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構
他立刻摔倒在冰冷濕滑的地板上,痛得哭天搶地。
「十分鐘,開始。」一個評估委員按下計時器。
我忐忑不安地跟著兩位教育指導員,在回蕩喀喀喀喀腳步聲的空蕩蕩走廊上前進。
下一瞬間,我們全都用最快的速度立正站好。
至於豪宅之類的財富,每個教育指導員都冷冷地告訴我,在每個人都確定可以完成夢想的情況下,財富變得可有可無,只要定期定額投資政府的公共建設基金,有朝一日都可以靠積累達到富人的境界。
「是!」我大叫。
數百乃至上千個希特勒竟然也同一時間照辦,大家全都直挺挺地肅立。
我感覺到意識逐漸渙散,呼吸變得好累好累……
惡臭!
我想得不多,因為對於外面的世界我了解得很少,但我並不需要擔心這類的事,大部分坐在上面的時間我只是在宣洩莫名的興奮。
我呆住了。
希特勒……希特勒……通通都是希特勒!
但我恐怕缺乏這樣的情緒。
文學課非常豐富,各國經典作品無一缺漏,讀本有莎士比亞、海明威、芥川龍之介、魯迅、哈金等等,隨著我們閱讀能力不斷拓展更多的經典。
兩個教育指導員站在門口,和顏悅色地看著我。
數百、上千個希特勒面面相覷。
就跟昨天、昨天的昨天一樣,我的身上只著了白色衣褲。
「直到第十七次釋放毒氣后,即使是你們之中最幸運的一個,也會因為呼吸系統嚴重衰竭而死,所有的罪孽才會全部回歸地獄。」
是的,我明白。
有數百個、或許上千個希特勒擠在這間浴室里,從天花板水管噴出的冷水不斷沖打在那些醜陋的惡魔嘴臉身上,最荒謬的是,那些惡魔竟驚慌失措地互相大吼著希特勒這三個字。
「那麼,請跟我們來吧。」右側的教育指導員笑笑,將一個黑色頸圈遞給我。
教育指導員毫無猶豫地在我的志願表中,劃掉律師,重新勾選畫家這個欄位。
約有七坪大。
默不作聲盯著手錶,右側的教育指導員不時打量我的眼睛。
幾十個希特勒開始用立正站好的姿勢嘔吐,空氣瀰漫著絕望的氣味。
畢竟有好幾個案例指出,百分之二的全熟人會因為過度興奮產生休克的癥狀,嚴重者甚至會心臟麻痹。
不否認我曾經想過,即使是那樣危險的世界也比我待在這個七坪大的小房間要好得多,也為此幾乎要發瘋,我拚命想撞開上鎖的電子門,想把馬桶拆下來砸門,想自殺。統計起來這三十年來一共瘋了十七次。
「如你所願。」教育指導員勾下。
「希特勒是個魔鬼!」我第一時間牌桌,喧嚷出演練多時的憤怒。
廣播器不再說話。
我後退一步,所有希特勒都本能地靠攏在一起。
運動完后,教育指導員會拿一桶溫水給我,監督我仔細地清洗身體,並拿干毛巾讓我擦拭。每天運動后我都換上新衣褲,雖然每一件衣服都清一色的白。
科學我就有點不行了,但為了成為一個完整的好人,我還是努力地學習牛頓三大定律,演算著始終與我生疏的練習題。我很希望可以有多一點的「半熟人」擅長科學,畢竟我在這方面恐怕無法做出貢獻。
「現在得請你在中途之家等待進一步的分發。」左側的教育指導員溫和地看著我,說:「為了集中更多的半熟人一起專車釋放……不,應該說是全熟人,你在裏面等待的時間可能需要幾個小時,甚至是一整天。」
「聰明如你們,此時此刻應該推測出事情的真相。」廣播器冷冷地說。
教育指導員隨即在我的志願表中,勾選律師這個欄位。
這是個幾乎雪白、單調、俐落大方的房間。
他們悉心鼓勵我勇敢撐過這三十年,並保證三十年後,一切都會不一樣。
「二次世界大戰快要結束的時候,在地下碉堡九-九-藏-書里發現希特勒的屍體,燒得焦黑無法辨識——然而,這隻是事情的表面。」
「如你所願。」右側的教育指導員推了我一把。
我在錄影帶里反覆看了一萬遍,在夢裡也會出現的黑色規訓圈!
這群該死、該死上一千萬次的希特勒齊聲哭號,聲調、動作、反應、說詞,竟然都跟我如出一轍。那些聲嘶力竭的痛苦讓我呼吸發寒。
「我想當一個畫家,可以嗎?」我期待。
取而代之的,是懸挂在角落的廣播器。
嚇得放棄思考的我,也只能跟著大吼希特勒宣洩恐懼。
就在我們彼此衝撞、踐踏、仇視與畏懼的時候,沖得我們眼睛睜不開的冷水戛然而止。
我正要提出控訴的時候,遠處一個希特勒早我一步大叫:「為什麼!」
「是的!」我立正站好,答得慷慨激昂。
努力閉上眼睛,劇烈痛苦中唯一的祈禱——
人格是一門很危險的社會課,據說一不小心就會帶來錯誤的思想,所以一個月才上一次。謹慎起見,每次我都在教育指導員的陪同下一起看錄影帶,錄影帶的內容都是在全面思想教育法實施之前,世界各地的新聞剪輯。
因為……因為就……就到處都是希特勒啊!!
「對了,不好意思,請問我將來的夢想可以做最後的變更嗎?」我搖搖晃晃。
終於輪到我了。
為了徹底實行這個好法案,打從一個世紀前,世界政府在全世界各地都建造了巨大的「教育機構」,統一將所有的新生兒養育在裏面,從嗷嗷待哺的嬰兒到法定的成熟期三十歲這段期間,都由教育機構全權負責我們的健康,以及最重要的教育。
我已經不想當作家了,但充滿了改造這個社會的熱情。
據說以前的人類,從小就暴露在複雜的社會互動里。
除了馬桶,這房間只有一台反覆播放希特勒演講的電視。
一直等在門口的兩位教育指導員,用眼神示意我出來。 門關上。
鼓起胸,縮小腹,腰打直,雙腳併攏,指尖平貼大腿。
今年,再過一個小時,我就滿三十歲了。
只見廣播器底下慢慢伸出一根黑色槍管。
按照錄影帶介紹的評分標準,我得在短短十分鐘之內竭盡所能地犀利、一針見血地戳破希特勒蠱惑群眾的謊言。最好批判時還能熱血沸騰……據教育指導員說,越激動就越能得到高分。
會場是錄影帶中介紹的會議室,投影牆上播放著希特勒的演講,光線昏昏暗暗,有些奇怪的氣味我從來都沒有體驗過,以煙霧的型態飄蕩在會議室里。
天啊!是規訓圈!是傳說中的規訓圈!
透過畫面紀錄,我深刻了解一個世紀以前的世界有多醜陋,偷竊、欺騙、強|暴、殺人、戰爭、核子競賽、污染、資源消耗,太多太多的邪惡。
至於朋友,我也很期待。
四
所有……所有的希特勒,不約而同都跪了下來。
門打開。
我依稀看到好幾個穿著白衣的全熟人躺在灰色的地板上。
「算起來,你們已經是第四十五萬六千名到四十五萬七千名的希特勒複製人,就跟你們編號所暗示的一樣。目前還有不計其數的小複製人在機構里,繼續在荒謬的監禁中長大。」
明明是青天霹靂的事實,我卻聽得很恍惚。
「那麼,你就先睡一覺吧。」左側的教育指導員打開門。
所以,我該當哪一種人好呢?
「希特勒!」他對著我驚慌失措地大叫。
沒有人敢動。
只要你填下嚴格控管的志願表(裏面共有五十個職業志願,每個志願都是科學篩選過的、對人類社會有正面貢獻的夢想職業),政府一定安排適當的社會位置給你。
還是隱藏版的道德評估測驗?
「改革」這兩個字多麼地美妙
九*九*藏*書!多麼地有吸引力!我的手指冰冷,不由自主地抽搐起來。
「我能夠當一個作家嗎?」我深呼吸。
不斷繁衍這可悲的虛構的結果,最終導致大量的尋常人類一輩子都只能活在無法滿足夢想的痛苦裏。於是犯罪滋生。
我有點緊張,雖然這段邪惡的演講我已反覆看了一整年,但我必須在一個小時後接受「道德評估」,根據希特勒的這段演講提出精準的批判。
我心底有說不出的恐懼,眼淚跟鼻涕早就爬滿了半張臉。
有時候即使不便溺,我也會坐在馬桶上思考關於未來的事。
但心理的明白跟身體的慾望完全背反,完全衝突——這也是完全思想教育法建造機構的根本目的!如果我們不能克制野獸的自然慾望,如何成為一個絕對不危害他人存在的「全熟人」呢?!如果我們不能盡完在機構里監禁自己、訓育自己的義務,哪有臉面到外面的世界享受權利呢?
我做了一百下伏地挺身打發時間,腦子裡不斷練習批判希特勒的演說。
我睜開眼睛,打了個噴嚏,渾身發冷。
意識卻一片茫然。
久而久之,人類就是這樣彼此毀滅的。
模模糊糊,但彷彿是個很巨大、足以容納數百人的浴室。
我很激動,喉嚨像是塞滿了淚塊。
「這一切,都要感謝機構。」左側的教育指導員瞥眼看了我一眼。
到了二十歲,我開始嘗試自己寫作。
是的,如你所見,這個世界已經非常美好,沒有必要再有革命、再有激|情。
幾個最接近排氣孔的希特勒表情猙獰地抓著自己的脖子,像是無法呼吸,眼睛瞪大,口吐白沫地倒下,兩條腿在半空中抽搐狂舞。
人格課程的新聞紀錄片告訴我,當時的社會虛構了太多不真實的夢想,例如樂透、豪宅、名車,更製造出一堆達到以上夢想、卻實際上相當稀少的一小撮人當作成功典範。
站在我身邊的希特勒的下巴,瞬間多了個鮮明的黑點。
「等一下要好好表現。」右側的教育指導員給我一個溫暖的微笑。
那一瞬間,巨大的浴室里「希特勒」三個字給吼得震天價響,此起彼落。
上體育課的時候,房間里的燈管就會自動切換成紫外線模式,教育指導員也會進來監督我做仰卧起坐、伏地挺身維持基本的體能,有時候還會帶跑步機進來讓我在上面暢快地奔跑。
我深呼吸,將門輕輕推開,用顫抖的步伐將自己推了進去。
「全體肅立!」廣播器的喇叭振動。
是的,希特勒,就是那個希特勒,那個人面獸心的二戰殺人魔。
沒有書本,所以當然沒有書櫃。
果然有現場觀眾,我會表現得比平常練習時要好,好太多!
然後電視上充滿了胡扯一通的政客,吸毒濫交的藝人,偽善貪財的神棍。大人全部都爛光光了,也打算透過龐大的媒體影響力把他們的糟糕傳染給下一代。
發出質疑怒吼的希特勒腹部中槍,身體縮成一團倒在冷水中大哭。
我藥丸我在道德評估的介紹錄影帶中看過,是讓人精神鎮定的一種抗憂鬱葯,為的就是和緩即將接觸外面世界的全熟人的情緒。
他?
據說人類在死前會迴光返照生前的一切,但我只看到一個白色的房間,一個白色的馬桶,一個經常沒有畫面的電視,永遠都不重複臉孔的教育指導員。
門打開,壁壘分明的光線折在我的臉上。
「你長大想當什麼?」教育指導員在我十歲的時候問我。
如果可能,踏出這個房間,踏出機構后,我一定要在外面的世界進行更進一步的思考,思考當今的人類社會是否還存在著進一步改革的契機,美好之後的更美好,是否存在著任何可能!
健康是最基礎的課程,每天都要上足一個鐘頭。
「只要有任何違抗,就會像他一樣!」廣播器居https://read.99csw•com高臨下。
綠色的毒氣越來越濃,越來越近。
「雖然已經沒有人需要打官司了,不過,你要當律師,當然也可以。」
為了合理地解決排泄問題,牆角有一個白色潔凈的馬桶。
我應該做的,就是走過去跟他們一起躺下吧。
「沒問題。」左側的教育指導員。
「仔細看看我!我是剛剛通過道德評估的編號456866!立刻查一查就知道了!一定有紀錄啊!」我左手邊的希特勒哭著大叫。
說是細心呵護也不為過。我們定期服用營養補充劑、量體溫、接受心理測驗。儘管缺乏變化,食物的營養絕對均衡,從沒有讓我體驗過那些經典文學里所描述的真正飢餓。
我在白色的地板上醒來。
雖然非常悶,但全面思想教育法規定,在我們年滿三十歲之前都得待在機構里。嚴格來說,是待在機構中自己的房間里,一步都不準踏出。
但一個世紀前跟一個世紀后的人類社會,靠著全面思想教育法的實施,而產生出截然兩幟的形態。一個深沉黑暗到遲早導致人類大滅亡,一個燦爛光明到令所有的進步都顯得毫無意義。
終於。
隱隱約約的真相在那一瞬間幾乎要騎到我的頭上——我快發瘋了!
不,不是大雨。
「說的好。我們的同胞祖先,同樣什麼也沒有做。」
藝術則有各國美術史、歷代藝術品賞析、創作實作等。我最喜歡創作實作的部分,尤其喜歡中國的書法,只要我一拿起毛筆畫些山水就停不下來。
歸根究底,世界政府為了避免重蹈覆轍,教育出擁有壞思想的小孩危害這個世界,於是立了一個新法案,叫「全面思想教育法」,命令各國政府一起遵行。
「我想當個政治家。」我微笑,身體又傾斜了一下。
要去哪?是回到我的房間嗎?
是不斷從天花板上灑下的冷水,衝力大到絕對無法讓人站穩。
雖然在這裏我除了跟來來去去、不固定面孔的教育指導員說話,完全不會實際與其他人的接觸,當然也沒有經典文學里所寫的「朋友」、「兄弟」、「父母」等概念的實踐。但這也不算什麼。只要我到了外面,就能循著機構的安排回到原來的家庭,跟思念 我已久的親人見面、重新建立關係。
「在希特勒試圖吞下藍有氰化物的膠囊自殺之前,遭到為求自保的近身護衛綁架,待聯軍攻破柏林之後,便將希特勒交給了首先闖進柏林總理府的俄軍。」
沒有多餘的衣服,所以自然沒有衣櫃。
門很大,暗沉的金屬色澤感覺起來異常結實。
安靜得,只剩下那兩個活該中槍了的希特勒的痛苦哀號。
只見十二個評估委員不約而同點點頭,看來成績很樂觀啊!
宗教更是引領我追求人生意義的重要課程,包含了無數聖哲試圖啟迪這個世界的哲學。我常常與指導員討論上帝、佛陀、阿拉的旨意,與人類的終極生存意義。教育指導員非常滿意我在宗教課程上的表現,這點尤其鼓舞我。
我的雙腳踩著泛紅的冷水。
還是終於要去那個地方?
是一場只發生在新聞記錄片里的滂沱大雨,將我澆醒的。
「別高興得太早。這氣體死不了人的,只是令呼吸器官暫時失去功能,讓你們假性先死一次。按照過去的統計,約有百分之九十五的人會繼續存活下去。我們會周而復始地釋放毒氣,你們醒來,然後再度死去,醒來,然後再度死去。」
我哭了。
「攝影機在哪裡?在哪裡?求求你看清楚,我是456001啊!」一個希特勒沖向大門,用力拍打著厚重的金屬門板。
「沒問題!」我激動大叫:「都等了三十年了!這點不自由算什麼!」
「沒問題,雖然我們不再需要多餘的藝術品。」
終究有一天你們完成了全面教育,也能像學長九*九*藏*書我一樣昂首闊步地走在走廊上!
來到一扇白色的門,兩個教育指導員用眼神示意我評估會場就在裏面。
一想到我的夢想是如此的偉大,就不由自主振奮起來。
橢圓形的長桌旁坐了十二個頭髮花白的評估委員,有男有女。
他做了什麼?做了什麼要挨這一槍?
我想起希特勒在二次世界大戰中對付猶太人的種種可怕手段。
精確來說,我最多只見過三個教育指導員同時出現,那還是因為當時我發瘋了,必須動用多一點人一齊電擊我。在我被電得口吐白沫的時候,我才有幸同時見到兩個以上的人。
點點頭,右側的教育指導員拿出一顆藥丸,放在掌心。
是鎮定劑的副作用嗎?是噩夢嗎?
然後又是一聲無法理解的槍響。
教育告訴我一個人的長相併不重要,重要的是內在的靈魂,所以傳說中的鏡子也不必存在,需要刮鬍子的時候自然會有教育指導員幫忙。
關於夢想,我了解一個世紀前的人類社會有多麼不值得信賴。
「這是條漫長的正義之旅。我們得殺死你六百萬次,才足以抵銷你加諸在我們同胞祖先身上的邪惡。」廣播器慢條斯理地宣布。
「是!」我大叫。
從小我就在這個房間里長大,所接觸到的一切都是合理的、正面的教育,每一本書都是世界政府認證過的合法思想,不管讀幾遍都不可能產生壞的念頭。
盡頭,又是一間新的房間。
三
勉強坐起來的時候,不小心碰到了坐在旁邊的另一位全熟人。
一想到外面的世界充滿了像我這樣單純善良的人,我就很安心。只有安定和樂的社會,才能給予每個人充分的保障,保障我們每個人都能在穩定的節奏中實現自己的夢想。
走廊已到了盡頭。
「全體肅立!」廣播器咆哮。
所有的希特勒也一定想到了這點,每個「共犯」都無助地乾哭了起來。
碰!
「恭喜你,道德評估通過了。」右側的教育指導員開口。
扣掉家庭與學校,上學放學的途中更充滿了危險的誘惑。原本就聚集了邪惡力量的幫派文化時時刻刻都意圖吸收人格扭曲的小孩,順手毀滅人格健康、但抵抗力不佳的另一群小孩。
一切都單調到讓人發瘋!
「為什麼!我什麼都沒有做啊!」我拼了命,喊出了這最後的控訴。
我一看,這位希特勒的下巴冒出大量血水,模樣恐怖凄厲。
犧牲部分的個人自由,以換取全體的永恆幸福,我想不出有什麼事比這種犧牲更有意義、更迫切、更具有義務性質。
家庭成員的人格層次說不定一開始就有問題,所以經常產生偏心、性侵、家暴等足以毀滅小孩心靈的情況,更別提小孩子後來上學,全班三十幾個同學,可能有二十幾個都心懷鬼胎成為你人生的絆腳石,他們未經訓練的言行舉止很容易扭曲其他的小孩。
用眼角餘光一掃,我發現那些冷血的希特勒竟然也是同樣的反應。
我只希望別再睜開眼睛!
無法呼吸的痛苦中,我不僅沒有失去意識,精神還亢奮到最極限。
學弟學妹們!忍耐!要忍耐!
「快放我出去!我是456510!別把我混在這群殺人魔裏面了!」右手邊數起來第三個的希特勒不停跳著、高高跳著。
時間快到了。
「弄錯了!你們弄錯了!看清楚!看清楚!我根本不該跟這些人渣關在一起!」我焦急大吼:「我是456103!456103!是剛剛通過測驗的全熟人!」
「為了徹底復讎,全世界的猶太人從以色列龐大的建國資金中挪取一大部分,向俄國買下只剩下半條命的希特勒。零碎處死了那殺人魔之後,我們的祖先冷凍了他的屍體,從此秘密成立了猶太復讎組織,一代傳承一代,長遠計畫更進一九-九-藏-書步的人道報復。」
然後我就安安靜靜地睡著了。
先服藥,對任何人都好。
在今天通過最後的道德評估后,我就會將我最新的志願告訴教育指導員。
廣播器直到最後這一刻,依舊缺乏復讎最基本的抑揚頓挫語氣。
二
「真的嗎?」我精神一振。
艷綠色的氣體從排氣孔中,耀武揚威地瀰漫開來。
比起一個世紀以前的人類社會,現在外面的世界單純太多了。
我難掩興奮地將黑色頸圈套在自己的脖子上,扣緊冷冰冰的電子鎖,我知道這代表我已踏入了成功規訓的第一步。
「希特勒!」我才是嚇到魂不附體,又撞上了坐在我後面的全熟人。
「456103,準備好接受評估了嗎?」左側的教育指導員眼中閃耀著光芒。
廣播器又開始說話了。
我有點嚇壞了,這輩子我從沒有真正見過這麼多人。
他也呆住了。
「希特勒!」坐在後面的全熟人觸電般大叫,幾乎往後摔倒。
一
「從現在開始,一個口令一個動作。」廣播器傳出不帶情感的聲音。
雖然空調將溫度調整得很好,依舊有一件小被單罩著我,免得我著涼。
「拜生物科技之賜,你們都是從希特勒的冰屍中培養出來的基因複製人。」
五
在全面思想教育法的推動下,整個世界改頭換面,對夢想採取絕對達成的保證制度。
機構告訴我,由於大家都很善良、志趣又相同,只要通過「道德評估」,一到機構外面就能在最短時間內交到好朋友,一起朝夢想邁進。
我本能地站好,兩腿打直。
第一次踏出房間的時候,我不由自主掉下眼淚,亦步亦趨跟著兩名教育指導員的腳步,在陌生的走廊上經過一間又一間依舊隔離上鎖的房間。
「俄軍擄獲了希特勒,逼迫他供出藏有大量黃金的秘密寶庫后,就在各國之間拍賣希特勒的剩餘價值。」
「我們猶太復讎組織花了大量時間、大量金錢、大量可笑的謊言在機構里培養、教育你們這些殺人魔,就是為了有一天,能夠用當初你凌虐我們同胞祖先的方式,來處決你。」
我獃獃地等待結果宣布,那些評估委員卻只是平靜地看著我。
政府義務提供的教育真的非常完善,有文學、藝術、科學、宗教、體育、人格六大科目。每個科目都有專門的老師。
他朝著我打了個噴嚏。
儘管我的文筆很拙劣,對於這個社會的觀察僅止於膚淺的幻想,但……
接下來的十分鐘,我竭盡所能地將希特列從該死的地獄里揪出來,用最毒辣的言語鞭笞那邪惡的亡靈,演講的起承轉合都在我的掌握之中,直到最後三十秒,我出乎意料地流下兩行熱淚,在哭腔的告白中結束動人的批判。
但是在我十五歲的時候,我發現我對藝術擁有強烈的興趣。
道德評估果然很慎重。
聽得我心底發毛。
我有點緊張,反覆在房間里走來走去。
站在越外圍的人就越快倒下,像是倒骨牌一樣……
每次我一發瘋,教育指導員就會走進來給予我電擊,然後喂我吃鎮定劑。
——我想當一個政治家。
我們都嚇得大吼大叫。
對比之下,可知全面思想教育法有多麼重要——為了帶給這個世界更好的未來,每個人都必須貢獻出人生的前三十年給教育機構,完成美好的正面教育。
「我想當一名律師。」當時的我很篤定。
我完全無法置信所看到的恐怖景象……
還沒等他開口,我就一把抓過去吞下。
跑步機歸跑步機,我這輩子從沒走過這麼久、這麼長的路,不禁有點恍惚。
廣播暫時停止演說。
他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