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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驚悚再至

第十一章 驚悚再至

金克砂一邊脫掉外衣服,扔給身後跟進來的保姆,一邊用手指著在座的幾個人一一說出他們的身份,一副不屑的神情。說完,就一屁股坐在了金鎮長夫人身邊的椅子上,操起筷子就吃起來。
看到這裏,龍飛癱坐在了床上:「命案!又是幾條人命!」
一陣沉默。龍飛其覺自己掃了大家的興,忙把話往回拉:「我們都是老朋友了,忙還是會幫的。不要著急。這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啊!總不能強求我這老頭子立時三刻把這件事辦得四腳俱全吧?」
二人喝著周天筠倒上來的茶,聊起來。朱熾被山上的大漢驚悸之後,不由將這心裏的火氣加在了金鎮長身上:「聞聽我們這小鎮上天下太平,又聽說有律禁山,據我看來這些都是妄談。剛才與家侄一起去山止取土,就在山中見到一個端著槍的人,不知金鎮長能否告訴我:是不是政府有什麼特許,或者有什麼人可以身處法外呢?」
「他那堂兄原本是個石匠。可是在我們這個朱家鎮,山上的石料並不多,所以他的手藝也沒個用處。在鎮上沒什麼營生好做,就每天上那朝音山上去琢磨事。有一天,你父親帶著他以前養的那條叫尚尚的狗上山去取土,正弓身忙著他自己的,不料金鎮長的那堂兄走到了你父親的背後,見他用來取土的銀鏟子好,就強行要買。說是買,其實就是要強佔為已有。你父親哪裡肯給他,三句話不投機,二人就吵了起來。正這時,尚尚不知怎麼就躥上去,把他撲倒在地,你父親一再喊著那狗的名字,可是還是沒能挽回局面,尚尚的爪子抓傷了他的眼睛。你父親花了好多的錢,還是沒能把他的眼睛治好。派出所一再凋解,他家人就是不肯讓步,非要你父親親手殺了尚尚不可。你父親說殺了這狗也挽回不了什麼,不如多賠幾個錢算了。那金家非要這狗的性命。爭來爭去,最後咱們把五萬塊錢和那狗一起交給了派出所處置。後來我就再也沒見過尚尚在鎮上出現。聽說是被他金家人帶出鎮了,不知是殺了還是賣了。瞎了眼的第二年秋天,他同他家裡的人一起去湖上,不小心失腳掉進了湖裡,他水性不好,就淹死了。他的大兒子從那時起就改名叫金克砂,揚言要殺了你父親給他的父親償命。許多年來,我們從來不敢招惹他,唯恐他再把新仇舊恨一併拿來算。
來開門的是周天筠。
金鎮長這一下緊張起來:「你們還交談過?說了什麼?」
朱石在院門口趕上朱熾,二人一道帶上那隻德國牧羊犬丹丹,向朝音山走去。
路曉驛開始在大腦中反覆搜索與那年齡相當的婦人。幾個採回之後,他們已經回到了香榭的房間里,他非常肯定地說:「我再三地想,這聲音絕對不可能是鎮上人的聲音;那輕霧也不是自然現象。不知道這是個什麼徵兆?」
朱熾聽著金克砂說的那個「你」字,很是不爽,可是再看金鎮長夫婦,都在用徵詢的目光看著他,也不得不喝下這杯酒。
正說間,那狗卻向著另一處狂吠起來。
龍飛覺得事態太嚴重了。原本他排查朱家陶居一系列命案和驚悚時,他將朱熾回國爭寶,朱嬌嬌的生身父親參与爭寶以及朱家二位繼承人之間的爭奪有關,其中可能還參与著男女感情糾葛問題。這已經是一個很龐大的嫌疑人群體,排查起來已經很困難,再加上了硃砂的這個仇家,案情更變得撲朔迷離了。現在他們面臨的問題不僅是破案,還有一更重要的責任:如何能保證朱家人的安全,命案和驚悚能遠離這個陶居,遠離朱家鎮嗎?
「他從小也不曾好好念書,也不曾好好學學養家煳口的本事,整日里無所事事。聽說這兩年他回他的老家去了一段時間,回來就聯絡鎮上幾個跟他見識差不多的人組織了一個什麼團伙,經常在山裡轉悠,要不然就去鎮外幹什麼勾當,不常在鎮子上活動。所以你不太認得他。」
朱熾高興起來,挽起T恤衫的袖子,列開架勢,坐在工作台前:「那就來吧,從哪兒開始?」
金鎮長執著朱熾的手,站起來說:「為了我們這宏偉的計劃,我請朱老先生吃飯,吃大螃蟹。」
朱石也覺得蹊蹺,手裡的繩索更抓緊了幾分。他高聲向人影的方向喊喝:「這裡有人呢,看好你的槍,不要讓槍走了火!」
金秋的傍晚,走在朱家鎮的沙石路上,家家產戶房頂煙囪裊娜升騰的炊煙曾經是何逸雲筆下一道獨特的風景。這裏的房舍各家有各家的不同。除了陶居的茶具般風格異樣之外,還有很多造型極為別緻的。有的人將房后的湖水引到門前,在自家門做出一個像皇宮護城河一樣的水域,然後在這「護城河」上架起一座小read.99csw.com「玉帶橋」。自家的狗兒通常是坐在橋頭,如果行人不接近「玉帶橋」,它只是慵懶地端坐原處;如果你的腳尖朝向了這橋,它便立即躍起,朝著你瞪起眼睛,叫起來。敵情警報會引來主人,走過「玉帶橋」來搭話。
龍飛很詫異為什麼金家不用紫砂器具,而是一套白瓷茶具。濃濃的茶在杯子里,釅香隨著升騰的熱氣四溢,不嘗也知道,這茶是極熱的,但是這杯端在手上,卻不覺得燙手。龍飛不知就裡,於是一直端著杯子翻來覆去地研究。
螃蟹上桌之前,佐以蒜香的蟹香味已經從虛掩的門縫飄進來。朱熾的心情好極了,品著金夫人奉上的釅茶,聽著「此茶可以開胃」的講解,欣賞著牆上一幅名為「秋香落葉圖」的國畫。
「朱某不才,確實有幾件像樣的藏晶,那藏品的照片這次也帶來,給家兄看過了。家兄也說這些都是精晶。一會兒我也可以拿來給你看看。不過你要先告訴我:這藏品與你口中的『砂都』有什麼關聯呢?」
「早就聽說您是台灣有名的紫砂收藏家,您的收藏品差不多可以開一個小型的博覽會了。這不是虛傳吧?」
「這個就不用你介紹了吧。我差不多都認得,你看,這個,是派出所的小警察,他還抓過我呢!這個,我們下午在山上見過了,是朱家的人;這一個,我想就是那個在鎮上傳得沸沸揚揚的那個首長吧。噢,我說錯了,是前部長!」
在坐的所有人都被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弄得不知所措,一個個也都被驚得像定了格。
金鎮長認真起來:「朱老先生,這話嚴重了吧。這可是關係到國共再次合作的大事啊。本地的治安一向安如泰山,不過最近常出些事,相信是暫時的,不信一會兒我們一起去派出所,安排嚴辦我那不知天高地厚的侄兒。」
朱熾也很興奮:「好啊!!吃螃蟹去!」
金鎮長的家也是傍水而居。與別家的竹籬院落不同,他的家可謂深牆高壘。一米半高的院牆幾乎被藤蔓植物蓋在裏面,只能從常春藤枝葉的縫隙問看到那牆本色大概是蓼青。厚厚的木質大門好像剛剛用紅漆漆過,鮮亮的顏色配上迎出門來的金夫人,加上一身皂青色的衣裙,盡現了女主人楚楚動人的姿色。
二人又細細地探討了民間收藏何以擔當國家藝術博物館之名,如何能動員其他收藏家參与其中等等,說得有來有去,竟不知不覺地論到了掌燈時分。
屋子的中央,是一張紫紅色的檀木餐台,並八張有精緻雕刻花紋的高背椅子,坐在上面,有些像太師椅的感覺。
朱石無奈,只好換上登山鞋,將一個小紗袋和一柄小鏟裝進一個旅行包,與朱熾走出工作室:「叔叔,您先行一步,我去與母親說一聲。」
「這其中關係重大」,金鎮長見朱熾對他的提議頗感興趣,就興緻勃勃地說起來:「我們除了在這裏製作紫砂,有了你的藏品和令兄的作品,我們可以開中國紫砂藝術博物館,哪!我想喜愛中國紫砂藝術的人為數不少,還可以接待國際友人,發展旅遊事業。如蒙您朱老先生不棄,那可是給咱們這個朱家鎮的經濟發展立了大功了。」
一個從門外來的聲音。應聲出現在門口的,正是朱熾和朱石在朝音山上遇到的金克砂:「叔叔,做這麼好吃的東西也不叫我一叫?」
「敢問閣下尊姓高名?」
朱熾的眼睛從那茶杯移到了金鎮長的臉上:「再者,我一個老朽,又不能給你們建設社會主義事業添磚加瓦了。留在這兒,徒給你們添麻煩。」
大家對室內的陳設都了解得差不多的時候,菜肴都端上了桌子。
走在這條路上,朱熾才感覺到家鄉小鎮是那樣的別緻。欣賞之餘,更加強了他回鄉發展中國「砂都」事業的決心。自己戎馬一生,積蓄下的財富已經讓他三代生存無憂,對他來說,如果這天下還有他夢寐以求的財富,就只有那一本祖傳的《紫砂秘籍》了。
有這麼一場變故,取土自然沒有保命重要。朱石二人雖然在表面上都保持著鎮靜的神情,又往上走了一段路,朱石便用小鏟撥開地面表層的腐葉,勉強取了一些他認為能做砂器的土,就忙拉著朱熾下山了。
他忙忙地吐出口裡的東西,站起來:「叔叔,您何必這麼生氣呢?我不過是餓極了,想快點兒吃東西。幾位客人,我剛才莽撞了,請多招待。」說著他向著大家不倫不類地作了個揖。
等金鎮長笑容可掬地回到飯桌上,跟在他身後的金克砂的臉上也是喜不自禁起來。他回到剛才的座位前,舉起酒杯對著朱熾:「前輩,我雖然與你的堂兄有仇,但是剛才叔父說得極是,你是你,他是他九*九*藏*書。來我敬長輩一杯,如果你不喝,就是不原諒我。」說著,仰頭一飲而盡。
金鎮長向龍飛端起酒杯:「首長,你這就有些自謙了。我們這個項目的審批在京城,還是要您這個京官大力幫忙。」
晴朗的秋日,晚霞中踱步在小鎮上是一大享受。約摸三公里的路程給四個人帶來了極大的歡愉。
從朱家門前上山的小路向山上跋涉,走的一條鎮上人上朝音寺拜佛進香時踩出來的小徑,當地政府為了保持朝音山的自然風貌,並沒有像其他的山寺那樣用青石板鋪路。儘管如此,這小路讓千人踩、萬人踏,也很好走。但是如果不是上山進香,而為的是取土,則不能走這條小路,只能踩著若干年積下的厚厚腐敗落葉,在樹間攀緣,這對於年輕體健的朱石來說,並不算什麼,可是對於上了七十歲的朱熾來說,談何容易?雖然上次上小島的時候他吃盡了皮鞋的苦頭,曾特意讓周天筠為他弄來了一雙與硃砂一樣的布鞋來穿,但是從小就離家的朱熾還是對征服這山路沒有底氣。走不上三五步,便坐在凸起的石頭上喘息一會兒,所以進程很慢。當朱石陪他坐下的時候,他便拿出向老師學習的態度,不厭其煩地向朱石諮詢關於土質與砂器成色之間的關係,制壞的時候是不是對水還有格外的要求等等。朱石在心裏揀著最大眾化的理論知識,一一向朱熾講解著。牧羊犬丹丹總是向歧路跑,朱石大聲呵斥著這條不太聽話的狗,總是會打斷他與朱熾的對話,終於把朱熾的注意力引到狗身上:「平日里你和你父親帶著它上山來,它也是這麼不聽話嗎?」
一邊說,一邊將狗喚回採,將牽狗兒的繩索拉在手上:「這山雖然離我們朱家鎮很近,由於政府出於對自然生態的保護,不允許人隨便狩獵,所以這山裡也有一些能傷人的動物,帶著它能夠保護自身的安全。這大狗是我托省城裡的同學弄來的,是純種的德國犬……」
在金鎮長與朱熾長談「砂都」設想的同時,朱石已經急不可待地問母親關於金克砂的事。
這回答在朱熾意料之中,所以接下來的話早巳準備好了,開門道:「我玩了一輩子槍,怎麼會把槍看錯了呢?況且此人還與我咫尺之內對話了呢?這麼近再看錯,那豈不是廢人了?」
朱熾也幫襯著對龍飛說:「我的確聽說,如今在大陸,還是『朝里有人好做官』。我們不是要做官,只不過是想通過你在京里的影響力,辦一些行政手續之類的事。」
龍飛也看清了那東西,小聲嘀咕:「不太像霧!霧氣自己是不會像這樣發光的。怎麼又像個人形呢?」不需兩分鐘,那輕霧飄得不見了蹤影。
聽朱熾問從哪兒開始,朱石此時計上心來:「這紫砂製作是從取土開始的。叔叔,我們還是要先去那朝音山一走。」
思來想去,他還是沒有主張。朱熾又追問了一句:「賢侄,難道這個要求讓你很為難嗎?」
大廳里陳設非同一般。雖天色並沒有黑下來,屋裡已是燈火通明。靠牆邊的,都是看上去非常敦厚的實木斗櫥。上面陳列著很多古玩、玉器。在正面壁上懸挂著一柄青銅寶劍。劍柄上系著長長的穗子,鮮紅鮮紅的,成了這個屋子裡最亮的色調。
待他們回到陶居,正有人在皂角樹下等著朱熾。是金鎮長。
周天筠原本與硃砂達成統一意見,關於與金克砂結仇的事不對兒子說起,可此時經不起兒子的再三追問,再者考慮兒子知道這件事以後還可以時時提防著金克砂下黑手,於是將這段八年前的舊事說給朱石:「那還是你出國留學那幾年的事。那個時候現在的金鎮長已經來到這朱家鎮上任副鎮長。隨他一家遷來朱家鎮的,還有他的堂兄一家。金鎮長一家還好,就是他那堂兄仗著他的地位,在這朱家鎮上橫行霸道。
朱石雖然身體也極為健壯,但是從小的內向性格使他從未與人打過架,一看對方這陣勢,心已經虛了半截,他站起身,又拉起朱熾,向石頭一側退了兩步,讓大狗丹丹踞於他與對方的中間,問道:「不知閣下如何知道我的身份?我怎麼不記得認識你。」
喊話之後,並沒有聽到答聲。朱石忙拉著朱熾躲到了一邊的大石后:「前面的人聽好了,除非讓我確信我們是安全的,否則我就要放狗了。後果你自己承擔。」還沒有人搭腔。朱石拍了拍狗的脊背,正待放開手中的繩索,一個男子的聲音卻出現在了他們的身後,是地道的當地口音:「嘿!朱大少爺,膽子這麼小,怎麼干大事業啊?」
這話聽起來很自然。中華古老的文化中從來就有人脈決定成敗的傳統。對於金鎮長的請求,龍飛又把端九-九-藏-書起的酒杯放回了桌上,朗聲笑道:「想法是好的,我支持;但這辦法值得商榷。」
進得院門,又過了照壁,才看得清:這座宅院是老宅的二進式。前排房舍在一組迴廊後面。迴廊在照壁處分兩路,分別緊貼著相距約有三十米的兩面院牆,又在前排房前折向中央,到房門會合起來,形成一個「回」字。迴廊的廊柱都是木質的,被漆成竹綠色,頂部則是能把夕陽輝映得熠熠閃光的綠色琉璃瓦。
下午天氣晴朗,朱熾閑極無聊,便又到朱石的工作室來找侄兒說話。朱石明白朱熾的無聊,於是建議陪朱熾一起去朝音寺一游。朱熾卻提出一個非分的要求:「你是否可以屈尊,做我的老師?我這大半生都消耗在了軍旅中,從事武力征服,現在到了晚年,卻對這個紫砂藝術的征服力信服之至——用彈丸之坯幻化出千姿百態,實在神奇!」
朱熾端起茶杯,仔細觀賞著杯子上的紋飾,不屑地說:「原本我今天對紫砂的製作頗有興趣,求著朱石侄兒教我幾招紫砂的製作。誰想我叔侄二人剛剛興趣正濃地上山取土,就遇到了你那侄兒。膽都給他嚇破了,還敢想賴在這個地方過餘生?」
硃砂用午飯的吃法向全家人,尤其是向朱熾宣布:他閉關了,做的是別人做不得的工作——修補秘籍。如果他的努力被人打擾,這部具有魔力的秘籍就會永遠消失在這個世界上了。
「依你之見,這『砂都』是怎麼個建法呢?」朱熾興趣提了上來。
「我在大陸從來沒見過有普通百姓能帶槍的。你那侄兒如何能帶著槍到處走呢?」
「聞說雙溪春尚早,也擬泛輕舟,只恐雙溪蚱蜢舟……」
「噢!那我們現在就出發吧。」
路曉驛很肯定地回答:「絕對不是,是真人真唱。這也奇了,這麼晚,誰會在這黑燈瞎火的時候唱這麼幽怨的歌呢?據我知道,這小鎮上的人沒有一個唱這樣歌的人。這小鎮上的人更喜歡唱些漁歌或者是江南的民歌小調。讓您一說,我聽著好像也有些耳熟,在哪兒聽過這聲音呢?」
「這個嘛,我好像真的是愛莫能助,金鎮長,你為官多年,這個道理就不用我多說了。」金鎮長一時語塞。
龍飛自「壓驚宴」以後,就再也沒有見過這位鎮長。他也正想再與這鎮長一敘。於是對金鎮長的邀請,他不置可否:「我正琢磨去陶居找朱老先生下棋呢。看二位滿面春風的樣子,一定有什麼喜事。我也不客氣了,正好討一杯喜酒喝,打發這無聊的時間。」
金鎮長回過神來:「是啊,那可能是我那個不爭氣的遠房侄子。從小死了父親,堂嫂又管不了他,所以才像現在這樣不成體統。」
順著狗的朝向,一個手端獵槍的人影出來在他們前進方向的左邊。朱熾馬上緊張起來,拉住了朱石:「你不是說這裏不準狩獵的嗎?怎麼還有人帶著槍上山來呢?」語氣間,極其慌亂。
龍飛又豎起耳朵聽了半天,好像聽到了什麼聲音:「哎,這個聲音有點兒耳熟啊!不是廣播里的聲音吧?」
「朱老先生是否有久居大陸的意思?人常說:『落葉歸根』。您就沒想過不回台灣,在這出生之地安享天年?」
金鎮長以長輩的身份正色說道:「克砂,沒見有這麼多貴客在嗎?還不來見見,這些人可都是非常顯赫的人物啊!」
龍飛沉思起來。不一時,一個服務員走進房間,遞給龍飛一個封著的信封。龍飛將信封打開來,取出一個字條。當他展開來看,上面只有幾個字:「船家滅門,幽靈在線!」。
金鎮長巴不得放下金克砂的話頭,忙說:「可不是?正是有事要與您商議。您在台灣生活多年,想是這次來大陸,是要多住些日子吧?」
金鎮長馬上嚴肅起來,正色道:「果有此事?一統天下當然不會有什麼特許,也沒有什麼法外。不知是不是朱老先生眼花看錯了呢?」
進了前排房門是一個中廳,左右都有房間。由金夫人打簾,金鎮長帶路,從中廳穿過,直到後排房舍最中間的大廳。
「是啊,我想在堂兄這裏住些日子,然後再去游幾處名山大川,也不枉來一次。」
大家笑起來。
這一句讓朱熾聽了個真真切切,馬上問道:「你認識此人?」
金鎮長此後說了長長的一句話,讓朱熾一夜輾轉反側,思量到天明。金鎮長說:「現在不論你的三民主義,還是我的共產主義,都不再是最重要的了。如今大陸和台灣都在搞經濟建設。紅旗下的我們也不能只搞主義不吃飯,不搞藝術。從令兄從巴黎領回了大獎,我看我們這個朱家鎮的輝煌就在這紫砂藝術上了。尊祖世代流傳下來的藝術瑰寶不能就此埋沒不為人知。令兄是當之無愧read.99csw•com的紫砂藝術大師,令侄又是喝過洋墨水的藝術家。我們應當攜起手來。景德鎮為什麼可以當『瓷都』之名。是因為它有資源。跟他們比我們也有資源。我們為什麼不能把這個小小的朱鎮建成一個『砂都』呢?」
路曉驛實在忍不住,用臂肘碰了龍飛一下,示意要提前退席。龍飛原本也是想抓緊時間回去,與路曉驛研究一下這金克砂與歐陽命案的關係,於是站起身來:「諸位,我們還有事,先告辭了。」
在座的人只有龍飛不認得這個人。看這人的橫勁,就知道不是小來頭兒。坐在他身邊的路曉驛見桌上的緊張空氣緩下來,便趁金鎮長帶著他侄兒出去訓話的當口悄聲告訴龍飛:這個人是這鎮上一霸,是金鎮長的侄兒,組織團伙,出入隨身帶傢伙,是派出所挂號的重點人物。不過派出所懼著金鎮長的威嚴,拿他沒有辦法,給他起了雅號,叫他「說不得」。路曉驛剛剛來到小鎮上班沒多久,不了解他的背景,因為非法持槍抓過他,還是金鎮長出面,把他保出來。從那兒以後很長時間他沒有在鎮上露面,大家也不去關注他,樂得安享太平。
朱石仔細打量來人。此人30歲左右,皮色黝黑,有些面熟,似是本鎮人。但是他眉日間帶著很不友善的神情,甚至可以用「滿臉殺氣」來形容他。
一路無話。
金鎮長的訓斥,讓金克砂認識到:自己行為後果的嚴重性,叔叔從來沒有這麼對待過自己,即使自己被派出所傳喚,他去領他回來的時候也沒有見過他如此的憤怒。他想:這一定是攪亂了叔叔的什麼大局。
「我嘛,也沒有什麼尊姓,也沒有什麼高名,只是這名字對於你來說非常好記,我叫金克砂。不知道我是誰,可以回家問你老於。」
周天筠準備點上皂角樹下的宮燈,被龍飛拒絕了。二人徑直與周天筠來到空著的朱嬌嬌的房間。
從朱家陶居出來,已經是晚上九點多。小鎮上的路是沒有路燈的,小徑上行走基本上是靠月光,再有就是各家各戶門首亮著的小燈。在這裡有個習慣:家家戶戶在自家守著街的大門口豎起一個高桿,上面挑著一盞小燈。如果自家還有外出未歸的人,家人就將這燈開著為回家的人照亮;待家人都已經安然在家,家門這盞燈便早早熄滅。晚上九點多鍾,外出串門的人也都陸續回了家,小街上已沒有幾盞燈亮著了。
對方狡黠地笑了笑:「在這朱家鎮有哪一個不認得你這個朱家大少爺?」
金鎮長夫人也忙站起來、端起酒壺給大家斟酒、布菜,替金克砂打圓場:「各位,克砂從小是野慣了的,不懂得什麼規矩,得罪之處,還看在我的面子上,原諒他這一次吧。」
「他自報家門是你金家人,名字叫做金克砂,聽那意思還與我堂兄有很深的過節兒。」
因為硃砂在閉關,陶居院子里已經不再像往夕一樣宮燈高挑,茶香四溢,而是一片黑寂,只有牧羊犬丹丹在院子里逡巡,在龍飛二人接近院門的時候吠起來。
金鎮長聽到「金克砂」三個字,像被什麼刺了一下似的,不由自主地自言自語道:「這個敗類!」
朱石聽出這人言語不善,也不再與他糾葛,馬上告辭:「好的,如果沒有什麼事,我們就此告辭,各忙各的去,好不好?」
說起金克砂與朱家的恩怨,一片愁雲罩上了周天筠已經很憔悴的臉上。她說完了往事,低頭沉思片刻,然後用求救的眼神望向龍飛:「朱家人都知道,在那一次的變故中,朱家的確對不起金克砂,可是事情已經過去了這麼多年,他的威脅時時襲上朱家人的心頭。這可什麼時候是個頭兒啊?」
「呦,二位這是去哪啊?我正想到貴處請你們,可巧就遇到了。今天我設家宴請朱老先生吃螃蟹,二位可否屈尊,與我們共進晚餐呢?」金鎮長靈機一動,向龍飛二人發出邀請。
朱石一時覺得叔叔在懷疑什麼,於是說:「這狗平時很聽話,不過這幾個月來沒有帶它出來了,想是它高興地撒歡罷。」
兩個人頓時嚇了一身冷汗,回過頭來看時,只見一個將近兩米高的大漢端著槍站在他們的身後。
金克砂這一連串的動作和言語讓金鎮長的臉上掛不住了,剛才的笑容都僵在了臉上。待他坐下來開始大吃大嚼,金鎮長已經勃然發怒了:「混蛋,你竟敢對我的客人如此放肆!剛才朱老先生說下午在山上你何等的不禮貌,我還懷疑他說的不一定是你,是不是你手下哪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那樣大放厥辭。這回我相信了:你真變得這麼不可理喻!快點兒向客人們道歉,不然你以後不許再登我這個門!」
那歌聲飄飄蕩蕩,從遠處盪到路曉驛的耳畔,分明是個怨婦read.99csw.com的聲音。路曉驛口中念著那歌詞,念得龍飛一頭霧水:「你這是念什麼鬼喧呢?」
飯桌上,金鎮長將建設中國砂都的設想很激動地說給龍飛和路曉驛。龍飛對這一點兒不很感興趣:「公安機關,是為經濟建設保駕護航的。你們的設想有多大的可行性我不太知道,無從提供意見。」
朱石不敢再怠慢下去,忙說:「不是的,我是覺得這個讓父親教你更好些。承蒙叔叔如此信任,小侄一定儘力。」
金鎮長正忙著應酬朱熾,陪坐在龍飛身邊像是看穿了龍飛的心思,忙答道:這是前幾天他的侄兒去了景德鎮,帶回來的新產品。因為這套瓷器花掉了上萬元,因此被家裡人認為是最貴重的茶具,只有在招待貴重客人的時候才拿出採用。
聽母親這樣說,朱石后怕極了。幸虧自己剛才還算理智,不然激怒了他,後果真是不堪設想。
硃砂說的一個時間修復,給了朱熾一顆定心丸,他認定:至多一個月左右以後,他就能讀到朱家祖先留下的秘籍了。儘管是通過回憶補齊的殘本,也還是有價值的。於是抱定決心等下去。況且他的其他安排尚沒有了結,也是需要他耐下心來等。
「您沒聽見嗎?」路曉驛指著前方:「從那個方向傳採的。」
兩個人手挽著手,走出陶居,沿著鎮中的大路向西而行。
回到香榭的房間,龍飛問起金克砂與朱家恩仇的情況。這是路曉驛來朱家鎮之前的事,路曉驛並不知情,於是二人又急急地穿上剛剛脫下來的衣服,奔向朱家陶居。
每家的煙囪都砌得很高,頂端有瓜皮帽一樣防雨用的蓋兒,所以,青色的炊煙是沿了「瓜皮帽」的外檐散布開來,向上升騰時,襯著藍色湖水的背景,漸升漸遠、漸淡,最後似融進湖水似的,不見了。
自稱金克砂的人把槍托戳在地上,用手擼了擼槍管:「再大的仇也是你們家老爺子做下的,我不為難你,更何況這青天白日的,我還能殺人?不過給你家老爺子帶個話,月黑風高的時候讓他小心點兒。」
金鎮長長嘆一聲:「唉,還不是因為這鎮上的派出所也歸我管?以前也有人向我反映他帶槍的事,我把這事交給警察們。可是警察礙著我的面子,總是不罰他,就變相縱了他。今天我還得找周勤說,無論如何要懲治他這個惹事的傢伙。」
金鎮長與金夫人殷勤挽留不住,將龍飛和路曉驛二人送到了大門外。
金鎮長的家坐落鎮東頭的船埠邊上。因此他們要橫穿整個朱家鎮方能到達。下落的太陽從西天照過來,將他二人的影子長長地跳躍在二人的前方。直到龍飛和路曉驛停步在他們的影子里,他們才猛抬頭,看見笑吟吟看著他們的龍飛和路曉驛。
兩個人正聽著,那歌聲突然消失了。二人便繼續走路,不再答話,都在啄磨著那個聲音曾經在什麼地方聽到過。此時,鎮中央的方向似乎有一縷淡藍色的輕霧,像敦煌壁畫里的飛天一樣,盪悠悠向遠處的湖上飄去。路曉驛的眼力比較好,馬上指給龍飛看,驚愕地喊道:「老師您看,那是什麼?」
對金鎮長的邀請,龍飛痛痛快快地答應下來。龍飛不為了那頓螃蟹,只為了能與朱熾坐下來,在他不經意的時候,透露出某些可供破案的信息。
似乎有一個女人幽怨的歌聲從遠方飄來,遊絲一樣,時斷時續,若有若無。龍飛已過古稀,耳朵有些背,沒有聽見;路曉驛剛剛聽到時,還以為自己剛剛從朱家陶居出來,思念朱嬌嬌而產生的幻覺。可是又分明不是幻聽,為丁確定這個聲音的有尤,他拉了拉龍飛的衣袖,示意他也停下腳步。
朱石有些為難了:這位意外到來的叔叔下車伊始,便無時無刻不在惦記著那本祖上傳下採的秘籍。在他心裏,怕在想著「風水輪流轉,今天到我家」,朱家的寶貝不是你硃砂一個人的,是朱家所有子嗣的;父親這一閉關,他又無從了解父親對這件事的決定。現在這叔叔提出這個要求,定不是學來玩玩的。如果不教他,定然會有損這份親情;如果教他,還必須請示父親。父親閉關絕對不允許他人打擾,這是他自打記事開始便被反覆提醒過的。
這女人三十歲出頭兒的樣子,用時興的話說,叫「魔鬼身材」,纖腰柳肩,白皙的肌膚上竟找不到一絲絲皺紋;面部的眉、眼、唇都曾細細地修飾過,透出大家之氣。
朱熾這時才想起問金鎮長今天來找他的來意,問道:「尊駕到來,想必是有要事吧?」
在壓驚宴上,龍飛曾請教過金鎮長的年齡,還曾對他知天命的年齡卻能保持一個四十歲人的英俊誇讚過一番,再見了這金夫人,他更大吃一驚:不是金鎮長介紹,他會以為這迎出來的,是金鎮長的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