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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第四十五章

一個胖胖的太監想往下跳,可是身子卻被窗口堵住,醜態百出。
這一列車,共計掛了三十多個車廂,除了太后、皇帝、皇后、瑾妃、隨扈大臣的座車以外,大部分車廂裝的是慈禧太后的行李和各省進貢的珍異方物。因車廂有限,東西太多,又加上再有幾個小時就能入京,因此隨行的兵丁和侍衛不足二百人。
瑜貴妃是穆宗的妃子,同治十一年大婚,又選了后妃。自穆宗因「雲花」崩逝,慈禧太后所恨的是皇后阿魯特氏,所寵的是初封慧妃的敦宜皇貴妃,而所重的是瑜貴妃。因為瑜貴妃知書達理,極懂規矩,而且稟性淡泊,與人無爭。德性之外,她才具過人,當皇駕倉皇逃遁,宮中人心惶惶,眾人日夕以淚洗面之際,幸虧瑜貴妃鎮靜,挺身而出,指揮太監分頭守護宮門,又撫慰各處宮眷,力求安靜。瑜貴妃還與眾妃及眾宮女相約,如果聯軍闖進深宮,橫加施暴,那就集體自盡,以保潔身。因此她發給宮中女人人手一柄匕首。聯軍進京后,大內歸日軍管轄,一切交涉都由瑜貴妃主持,內務府大臣承命而行,管理得井井有條。宮中不但沒有遭到兵災,宮眷和宮女沒有一個遭到洋兵騷擾,而且居然能保持皇室的尊嚴,這一來瑜貴妃身價百倍,威望日隆。因此,慈禧自然對她存著畏憚之意。
尹福對李蓮英說:「李總管,事情緊急,咱們先給他兩萬兩銀子吧。」
東北風嗚嗚地叫著,枯草落葉滿天飛揚,黃塵蒙蒙,混沌一片,簡直分不出何處是天,何處是地了。北國的冬天,確是無情,如薰焦的珊瑚,被厲風搖撼得屈折了腰身,尖銳地號叫著。偶爾有幾隻寒鴉,呼啦啦拍打著翅膀,在鉛灰色的空中飄來盪去,發出一片沙嘎的聒噪。
「回去一定要叫太監鋸掉那棵老槐樹,那棵樹是萬惡之源,非鋸掉不可!」他暗暗地下了決心。
這時,火車停留的地方傳來激烈的槍聲。
華貴的轎車在寒風中瑟瑟發抖。老婦人九*九*藏*書臨上轎前,轉過頭來,陰沉沉地說:「我就是天,大清帝國就是地!」
騎馬人已無蹤影。
瑜貴妃已成為慈禧的潛在勁敵,是崛起的新的政治對手。剛剛從屈辱、飢餓、乾渴、痛苦的逃亡途走過來的慈禧,又開始面臨新的挑戰,又開始運籌新的治人籬下之術。
尹福像是自言自語地說:「但願這是最後一關。」
尹福來到第二節花車車廂,光緒等人爭著問他後面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尹福遠遠地看到迎駕的文武百官,早已沿著兩旁跪好,也有許多洋人,含笑在看熱鬧。
其他土匪一聽,一鬨而散,爭先去搶停在土丘後面的馬匹,東面的土匪崩潰了。
李蓮英跺著腳道:「都是李鴻章、左宗棠他們這些人鬧著辦洋務,修的什麼鐵路,我看這火車還沒有老車舒服、保險。」
李蓮英回到自己所歇的第五節花車,取了兩萬兩銀子,用包裹裹了,來到第二節花車交給尹福。
尹福正在第一節花車中觀望,猛地看到那個女子,大吃一驚,叫道:「黛娜!」
尹福照實講了。
老婦人沒有任何表情,她停了一會兒,又說:「那記二功的是瑜兒,記三功的該是尹福。」
火車通過大橋時,尹福心裏一陣緊張,火車安全地通過了大橋。
尹福扯斷燃燒著的雷管,將炸藥包朝車下拋去。
騎馬人說:「前面大橋上的鐵軌讓人扒了,火車會翻車的。」
尹福問道:「是誰扒的?」
李瑞東鬆了一口氣:「真是過五關斬六將,連華容道都過了,險些栽在這裏。」
尹福再去找黛娜,黛娜不見了。
「瑜兒如此能幹,我應該給她記頭功。」老婦人不緊不慢地說著。
尹福一直走到最後一節車廂,只見有個兵丁正在打盹兒。尹福朝車廂內看去,都是各省進貢的寶物,一箱箱摞在那裡,十分整齊。忽然他發現車廂後面的玻璃碎了,又看到一隻箱子後有一縷青煙裊裊而升……
尹福為難地說:「咱們是九-九-藏-書門外漢,再說也沒有工具,怎麼修呢?」
兵丁的臉被劈成兩半,他再也喊不出聲來了。
「咱們快逃吧!」
尹福已注意到那匹快馬。
李蓮英回答:「瑜貴妃托慶王捎話來,皇宮寢殿後院一點沒有動。」
第五節花車上下來一個老婦人,她傲然地環顧一下驚慌失措的人們,毫無表情地朝前走去。她旁若無人的傲然舉動,吸引了眾人的視線。
尹福一個個地解釋著,一會兒車廂才安靜下來。
東面的土匪一撤,西面打伏擊的土匪也無心戀戰,邊打邊退。
天氣陰沉,滿天是厚厚的、低低的、灰黃色的濁雲。田堰層疊的荒野模糊了。
李蓮英嘟囔道:「我看他像是個詐財的,這兩萬兩銀子算是白送他了。」
火車停了,首先下車的是李蓮英,他彷彿沒有看到跪接的百官,徑自掉身往後,去照料行李。接著是皇帝下車,亦不理百官,匆匆上轎。他想的第一件事是去看那口冤氣衝天的深井,然後鋸掉那棵老槐樹。
尹福抱起唐昀的屍身,瘋狂地撲到那個老婦人腳下,悲痛地呼號著:「她都是為了你呀!」
這名鐵路道員檢查了一下這段鐵路,放心地說:「還好,螺絲沒有少一個,如果螺絲、鐵軌讓他們扔到河裡,咱們可就走不成了,只有改乘轎車。」
老婦人淡淡地說:「她盡了力了,罪也贖了。」說完,一步步走向轎車。
尹福吩咐讓火車開慢一些,然後對那騎馬人叫道:「你是誰?為何追這火車?」
唐昀尚有一息,雙腿已經炸斷,她聽到尹福的哀聲呼喚,睜開了美麗的雙眼,微笑著說:「我……愛……你!」說完,頭一歪,雙眼永遠永遠地閉上了。
「轟隆!」巨大的爆炸聲,強大的氣浪四散開來,血肉橫飛,鮮血淋漓。
尹福趕到火車停留的地方,正見兩側土丘埋伏著的人朝火車射擊。火車上持槍的兵丁、侍衛也朝對方還擊。
酣戰之時,尹福清清楚楚看到第五節花車車廂窗戶處有個https://read.99csw.com老婦人一動不動,瞪眼望著眼前的一切。槍聲和喊聲,她似乎沒有聽見,就像在另外一個世界里。
他說完,一拍馬屁股,飛快地往回奔去。
黛娜瘋狂地跑著,她那金色的頭髮像一團紅雲,飄散著。她跑的動作,跑的曲線,就像是一條餓急了的野狼,不顧一切,竭盡全力,使出了身體內的全部餘力。
「看樣子不會,他有幾個腦袋?」
尹福朝東面土丘望去,一眼望見一個金髮女郎正在指手畫腳地說什麼。
李蓮英走了過來,他斜眼瞧瞧沒有人進來,便對老婦人說:「老佛爺,還有兩個鐘頭,火車就進北京城了。」
李蓮英沒有再吱聲,他想:說李中堂沒有在談判桌上撈到便宜,著實有點冤枉,賠銀子的數目最後是太后定下來的,要不是來往奔波,日夜勞碌,李中堂還不至於這麼快過世呢。
在他的帶領下,侍衛和兵丁們一齊動手,一頓飯的工夫,便把鐵軌鋪好了。
那騎馬人氣喘吁吁地說:「我知道一個大陰謀,你們若賞我兩萬兩銀子,我就告訴你們!」
尹福看到剛才那個兵丁發瘋似的又跑出來,他見到尹福,吃驚地問:「尹爺,你還沒有死?」
老婦人沒有轉過身來,目光仍停留在一閃即逝的樹木上,她的心目中,這段顛沛流離的日子也就像一閃即逝的樹木一樣,這段辛酸與屈辱,驚悸與躁動,就像這落葉,永遠地被忘卻,永遠地被埋葬在這荒冢之中了。
(本文完)
尹福爬到他面前,拿起了那支洋槍,朝黛娜瞄準射擊。
李蓮英正尋思著,忽聽火車外面傳來一陣疾馳的馬蹄聲。
李蓮英疑疑惑惑地說:「不會是詐財吧。」
「哎呀,不好!」尹福大叫一聲,撲向那個箱子,從箱子后拽出一個炸藥包。
「不好了,官軍從背後抄上來了!」一個土匪一邊叫著,一邊滑下了土丘。
有的兵丁從窗口跳下去,摔斷了雙腿,也有的喪命于車輪之下。
「瑜貴妃怎麼了?」她用蒼老然而遒read.99csw.com勁的聲音問。
尹福沿著荒草小路,悄悄繞到東面土丘後面。
尹福彷彿看到一個婦人的笑臉,那是他妻子的臉龐,過多的勞累,已經吸幹了她青春的餘韻,顯得憔悴而蒼老,但是兩眼充滿了企盼。忽然,那笑臉又換成一副模樣,美麗而痴情,一雙大眼睛深不見底,洋溢著神采……
「這討厭的鴉!」光緒本來輕鬆的情緒全被烏鴉擾亂了。他想起舊日中南海瀛台那棵高大的老槐樹,據說也有一百年的歷史了,在那高高的枝椏間有一個烏鴉窩,討厭的烏鴉不斷聒噪,使他更加煩躁不安。他幾次叫太監拆掉它,可是每次拆后不久,這烏鴉窩又黑糊糊地架在那裡,像一個黑棺,重重地壓在他的心口,喘不過氣來。
老婦人聽了,輕輕舒了一口氣。原來在長春宮與樂壽堂後院,慈禧埋著幾百萬兩的現銀,瑜貴妃說這話的意思,是表示這批銀子尚在。
「唐昀!」尹福不顧一切地從窗口撲下來,踉蹌地撲到渾身是血的唐昀面前,唐昀簡直成了一個血人,白衣裙已炸成一條一條的,彷彿是被紅彩染過。
李蓮英連滾帶爬地竄了過來,朝老婦人叩頭請安:「老佛爺,請上轎吧。」
管帶氣憤地抽出寶劍,尹福想攔已來不及了。
那兵丁嘴巴被打歪了,歪著嘴還叫著:「火車要爆炸了,要炸了,我們跟皇上、皇太后一道要升天了!」
火車駛過盧溝橋、丰台鎮,緩緩地進入北京南郊馬家堡車站,車廂里一片歡呼雀躍。
尹福道:「火車到這裏,肯定會翻到河裡去,真是危險。」
他顯然是嚇昏了。
然後,唐昀由一個太監攙扶著下車。
「他的外交不太成功,賠的銀子太多,修頤和園都沒銀子了。」
這個幽靈,她終於出現了。
李蓮英覺得事有蹺蹊,連忙來到尹福所在的第二節花車裡。
轎車遠去了,彷彿載著一個遙遠的噩夢,遠去了……
他將頭探到窗處,正見一個人騎著一匹棗紅馬飛馳而來。
「砰!」黛娜搖晃了一下,倒下了。九*九*藏*書
一個洋女人抱著一隻皮箱突然從迎駕的洋人行列中衝出來,朝唐昀撲去。
尹福到各車廂查看一下,發現剛才一場激戰,有二十多個兵丁和侍衛傷亡,皇族和大臣中只有一人嚇暈過去,沒有一人傷亡。
尹福對李瑞東說:「你帶人掩護我,我去幹掉那個黛娜。」
尹福見清兵人少,不便追趕,吩咐他們上車,火車像脫韁的野馬一樣,向北駛去。
尹福從容地朝前面走去,車廂內不斷有人問道:「炸藥包呢?」
李蓮英道:「八成是那個騎馬人先扒了鐵軌,再來敲我們的竹杠,這不是在太歲頭上動土,老虎嘴裏拔牙嗎?」
尹福與李蓮英帶著十幾個侍衛下了火車,朝前一望,在幾里地之外,果然有一座橋。他們走了一程,來到橋上,果然見橋上的一些鐵軌被扒下來扔到一邊。
尹福急忙吩咐司機停車。
尹福見一個土匪正伏在樹后朝火車開槍。手一揚,一支飛鏢穿透了他的後背。
尹福一眼認出她就是八國聯軍殺手黛娜小姐。
「那李鴻章呢?」
「你說吧,是什麼陰謀?」尹福大聲地問。
「那不成,該記頭功的應當是您,如果沒有您千辛萬苦地拉扯著隊伍出來,而是當了洋人的俘虜,咱大清國不就完了?」李蓮英一邊說,一邊瞅著老婦人的側臉。
那個兵丁已經驚醒,一見炸藥包,大叫一聲,拔腿就朝前跑去。
李蓮英回去了。
尹福道:「我記得車上有一個鐵路道員隨同我們前往,快把他請來。」
一會兒,那個鐵路道員帶著幾個士兵趕來了。
「唐昀!唐昀!」尹福大聲地哭嚎,認識尹福的人從未見過他如此大哭,因為在他們的心目中,尹福是一個從不掉淚的漢子。
一個管帶過來,打了那個兵丁一巴掌,訓道:「擾亂軍心!」
尹福把包裹扔給那個騎馬的人,騎馬人滿心歡喜地接過包袱,用手捏了捏,拴于腰間。
騎馬人驅馬飛馳幾乎與火車同一個速度。
尹福叫道:「不好了,有人劫火車了!」他帶著兵丁、侍衛往回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