴著上個世紀七十年代的軍裝,站在一根圓柱旁,好像在站崗放哨。艾樹忽然扭頭盯著我的眼睛——只盯著我的眼睛。「讓我看看你的眼神。」她的聲音是正常說話的語調,但在展廳里顯得很響亮,走在前面的幾位觀者在扭頭看我們。
我害怕聽見這個名字。
「你還挺謙虛。」
「一九五七年拍的。」她脫口說道,拿起勺子按壓著吃剩的米粒,「我好想生活在過去的年代,我外婆說那個時候的人活得挺單純的。」我不置可否,喝完杯中啤酒。她還想要一瓶啤酒,我猶豫了一下,同意了。
她左右搖晃腦袋,說:「相機剛修好,試試。」
「誰?」她似乎沒聽清,看我一眼。
艾樹,或許我不是吳冠中先生的超級粉絲,可是我還是非常喜歡他的繪畫作品和純粹的藝術精神。你的來信讓我吃驚,當然,你的敏感和心理暗示也大大超出我的想象。如果真的有時間機器,我非常願意回到十幾個小時之前的過去,我會在那個展廳里直接對你說出這四個字「我喜歡你」。我希望能很快見到你!
我的本子擋住了她的臉和脖頸,她的額頭很光滑,在陽光下亮閃閃的。我聽見她的笑聲,隨後看見她的眼睛慢慢露出來——是那種又驚異又興奮的眼神。
她沒有馬上回答,邊裝鏡頭邊緩緩地說:「西遞的遞……要是改成弟弟的弟……味道就差多啦。」眼前的她很有趣,我忍不住說:「聽完講座我想請你喝咖啡。」
「眼神?」我眨眨眼,一時恍惚了。
服務生走過來說要下班了,讓我們結賬。天色全黑了,窗外的街燈給人迷惑。她站起身,步態有些不穩,扶著樓梯往下走,好像還沉浸在時光機器里。我拿起找零緊跑幾步追上她,走向不遠處的車站,我們住的方向相反,我應該把她送上公交車再走。她靠著欄杆,晃動身體,我看著她,一時找不到話題。公交車進站了,她有些醉意,我扶著她走進車廂,想送她直接回家了。車門要關閉的時候,她將我推下車,說:「你回去吧……我能行……」
「那當然。」
「北京三姐妹,三個小姑娘搭著肩並排走。」我的語速很快。
或許愛情就是特定時空里的孩子吧,反正我相信這一點。
一夜無眠,艾樹讓我迷惑不解。早晨六點,我打開電腦,收到她的郵件,首先看見一封簡訊:
「我能行……」
我也很高興,希望再次見面。我馬上回復。
「是馬克·呂布先生。」她的態度很認真。
「哦……」她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要不你先看幾天……」
我差不多是同時間喜歡上馬克·呂布先生和吳冠中先生的。我喜歡他們的作品,敬佩他們的藝術追求,可是有一天,當我看到吳冠中先生寫的一篇回憶文章,我就命令自己必須在兩者之間做出選擇。我最後選擇遠離吳冠中先生。九九藏書
現在,我所能做的就是靜下心來仔細欣賞這部紀錄片。紀錄片的開頭是這樣一句話:視覺是心靈的樂園。一頭白髮的馬克·呂布雙手插在褲兜里走出來,看著觀眾,緩緩說道:「有傳言說我一生都不停地去中國。這不完全正確,但我確實無法掩飾對中國的喜愛:我喜歡回去重遊那些自然風光,那些尤其是對我來說意義非凡的城市……在旅途中,我能夠看到中國是如何轉型的。我也力圖尋找隱藏在這些變化背後的、一直存在著的歷史脈絡……」他轉身慢慢走出屏幕,舒緩的音樂響起,畫面漸漸虛化,回到了歷史深處,定格出一行標題:我喜歡離家出走,擺脫一切束縛。我屏住呼吸,感覺被一股力量緊緊抓住了,是什麼力量?馬克·呂布的聲音再次響起:只要有人了解如何發現美,它便無處不在:它在我那都蘭的花園裡,在雪中的紫禁城內,或是在齋浦爾的廣場上。你只要睜大雙眼便已足夠。
「見到一位漂亮姑娘,擁抱她是不可以的,但可以為她拍幅照片,」她咯咯笑著說,「你這樣做過嗎?」我搖搖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你想生活在過去嗎?」她直起脖頸問道。
「送給你的。」
何西遞,你好。
校門外就有一家茶餐廳,我們在樓上靠窗的位置坐下,點了一瓶冰鎮啤酒、兩份鰻魚套餐。她把相機放在桌上,我招呼服務員的時候,聽見一聲「咔嚓」,我低頭擦拭額頭上的汗,又聽見一聲「咔嚓」。我還聽見她的笑聲。
她往後躲閃,邊看邊念起來:「一、為了攝影,我起錨,離開家園。二、即使手邊沒有相機,我也會選擇最好的角度。三、中國不再是遠東,而是遠西。四、見到一位漂亮姑娘,擁抱她是不可以的,但可以為她拍幅照片。」
我點點頭,從包里掏出本子,她一把搶過來,翻看起來。這是個老本子,裏面有我寫的詩歌,還有讀書筆記和聽講座記錄。「能看嗎?」她說這話時已經在看了。我忽然想起來本子里有寫給前女友的詩句,心跳明顯加快了。
我能感覺到她低落的情緒。「喝酒。」我想轉移話題。
「不用,你留著吧,我電腦里都有。」
「我最喜歡吳冠中。」
很顯然,我們彼此間的好感已在愉快的交談中確立。她喜歡認真細膩的男生,這一點我能感覺到。她有時候很沉靜,說完一段話能馬上靜下來,思緒似乎飛到了千里之外,好像周圍沒有其他人;有時候又能情緒飛揚,看著你哈哈大笑。服務員揮舞報紙拍死一個蟲子,她眯著眼,望著我說道:「弘一法師在椅子上坐下前,會先搖動椅子,說這樣做小蟲子就能趁機跑出來,不會被他坐死。」
為什麼?
我叫何西遞,出生在徽州古村落西遞。我的父母是文盲,他們說這名字是順手從地上撿起來的。小時候,我不喜歡這個名字,而現在,「西遞」這兩個字能讓很多人一下子記住我。
「還行?」要是別人,我想我會直接爭論的。
如果你還不明白,那就打開附件吧。
好吧。晚安。
下面我該怎麼辦呢?我站起身,走到窗前,天色早已大亮,九*九*藏*書上班的人群開始增多,忙碌的一天又開始了。我哭笑不得,重新坐在電腦前,憑直覺在郵件回復欄里寫下了這樣的字句:
「你喜歡他的畫嗎?」
我想努力改變這種敏感情緒,可是很多書籍告訴我,只有時間和經歷可以改變一個人的性情,或許什麼也改變不了。誰知道呢?
「拍我呢?」我說。
我點擊滑鼠,郵件發送成功。我靠坐在椅子上,沒有一絲睡意,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等待……
「今天學到很多東西。」
喝咖啡的時候,她說有一個馬克·呂布的攝影展,剛從上海移師北京,想去看看。我說我也想去看看。她笑著點點頭,喝完杯中咖啡,留下聯繫電話,和我揮手道了別。她在路口消失后很久我才回過神,琢磨著我和她偶遇的味道——我失戀半年了,也想開始新的戀愛經歷。
她有些失望,開始喃喃低語:「要是有時光機器就好了……時光機器……」她喝了一口啤酒,眯著眼陷入沉思。
我醒悟,腦子在飛快地轉動。
我點點頭,笑了:「我最喜歡最後一句。」
「留個紀念。」我堅持送給她。
「我不太相信未來……也不敢相信未來……」
「時光機器也能飛到未來,你不想飛到未來某個年代?」
艾樹不知什麼時候在我身邊坐下了。她的臉龐側影在幽暗的光線下顯出特別的光影。她察覺到了我的眼神,低下頭。紀錄片已經完整地播放了一遍,結尾是馬克·呂布的名言:「我一向更善於發現世界上美好的事物,而非那些醜惡的暴行和怪物。」
不知道,真不知道!
「何西遞,我看照片挺慢的,你想去看會兒紀錄片嗎?」她抬起頭看著我輕聲說道,語氣是平靜上揚的,可我讀出的是靜默的指令。
我睜大雙眼,一幅幅畫面依次在眼前飄過:鐵塔上的油漆工、火車上的中國女人、紅小兵、手持玫瑰的女人、上海弄堂、鞍山工人、毛主席雕像、北京三姐妹、站崗的士兵、紫禁城的雪……我在本子上速記,感覺不到周圍觀者的存在了。
「我送你吧。」我真想送她回家。
我非常迷惑,我的回答雖然文不對題,卻是發自內心——或許我聽錯了,或許是這個聲音從我的喉嚨里自己跑出來的。她想說什麼呢?
「不要想,馬上說出口!」
「哦……他的畫我看得不多,我更喜歡……」她指指牆上的照片,語調冷靜。
「沒什麼看的……剛才記的筆記。」我朝本子伸出手。
「吳冠中先生。」
「我也不上相。」
「還行吧。」她繼續往前走。
「怎麼了?」我問道。
天亮后收我的郵件吧。晚安。
「你最喜歡哪一個攝影家?」她看著照片問我。
「馬克·呂布先生的名言,我在文章里引用過。」
這的確是一幅絕佳的照片,馬克·呂布先生真是抓拍大師啊。大師拍大師,大師說大師,我倒吸一口氣,腦子裡有幾秒鐘的空白。我又搜索相關資料,發現這些年馬克·呂布先生的幾個重要作品展都沒有收錄這幅照片——或許馬克·呂布先生也聽說過這篇文章。
艾樹
「馬克·呂布的作品平實樸素,藏著故事,能讓人安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