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細道陰陽
路曉驛對老師佩服得無體投地,連連說:「您真是一個神人!」
在大殿里站了兩個多小時的龍飛雙腿發酸,雖然有時也來回走動走動,但畢竟是上了七十歲的人,不比年輕人。見狀,路曉驛有些怒了,想衝上去揪那老方丈過來聽龍飛問話。龍飛用眼神制止了他。
路曉驛想了好一會兒,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又在地上畫起了硃砂床群上的那幅畫,還口中念起:「天路有三兩,藏路故我知。華塵法吾道,韻真天然是。這是畫在硃砂老先生床邊上這幅畫的題詩。從今天我們去三清觀的路徑上看,這幅畫,畫的就是這三清觀的所在,就是這詩我還沒理解透,老師,請賜教一二。」
「每一個生命都以死亡落幕。死者已矣,生者還要生下去,自等著他自己落幕的那一刻。如此看來,為何不讓那向善者活得自在一些。這就是我佛所主的『慈悲為懷』。」
朱嬌嬌更沒好氣了。她看也不看龍飛,只是看著湖水,又看了看腕上的手錶,估算著何時能到三清觀,好擺脫眼前這個好色的糟老頭兒:「做不做得成大事,有我爺爺操心呢!也用不著你們這等人扯三扯四。」
路曉驛看了一眼龍飛。見龍飛並不在意,也不解釋,便接著做他的好人:「我剛才聽見你想我老師給你講破案的故事。他不給你講,我來講。」
三人棄舟登岸。
「哎!不對吧?剛才你的興緻還蠻高的呢,怎麼這會兒又沒心情了?」
龍飛並沒有忘了這個朱家少主人。不過此時他還暫時不想驚這個全職悲傷的人。
「你會嗎?」嬌嬌沒輕手,還笑吟吟地划著,喘著粗氣,看著路曉驛的臉。看得路曉驛不好意思起來。
從朱家后便門出發的時候,朱石甚至連禮節也不顧,都沒從書房裡出來一下,與龍飛見個面,打個招呼。
「壓驚宴」后的第二天,龍飛有興緻要路曉驛帶著他去拜訪天華道人的三清觀。
下午,龍飛又要去朝音寺。路曉驛很高興地隨在他身後。走在山上,路曉驛問起龍飛與朱嬌嬌在船上談話是怎麼回事。龍飛告訴他:「你不見,那朱石與朱嬌嬌都是在於硃砂手裡的《紫砂秘籍》的合法傳人,矛盾本就不小;又加上一個對歐陽婷的態度問題。從幾天來朱石的表現看,他對那死者是有情的,所以一直沉浸在悲痛之中;而朱嬌嬌呢,從小就是受中國傳統文化的熏陶,根本看不上朱石的對情人哀悼之舉。所以在剛出朱家時,她大聲的唱歌,就是想讓朱石受傷的心裏更加一把鹽的。」
朱嬌嬌立時感覺到了龍飛是有意碰她,憑女孩子的敏感,她只當是龍飛好色,有意挑逗她,於是沒好氣地白了龍飛一眼,起身坐到了后一排座上,再也不理龍飛。
「你也不用瞞我,我知道你剛才的歌是唱給一個根本不想聽你歌的人。你那麼恨他,這是為什麼?」
天華道人開始講起來:「我道家祖先很早以前參悟到:掌控陰陽、五行才是我真神。所謂『陰陽』,即是立天之道,主宰天道、地道、人道。陰陽消息是萬物演化的根本;『五行』乃金木水火土,五行相生相剋,以生萬物。我這壺名為『陰陽壺』,也不是出自什麼大家之手,是小徒朱嬌嬌參透本門道義,特意為我做的。我極為珍愛。非貴客來訪,我是絕對捨不得拿出來的。」
「他經常去陶居嗎?」龍飛擺弄著剛才路曉驛交給他的那個小指南針,打開,又合上,再打開,又合上,突然用腿輕輕地碰了一下與他並肩而坐的朱嬌嬌。
龍飛坐在了老方丈對面的蒲團上:「老師父,我是來討教禪家道理的。討教『吾佛以慈悲為懷』的真意。佛家認為什麼是『慈悲』。」
打坐參禪本來就是和尚們每日的功課,一直誦經到傍晚。在天上憋悶了一整天的雨終於淅淅瀝瀝地下起來。角樓上響起了用晚齋的鐘聲,在淅瀝的雨點間,穿過空曠的庭院和前殿,傳到了眾僧誦經的大雄寶殿里。
「此話怎講?」
路曉驛跟在龍飛的後面,師生二人一邊分析著案子,一邊觀察著角樓的地勢,繞著那朝音寺轉了一圈。早有小和尚見了,通報給那老方丈。
「別這麼說,首長!我剛才不是唱給你們聽了嗎?如果您想聽,我再唱給你聽就是了。」朱嬌嬌不再低頭,她說這話時,臉上現出歉意。
「不是的,」朱嬌嬌總算把那尷尬的場面混過去,於是很樂於與龍飛談她那個神仙一般的師傅:「聽爺爺說,他是二十幾年前從武當山雲遊到這裏的道人。覺得我們要去的這瀛島有靈氣,於是常住於此。建了這三清觀。這去瀛島的路很奇了怪,一般人是找不到的。如果不是第一次有師傅帶我來,我是一輩子也找不到read•99csw.com這裏的。我師傅深居簡出,幾乎不與外人來往。只是跟我爺爺相交深厚,可能是他非常喜歡紫砂,與爺爺在興趣上有默契吧。」
「那林莎莎小姐在角樓住得好好的,為什麼她突然決定在趁人不備的時候匆匆逃走?那大鍾除了他,還有誰能弄響?擺明了想攪渾這潭本來就渾的命案渾水。」
朱家大院里沒有人,只有一條看上去很精明的德國牧羊犬隔著拴起的大門向龍飛二人狂吠。
龍飛從後面拍了拍路曉驛的頭腦勺兒:「臭小子,你這腦子越發好用了。我也琢磨著,那鐘聲是要趕走那住在角樓上的林莎莎,讓她趁我們不備離開朱家鎮,人為地增加我們的破案難度,讓這命案從此成為無頭案。這也是變相地保護兇手。他佛家有這心,我們卻正相反:再惡的人,也有他生存的權利。即使他犯了不可活命的罪惡,也自有公、檢、法機關依法律程序進行偵察、起訴和審判,決不可以用這種私刑的方式解決掉一個生命,你說對不?」
沉默了半晌,路曉驛對嬌嬌說:「我們就這麼不言語,顯得時間過得太慢了。朱小姐,你還給我的龍老師唱唱歌吧。」
路曉驛將指南針放在了衣袋裡,想連衣服一起都留在了小船上。龍飛對看得明明白白,卻拿起了衣服遞給了路曉驛。路曉驛雖然不太理解龍飛的用意,卻也露聲色地把上衣搭在手臂上。
龍飛也不生氣,笑嘻嘻地接著逗朱嬌嬌:「這麼嬌氣,可怎麼做大事呢?」
但路曉驛畢竟是個悟性頗高的人,在後面龍飛與老方丈繼續談禪的時候,突然想到了:在這個案子里,能說得上父子、綱常、人倫的,只有硃砂與朱石二人。他急急地問:「莫非是歐陽與那朱老先生還有……」
「他普度眾生?度殺人的奸佞之人也算普度眾生嗎?」
「怎會有這一問?」
回到香榭,找到朱熾,將指南針完畢歸趙,回到自己的房間,二人又仔細搜查了自己的房間里是否有人埋了什麼機關。等確信沒人問題以後,二人跌坐在床上,相視而笑。
亭子裏面,林莎莎正倚在何逸雲肩頭,忘情地觀賞著天上那雨後明月,聽何逸雲高聲吟唱著王維的《山居秋暝》。這一天正是八月十七,月亮還是很圓,時而亮如明鏡,時而又被掠過的薄雲遮住下面的一個弧,像被人攬入懷中的月琴。因而山間樹叢中,一個人影「嗖」地向山下奔去,盡被龍飛和路曉驛看在眼裡。
龍飛看著眼前的壺十分新奇,便問:「這是哪位大師的傑作啊,這麼神奇。這一定有你道家的玄機在裏面吧?」
遇上這樣的天氣,朱家鎮的男人們便不再到湖上去行船打魚,而是三個一群,兩個一夥地聚在一處打牌,喝酒,說說自己聽來的故事。
兩個人往來過招,路曉驛只是聽不懂,看不懂,急得什麼似的:「老師,朱小姐,你們說什麼呢,這麼熱鬧,我怎麼一句聽不懂呢?」
別看朱嬌嬌只有17歲,可並沒有小姑娘的羞澀。對龍飛的誇獎,竟一句謙詞也沒有。
可是一見面,龍飛就開宗明義,說破案是當地派出所和省公安廳派來的警員們的事,他這次來朱家鎮,主要是來會老友,還有一個目的就是領略一下這個江南名鎮的風采。這瀛島三清觀也是此地一景,這天華大師了也是一介高士,不能不來一訪。聽說天華道長講道非凡,所以他是專程來謁見真人,觀光景,品茶論道的。
在座的只剩天華和龍飛二人,而且龍飛見他二人被一百米開外的樓擋到後面,便向天華道人討教:「依高人之見,令徒與朱石二人的造詣孰高孰低呢?」
「你們年輕人自能說到一處,不像我這老頭子。人家朱小姐是給我們做嚮導的,可別怠慢了人家,回去跟她爺爺說點兒什麼,我們可是要吃不了兜著走噢。我這體格,也該做點力氣活,不然還真的不中用了。」
「老方丈既能將向善之人分成出家與在俗兩類,那麼勸人向善的經文也必然有兩種,方可以把兩種善分別教給兩類人,不是嗎?」
「且不說那朱石是硃砂老先生親生,就說這男女之份,就讓朱石先勝了嬌嬌小姐一籌。」
朱嬌嬌沒有回應。這時龍飛出來打圓場了:「剛才高興不等於一直高興。況且我們也不配聽朱小姐的歌。朱小姐,你說對吧?」
龍飛見這個坐法對自己不很有利,便站起身:「我如今已經有了年紀,坐遠了,你天華道人的高論恐怕聽不真切。我還是坐在你旁邊比較好。」
朱嬌嬌這時候正想心事,聽路曉驛這麼說,隨口道:「我沒心情,你唱吧!」
嬌嬌的歌聲止住了,手裡緊搖了幾下,小船在浪間行進起來。九_九_藏_書可能是船上人太重的緣故,嬌嬌已經是喘起來。龍飛向路曉驛使了個眼色,路曉驛會意,躬起身,一邊顧及著小船的平衡,一邊慢慢挨到了嬌嬌身旁,手握著櫓:「朱小姐,這本來就不是你們這些女孩子乾的事,讓我來吧!」
周天筠一邊給龍飛一行帶上防雨的傘和一件老式的蓑衣,一邊說:「我兒子昨晚在工作室里做了一夜,剛剛睡下了。嬌嬌,你就跑一趟吧。見了你師傅,帶個好。」
「在佛家,『掃地怕傷螻蟻命,愛惜飛蛾紗罩燈』,說的就是不殺生。那麼謀奪人性命是最大的殺生。總是你這大殿里若干佛祖、菩薩痛惡的事吧?」
見老方丈開始拿出合作的態度,便抓緊時間追問:「那林莎莎小姐平日起居的習慣是怎樣的?」
路曉驛會意,接過指南針,坐到了龍飛剛才坐的地方。知道這指南針上有機關,路曉驛只有遵師命,好言哄那朱家大千金:「一會兒到了三清觀,你看我怎麼尊重你師傅;我們兩個達到個默契好不好,你也要尊重我老師一點兒……」
於是安排路曉驛坐在自己原來的位子,自己坐在了面對天華道人起居處的位置。天華道人看著裏面有門道,卻不便就問。於是擺出「心底無私天地寬」的坦然神態。
天華道人說到這兒,突然覺出了點兒什麼,很不解地截住一關於陰陽的話題,向問道:「聽小徒說,您是一個警察出身。您此番造訪,難道不是為了兇案而來嗎?」
路曉驛也不怪,只是開始講他的故事,第一個就是龍飛在解放前破獲敵特「梅花黨」的事。他說,這個案件的成功在於龍飛對黨的一片赤膽忠心。
天華道人聽起來好像不很順耳,反駁道:「我道家認為,陰、陽自有不同,但絕非高下之分。就比方這壺,缺了陰陽的哪一面,都無法成就這八卦。」
路曉驛這回很誠服地站起身,又伸手拉起了龍飛:「龍老師,我下次再也不懷疑您的決策了。走,我們去斗一斗那老方丈吧。我想啊,那也是個難纏的主兒!比那天華道人更難纏哩!」
「在佛眼裡,那奸侫的大惡人才是他們最應超度的呢!」
汪肆喝多了茶,將自已的上衣穿在身上,很客氣地向在几旁添茶倒水的小道童打聽茅廁 在哪裡,小道童很殷勤地帶汪肆走向了樓后。
龍飛笑了笑說:「這個台灣老客心思可能不在案子上。他還跟五十年前一樣,太自信了。我們與他的此輪效量才開始啊!我讓你帶上那衣服,就是想讓他先得意著,做出我們根本沒發現那個小玩意兒的樣子。一則可以在暗中注意他下一步的動作,再則也不想讓他知道:他的這個小動作已經把他此次回國的真正意圖露給了我們。」
「我認為,那死者歐陽在這些人裏面是最惡的人了。她的死是罪有應得。那佛或許也是這麼想的,對不?」
老方丈閉起雙眼,沉痛地點了點頭:「阿彌陀佛,罪過,罪過!」
犬吠聲叫來了女主人周天筠和剛剛起床,正梳頭的朱嬌嬌,一齊出來開門。路曉驛向朱家人說明來意,並說了硃砂讓朱嬌嬌做嚮導的意思。朱嬌嬌又回房間收拾了一番,等再出來走到眾人面前時,已是從頭到腳一副道姑打扮,只是眉眼稍微描畫一下,分外美艷動人。
說到這兒,一直坐在天華道人身邊低頭不語的朱嬌嬌小聲嗔道:「師傅,別這麼夸人家,多不好意思。」
話說到這份兒上,龍飛再無話可說,起身來到路曉驛身邊:「來!給我搖一會兒船,也鍛煉鍛煉我這老筋骨。你去替師傅給朱小姐賠個罪,看你能哄好她不?如果哄好了,我自會謝你。」
龍飛覺得很愜意,向路曉驛建議在這山裡多待會兒。
龍飛抱欠地一笑:「高人見諒,本人自有不能明言的道理。日後我會如實相告。」
天華道人不知有指南針一事,非常詫異龍飛此舉。不過龍飛既這麼說,自然是有他的道理,況且他也是非常不情願再想起那夜的兇案,於是帶著龍飛從前面的三清殿逛到了後面的玄武大殿,又按照他的習慣,讓小童把茶布在「道法自然」亭里。
「你的確比先前成熟了許多,但是一會兒與那老方丈談話的時候,一定看我的眼色,不要刺傷了他。他攬進來或許本來就是為了普度眾生的。」
「我不恨他,我也不恨那一個。我只是為姑姑不平。」朱嬌嬌與朱石及他的妻子一直以「叔父」、「姑姑」相稱。
「本來嗎。他們既出了家,就應該做個超凡脫俗的世外人,為什麼還非要攪進這凡人的俗事里。那天華道人是這樣,想必那方丈也脫不得干係。」
二人順著來時路,就快走到山間小亭;這時二人突然聽到一個男子在吟詩:read.99csw.com「空山新雨後,天氣晚來秋。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
「如此說來,你佛祖的經文自會有兩樣了?」
本來,路曉驛自從上了船就對這個看上去天真無邪的妹仔存著討好之心。原本他剛聽到她的歌聲,只當是朱嬌嬌的心裏也多少對自己有些好感,才會唱歌給他聽。讓朱嬌嬌這麼一搶白,覺得好沒意思,就像兜頭一盆涼水,澆滅了他剛剛萌芽的愛之火。他的心思不覺又回到了案子上。
唱了一遍又一遍,可她手裡的櫓卻搖得沒有她口裡的歌那樣勤快。終於唱得周天筠又走到小便門處,催促著:「快走吧,早去早回。」
這下朱嬌嬌放心地把櫓交給了路曉驛,自己小步移到龍飛的身邊坐下,還是笑吟吟的:「首長,聽說你破過好多離奇的案子,給我講兩個吧!」
聽龍飛說,老方丈沉吟了半晌,不再堅持自己的不合作態度:「此番來找老衲,是為那林莎莎小姐吧?她是我這山寺的客人,她的母親把她交到我的手上,我自然要為她負責。你們破案的事與我無關,但我可以保證一點――林莎莎雖說有幻聽症,在我這裏休養的這段時間,寺里並沒有異樣的情況,況且依老納的觀察,她的病已經基本康復。所以我相信,凶殺案與她的幻聽沒有太大的關係。如果她真的在這個殺孽有關,也是與她內在的心智有關,與病痛無關。」
「怎見得?」
對朱熾的提議,硃砂表示反對,他說:一則小船能坐的人數有限,龍飛和路曉驛都不會駛船,必得有一個會搖船同時又知道路的人作嚮導。朱嬌嬌自然是這次龍飛仙山之行當仁不讓的嚮導。
「聽不懂就慢慢接著聽。」朱嬌嬌正讓龍飛說得心裏悶得緊,又不好對龍飛發泄,這會兒正好不知深淺的路曉驛撞到了槍口上,朱嬌嬌只有在他身上發揮起來。
路曉驛表現出非常感激朱熾的樣子,說了聲「謝謝」,便接了指南針,握在手上,與龍飛一起向兩位老先生道別,轉向朱家。
與老方丈的談話開始已經是眾僧們用了晚齋。龍飛被小和尚客客氣氣地請到了後面的方丈室里。老方丈見了龍飛,依舊坐在他的蒲團上,也不上前迎接:「二位施主,你們是為那林莎莎出走的事來的吧?」
龍飛本以為這路曉驛是個不大細心的人,見他這麼完整地把這首詩記得一字不差,心中大悅,就手將路曉驛推坐在地上,自己也盤起腿坐下,搶過路曉驛手裡的樹枝,在地上寫了四個字――「天華藏真」:「這是一個變相的藏頭詩,四句之首當表示這個意思。從表面上看,這首詩是歌頌道家的高深莫測。從字意上看,這首詩是說:認知人生真諦只有屈指可數的幾條路徑,而對於作者來說,他的認知路徑是他人所不能參悟到的,意思是他與天華道人蔘悟到的真諦是只可他二人意會的。如果有人想遁這條路徑走向天國,那麼他只能告訴人們:他們是從對天然的尊崇中獲得的。這是宣講道家『道法自然』的理念。朱老先生把這樣一道詩雕刻在他自己的卧塌上,想必是那他擔心自己在沒有交待傳人的時候出什麼意外,便用這四字題示《紫砂秘籍》的繼承人秘籍存在天華道人處。照我分析,這朱老先生的卧室必是平日里是不準閑雜人等出入的。不過在歐陽被殺的那一天,眾人都亂了平日的秩序,所以很多人都有機會看到它。想那朱熾也看到了這詩,所以對有關天華道人的一舉一動,他都非常在意。你看,這樣一分析,我們就有了下一步的破案方向。現在可以斷定的是:這命案肯定與這秘籍有關,所以我們圍著這個中心動作,自然遊山玩水也不是玩了?」
路曉驛在偵察中了解了一些歐陽與那有婦之夫朱石之間的情結,可是老方丈深居高山深寺,何以知曉這麼多人間之事?況且什麼「喪綱常」、「滅人倫」,這些話讓他根本摸不著頭腦。
龍飛望著山頂上的朝音寺:「不上這朝音山,我們哪裡有這分析案情的機會。還有,你忘了還有那莫明其妙的鐘聲和林莎莎莫名其妙的逃離呢!」
「姑姑自有姑姑的道理,你個小人家,厚道一點兒,於人、于已都有好處。你說是不是?小姑娘!」
有朱嬌嬌,此行自然是很愉快。她的漁歌唱的非常動聽。小船剛剛駛離朱家便門,她便一邊搖著櫓,一邊大大方方地唱起來:「好一朵美麗的茉莉花,好一朵美麗的茉莉花,芬芳美麗滿枝丫,又香又白人人誇。我有心把你摘下,送給別人家,茉莉花呀,茉莉花!」
「嗨!這有什麼,本事高又不是誰謙虛就謙虛得出來的。本來這壺就有出神入化之功嗎?」
悟性極高的天華道人發現了龍飛不談https://read.99csw.com正事的玄機在這個小夥子身上,便大不以為然地說:「這件事見人見志。我與朱老先生的見解一致,這陶藝乃我中華國粹,雜以西學,則不倫不類。」
「您說的是那兇手,還是那死者?」
朱熾與堂兄爭執不過,於是將手裡的小指南針遞給了路曉驛,說:「那你們就把它帶上,定是有用的。這個東西用起來非常簡單,只是不要讓它沾到水就好。這樣我不去也可以放心了。」
龍飛眼前亮了起來:他也蹲到了路曉驛的身邊,迫不及待地追問一句:「那為什麼他不跟蹤我們,卻在今天上午給我們下了指南針的套?」
龍飛適時地也開始試著開導老方丈:「我們不否認,歐陽小姐是個大奸大惡之人,但是無論在哪朝哪代,法律也不容許用這種『替天行道』的方式來解決她的性命。佛家講『業』滿自盈,基督講『讓天罰他吧』;我們中國的老百姓講『不是不報,時辰未到』。怎麼在老師父這裏,這殺生就不應當遭報呢?歐陽小姐有她的惡處,也不外乎是為貪圖朱家的錢財。試想如今這世界,有幾個不為錢所動?雖然歐陽小姐的作法過於不顧及正常的規則,但罪不致死;既使她罪當其誅,也自有法律。否則這世界豈不亂了套。沒有了法律做保障,這人世間會充滿殺戮,還會有誰安全,包括你們這些超然物外的和尚。如果有歹人看上了你佛家標著『廣種福田』的布施箱子,要偷、要搶,要為此殺人,難道這是佛所願意看到的?所以世間的法律規則還是必需講的。否則,那朱老先生家裡的萬貫家財和祖傳的秘籍被人謀奪了,也不需要人保護了?」
路曉驛對老師的分析極為折服,但還是不明白:「為什麼今天非要上這朝音山不可呢?」
故事的尾聲在路曉驛眉飛色舞地結束時,三清觀已經在他們的視野里了。
「歐陽小姐能有多惡啊?」路曉驛搶上前去發問。
「使人喪綱常,滅人倫。使夫妻不睦,父子不容,這還不夠惡?」
下山的路是在月光下走的,小雨已經停下來。路曉驛自然走先,為老師探清楚路面情況。幾次路曉驛想與龍老師探討一下今天的收穫,龍飛一直在說:雨後山路不好走,案情不急這一時說,還是好好走路要緊。
老方丈一邊捉起前面小几上的砂壺,為龍飛斟茶,一邊也不看龍飛:「莎莎小姐平日里不喜熱鬧,常在那角樓上一呆就是一天,或者到這禪堂里來與眾僧一道頌頌經。吃的也一般都是我寺里弟子們的茶食。她母親與那鎮上的金鎮長有素交。平日里鎮上來了要緊的人物,鎮上要招待,金鎮長也常來下帖來請這林小姐一同參加宴請。她總是說,那金鎮長是把她當花瓶、擺設,通常是不去的。只是那朱家則不一樣,每次朱家的當家女主人周天筠或朱嬌嬌姑嫂來這裏來進香,林莎莎都殷勤地請到她的角樓上,弄些小茶點待承,說說話,所以那朱家來請,她倒是每請必到。老納並不隱瞞:林莎莎的離開是老納的主意,那不過是老納不想再看到這小鎮上再生殺戮。」
「講可以講,但有一條,不得再講那些個不尊重女權的。」朱嬌嬌真上來大小姐的勁了。
「哎?怎麼這麼說人家出家人呢!」
老方丈並不是要與龍飛在佛理與道義上與龍飛爭個你高我低,但還是想說服放棄追查真兇:「那歐陽小姐本是個罪孽不淺的人,死得罪有應得。施主為何非要讓個向善的人為這麼個人的死再賠上性命呢?如果是在那向善的人動手奪她性命之前被老納知曉,我一定勸她不要妄動殺念。或許可以選用其他的方式解決問題。可這已是不可能的了。歐陽小姐已經死了,很多人在這以後得以從往日及日後的災難里解脫,這難道不可以說是向善之舉嗎?」
「看你說的!在這湖邊長大,哪個不會駛船。你坐會兒,陪我的老師聊聊天。」
想到這兒,龍飛換了個話題。他問朱嬌嬌:「你師傅是本鎮子的人嗎?」
經老方丈一說,龍飛和路曉驛心裏弄明白了一層關係:林莎莎赴茶宴與那朱家兩位男主人關係不大,是衝著朱家三位女主人去的。這裏路曉驛突然覺得:在案發後的這段時間里,他幾乎把自己開始推定的「妒殺」情節扔進了回收站,從此不再理會朱家女主人們。聯想到兇案發生當夜周天筠皂角樹下「鬧鬼」、次日的林莎莎匆忙「逃離」和湖上朱嬌嬌歡快的「漁歌」,都與這兇案不無關聯,自己沒有把這些情節聯繫到一起,形成一個邏輯鏈條――那死者與朱家老少二位男主人有著特殊關係,致使朱家三位女主人與她產生介蒂。周天筠和董宛君自然與她是情敵;那朱嬌嬌站在奶奶和姑姑的立場,自然也九_九_藏_書非常恨那歐陽;這林莎莎與那死者歐陽婷有著一般無二的美艷姿色,又被歐陽拿她的職業取笑,這是林莎莎所不能容忍的。加之她與朱家三位女主人的關係,為三位摯友出手討公道也是常理。這麼看來這四個女人都有殺人的動機,也都有充足的作案時間。
路曉驛本來被朱嬌嬌搶白得有些堵心,索性好好搖自己的船,他根本沒看見這個遇著誰跟誰鬧的大小姐又為什麼生起老師的氣,何從哄起?而且他也著實地心疼老師,不忍勞累老師搖船,於是便不肯:「老師,您還是坐著,如果嫌慢,我快點兒划就是了。」
龍飛看著眼前這個似乎天真浪漫的女孩子,有些喜歡她。但是她的心有何其歹毒,卻是用那美妙的歌聲傳出來的。想到這兒,龍飛笑著拍了拍她的後背: 「小姑娘,你很有歌唱聽天份嘛!何不進演藝圈發展?我的故事可無論如何都趕不上你的歌好聽啊。」
早上龍飛由路曉驛陪著走出招待所時,正遇上坐在院中茶亭里談話的硃砂、朱熾二兄弟。聽說龍飛要去三清觀,硃砂百般勸阻,說這個天氣去湖上是非常危險的。路曉驛也知道這大霧的厲害,生怕自己這位高師在朱家鎮出什麼問題,也幫忙勸龍飛。朱熾倒是不阻止龍飛,他從懷裡掏出一方小巧的指南針,打開蓋子給諸位看了看,說:「這個時候它是最有用的了,如果不介意,我願意同往。」
路曉驛問龍飛:「您既是已經知道那指南針里有機關,為什麼我想把衣服留在小船上,您還不同意呢?」
路曉驛蹲在地上,用樹枝寫了「紫砂秘籍」四個字,用徵求答案的眼神看著龍飛。
「他自己不自重,怪不得我對他不禮貌。」
這下路曉驛終於明白了龍飛為什麼不讓他一邊走一邊說案子的道理了,或許老師早已發現了這個夜行者跟在他們後面了。
龍飛師徒拈起腳尖慢慢靠近小亭子。
龍飛對這老和尚不禁心生敬畏:遠居深山古剎,他卻能洞查小鎮上已經發生的兇案脈絡,而且還能預期將來要發生在林莎莎身上的不測,真是讓人覺得,他這一個刑偵專家都做不到這一點。老方丈在山寺修行的時間久了,參悟透了人間種種勢態,自然是參透了人性的本質和世態的本質。繼而龍飛又對佛學產生了一種莫名的敬畏。
天華道人親自到書房裡拿來一把從各個角度看上去都有《八卦圖》的紫砂壺。天華道人坐在了龍飛的對面,而讓朱嬌嬌坐在了自己的身旁。
龍飛雖覺得自己剛才的話雖有些刺痛人心,但也是良藥苦口,但一轉念又想:她才多大啊。如果在一個普通人家裡,她這年紀說不定還扎在娘懷裡撒嬌呢。
等路曉驛回到了亭里,龍飛便起身與天華道人道別,尋著來路登舟返回了。
朱嬌嬌見師父與探案的龍飛說起了自已,便起身走向玄武大殿。
陰陰的天,走在朝音山上,塵土不再揚起,也並不像雨後那般泥濘。太陽不再朗朗地搶人的汗水,樹葉在無風的空中,即使拂到人的臉上,也是溫文儒雅地,不會刮痛肌膚。
「我佛有殺生之戒,是對我佛家出家弟子而言,並不完全為俗家向善的人所戒。」老方丈振振有辭。
這一天,一大早天氣便陰陰的,空中有著很重的水氣,在低空形成大霧。相距三米遠走路,後面的人看前面的人,彷彿是走在雲端里。如果距離被拉到五米遠以後,前面的人只是一團影影綽綽移動著的物團兒。十米開外,就誰也不見誰的影兒了。
路曉驛轉頭看著低頭不語的朱嬌嬌。
聽老師如此說,路曉驛也就不再堅持。與龍飛交持船櫓時,龍飛小心翼翼地把小指南針握在朝下的手心裏,交給了路曉驛,給出一個注意的暗示:「好好拿著,可千萬別把朱老先生的東西弄壞了。」
老方丈正在領著一寺的僧眾打坐參禪,聽了小和尚的報告,依舊敲著他的木魚,誦著他的佛經,沒有動地方。龍飛與路曉驛走進大殿,見那老方丈如此舉動,就站在眾僧身後,聽著老和尚領著頭,將那《般若波羅蜜多心經》一氣誦讀了幾十遍。直念得路曉驛也學會了,在眾和尚身後盤腿坐下,閉上眼睛,一起誦讀起來。老方丈一個勁兒地微睜二目,觀察他二人的動靜。見路曉驛這般地,知道路曉驛意欲用此舉表明:他們對他這位出家人還是很尊重的,所以並不打斷他誦經。可是今天如果不與他們交談一番,讓他們得到他們想知道的東西,他們是寧可等到半夜也是會等的。
對龍飛這樣一位天下知曉的名人,天華道人卻從來不曾聞得,只拿他當破案的專家,自己則是一個與案件有直接關係的當事人,不管是嫌疑人也好,證人也好,總之是不可能不與這龍飛見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