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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驚人的突破

第一章 驚人的突破

老人微微一笑:「田小姐說的並不為錯吧,雖然謝豹飛,還有我,不是法律意義上的中國人,但總歸是中國的血脈。」他眼睛中閃著異樣的光芒,壓低聲音說:「透露一點小秘密,謝豹飛是我的獨生兒子,我特意去雅典為他助威的。」
老伴于香雯也是文人,不過一輩子都是「值內勤」(在體育報作編輯)的,很少踏出國門。這次費新吾一心要拉老伴兒同去,說全當咱們是重度蜜月。但兒媳臨產在即,老伴兒堅決打消了出國的念頭。她笑道:
羅伯特豎起一根手指示意她噤聲,仍然出神地思考著。兩分鐘后他才回過神來,興奮地說:
田延豹忙欠欠身子:「當然,請坐。」
現在,在雅典帕特西耐孔體育場上,8名世界一流的短跑運動員已經蹲在起跑線上,裁判舉起了發令槍,偌大的賽場像是充滿高能粒子,緊張得就要爆炸了。奈特竟不由得心跳加速。他自嘲地拍拍額頭,使自己鎮靜下來。一般說來,田徑選手在美國公眾中的號召力不如拳擊和NBA選手,但是,如果鮑菲真如他所說一舉突破9.5秒大關,他就會成為跨越整個世紀的不可企及的高峰,成為美國人的新偶像。那時,鮑菲的人氣絕不會亞於喬丹,一定能為耐克公司帶來滾滾財源。
奈特十分震驚於他的自信,他沒有躊躇,乾脆地說:「我可以同意這個數額,但……」
兒子的成功無可置疑,現在他關心的是,怎麼把高壓鍋中的蒸汽慢慢釋放一些。
回國之後他就掛靴了,也辭謝了讓他作教練的決定,徹底告別田徑,到一家合資公司作一名職員。所謂愛之深則恨之切,他對短跑投入了全部的生命,全部的心血,現在,只要一聽到「百米短跑」這四個字,他的頭皮就發炸,心頭就滴血。所以,他只有徹底的逃避。看著嬌嗔的妹妹,他心中暗暗嘆息,小歌太單純太天真,她怎會知道,再次面對硃紅色的塔當跑道,對我是怎樣的精神酷刑!
田延豹心頭猛然一陣緊縮。這兩年他一直盯著謝豹飛的崛起,為了某種潛意識的種族情結,他把自己破滅的夢想寄托在這個黑頭髮黃皮膚的華裔年輕人身上。其實他知道謝是美國人,他得獎時會升起星條旗,奏起美國國歌「星條旗永不落」。但不管怎樣,他仍然期盼著這名華裔選手獲勝。在邂逅了謝先生之後,這種親切感更加濃了。但是,今天的情形簡直是四年前的重演,莫非謝豹飛也要遭到命運之神的毀滅?
朱莉婭下意識地搖著頭,老蓋納看見了,笑問:「你有什麼不同看法嗎?」
兩歲的牛牛當然學不來這大套的詞令,田延豹沒有回話,笑著在兒子臉上親了一下,作為最後的告別。田子野夫婦和田歌都裝著沒有聽見這句稍顯粗俗的、半真半假的玩笑,但費新吾敏銳地發現了他們與夏秋君之間的距離。中航波音757客機正飛在北京-雅典的航線上,高度1萬5千米。從舷窗望去,外邊是一片深藍色的晴空。飛機的方向是追著太陽飛的,所以,正在西沉的夕陽幾乎靜止地掛在天邊。機下是凝固的雲海,雲眼中鑲嵌著深藍色的黑海。
三個人笑道:「走著說吧,只要不下雨,說不了在公園裡或樹蔭下露宿。雖說是老爹的錢,也得省著點兒不是?再見,希望還能在雅典碰到你們。」
一行人取了行李,驗過護照,在機場出口三人與謝教授握別。謝教授說:「我住在希爾頓飯店,你們三位呢?」
三位遊俠騎士各背一隻小小的馬桶包,晃晃悠悠地走了。6年前,田歌和堂哥到東非察沃國家公園旅遊。那時田歌還不是田徑迷,她那時迷的是野生動物。從小學起,電視台上播放的「動物世界」她期期不落,還搜集了很多有關野生動物的光碟。澳大利亞的毒蛇、毒蜘蛛和塔斯馬尼亞虎,南太平洋的寬吻海豚和黃腹海蛇,北加里曼丹的巨蜥……都活在一個小女孩的心裏。她最喜歡的還屬東非大草原的野生動物群。由於地勢的開闊,那兒的動物似乎離造物主更近,更為昂揚和洒脫。尤其是獵豹的追捕場面最令人心醉:小羚羊在前面靈活地蹦跳躲閃,獵豹緊追不捨,四肢和軀幹富有彈性,尾巴高高揚起……她簡直百看不厭。16歲那年,她提出要在暑假到東非旅遊。父親很支持,請她的堂兄作陪。那年田延豹29歲,短跑成績徘徊不前,已經決定要退役了,所以,到東非玩一趟也是散心。正因為這次東非之行,他的運動生涯又有了一個短暫的輝煌——不過最後仍以失敗告終,這是后話了。
「歡迎,你們是中國來的費先生、田先生和田小姐吧。」
田歌很默契地笑著點頭。三人高興地說:「我們也是衝著他去的。」
那人又問了一遍:「你真的想知道?」
田歌喝了一口,立時把臉皺成了苦瓜,兩個男人開心地大笑,正端菜上桌的希臘侍者也笑起來。希爾頓飯店的僕役把謝可征送到豪華套間里,正廳里懸挂著枝形水晶燈,牆上是暗褐色的實木護板,浴室非常寬敞,有一個雪花石的浴盆。僕役把他的行李箱放到壁櫃中,微笑著說:
羅伯特看看她,沒有說話。老蓋納沉思片刻說:
最後出場的是鮑菲·謝,選手中唯一的黃種人。他是初次參賽,但絲毫不緊張,這是基於對自身能力的高度自信吧。這會兒他的眼光盯著走在第5名的奧卡塞身上,奧塞的長運動衫上印著旋風符,就是被某些人譏為納粹萬字元的耐克公司的標記。在鮑菲之前,耐克公司已經把他羅致門下。奧卡塞近年最好成績是9秒86,如果走運的話,他的確有超出貝格的能力。看來,在同他簽合約之前,耐克公司原是把希望寄托在奧卡塞身上的。
田延豹逐漸從憤怒中平靜下來。他已看出中年人並不是尋釁,而是在試探自己的性格。但他的情緒一時扭不過來,沒有回答,悶悶地坐在那兒。田歌掏出手絹細心地擦去堂兄臉上的酒漬,一邊驚疑地看著這位白人,他的說法——把短跑成績和「野性」聯繫在一起——對她來說聞所未聞,也未免過於左道旁門了。兩個旅館保安來了,但這兒顯然沒有什麼打鬥場面,他們困惑地聳聳肩,又下去了。
「不累。走前就說要調時差,我看時差肯定調過頭了,這會兒特精神,想睡也睡不著。」
鮑菲收起笑容,嚴肅地說,「其實你正好說出了我的擔心。我知道,一旦我在決賽中作出驚人突破,必然會成為眾矢之的。即使我順利通過興奮劑檢查,也會遭到眾人頑固的懷疑。所以,我正想請奈特先生為我作一件事,即:由耐克公司出面,邀請一些有足夠權威的人士,從現在起就對我進行強化監督,直到運動會結束。」
35歲的田延豹唯有苦笑。不諳世事的小妹啊,四年來,溫哥華那個失敗之夜象紅熱的鐵條一樣,時時刻刻烙著他的心房。一輩子的追求和奮鬥,就這麼輕易斷送在「偶然」和「意外」上。誰說上帝不擲骰子?……那晚,他違犯了團組紀律,單獨一人外出,在酒吧中喝得酩酊大醉。第二天,焦灼的領隊和老費在警察局的收容所里找到了他。那時他對頭天晚上的事情已經沒有一點記憶。
田歌沒有想到自己的偶像會在眾目睽睽之下作出這樣粗野的舉動,她為他難為情,面龐發燒地垂下目光。田延豹卻突然攥住老費的胳臂——在這一瞬間,他對謝豹飛獲勝的把握又大了幾分。不錯,這個動作是有失體面的,謙恭的中國選手絕不會這樣作。但恰恰這個粗野的舉動顯示了他身上未泯滅的野性。
這時吉普已經接近那頭羚羊了,謝豹飛在車上立起身,打開門,身子半掛在車外。他忽然用力跳下去,是面朝前而身體向後跳,向後的速度多少抵銷了車速,但餘下的衝勁兒仍使他朝前趔趄著。他緊跑幾步調整好步伐,然後全速向那頭小羚羊奔去。他的速度十分驚人,但與羚羊相比仍稍遜一籌。小羚羊敏捷地左拐右轉,慢慢把距離拉大了。
費新吾微嘲道:「說起來還是白人殖民者的功勞哩。兩個世紀前,他們對黑奴進行了有組織的、全球性的、卓有成效的基因淘汰。想想吧,能在運奴船和甘蔗園那樣殘酷的環境中活下來的黑人,自然有特別優秀的基因!對吧,謝先生。」
耐不住她的纏磨,也感激她的關切,田延豹只好答應了,而且執意不要叔叔付路費。此後他又打聽到老相識費新吾也要去,於是便三人結伴同行。
田歌性急地說:「當然可以!是什麼秘密?」
穆明直搖頭:「老費,我的費聖人,別烏托邦了。大勢所趨呀,誰也擋不住的。比賽馬上要開始,我該過去了。」
田歌用雙臂圈著媽媽的脖子,低聲說著告別的話。她今年22歲,北京郵電大學四年級學生。田歌具有上天垂賜的美貌,雖然不重脂粉,但無論何時何地都能光芒四射,艷驚四座。長發又黑又亮,一雙眸子湛然有神。她穿一身白色的亞麻質地的寬鬆式休閑裝,顯得飄逸靈秀,白晰的脖頸上掛一串極細的金項練。她父親田子野是一個有儒商氣質的中年人,笑著再次囑託:
看台上可以說是座無虛席。費新吾不由想起上個世紀在雅典舉行的田徑賽事上,曾鬧過一場小小的風波。世界田聯主席內比奧洛批評賽場里觀眾太少,從而引起他與希臘體育部長的一番唇槍舌劍。這番爭吵在報紙上披露后,希臘人潮水般地購票入場,作為對內比奧洛的回敬。想到這裏,費新吾不由得會心地笑了。從某些方面看,希臘人和中國人有相似之處,兩者都有燦爛的古代史,也有令人扼腕的近代史。所以,在涉及民族自尊的問題上,兩者都是極為敏感的,甚至敏感到病態的地步。他揶揄地想,也許今天的觀眾中就有一些並非體育愛好者,他們僅僅是為了民族的自尊才付出高昂的票價。不過,他對這種看似幼稚的自尊心十分理解。
不過很可惜,今天她沒有看到驚心動魄的獵殺場面。一群獅子大概還不餓,懶洋洋地拖著尾巴在草叢中散步。沒有田歌最喜歡的獵豹,更沒有獵豹縱躍如飛的場景,田歌覺得太不過癮。這時一輛車超過他們,是一輛敞蓬吉普,司機滿面鬍子,一看就知道是昨天那位教練。同車的人自然是他的同伴了,他今天裸著身子,只穿一件短褲。吉普徑直向羚羊群衝過去,羚羊們抬起頭,不慌不忙地盯著車輛。一直到車輛插入羚羊群時,近處的羚羊們才開始逃竄,纖細的四條腿飛速擺動著,靈巧地轉著彎。吉普的目標看來是一隻個頭較小的羚羊,不管它怎麼蹦跳轉彎,吉普車仍發瘋般咬在後邊。田歌拉拉堂兄的袖子,輕聲問:那不是昨天的兩個人么,他們在幹什麼?田延豹搖搖頭。
計程車已開入雅典市區,現在是當地時間晚上10點20,但雅典人的夜生活剛剛進入狀態。到處是室外餐廳,空中瀰漫著煮咖啡的香氣。小販們的集市上兜售著舌鰨、鰩魚和海綿,身穿白色夏裝、膚色稍黑的女孩在叫賣鮮花。在建築物的空檔里,費新吾為他們指認了著名的伯提儂神廟和埃雷赫修廟,它們都是白色的大理石建築。
田延豹在腦中搜索一遍,沒有找到這個名字。對方顯然看懂了他的思維,淡淡地說:「你不會聽說我的,一個無名之輩。」
田哥驚喜地瞪大眼睛,幾乎失聲喊出來。謝教授笑著做了一個手勢,表示這次談話到此為止。田歌從頭等艙回來后,費新吾敏銳地發現她的亢奮,她面色酡紅,一雙眸子閃閃發亮,回到座位后默默不語,但嘴角微微顫動著。費新吾戲謔地想,也許田歌的愛情攻勢(迂徊進攻)已經開始實施並初獲小勝?
奈特立即問道:「你說多少?」
「好吧。」
這番見聞給田歌留下極為深刻的印象。一開始這印象中並沒包括多少美感:一個幾乎全|裸的男子,嘴上沾著血和獸毛,面目猙獰,渾身臟污,簡直是惡魔的形象嘛。但時間長了,惡感慢慢虛化,消失,留下的只是他的活力,他的剽悍,他的勃勃生機。此後,她一直把這個野性的人像保存在記憶中。她開始注意有關謝豹飛的消息,大約兩年後,謝豹飛的名字開始出現在體育新聞中,他在百米田壇上的名次緩慢地但不可逆轉地上升,直到這次殺入決賽。他的所有歷程,都保存在田歌的一疊剪報中。
兩人又和風細雨地溫存一番,兩點鐘他們起身,到客廳里同父母聊了一會兒。兩點二十分,羅伯特打開電視;「今天是奧運男子百米決賽,這會兒該開始了。」兩人偎依著坐到沙發上,媽媽親手為他們沖了兩杯咖啡:
謝教授微笑著,目光被田歌吸引住了,她的美是天然的,就象山中的清泉,荷葉上的露珠。她身上的穿戴都是名牌,但穿在她身上更有一番風韻。費新吾為老人介紹:
田歌忘不了這一天。無比廣闊的草原,無比廣闊的天空。野象、角馬、羚羊在這個天地大舞台上自信地演出。這些角馬、羚羊隨時生活在危險中,也許一秒鐘后它們美麗的身體就會被獅子和獵豹撕碎,但即使如此,它們仍和食肉動物一樣是這個草原的主人,它們是美麗的、昂揚的、自由的。當它們像水中精靈一樣靈巧的逃命時,身姿比芭蕾舞姿更動人。
「費曼·道格拉斯。」
「沒問題。門票的黑市價格已經翻了5倍。」
周圍的遊客都看到了即將開始的爭鬥,有人走到天井的欄干邊,喊旅館的保安人員。只有那人的同伴安之若素,朝這邊看了一眼,仍悠然自得地呷著他的啤酒。中年白人若無其事地抽過檯布扔給田延豹:「請原諒,擦一擦吧。請坐。」他把憤怒的田延豹按到座位中,「我是有意冒犯你的,我希望你會破口大罵,會衝上來給我一拳,甚至咬我一口。但是很遺憾,你太冷靜了,你很憤怒但不是狂怒,你有強大的理性自制力。這種冷靜對你競技狀態的『爆發』不利,而短跑在很大程度上依賴這種爆發力。」他總結道,「你不是輸在技術,而是輸在缺乏足夠的野性。」
朱莉婭突然決定:「我也參加這次調查,就算是我的假期社會實踐吧。」
「先填飽肚子再說吧,吃什麼?來點正宗的希臘飯菜?」
「你們都是東北人吧。」
有人拍拍費新吾的肩膀,是個子矮胖的穆明,他才從人群中擠過來。費新吾移移身體,讓他擠著坐下,穆明一邊唿哧唿哧地喘氣,一邊說:
前邊的三名小夥子耳朵很尖,立即回頭沒頭沒腦地問:「進入決賽了?」
屏幕上出現一個圓圓的臉龐,英氣勃勃,十分年輕。他的背景是一個硃紅色的塔當跑道,不過並不是在體育場內,像是在一戶公寓的院內,跑道緊鄰著鐵藝的籬牆,牆上爬滿了藤蔓類植物。那人後邊露出另一個人的半個頭像,滿臉絡緦鬍子,面無表情地看著這邊。圓臉龐嘻笑自若地說:
「我下去了。」
謝教授富有深意地微微一笑。他看看四周,鄰近的旅客都不是中國人,他們對這兒的漢語對話不感興趣。謝教授壓低聲音,神秘地說:
「但我豹哥再三說,鮑菲的成功不僅僅是靠什麼秘訣,他本身就有極好的先天條件,他的體型、他的奔跑姿勢都是近乎完美的,無瑕疵的。豹哥說,其實最著名的短跑之王也常有技術上的缺陷,只是圈外人大都不了解罷了。比如多諾瓦·貝利,他跑百米的步頻不穩定,有時48步,有時52步,左髖神經有毛病,右腳步幅比左腳大。又如邁克爾·約翰遜,他的膝蓋到踝關節的那一段特別短,跑時上體和腦袋挺立,姿勢十分僵硬。但在鮑菲身上完全沒有可見的缺陷。豹哥說,他簡直就是一部完美的奔跑機器,也許唯有獵豹才能和他媲美。他一定能在百米項目上稱王,只要他的心理穩定,不出現我豹哥那樣的悲劇。」
「房間已經預定了,是四樓的10號和12號房。按你們的要求,其中10號房有可以上網的電腦,並且加了一張床。」
「恐怕是惰性使然吧,他們都不相信一個黃種人運動員會在這個屬於黑人的領域里取得突破。鮑菲的情緒怎麼樣?」
「鮑勃!」
謝教授噢了一聲,沒有往下問。他當然知道田歌說的秘訣是什麼。在為豹飛的短跑訓練打基礎時,道格拉斯曾用過這種「獵捕式」訓練,以便最大限度地激發一個人的野性。這個方法卓有成效。其https://read•99csw•com實,短跑源於什麼?源於古人類的逃跑(逃離猛獸的捕殺)和追捕(追殺比人類弱小的動物)。保命和覓食是人類最原始的本能。高科技社會的人們在很大程度上忘記了這種本能,而道格拉斯的辦法就是為了喚醒它。
奈特抬頭看看秘書,既然那人能說服精明的瑪格麗特,也許值得一談。他改變了主意,皺著眉頭說:「接過來吧。」
老蓋納微微一笑,沒有回答,順手扯過把椅子坐下來。羅伯特解釋道:「不,這些專家們並不是作弊,而是被矇騙了。興奮劑現在已發展到第5代,越來越真假難辨。像生長激素HGH,紅細胞生長素EPO,絨毛膜促性腺激素HCG,等等。它們或是從死人身上提取,或是人工製造。但不管什麼來源,從化學組成上說,它們確確實實是人體中的天然物質,因此極難檢測。比如紅細胞生長素,檢測它的唯一辦法就是它的『量』,專家們只能作出人為的規定,凡血液中含氧量超過51%時,就判為服用了這種興奮劑。由於這種本質上的混淆,沒有一種檢測方法是絕對準確的。更何況興奮劑每天都在發展,象90年代末發明的攜氧乳劑PFC,至今沒有研究出檢測辦法。所以,鮑菲這次突破的最大可能是:某些人在興奮劑上作出了重大的突破,發明了一種無法檢測的、效力奇高的新玩藝兒。」
其它選手不耐煩地等著。短跑是高度技巧性項目,比賽成績與選手的競技狀態有很大關係,而這種突然的中斷是最能影響情緒的。不過他們都很有涵養,沒有讓自己的煩燥形之於色。只有謝豹飛返回起跑線后,怒氣沖沖地瞪著5道上的奧卡塞,向他狠狠啐了一口。奧卡塞冷冷地瞥他一眼,沒有做出什麼反應。
「兩塊金牌。」
奈特一直在遴選足以繼承喬丹、布勃卡的未來明星,不是一般的明星,而是那種高踞于眾明星之上的世紀性的明星,但他對這位找上門來的華裔運動員卻沒有興趣。百米跑道上,老將貝格風頭仍健,他是阿迪達斯旗下的,甚至舉著阿迪達斯的公司旗幟上賽場。奈特估計,短期內很難有人與他爭鋒。
當然他不會點破這一點,他仍然低著頭,閱讀飛機上提供的雜誌。那邊田歌沉思片刻,掏出記事本匆匆寫了兩行字,撕下來遞給田延豹。田延豹看后顯然十分震驚,又把紙條遞給老費。費新吾困惑地接過紙條,上面寫著:
穆明瞠目良久,乾脆地說:「好,說定了!」他興奮地回到記者席。在地球的另一面,美國俄勒崗州波特蘭市耐克公司的總裁辦公室里,菲爾·奈特先生停止了一切工作,來到小會議室,聚精會神地看著牆上的超大型液晶屏幕。奧運百米決賽快要開始了,他交待秘書瑪格里特小姐,在半個小時內,所有電話及來訪人員一概擋駕。此刻,百米決賽的結果是世界上最使他揪心的事情。
「如果我沒有看錯,您就是著名的體育記者費新吾先生吧。」
對方不耐煩地說:「那就是我的事了。怎麼樣?1億美元,據我所知,貴公司還沒有同哪一個運動員簽過這麼大數額的合同。」
那人手裡正拿著啤酒杯,忽然把一杯啤酒照田延豹的臉上潑過來!在剎那的震驚之後,田延豹刷地立起來,田歌喊一聲:「豹哥!」用力按住他的拳頭。田延豹努力克制了自己的憤怒,惡狠狠地說:
費新吾佯怒道:「還這樣稱唿?我沒老到這個程度吧。」
由於剛才留下的不快,這邊的談話也停頓了。道格拉斯起身,簡單地說了聲再見,沒有留下電話和住址,顯然他沒有打算讓這次交往延續下去。他走了,田歌偷眼瞅瞅堂兄,柔聲勸道:「豹哥,別生悶氣了,這兩個人都是生坯子,說話太難聽。別理他們。」
兩人穿戴齊畢,田歌正好來敲門,新浴過後,她顯得格處鮮嫩。「費叔叔,豹哥,吃完飯,咱們再逛逛雅典的夜景吧。」
「還沒有,這兩個月我在一家地方小報《星報》作見習記者。我想,等我寫出幾篇有分量的報道后,各家報社才會認識我的價值。」
一聲槍響,八個人象箭一般衝出起跑線,鮑菲和奧卡塞跑在最前面。但隨即又是一聲槍響,有人搶跑!八名運動員都很快收住腳步,怏怏地返回起跑線。
「謝謝。這句話讓我心中好受一點。」那人咧開嘴笑了,又凝眸看看他:「知道你的成績為什麼一直沒有突破嗎?」
體育場後面是鬱鬱蔥蔥的綠樹,晚霞灑落在高大的樹冠上。這個古老的體育場同時也充滿了現代氣息,兩個巨型電視屏幕高高聳立,10口鍋狀的衛星天線一字排開朝向天空。暮色漸漸沉落,但體育場內亮如白晝,燈光映照著綠色的草坪,硃紅色的塔當跑道,還有數萬興奮的盛裝觀眾。
費新吾搖搖手制止住他。作為多年的新聞記者,他當然懂得他的話意。如果一個有意隱藏實力的選手一直以這種成績殺入決賽,那就說明他對自己有絕對的信心——他知道自己不會因為萬一的不慎被擠出決賽圈。那麼,這個選手極可能有絕對的優勢。短跑不比其它運動(比如5000米和馬拉松),它要求運動員的,是一次儘可能猛烈的爆發,儘可能完全的燃燒。在短跑中,戰術基本上不起作用。謝豹飛怎麼能把自己的速度控制得恰到好處呢。
鮑菲·謝咧嘴笑著:「謝謝你的誇獎,我會繼續努力,超越自我。」
「你到底去不去?現在改主意還來得及。」
「我叫王剛,老爹起的這個名字太次了,光瀋陽至少就有30個重名的,印在電話號碼簿上足有半頁。這個高個子叫紀士強,這個圓臉的叫夏飛。」
田歌雀躍道:「行,逛個通霄!呀,這是什麼東西?」她皺著眉頭打量著杯子里色味怪異的飲料,費新吾笑了:「你不是想嘗嘗正宗的希臘風味嗎?這就是老希臘人愛喝的鼠尾草煎汁。喝吧。」
那人笑著說:「我不喜歡同你的下級討價還價,還是咱倆在這兒把大的框架先敲定吧。我會在百米決賽中穿上耐克跑鞋——畢竟我一直在穿它——比賽后我會把耐克跑鞋拋到天空,或頂在頭上,或把耐克公司的旋風符綴在胸前,總之做出你想要我乾的任何表演。至於貴公司的酬勞,當然與我的名次有關。我提個數目,看奈特先生是否贊成。如果我取得第8-第2的任何名次,貴公司只需付我1美元……」
但一個華裔選手很難成為大眾情人——除非他極為出色,否則,即使像張德培這樣的人物也沒有太大的市場號召力。他不想把精力投在一塊希望不大的貧瘠的田地上。不過,瑪格麗特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即執行他的命令。她在這兒工作已經20年了,十分精明能幹,知道怎樣來影響老闆的決定。她不帶感情地補充道:
田歌看得目醉神迷。計程車在擁擠的車流中緩慢地爬行,但田歌毫不著急,一直觀注著窗外流動的夜景。汽車到了普拉卡舊城區,這是一片陡峭的山地,密集的建築物依山勢而建,錯落有致。計程車停了,司機指著高處快速地說著英語,費新吾請他重複了兩遍才聽懂,他說尼贊旅館已經到了,就在這串石階之上。他願意幫客人把行李提上去,因為汽車是開不到跟前的。費新吾說:
察沃國家公園是肯亞最大的野生動物園,也是非洲最大的野生動物園之一。它位於首都內羅畢東南160公里,綿延在內羅畢——蒙巴薩公路中段的兩側地區。公園以熱帶稀樹草原為主,但也有高山、沙壤、灌木林等,地形十分複雜。園內有1000多種物。在一望無際的荒野上,常可聽到獅子的吼叫,犀牛、羚羊、長頸鹿、斑馬等獸類和數萬隻鳥禽在這裏出沒。據估計園中共有大象2萬頭,是世界最大的野象集中地。在加拉納河的盧加德瀑布附近則是鱷魚的樂園。那些在全世界放映、為孩子和成人們喜愛的、有關野生動物的電視片,大都是在這兒拍攝的。
銀牌選手、奈及利亞的埃基瓦說:「謝的成績太不可思議了!如果他確實沒有使用興奮劑,那麼,整整一代的短跑選手只有對他仰視的份兒了!」
田延豹悶悶地說:「西方社會不講溫良恭儉讓的,只認得成功者。我是個失敗者,只能怪自己。」
他告訴同伴,雅典早在4600年前由邁錫尼人建城,最早的城區在一座150米的山包上,即今天有名的雅典衛城。雅典是神話和歷史的城市,希臘共和時代是人類歷史上最生氣勃勃的時代。那時的社會和人民健康昂揚,從容大度。在中國歷史上,只有盛唐時期才差堪與其比擬,但盛唐的中國是開明的專制,缺少古希臘的民主政治。「我從年輕時就對古希臘文明十分心儀,我真希望自己也是古希臘自由民的一員,喝著茴香酒,嚼著橄欖,到英雄劇場看荷馬的悲劇,到奧林匹亞參加古代奧運會,或者參加吵吵嚷嚷的公民大會的辯論和自由選舉。我特別喜歡古希臘的裸體雕塑,它淋漓盡致地展現了人體美。觀賞著這些雕塑,能真切感受到四千年前古希臘人的勃勃生氣。我真不相信這樣偉大的文明會一蹶不振!」
謝教授僅簡單地回答:「這不是我的專業,所謂隔行如隔山。」他再次向眾人告別,回到頭等艙。費新吾問那幾個小青年:
她把兒子緊緊擁到懷裡。父親也迎出來,這位參議員沒有表露太多的溫情,他擁抱一下兒子,捏捏他的手臂:「小山鷹的翅膀長硬了。」
選手們沿跑道漫步走著,向觀眾們致意。謝豹飛緩步經過記者席時,在2排看台上找到了道格拉斯的大鬍子。道格拉斯作為他的私人教練也入住運動村,不過這兩天他一直保持低調,幾乎沒有對他做過什麼戰前指導,只說過一句:
羅伯特應了一聲:「謝謝。」就沒了動靜。屏幕上,百米決賽的8名運動員正在出場,首先是貝格燦爛的笑臉,然後是其他6名黑人運動員,最後是一個身材修長的黃種人。羅伯特對他看得格外專註,朱莉婭奇怪地問:
「度蜜月能有小孫孫重要?你一個人去吧,記住要照料好田歌。」
僕役走了,謝可征先洗了個熱水澡。防霧鏡中顯出他的面容,眼角皺紋密布,鬢髮已經全白。他老了,時光之神的腳步是不可阻擋的。65年來,他一直在科學之路上埋頭疾進,現在該回過頭來看看一生的歷程了。這一生中,他在科學研究上取得了不少突破,但最成功的作品是他的兒子。明晚,百米決賽之後,兒子的成功就會昭示於世。實際上,兒子早就可以成功了,但他和妻子一直謹慎地保守著秘密,把這一天向後推延,因為這個成功太驚人了,它一定會像高壓飯鍋爆炸一樣,把體育界或科學界的盛宴攪得亂做一團。
「我很放心,預祝你的成功。」
「你和這兩家報社接觸沒有?」
道格拉斯的面容佔據了整個屏幕,目光冷漠而深沉。他只是揮揮手,又把彩屏可視手機還給鮑菲。鮑菲說:「奈特先生,你不必為我的『突然』崛起而不安,實際我的成績早就能穩穩地奪冠了。但父親和教練一直讓我隱瞞實力,他們說只有造成絕對轟動的效果,才會有人願意簽訂1億美元的合同。換句話說,為了商業上的成功,他們已經把我體育上的的成功向後推遲了兩年。我早就急不可耐了。」
那人坐下,向田延豹舉起杯子,直截了當地說:「很高興在這兒與你巧遇,我認得你,你是中國的短跑運動員田延豹。」他看見田延豹和田歌疑問的目光,解釋道:「我是一個短跑教練,世界上排名50以上的短跑運動員我都了解。」
「鮑菲·謝,華裔美國人。18年前是咱們的鄰居。真沒想到他能在短跑上出名,直到殺入世界級賽事的決賽。你仔細回想一下,應該能記起他的。」朱莉婭努力思考著,遲疑地搖搖頭。「還沒想起來?一個壞脾氣的傢伙,綽號是愛咬人的鮑菲。」
麥克風裡已經在通報,飛往雅典的航班開始檢票。三個人都沒有大件行李需要辦託運,便拎上自己的隨身行李,走向檢票口。在檢票口告別時,夏秋君遞過牛牛:
播音員用英語播送著有關百米競賽的知識性資料,看來只有她沒有感受到賽場的沸騰。她的聲調平板舒緩,在賽場上悠悠飄蕩,就像是睡夢中趕都趕不走的聲音:
謝先生說:鮑菲·謝明天絕不會是最後一名,甚至暗示他可能奪冠。他讓絕對保密,直到決賽后。
「你有這種想法並不奇怪,連前奧委會主席薩馬蘭奇在退休前還說過,要區分『對人體有害的興奮劑』和『能提高運動能力的無害興奮劑』。不過,即使以他的身份,這個主張還是招來一片反對之聲,沒有被通過。如果細究起來,興奮劑的絕對界限的確難以劃定。有些辦法,象長跑運動員的高原拉練,在本質上也屬於一種『興奮劑』。由於高原氣壓低,氧含量少,在高原鍛煉可以刺|激運動員的腦嵴液,產生更多的血紅蛋白,增強人的體能。現在有些無高原的國家還建立了仿高原拉練房,人為製造低氣壓環境,達到和高原拉練同樣的效果。這種方法為什麼至今仍是合法的?因為尚未發現它對運動員造成明顯的損害。但其它興奮劑就不同,比如紅細胞生長素或攜氧乳劑若使用過量常常造成猝死;生長激素使用過量會引起肢端肥大症、心血管症、糖尿病、癌症、皮質底節骨髓變性症等。」
安格洛斯夫人理解他的心情,笑著答應了。10分鐘后,得獎選手在樂曲聲中走上頒獎台,滿頭白髮的德比洛夫滿面笑容,把獎章掛在鮑菲的胸前,同他久久握手:
兩人寒暄幾句,掛了電話。浴室里水聲嘩嘩,但田延豹還是聽到了外面的談話,大聲問道:「今天幾塊?」
田延豹敏銳地聽出了他的話外之意:「你的同伴也是短跑運動員?」
他和田歌一樣有抑止不住的狂喜。雖然在種族大融合的21世紀,狹隘的種族自豪感是一種過時的東西,但他還是沒辦法完全擺脫它。他們興奮地交換著目光,不再交談。他們不會辜負老人的信任,一定要把這個秘密保守到決賽之後,因為這是出奇致勝的心理戰術。不過費新吾心中不免有些嘀咕。說到底,他們與這位謝教授只是初識,他為什麼主動把這個秘密捅給他們呢,他並不像一個不會保守秘密的人啊。
「鮑菲呢?」
「對,美國運動員鮑菲·謝,那是我的第二個偶像,在世界級的賽事上,他和我豹哥是僅有的殺入決賽的兩名中國人,而且名字中都帶一個『豹』字,真是難得的巧合!我想他們的父母在為兒子命名時,一定希望他們跑得象非洲獵豹一樣輕揚!」
他的笑容明朗而自信,在這一瞬間,奈特忽然觸摸到了這個人明天的成功。老奈特十分相信自己的商業直覺,他僅停頓兩秒種就果斷地說:
簡單洗漱之後,僕人來喚他入席。午飯桌上媽媽很興奮,不停地問著兒子的近況,還有畢業后的打算,後來參議員只好下命令了:
「正在接受興奮劑的檢查,一切按我們與耐克公司的協議進行。以我看來,這回新聞界是太遲鈍了,對於對鮑菲超強度的興奮劑檢查,竟沒人看出其中的不正常!」
老人把手指放在唇邊:「噓……請不要張揚。」
「你好像有點局促,我的面相很兇惡嗎?」
田延豹的臉紅了,悶頭不語。田歌感受到堂兄的難堪,著惱地瞪著謝豹飛,想找出幾句鋒利的話剌他,但沒能找到合適的武器。因為,謝豹飛只是在敘述一個事實,並不是成心想傷害誰的感情,或者說,他並不在乎這句話是否傷害別人的感情。道格拉斯看到了兩位中國人的不快,但沒有解釋,沒有道歉。謝豹飛說:
「他是誰?」
「伯伯,你知道,我的豹哥曾是中國最著名的短跑運動員,他在三十一、二歲時的崛起曾讓國人抱了多大的希望!可惜……受他的影響,我從小就喜愛田徑。這些年,我對鮑菲很注意,你看,這都是關於他的剪報。」她從隨身的女式掛包中掏出一疊剪報,有中文的,也有英文的。「我知道有關鮑菲的不少資料,比如:他母親叫方若華,鮑菲是在費城出生,他的教練是南非的道格拉斯先生。美國一些報紙稱,鮑菲近兩年的崛起靠的是道格拉斯先生的秘訣。」
披上浴衣,read.99csw.com他掛通了美國家裡的電話。妻子方若華這次沒來,執意留在家中。這一生中,若華一直與他宛若一體,既是他的妻子,也是他科學上的助手。豹飛明天的成功是他們兩人心血的結晶。但若華年歲漸大后變得怯懦了,她擔心兒子的成功會毀了他作為正常人的一生。妻子的退卻使他常常有一種孤獨感,現在,只余他一人在荊棘之路上前進了。
「名人?名人咋的,」奶奶搶白她,「你說說咱小歌子配不上誰?我就看不得你們這種賈桂模樣。」
謝教授微笑著問:「你剛才談論的是謝豹飛的成績吧。」
王剛不服氣地說:「這到底為什麼?是那兒的風水好嗎?」
老人嘴角漾著笑意,一字一頓地說:「除非有特大的意外,鮑菲在決賽中絕不會是最後一名,甚至前三名的估計也是太保守了。」
「好的,我馬上去辦。先生你休息吧。」
費新吾怕他的話剌激田延豹,忙觸觸他,使一個眼色。穆明這才探過身同田延豹搭訕:「是老田吧,咱們打過交道。喲,這一位漂亮姑娘是誰?我敢說你是體育場中最漂亮的,是智慧女神雅典娜!」
「他贏了!9秒39,真不可思議!」
它繼續高視闊步地向前走,女遊客們尖叫起來。就在這時,一個人從二樓的欄干躍下,跳到一樓的大廳。是那位白人的亞裔人同伴。大象吃驚地停頓片刻,怒沖沖地向他逼過去。那人敏捷地躍過桌子,跑向門口,在跑動中順手拎過吧台上放的一籃麵包,拿起一塊麵包向大象扔去。大象嗅嗅,用鼻子捲入嘴中。他一塊一塊地扔著,把大象引到門外,又引到柵欄外,幾個服務員趕緊過來關緊了柵欄門。
這時樓下忽然喧鬧起來,二樓的人都跑到天井的欄干邊向下看。一隻巨大的雄象不知怎麼從柵欄中闖過來,這會兒已進了旅館。樓下的人驚慌地向四周逃竄。就在上午馬賽族導遊還告訴他們,不久前一位法國記者闖到象群中拍照,惹惱了一頭雄象,把他用鼻子捲起來在樹上摔了幾下,又踩了一腳,記者當即斃命。好在這頭闖進屋裡的雄象沒有發怒,只是想尋找食物。它用長鼻子捲起桌上的一瓶鮮花,在地上摔碎,又卷過一瓶啤酒,聞聞,甩在一旁。
雖然這個動作失之輕薄,但狂喜中的田歌毫無芥蒂,她深深地吻了謝豹飛的額頭,掙下地跑回看台。其他幾名選手也過來同冠軍握手祝賀,他們對這個冠軍心悅誠服。從記分牌上看,埃基瓦和貝格的成績都是9.79秒,按近於原世界紀錄。如果沒有鮑菲,就該他倆風光了。不過,也許他們的成績得益於鮑菲的帶跑。奧卡塞也過來了,謝豹飛笑著特意同他緊緊擁抱,了卻了不久前的衝突。
「可能吧。」田延豹閉上眼睛。謝教授正在瞑目養神,忽然覺得旁邊有人,是田歌,她站在他的座位旁,落落大方地微笑著:「謝伯伯,你好。」
在媽媽的再三催促下,牛牛勉強睜開睡眼,應付其事地在爸爸臉上啄了一下,幾個人都笑了。
田延豹心中微覺不快,他已經決定要忘掉田徑了,但一個素不相識的人再三提起他的失敗,至少是太魯莽了。他冷冷地說:「你知道嗎?請講。」
「好,我同意,我馬上派人去找你去具體談。你的經紀人是誰?」
謝教授忙欠起身,指著旁邊的空位:「你好,請坐。」
田延豹穿著浴衣出來,一邊擦頭髮,一邊評論道:「不錯,開局不錯,有這個勢頭,今年中國隊還能上一個台階。你去洗漱吧。」
「如果他是有意隱瞞實力的話……」
「百米決賽的入場券比較吃緊,他們能弄到票,但不一定弄到好位置。這樣吧,為了多少表示敬意,我準備向三位贈送百米決賽的入場券,到雅典后請用這個電話號碼與我聯繫。」
謝豹飛把身體仰在座椅上,懶懶地說:「我已經告訴她們啦。我說我的教練不會允許我虛耗精力的,如果想和我約會,必須先去勾引二樓那位公獅子。她們一會兒就會來找你的。」
他說的是略帶江浙口音的南方官話,相當標準,但仍能聽出他不是大陸人,而是久居國外的華人。費新吾趕忙起身:「不敢當,我曾經當過體育記者,現在已經退休了。先生……」
他說,希臘在公元404年淪于異族統治,直到1829年才趕走土耳其人,贏得獨立。所以,希臘在歐洲是比較落後的,是歐洲的農村。就拿雅典來說吧,這個白色的聖潔的城市容納了希臘的一半人口,過於擁擠,綠地太少,污染相當嚴重,到處廢水橫流。後來雅典2004年舉辦奧運時大興土木,城市面貌大有改觀了。
「噢,哪些是無害興奮劑呢?」
田歌含羞嗔道:「奶奶!」但她的羞怯只佔三成,而七成是幸福。她當然是衝著這位謝豹飛去的,準備把他俘獲,這一點不用藏著掖著。奶奶眯著眼審查一會兒說:「不錯,小夥子挺精神,挺英俊,又是個外國的中國人,這點對奶奶的心思。就是不知道人品咋樣,隔皮不識貨。」
「那位華裔選手說,他是百米賽壇中很差勁的一個選手,但希望耐克公司的總裁不要太短視。他說一定要同你親自交談。」
「反正少得可憐。黃種人在技巧性項目上佔了優勢,男女長跑也翻身了,就是在短跑上讓黑人壓得沒脾氣。我們盼著鮑菲為我們出氣呢。」
「喂,你怎麼了?咖啡涼了。」
晚上6點,兩輛奧迪一前一後滑停在北京機場門口,6個人下了車。田子野夫婦把車開走,到停車場去了。費新吾把大伙兒攏到一塊兒,相隨著進了候機大廳。大廳里熙熙嚷嚷,到處是扎堆的人群,扎堆的行李。對面牆上的時鐘顯示著世界各大城市的當地時間。一對青年戀人在窗前旁若無人地親吻。一個疲憊的母親一手拉著行李箱,一手抱著正在鬧瞌睡的兒子向進口走去。七八位來接班的空姐拉著式樣相同的行李車走過來,她們都化過晚妝,面容嬌艷,穿著天藍色的空姐服,薄如蟬翼的絲|襪裹著健壯潤澤的腿部,在亂糟糟的人群中顯得十分晃眼。進口處,值勤人員耐心地用金屬探測器檢查著旅客。向遠處看,一架巨大的波音757正緩緩開出停機區,駛入跑道,飛機上燈火輝煌。
謝豹飛的動作舒展飄逸,頻率較高,步幅大,腰肢柔軟,酷似一頭追捕羚羊的獵豹。的確,從發令槍響后,這個世界就從他的視野中消失了,他通過時空隧道掉入洪荒時代。他是一隻善跑的猛獸,基因賦予他快速奔跑的能力,那是他用以維持生存的利器。快跑一步就是肥美的食物,慢跑一步可能就是死亡。他心無旁鶩,向百米外那頭羚羊撲去。從一開始,他就把其餘的選手甩到身後,在後程加速跑中又把這個距離進一步擴大,領先第二名將近5米。轉眼之間,他昂首挺胸衝過終點線。看場中立即響起雷鳴般的掌聲,這陣驚濤駭浪幾乎把看台衝垮。
「體育和暴力已經密不可分了。幕尼黑奧運會慘案,亞特蘭大奧運爆炸案……怎麼能想象古希臘的運動會中對觀眾搜身?這也是現代文明不可避免的副作用吧。」雅典帕納西耐孔體育場一直是體育運動的聖殿,就像是伊斯蘭信徒心中的麥加天房。帕納西耐孔體育場建於公元前330年,全部由潔白的大理石建成,座落在圓形的山丘上。體育場正面是典型的古希臘朵利亞建築風格的高大前柱式門廊,門廊中央是巍峨壯嚴的白色大理石圓柱,前後排列共24根。中央門廊成品字形,共12根,後門廊柱共6根。看台依跑道的形狀而建,也全部是潔白如雪的大理石,跑道兩端是白色大理石砌成的方形聖火台,它們靜卧在乳白色的地毯上。
「1美元,只需1美元。但我若奪得冠軍,這個數目就立即上升到3000萬。你同意嗎?」
「羅格左邊的?是前田聯主席內比奧洛的孫子,是一個重要的體育商。記得嗎?1981年,內比奧洛上任時,國際田聯是個窮家破廟,資產只有5萬美元,到他卸任時,國際田聯的家底已經上億了!那個義大利跳遠運動員對國際田聯作了許多意義重大的改革,實行一國一票制,允許田徑選手拿高額獎金,促進了田徑運動的商業化。現在田聯主席已是財大氣粗,即使奧委會主席也禮讓三分。」
司機高興地同他們告別:「再見,希望你們喜歡雅典。」這是個中等規模的旅館,十分整潔。經理卡佐米茨看見兩男一女進來 ,立即用英語問道:
老人起身同三個人告別,也同前排的三名小夥子點頭示意。三人忙起身攔住他,不好意思地說:
朱莉婭笑著:「喲,還要等那麼長時間嗎?」她關切地問,「你畢業兩個月了,準備幹什麼?聽伯父的意思,他想讓你從政。」
她跑過來,縱入羅伯特的懷中,給他一個熾熱的長吻。羅伯特是加州大學社會學系的學生,剛剛畢業。他與朱莉婭是青梅竹馬的朋友,不過在加州上學這幾年,兩人見面不多。現在,朱莉婭是勞倫斯學院的二年級學生,已經出落成一個漂亮的姑娘。
「嗯。他是明天的人。」
田歌媽插了一句:「人家可是世界名人。」
雅典似乎沒有夜晚,外國遊客淹沒在希臘人的海洋中。露天舞場里,人們彈著桑圖裡琴,跳著邦多扎里舞。佩著電警棒的警察在街道上遛達,個個滿面笑容。費新吾領著同伴在一個露天餐廳就座:
他想:道格拉斯先生放心吧,我會把那隻羚羊咬住的。
費新吾很納悶,這麼說,這位謝先生今天和他倆的見面並不是偶遇。還有一點讓他納悶的,百米決賽的門票價格不菲,這位陌生人主動贈送門票,未免有點異常。他困惑地問:「打聽你我?他有什麼用意?」
可能是不滿來人打擾了他,謝豹飛放開獵物,怒沖沖地站起來。他的嘴角掛著一縷血跡,嘴邊沾著羚羊的短毛,赤|裸的身上沾滿荒草,面目猙獰,活像一位蠻荒時代的野人。小羚羊脖子上滴著血,但顯然這點傷不致命。它掙扎著站起來,搖搖晃晃地走幾步,很快恢復了,四蹄撒開,疾速地逃離。
鮑菲咧嘴笑了,顯出一個25歲青年的本來面目:「當然當然,這些主意不是我的,而是我的教練策劃的,他暫時兼任我的經紀人。」他回頭說:「道格拉斯,你和奈特先生說話嗎?」
「記得上個世紀最著名的健美冠軍特里普嗎?他確實是男子力量的象徵,肌肉暴突,體型剽悍。有人說,和特里普相比,80年代的美國健美冠軍施瓦辛格成了發育不全的小男生,古希臘的力士雕塑也太缺乏想象力。他的照片曾貼在成千上萬美國孩子的卧室中。但這個力量之王卻在一家旅館里猝死了,醫生作屍檢時,在他體內發現了多達20種的興奮劑和毒品。」他語重心長地說,「興奮劑是體育界的毒瘤,它又是在金錢之上繁殖的。只要體育的商業化不能根除,這個毒瘤就不會徹底消亡。不過我們總得隨時剷除它,使它不致長成大的癌腫。鮑勃,按你的想法干吧,不管牽涉到誰。這也是為我們的鄰居負責。」
費新吾把大伙兒領到一個空場等著。兩歲的牛牛已經困了,渾身酥軟地伏在媽媽夏秋君肩頭,田歌一直在逗他:「喊姑姑,喊!不喊姑姑不讓你睡。」牛牛惱火地說:「不喊,姑姑壞!」牛牛爸田延豹笑著看姑侄倆鬥嘴。少頃,田子野夫婦急急趕來。費新吾說:「去雅典的班機還有50分鐘起飛,我們就要進去了,你們請回吧。」
費新吾饒有興趣地看著他。所謂「聽幾槍」是體育界的行話,比如聽兩槍是進入預決賽,聽四槍是進入決賽。看來這位老人對田徑比賽比較熟悉。老人看見了兩人的詢問目光,自我介紹道:「我姓謝,雙名可征,美國馬里蘭州克里夫蘭市雷澤夫大學醫學院生物學教授,也是去看雅典田徑比賽的。」
他在貴賓席上看到了原美國短跑名將路易斯,一個百米跑道上的風雲人物,他曾經多次破世界紀錄和獲奧運冠軍,現在已經56歲了。這會兒他正在與貴賓席正中的原國際奧委會主席羅格交談,羅格左側則是現任世界田聯主席德比洛夫。兩名主席當然不會錯過今天的比賽,畢竟,男子百米是田徑運動中份量最重的獎牌之一。
父親沒有在看場,他說過他要在飯店裡看電視。昨晚父親給他通了話,只是簡單地說了一句:「等你的好消息。」
姑娘的聲音十分脆亮悅耳。謝豹飛看到了那個手持花束用力揮舞的姑娘,縱然是決戰前的緊張時刻,那姑娘明月般的美貌還是讓他心神搖曳。他點點頭,特意向姑娘飛個吻,隨其它七位選手走回百米的起跑線。
「那當然,我們還能指望哪個單位報銷?老爹掏錢唄。」王剛笑著說,「俺們仨的老爹都是個體戶,掏得起我們的路費錢。不過,我們也盡量打工掙了一點兒。」
「謝謝。」
「跟爸爸說,到了外面的花花世界,別把咱娘兒們忘了!」
田歌聽得一頭霧水。她喜歡短跑,喜歡看謝豹飛在賽場上瀟洒飄逸、有如天人的姿態。當了這麼多年的田徑迷,她也積累了不少短跑知識,但費伯伯說的這些生理學術語,她仍不清楚。她輕聲問:
田延豹真誠地說:「大部分教練都是無名的,不過,我是個運動員,我知道這些無名者在體育明星的成功中所起的作用。」
羅伯特笑道:「現在也沒變。不過這一次有特殊原因。看見最後一名選手嗎?我們都認識他。」
電話很快接通了,那邊說:「是老費嗎?新華社的穆明出去採訪,交待我等你的電話。房間還滿意吧。」
「我不希望訓練期間你有另外的約會。」
「我們在賽后對鮑菲·謝進行了興奮劑檢查,檢查結果為陰性。值得提出的是,應鮑菲·謝本人的要求,由耐克公司出面,延請了以奧委會醫學委員會委員萊夫·麥克唐納教授和雷奧·卡內因教授為首的監督小組,從兩個月前就對鮑菲·謝實施了全程的強化檢查,這些檢查所花費的昂貴費用都由耐克公司慷慨支付。該監督小組工作期間,一直與奧委會醫學委員會主席德梅羅親王保持著協調,他們得出的結果是完全可信的。我們可以負責任地宣布,鮑菲·謝沒有使用任何形式的興奮劑或禁用方法。他正是以此向世人證明,這次令人震驚的勝利是光明磊落的。「隨之舉行的頒獎儀式稍許耽誤了一會兒。原定由雅典田賽組委會主席安格洛斯夫人頒獎,但即將退休的田聯主席主席德比洛夫委婉地提出,能否改由他頒獎,」我太激動了。我來日無多,這種歷史性的突破無緣再見第二次了。」
在升旗和奏美國國歌后,記者們對三牌選手進行了採訪。年輕的鮑菲在鏡頭前顯得很老練,微笑著簡捷地說:
「小妮子春心動啦!」
八個選手正在脫外衣,她目醉神迷地盯著自己的偶像。其實,她對謝豹飛知之甚少,也不知道他是否有意中人,但她仍不顧一切地把自己的終身託付給他了。謝豹飛已脫掉長衣,悠閑地作調整運動。他身高1.88米,肩寬,腰細,臀部微凸,雙腿修長強勁,圓腦袋,背部微有曲度,整個身體像非洲獵豹一樣矯健剽悍。
「中國隊戰績如何?我知道昨天只有一塊女子5000米的金牌上帳。」
那人回頭看看自己的同伴,補充一句:「我的同伴就不同。你不妨照他臉上潑一杯酒試試。」
「抓緊時間洗漱,然後下去吃飯。我先給熟人打個電話。」
鮑菲哈哈大笑:「謝謝你的坦率。告訴你,國際奧委會醫學委員會興奮劑檢測中心剛剛對我進行過飛行檢查,就是那種不事先通知的突然抽查。我想你當然知道這個機構啦,它成立於1998年,專職負責協調對運動員在賽期外的檢查,這次的檢查是受國際田聯的委託。你去打聽檢查結果吧。」
鮑菲目光銳利地看看他,略作停頓后笑道:「也好,我會把這段談話透露給某位記者,我想這將是對耐克公司更好的宣傳,遠遠甚於向天空扔跑鞋之類雜耍。至於付款期限等枝節問題就由你們酌定吧,我不會挑剔的。怎麼樣,還有問題嗎?」
他漸漸沉入睡夢中。體育運動是古希臘人對世界文明的重大貢獻。公元前776年,古希臘人在奧林區亞村召開了第一屆奧運會,這個傳統一直延續到公元393年,共舉行了293屆九-九-藏-書。後來,異族統治中斷了這個傳統,留下了長久的空白。直到1896年3月25日,希臘國王格奧爾基奧斯在全雅典體育場宣布,第一屆現代奧運會開幕,歷史才重新接續起來。在那次奧運會上,希臘獲47枚金牌,高踞金牌榜的首位。
「對,我是為它來的。對了,請你馬上到門票預售處拿三張明晚決賽的門票,送到普拉卡城區的尼贊旅館。」
「謝謝你,想不到我退休前還能看到一次偉大的突破。不少專家論證過百米跑的生理極限,有人說是9.6秒,有人說是9.5秒。沒有人料到,21世紀20年代,這個紀錄就大幅度地提高到9秒39!從此我再也不相信專家和權威的斷言了!」
田歌戲謔地說:「伯伯,鮑菲什麼時候才能奪冠呢,我已經急壞了!近幾年他的崛起比較快,但在世界排名榜上從未突破過前8名。豹哥說,依鮑菲的實力,他完全可以在近期內取得好名次,比如說,躋身前三名!」
「不不,我的話還沒有說完呢。如果我奪冠的同時又打破世界紀錄,貴公司要把上述酬勞再增加1美元,也就是3000萬零1美元。但如果我的紀錄打破9.5秒大關,」他一字一頓地說,「聽清了嗎?如果打破9.5秒大關,我的酬勞就要變成1億美元。」
「是嗎?什麼新聞?」
謝教授很有興趣地聽著。
「什麼是快肌慢肌?」
「絕對不會。如果像你所說,他必須買通醫學委員會的眾多專家,那實在太不可思議了。有一半個敗類與他通同作弊還有可能,但他不可能瞞過全社會的監視。是吧,蓋納伯伯?」
「在東非大草原,肯亞察沃國家公園。道格拉斯正在用他的秘訣訓練謝豹飛。」
那天,他們在公園內的沃依旅館住宿。這個旅館周圍圍著柵欄,窗戶上也圍著鐵欄,遊客們坐在屋裡便可觀賞野生動物。門廳是錯層式建築,田歌和堂兄坐在二樓,粗製的木桌上放著兩杯咖啡。窗外,非洲羚羊和獅群在河邊飲水,夕陽在水中閃著金光。這會兒沒有了殘烈的追捕,河邊是一派伊甸園的氣氛。羚羊悠閑地走著,小羚羊在母親的肚子下鑽來鑽去,沒把近在咫尺的獅群放在眼裡。當然,這種和睦是有條件的——獅子已經吃飽了肚子。在千萬年的進化中,羚羊們已經學會觀察獅子的肚子,當它們的肚子下垂時,羚羊們便抓緊時間享受生活的樂趣。因為,明天的太陽升起后,它們中的一個或幾個夥伴便肯定會死在獅子、獵豹或鬣狗的利爪下。所以,它們此時的安適恬靜,骨子裡帶著宿命的悲傖。
謝豹飛向這邊點點頭:「你好。不過這個名字我不熟悉,我只能記得世界上前10名的短跑運動員。」
鏡頭定在鮑菲的臉上,但只是吝嗇地一晃就過去了。電視台記者們都是些勢利小人,他們的鏡頭從來只對準勝利者,或者是「可能的」勝利者。不過朱莉婭從那張平靜的笑臉上已認出了18年前的鮑菲。她也來了興趣,便到餐廳端來蘇打餅和甜蛋卷,偎在羅伯特的懷裡慢慢吃著,等著決賽時刻的到來。8名運動員露面之前賽場氣氛就一直在升溫,幾乎就要爆燃了。田延豹看看手錶,距穆明離開這兒只有10分鐘,而他似乎已過了一個世紀!在他的人生經歷中,大多是作為運動員來體驗賽前的焦灼,沒想到告別賽壇后,作為一名觀眾,他仍是難以自制。
奈特與總統早就相熟,但此刻總統特意打來電話,仍使他十分感動。他讓瑪格麗特把電話轉過來:
「好的,明天我就開始,媽媽那兒有他家的電話號碼和詳細住址,聽說他們住在克里夫蘭市的郊區。」
聽著她的話,田延豹只是微微扯扯嘴角。費新吾糾正道:「你犯了一個錯誤,這名運動員只是華裔,不是中國人。」
八個運動員又蹲在起跑線上,發令槍響了,謝豹飛第一個衝出起跑線。依田延豹多年的經驗來看,謝的起跑反應時間應該在0.120秒之下,看來他的體力和心理都沒有受到上次奧卡塞搶跑的影響。奧卡塞則顯得縮手縮腳,因為若出現第二次搶跑就會失去比賽資格,所以他的起跑明顯慢了一拍。
侍應生帶三人上樓,房間不是太大,但對於「擠慣」了的中國人來說已經夠用了。屋裡有衛生間,有一間小小的起居室,桌上擺著一台台灣宏基電腦。卧室較小,兩張單人床拼在一塊兒。費新吾對兩人說:
「房間很好,謝謝你們。」
她遞過鮮花,忘情地摟住謝的脖項。謝豹飛一手執旗,一手執花,環抱著姑娘的臀部把她舉起來,在她的乳|溝處吻了一下。
兩人到衛生間沖了澡,又回到床上。朱莉婭用手划著羅伯特赤|裸的胸膛:
「不,我想當記者,當紐約時報、華盛頓郵報的名記者,或者是李普曼那樣一言九鼎的專欄作家。」
10秒鐘后就要見分曉了,但願雅典娜女神護估鮑菲。羅伯特·蓋納的汽車駛到家門口時,朱莉婭正倚著月桂籬牆等他。她穿著很薄的淺綠色連衣裙,被風吹得緊緊裹在身上,凸現了飽滿的乳峰,一頭長發也隨風飄舞。羅伯特打開車門,朱莉婭高興地喊一聲:
「再見。」
「謝先生,難得遇上你,能為我們簽名留念嗎?」
兩個月前,他剛與邁克爾·喬丹通完話,瑪格里特告訴他,有一位名不見經傳的華裔短跑選手要同他通話。奈特不耐煩地揮揮手,讓秘書擋駕。這些年是耐克公司的低潮期,旗下的幾位體育明星都太平淡。有時他難免回憶起20年前輝煌,那時,屬於耐克旗下的幾名體育明星,象藍球明星喬丹、撐桿跳高明星布勃卡等,都是百年一遇的世紀性人物,他們的成就和他們的人格魅力光彩奪目,人氣極旺,為耐克公司帶來了滾滾財源。但百年盛宴終有一散,他們都老了,相繼退出體壇。尤其是NBA的天皇巨星喬丹,他退役所造成的損失——不是指對NBA的損失,是對耐克公司利潤的損失——是無法彌補的。以往,以喬丹作廣告的AIR·JORDAN系列運動鞋,每一款新型推出,耐克的銷售額就有一次飆升。現在,耐克的名字在無奈中已經由「酷」(COOL)逐漸變「冷」了。
空姐們開始分發口香糖,讓旅客在飛機下降時咀嚼以平衡內耳壓力,敦促他們系好安全帶。飛機已經飛臨白色的雅典城,地中海在沉沉暮色中泛著波光。城市的的光團漸漸分離成單個的燈光,跑道飛速向飛機迎過來。客機逐漸減慢速度,降落在海倫尼肯機場。
「你的愛好變了嗎?我知道你喜歡藍球和橄欖球,對田徑不大感興趣的。」
這是褒中帶貶的外交詞令,誰都能聽出他的話中暗含著懷疑。銅牌選手貝格則給予無條件的讚揚:「一個新的鮑菲時代已經開始了,不過我絲毫不嫉妒他。他的勝利是光明磊落的。他就像撐桿跳高中的布勃卡,遠遠超過同時代的人,是一座不可企及的高峰。」
「那好,就預祝我們的成功吧。」
原來他們也是衝著謝豹飛去的。他們屬於遲到的觀眾,田徑錦標賽早在三天前就開幕了。不過費新吾是有意為之的,因為他和兩個同伴主要是衝著田徑之王——男子百米決賽而去,不想多花三天的食宿費。
「先生也是來觀看田徑比賽的吧,你來得很巧,正好趕上百米決賽。」
朝這邊略略點頭,揚長而去。他下了樓梯,剛才那三個姑娘又迎過來,謝豹飛低下頭迅速說著什麼,又向樓上作了個手勢。三個姑娘又格格地傻笑起來。
費新吾搖搖頭:「這不一定是好事。體育的商業化必然也帶來醜惡:興奮劑、假賽、賄賂、腐化……」
田歌把媽媽谷玉芬手中的馬桶包要過來,背到身上,同媽媽吻別。說起來,這次雅典之行全是她哄起來的。按說她已過了追星族的年齡了,但她對近年崛起的華裔美國選手鮑菲·謝卻有著近乎痴狂的崇拜——她在6年前就與這位短跑運動員有一面之緣啊,從那時起,她就一直關注著謝豹飛(這是那人的中文名字)的進步,那時謝還是一個很不顯眼的人物。這次得知鮑菲爭到了進軍雅典田徑賽的資格,比賽又正好趕在大學的假期,她就宣布要去雅典觀看比賽。父母對她一般是有求必應的,這次卻遲遲不答應。原因也很簡單:這次雅典之行有一定的「危險性」。她已經是大姑娘了(還是位非常漂亮的姑娘),又是奔著她的偶像去的,爹媽害怕女兒在異鄉情感失控。難就難在這點心思不大好直接挑明,其實雙方已經心照不宣。但田歌可不是遇困難退縮的人。兩個月前,她就開始打工來湊路費——當然這隻是個象徵性的舉動。還不屈不撓地化解著父母的反對,纏著奶奶為自己說情。奶奶已經82歲,又瘦又干,一陣風都能吹走,但頭腦清晰,說話既幽默又入木三分。她端詳著孫女送來的一大疊關於鮑菲·謝的剪報,笑嘻嘻地說:
「鮑菲——謝!鮑菲——謝!」
田歌一直緊張地看著前邊的追獵,這時她大聲喊起來:「司機叔叔,快開過去看看,好嗎?」車上的遊客都大聲贊成,司機笑笑,打過方向盤。
但今天場上的情形很奇怪,歡唿聲僅限於普通觀眾,而那些教練、老選手、老資格的體育記者們都屏住氣息,緊緊盯著電動記分牌。這位第八道上的亞裔選手竟把貝格等老將甩下足足5米!他們憑感覺知道,一項新的世界紀錄就要誕生。9.39秒!記分牌上打出這個不可思議的數字,全場足足停頓了10秒鐘,才爆發出天崩地裂的歡唿聲,數萬觀眾不約而同地站起來,有節奏地歡唿著:
奈特隨後又聘請國際奧委會醫學委員會委員、瑞典隆德大學體育醫學專家萊夫·麥克唐納和紐西蘭懷卡託大學生理學家雷奧·卡內因,以他們為首組成了監督小組,隨時隨地對鮑菲進行血檢、尿檢、光譜檢查和其它方法的檢查,後來又陪著他飛赴雅典。專家們報告說,至少在他們開始介入后的兩個月內,鮑菲是絕對清白的。
費新吾也喜出望外。田歌要過紙條,細心地撕碎,放到前排椅背上的垃圾袋裡。好長一段時間里三個人都沒有說話,但是一個興奮之球在三人心中來回撞擊著。田延豹伏在老費耳邊輕聲說:
田子野不好意思地改口說:「老費,拜託了。」
「9.92秒,仍是最後一名——最後一名也是英雄,飛得再低的雄鷹也是雄鷹!」
忽然觀眾騷動起來,隨之各種語言的歡唿聲響成一片,就如一陣悶雷從賽場上空掠過。8名決賽選手從休息室出來了,打頭的是老將貝格,他的笑容明朗而自信,不時向四周揮手致意。以下是特立尼達和多巴哥的博爾希頓,納米比亞的弗雷特里克斯,奈及利亞的埃基瓦,牙買加的新秀奧卡塞,英國新秀德銳克,古巴的卡斯蒂安,這7名選手全是黑人或黑白混血兒。他們都步履悠閑地走著,不時向看台上招手或送個飛吻。即使從他們悠閑的漫步中,也能看出他們強大的體能,他們就像是用彈性極好的黑色橡膠雕成的。
朱莉婭感激地看看伯伯。
「我的小山鷹,你回來了。」
老人接著向田延豹示意:「這位先生……」費新吾忙觸觸同伴,田延豹睜開眼睛,看見一個老人在笑著看他,忙取下耳機,欠過身子。老人繼續說:「如果我沒有看錯,這位就是中國最著名的短跑運動員田延豹先生吧。」
「對,瀋陽人,我們都是瀋陽石油技校學生,都是鐵杆田徑迷。」
「又一個祝賀電話,能猜到是誰嗎?總統!」
回頭望望看台,7排以上全是各國的新聞記者,他們胸前掛著長焦距像機或攝影機,膝上擺著最新的筆記本電腦,面前還有為他們特意配置的小型閉路電視。費新吾用目光掃視一遍,從他們佩帶的台徽看,有英國的BBC,美聯社,義大利的RAI,日本的TBS,加拿大的CBC,法國的FT2,挪威的NRK,以色列的IBA……自然也少不了新華社。新華社的穆明也看到他了,兩人遠遠地招招手。
男子百米半決賽定於今晚,決賽定於後天晚上舉行。
費新吾說:「先頭去的中國記者中有我的熟人,已經托他們辦了,應該沒問題。」
她從兩人面前擠過去,朝前艙走去。看她走遠,田延豹輕輕觸觸老費:
「聽說你要回來,我就盼著這一天。你是我的第一個男人。」
「我在乘客名單中看到了你們兩位……你們三位的名字,我對田先生、費先生早已聞名了,今天才有緣見面。幾位的入場券準備好了嗎?」
「費老,歌子就託付給你倆了,你知道她不大出遠門的。」
「不可能吧,奧委會醫學委員會的結論,還有耐克公司延請的醫學監督小組……」
田延豹一直瞑目而坐,眉峰微蹙,他一定是又回到四年前那個痛苦的夜晚。田歌穿一件潔白的露肩裝,緊緊捧著一束碩大的花束,裏面有象徵勝利的月桂和象徵愛情的玫瑰。她的眸子里有兩團火在燃燒,從她手指和嘴角無意識的抖動,能看出她心中極度的渴盼。
老蓋納笑了:「不錯,鮑勃,我很高興你對生活有自己的見解。你準備怎麼辦?」
田歌雖說免不了羞澀,仍落落大方地同他握手:「我是田延豹的堂妹。」
三人十分欣喜,手忙腳亂地翻出筆記本。謝教授問:「三位的名字?」
他遞過一張寫著電話號碼的小紙片,費新吾衷心地說:「謝謝,衷心希望令郎在明天取得好名次。」
這是田歌對謝豹飛的第一眼印象,印象不是太深,也許16歲的田歌還沒有具備感受異性的本能。到第二天她才有了遠為深刻的印象。
兩人又寒暄幾句,掛斷電話,菲爾的心情十分興奮,頭腦也分外敏銳。他知道耐克公司面臨著一個大的機遇,成百萬的美國男青年會去買一雙耐克跑鞋掛在牆上,以此渲瀉對鮑菲的崇拜。還有女青年呢?鮑菲英俊的面貌,他的明朗自信,還有他偶爾一露的野性,對那些正處於青春燥動期的美國少女們一定有強大的誘惑力。菲爾忽然來了靈感,他要迅速開發出一種新的女式運動鞋,由鮑菲作廣告。相信它能打響的。
他朝大鬍子教練揮揮手,那邊也向他揮手致意。這時,在二層看台上,離道格拉斯不遠的一個姑娘忽然用漢語高喊:
羅伯特很感動,在加州上學的這四年,他同幾個女子有過臨時的性關係。但在他的心中,始終把朱莉婭擺在最重要的位置。他起身吻吻她:「我也一直沒有忘記你。等你畢業后我們就結婚吧。」
「豹哥,你要是不去雅典,以後我再也不理你了!」
飯後,朱莉婭陪他回到卧室。兩人進屋后便是一陣透不過氣的長吻,透過薄薄的衣衫,能感到對方狂亂的心跳。然後,沒有任何中間過程,兩人就相擁著走向卧床,把衣服扔到地毯上,來一番急風暴雨般的激|情渲瀉。
謝教授笑了:「我可不是什麼明星和偶像,幹嘛找我簽名呢。」不過他不打算讓三人失望,掏出簽字筆說:「拿來吧。」
費新吾低聲說:「透露點小秘密,今晚你把鏡頭對準鮑菲·謝,很可能,他要爆個大冷門。」
「這些以後再談吧,有的是時間。吃完飯讓年青人在一塊兒聊一聊。」
「我發現了一條好新聞,一條能上紐約時報頭版的新聞。」
電話響了,他伸手拿過浴室里的電話,是道格拉斯:「謝先生你好,我估計你已經到了。」
有了奶奶的支持,這事算定下了。不過當爹媽的還是不放心,畢竟田歌沒怎麼出過遠門,連上大學也是在家門口,屬於那種含在嘴裏怕化了的嬌寶寶,咋能放心讓她一個人出國?於是他們想到了田歌的堂兄田延豹,他當運動員時走南闖北,對國外很熟悉,上次小歌子去東非大草原遊玩就是他陪著去的。田家住在一幢四合院內,這種獨門獨姓的四合院在北京已經很少見了,要不是保護民俗,只怕這家四合院也早扒掉蓋高樓了。田子野生意做大后在三環外另置了房產,但田歌的奶奶堅決不挪窩,所以這個老窩他們仍是常來常往。田歌比哥哥小13歲,是豹哥看著長大的,兄妹感情極好,可以說,她在豹哥面前是說一不二的。但這次請豹哥出山卻費盡口舌。田歌頓著腳下了最後通牒:
道格拉斯蓬鬆的鬍鬚中泛出一點笑意,撇開這個話題,對謝豹飛介紹:「這是中國最著名的短跑運read.99csw.com動員田延豹。」
「當然知道,他的成績是8個人中最後一名。」他罵了一句粗話,「採訪百米真沒勁,儘是黑人耀武揚威,中國人連邊也占不上,有個華人還是墊底的。」
「謝謝你的關心,我也很欽佩田先生的眼力。透露一點小秘密吧,這個秘密你可以告訴費先生和田先生,但對外要絕對保密,直到明晚9點之後。可以嗎?」
各家電視台、電台和電子報紙都以最快的速度報道了這則爆炸性的消息。美聯社套用了首次登月的宇航員阿姆斯特朗的一段著名的話:
「瑪格麗特,請通知董事會,明天上午召開臨時董事會,有兩個議題……」百米賽事的轉播已經結束,屏幕上是空空蕩蕩的頒獎台。朱莉婭發現羅伯特仍在發愣,目光盯在屏幕之外。她輕輕觸觸他:
「我能坐在這兒嗎?」
「欲蓋彌彰!」羅伯特斬釘截鐵地說,「知道嗎?要做完那個公告上所說的全部檢查,至少得一百萬美元。如果不是心裏有鬼,他們會把大把鈔票輕易地撒出去?你不知道,我的畢業論文題目就是『興奮劑在體育領域里的使用歷史和展望』,我為此作過大量的調查研究,所以我對這件事是有發言權的。」
這兩人也就這麼一陣風地從田氏兄妹的生活中消失了,從此再沒出現過。
他是一名老牌體育記者,剛辦完退休手續,中等身材,眉肅目正,穿一身深灰色的西服。這次雅典之行算是中國體育報社對他的臨別贈禮。報社胡主編說:「退休了,再出去玩一趟。以前出去都有任務,沒法子痛痛快快地玩,這次找補一下。」不過說歸說,還是給他加了一項任務:交兩篇能叫座的專欄文章。「不交文章就不給你報銷旅費。」胡主編威脅他。費新吾說,我就知道你沒那麼大方啊,臨退休了你還這麼榨我,這就叫剝削「剩餘價值」啊。說笑歸說笑,他對報社的情意是很感激的。這會兒他接過老伴兒手裡的小皮包,笑著問:
「不知道。我想不出他會有什麼用意。我們身上沒有什麼值得他注意的,一個失敗的運動員,一個已經退休的記者。」
「嚴格來說:沒有。這種現象不是偶然的,而是由於生命的本質。生命的本質就是一種精巧的平衡。一旦某個方面的發展破壞了平衡態,生命就要受到傷害。從這個意義上說,體育是一種刀刃上的舞蹈。它既要盡量強化人的某個方面的功能,造出奔跑機器、舉重機器、游泳機器、跳高機器……又要時刻警惕不要超出某個界限。而使用興奮劑就勢必會打破這種平衡。」
「這次出國是自費?」
「我們只能住便宜一點兒的。先頭來的新華社記者穆明已經為我們預訂了尼贊旅館的房間,是在市內普拉卡舊城區。」
謝教授邊簽邊問:「你們三位都很熟悉豹飛?」
「不用了,我們在飛機上遇到一位朋友,他已經為我們準備了入場券。那邊的三張票好處理吧。」
「不過他的教練確實也有秘訣,而且我湊巧知道這個秘訣!謝伯伯,我有幸在6年前見過他們兩位,那時謝豹飛在田壇上還籍籍無名呢。」
不過,豹飛的成功主要不是因為這種辦法。真正的原因現在還妥妥地保存著,世界上只有兩個人知道:他和妻子。
朱莉婭馬上想起來了。大約在她3-4歲時,他們所住的高級住宅區搬來一對華人夫婦,都是很有地位的科學家,父母十分尊敬他們。他們帶來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黑頭髮黑眼珠,動作敏捷,身材稍顯單薄。總的說,他並不是壞脾氣的孩子,平時與夥伴們相處甚洽。但在街區學校里他是新生,一些大孩子難免欺生。在一次爭執中他突然發起狂性,把一個比他高半頭的男孩撞倒,又狠狠咬住他的肩頭,幾乎撕下一塊肉來。
他爽朗地大笑著,又鄭重地說:「你的成功是一個好兆頭,是21世紀體育昌盛的報春燕。也為在體能項目上一直比較沉寂的黃種人選手打破了心理障礙。再次祝賀你!」
「1884年,美國正式舉行首次百米比賽,托馬斯。伯克以11秒2獲得冠軍。1888年,美國人查爾斯。謝里夫發明了跪式起跑。1896年,在雅典舉行的現代首屆奧運會上,托馬斯。伯克以12秒獲百米冠軍,這是第一個手動記時的百米紀錄。1908年,南非雷金納德。沃克首次突破11秒大關。1968年,美國吉姆。海因斯首次突破10秒大關,成績為9.95秒。1968年洛彬磯奧運會正式使用電動記時,海因斯的9.95秒即為第一個電動記時的紀錄。男子百米最高紀錄為美國選手蒂姆—蒙哥馬利於2002年9月14日在法國世界田徑年終大賽上創造,時間為9.78秒……」
「我們在飛機上邂逅到一位美國的謝教授,是他主動贈與的。對了,他是鮑菲·謝的父親,知道鮑菲嗎?就是決賽中唯一的黃種人。」
「對。」
田歌嘆口氣,不再勸了。第二天,旅遊團成員乘車去草原遊覽。那位馬賽族導遊再次強調了安全事項。他說這裏一般是不會發生事故的,但野生動物的性子誰也說不準,停車休息時只能在車輛周圍,不能遠離。他們乘坐的大轎車的車窗上裝了堅固的鐵柵欄,車廂上還畫了一頭威風凜凜的犀牛,可能是用來做守護神吧。
田延豹的目光變暗了,這句讚揚實際是一根赤紅的鐵棒,無情地烙著他的心房。他不想談這個話題,但對方是個陌生人,總得顧忌起碼的禮貌。於是他慘然一笑,對老人說:
飛機上乘客不多,不少人到後排的空位上觀景去了。留在原位的乘客大多調暗了燈光,仰在座位上閉目養神。前排幾個小夥子,年齡都是十七八歲,穿著李寧運動衫,聽口音是東北人。他們正神情亢奮地大擺龍門陣,費新吾拾了幾句,聽出談話主題是鮑菲·謝:謝的身高,謝的成績,謝的歷次比賽名次,等等。「但願這回謝豹飛能得個三牌,也給咱黃種人爭爭光!」
他的話里有一種特別的味道,連田歌也聽出來了,她困惑地看著這個人。田延豹皺著眉頭盯著他,重複了一遍:「我真的想知道,請講。」
老人在前排空位坐下,慈愛地看著他:「失敗的英雄也是英雄,折斷翅膀的鷹仍然是鷹。畢竟你是在田徑世錦賽上『聽四槍』的第一個中國選手,也是少數黃種人運動員之一。歷史不會忘記你。」
田歌想自己大概沒有聽錯吧,他不是說「明天的運動員」,而是說「明天的人」,這個說法聽著很彆扭。也許他是想說「明天的飛人」?她好奇地看看他的那位同伴,那人在椅子上坐得筆直,劍眉朗目,神態中有可以觸摸到的傲氣和野性。他有明顯的性磁力,屋內幾個女人一直在打量著他,目光中不無挑逗,這些浪漫的西方女人們看來想在荒野之旅中添一點風流韻事。不過那人對這一切視若無睹。
三名小夥子瞪圓眼睛,田歌立即蹦起來,驚叫道:「你……」
鮑菲不耐煩地打斷他的活:「不必繞圈子了,請點明你的主旨吧。」
「今天又添了兩枚金牌,女子競走和男子跨欄。這次中國隊的人氣不錯,但畢竟底子太差,不會有太大的突破。」
「我相信自己的直覺,要儘力揭開這件事的內幕。我剛才說的『某些人』是有所指的,不要忘了,鮑菲的父母都是有名的生物學家和醫學科學家,也許正是他們製造了鮑菲的成功。」
田歌饒有興趣地答應了。費新吾向侍者點了菜,告訴田歌,希臘的作息時間很特別,由於天氣酷熱,希臘人的習慣是:中午一直休息到5點,夜裡8-12點吃晚飯,商業活動則徹夜不停。為了節約電力,希臘政府不得不以法律形式規定,凌晨兩點商店必須關門。但店主們常常關門半個小時做做樣子,就又開門了。「和咱中國一樣,這叫你有政策我有對策。你們要是有興趣有精力的話,咱們今天玩個通霄。」
奈特立即說:「好,我……」
謝豹飛放慢了腳步,吉普追上去,謝豹飛敏捷地竄上車。聽見那位大鬍子教練在厲聲喊著什麼,雖然相隔這麼遠,仍能聽見幾句餘音。吉普朝著這個方向開過來了,教練仍在厲聲斥罵著,而謝豹飛則狂怒地瞪著教練,似乎下一秒鐘就會撲過去咬住他的喉嚨。吉普打個彎,又朝另一隻小羚羊撲去,謝豹飛又從車上跳下。這次他的動作更為迅猛,他與小羚羊的距離在縮短。小羚羊向左閃了一下,又以不可思議的敏捷蹦到右邊。不過,這次謝豹飛對它的動作作出了正確的估計,他沒有向左追,而是和身向右撲去。小羚羊被撲倒,一人一羊在地上翻滾。
田延豹的生活從那時也有一番意外的轉折。他退役前參加了最後一次國內比賽,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的成績有了大幅度的提高。他在百米跑道上奔跑時,心中一直閃現著謝豹飛追捕羚羊時的場景,肯定是謝的野性對他起了某種催化作用。國家隊的教練一邊驚嘆著:大器晚成,大器晚成呀,一邊撕碎了他的退役手續。其後他的成績飛速提高,直到2013年溫哥華世界田賽進入八強。可惜功虧一簣,在決賽中敗得很慘,所以這兩年的輝煌也就成了迴光返照。雅典的7月酷熱難當,計程車的空調不大管用,田延豹乾脆讓司機打開車窗,希臘特有的里瓦斯熱風唿唿地灌進車內。田歌一直趴在車窗上向外看,看見什麼都是新鮮的。司機是一個饒舌的中年人,自信地用英語同他們攀談著,介紹著沿途的名勝,不幸的是,他的英語只有希臘人才能聽懂。田歌只能禮貌地微笑著。後來,費新吾擔當了兼職導遊。他在2004年雅典奧運會期間來過雅典,在這兒呆了半個月。
他原以為是謝豹飛搶跑了,但裁判卻向牙買加選手奧卡塞發出警告。奧卡塞困惑地搖頭,向裁判交涉。裁判立即重放了起跑時的錄相,電腦中打出奧卡塞的反應時間為0.09秒,小於競賽規則中規定的最小反應時間0.100秒。奧塞點點頭,認可了裁判的判決。
田歌在旁邊坐下,含笑說:「不打擾你吧,我想同伯伯聊一聊。」
「老菲爾,幹得好!」總統開玩笑地說,「我很高興你沒有參加上屆總統競選,否則不一定是誰坐在這個位置呢。不過我勸你參加下一屆的競選。以你的精明、眼光和運籌帷幄的能力來看,你一定會贏。」
道格拉斯笑了:「不,這句話應該由我來說。」
奈特平和地笑道:「謝先生,讓我們把話說透吧。我的年紀已經太大,早已過了相信奇迹的年代。當然,我相信天才,相信天才能遠遠超過時代,就象喬丹、布勃卡等人那樣。但是,在短跑領域里出現如你所說的突破還是難以令人信服。因為短跑技術已經發展得近乎盡善盡美,尤其是在男子百米領域,作出突破是極為困難的……」
但他顯然錯怪了田歌,田歌並不是不理解他的內心痛苦。那天她跺完腳后,又乖巧地挽著他的胳臂勸說著:「豹哥,我知道你忘不了那次失敗,這幾年,你連有關田徑的電視節目都不看,你是在逃避。但一昧逃避不是辦法呀!陪我去吧,也許這一趟雅典之行能幫你跳出失敗的陰影。」
「就是這位一鳴驚人的鮑菲·謝!」
還有12億中國人和6000萬華人呢。由於鮑菲的華人身份,他對華人青年肯定有極強的號召力,而且中國人的購買力早就急劇膨脹了。他要立即研究一個計劃,投入巨資強力打造,把鮑菲·謝塑造成華人的英雄。
奈特按捺住內心的激動,平靜地說:「我答應。你不要把我看成唯利是圖的商人。只要你能超越體育極限,達到人類不敢夢想的這個高度,我情願奉送你1億美元,並且不要你承擔任何義務。」
朱莉婭看看他,看看老蓋納,困惑地說:「我越聽越煳塗了。如果這些興奮劑本身就是人體中的天然成分,何妨讓運動員們使用,使他們的體質不斷強壯呢。這對人類來說難道不是好事嗎?」她補充道,「這裏不存在公平與不公平的問題,可以讓每個人都使用嘛。」
朱莉婭沒能理解他的話意,遲疑地說:「太晚了吧,輪不上你去報道的。」
羅伯特很高興:「好的,我們一塊兒干會更方便。你回去準備一下,明天早點出發。」他把朱莉婭送出去,在門口吻別。
車開過去的途中,田歌不平地問導遊:你不是說不準私自進獵場嗎?他們怎麼能?還敢徒步去追野獸,多危險!你看,三隻獅子就在不遠處蹲著呢。導遊無奈地說:他們不一樣,是經過特許的,聽說是在進行一種什麼強化訓練,已經在這兒練好幾天了。這時司機把車停下來,遊客們爭先恐後地下車,圍著那兩人。謝豹飛仍撲在小羚羊身上,緊緊地咬著它的喉嚨,小羚羊痛苦地掙扎著,彈動著四條細腿。而大鬍子教練則抱著膀子,平靜地旁觀。
「記住,這兒不是體育場,是東非草原。百米終點有一頭小羚羊,而你是一頭飢餓的獵豹。」
費新吾微笑道:「白人也不行。奧運早期時白人曾在百米項目上稱雄,但後來被『黑色旋風』掃地出門。這幾十年100米選手每年排行榜上,前25名基本上全是黑人!而且多是加勒比地區的黑人,連加拿大的多諾瓦·貝利和美國的邁克爾·約翰遜的原籍也都是加勒比國家。專家們說,長跑靠鍛煉,短跑靠天賦,不服氣也不行。」
「從他父母所在的雷澤夫大學入手吧。這是我的優勢,其它記者不了解這些。」
這個人|獸大戰的場面前所未聞,所有人都驚駭地看著謝豹飛。目睹了今天的場面,田延豹才真正弄明白了昨天道格拉斯說的「野性」是什麼。他忽然受到觸動,心中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一個熱點在崩崩地跳動著。不過道格拉斯今天不打算攀談,當他掃視的目光掃到田氏兄妹身上時,就像是看陌生人。他扭回頭,向謝豹飛低喝了一聲,然後兩人利索地跳上車,吉普一陣風似地離去。
晚餐已經結束,空姐推著鍍鉻的餐車走過來。費新吾用餐巾紙揩揩嘴巴,把杯盞遞給空姐。兩個同伴閉著眼睛靠在座背上,專心聽著耳機里的新聞廣播或音樂。田歌靠窗坐著,挨著老費的是田延豹,他退出田徑場後身體已經稍有發福,但行為舉止仍帶著運動員的瀟洒寫意。
不過咱們到百米終點再見分曉吧,謝豹飛想。
「不客氣。穆明讓轉告你,後天百米決賽的票已經搞到,明天你過來取。」
田歌笑了,局促感一掃而光,爽朗地說:
「當然!」三人如數家珍地列舉著謝豹飛的個人資料:25歲,身高1米88,體重71公斤。最好成績是9.94秒,這是室外成績,室內是9.95秒。他的成績一般徘徊在世界第20名上下。但最近進步神速,直到剛才殺入決賽。「他是我們的偶像。」大嗓門的王剛說,「雖說他是美國運動員,畢竟是華人呀。在他之前,黃種人中除了這位田大哥外,從未進入過100米決賽。」
「好的,我會去打聽的。」
何況這位找上門來的是位華裔。作為一個精明的商人,奈特比誰都了解美國社會的脈博。在平等博愛的大旗下,種族意識的潛流仍是極其強大的。拳王阿里曾因是黑人而被飯店拒之門外,憤而將金牌扔到水裡。當然,70年代之後,黑人體育明星漸漸成了社會的寵兒,但這裏面多少有些無奈的成份。因為黑人在諸如拳擊、短跑、藍球等項目中已經不是一般的優勢,而是絕對的優勢,他們幾乎把所有白人掃地出門。在這種情況下,白人觀眾只好把黑人明星認同為自家人了。
費新吾耐心地解釋:「人的骨骼肌分紅肌和白肌兩種。紅肌中毛細血管豐富,所以呈紅色,這種肌纖維中含肌漿、肌紅蛋白、糖元、線粒體和各種氧化酶較多,主要靠有氧代謝產生的的ATP(三磷酸腺苷)供給能量,所以氧化能力強,不易疲勞。但反應速度慢,收縮力量小,不適於快速運動;白肌又稱快縮肌,受大運動神經元支配,這種肌纖維中的脂類、ATP和CP(磷酸肌酸)含量較多,主要靠無氧酵解產生的ATP供能。據測定,加勒比黑人的小腿三頭肌中快肌高達65%-85%,所以奔跑特別迅速。」他看看謝教授,笑道:「我真正是班門弄斧了,這個問題該由謝先生或小田來回答。」
費新吾指指貴賓台:「那一九九藏書位是誰?。」
他狡黠地在屏幕上看著奈特,奈特一笑而罷。他十分慶幸,如果這位華裔運動員所說屬實——以他的直覺,是這樣的——那麼耐克公司就和幸運女神再次結親了,這正是他夢寐以求的世紀性的明星,這種機遇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他立即派人去鮑菲在克里夫蘭市的家,第二天就同鮑菲的父親簽了合同。
「一個著名的失敗者。」
有驚無險的風波結束了,那人把手抄在褲袋裡,悠閑地踱過來。這會兒他理所當然地成了眾人目光的靶子。三個衣著暴露的性感女郎迎上去,熱切地說著什麼,他俯下身低聲說了一句,三個姑娘都興奮地傻笑起來。他推開三個人回來,道格拉斯向他招招手,他走過來,向兩人點點頭,在道格拉斯身邊坐下。道格拉斯冷冷地說:
「我出去一下。」
三人又同田歌攀談幾句,回過頭去。隔著座椅,聽見他們仍在興奮地小聲嘈嘈。費新吾發現,田氏兄妹好一會兒不說話,好象各有心事。田歌忽然站起來,莞爾一笑:
說到底,只怪美國人太健忘,而且恰恰是體育商的商業化運作培養了這種健忘。在令人眼花繚亂的明星攻勢中,他們不可能長久懷念一個過時的明星——即如喬丹這樣的巨星也罷。喬丹退役前曾成立了耐克旗下的喬丹有限公司,生產JUMPMAN(飛人)牌系列運動鞋,但銷售額一直不令人滿意,剛才喬丹的電話中就充滿無奈。
「你想幹什麼?」
羅伯特搖搖頭:「不,不是報道他的成功,而是披露成功的內幕。要知道,男子百米的技術幾乎已經盡善盡美了,要想作出驚人突破是極為困難的。也許鮑菲是個天才,但天才也不能隨心所欲地突破人類的生理極限。一句話,如此神速的、超乎尋常的突破,只有一種解釋是可能性最大的:他服用了某種高效的興奮劑。」
「感謝支持我的觀眾,感謝我的父母和教練道格拉斯先生,他們為培養我付出了很多。感謝耐克公司,他們組織了對我的興奮劑強化檢查,付出了大量金錢,又不要我承擔任何義務。」
謝豹飛接過別人遞過的美國國旗,繞場狂奔。新聞記者們低著頭,爭分奪秒地用專用電話線發回最新報道。奧運會主席和田聯主席的反應比觀眾慢了一步——他們不敢相信這個不可思議的數字,先向旁邊的工作人員作了核實,才站起身忘形地大聲喝采,滿頭白髮的田聯主席興奮得不能自制,以致於淚流滿面,他沒想到在他的有生之年能看到這樣驚人的突破。費新吾和田延豹同樣驚詫了很久,才走進興奮的氛圍中,眼眶都濕潤了。田歌捧著花束跳到場中間,等謝豹飛跑過來時,她狂喜地撲上去:
費新吾糾正道:「不,據我所知,至少在第10屆奧運會上,日本選手吉崗隆德就獲得過第6名。」
老人笑道:「怎麼會打擾呢,尤其是像你這樣可愛的女孩。」
掛上電話,他擦乾身體,躺到那張寬大的雙人床上。很長時間他沒有入睡,他想起豹飛夭折的6個哥哥;想起鮑菲出生時夫婦二人的狂喜;想起鮑菲的童年,那時他是個脾氣暴燥的小傢伙……他忽然想到了田歌,漂亮的性情怡人的姑娘。她對鮑菲的情意是很明顯的,這多半緣於6年前在東非草原上結成的緣份吧。他對田歌的印象很好,也許這個中國姑娘是命運之神送來的。
田歌在他旁邊坐下,兩手放在膝蓋上,多少有些局促。茶几上有專為頭等艙旅客準備的水果,謝教授掰下一瓣香蕉,塞到田歌手裡,笑著說:
奈特的目光變得十分嚴厲:「請原諒我的直率,我會很樂意付出1億美元,但首先要保證不會出現興奮劑醜聞,比如,像漢城奧運會上加拿大運動員本·約翰遜的醜聞。我絕不能把耐克公司的名字與醜聞聯在一起,成為世人的笑柄。」
田延豹急忙問:「成績呢?」
他們看得十分入迷,沒有注意到不遠處一位中年白人在觀察他們。中年人滿臉鬍鬚,穿著汗衫和短褲,目光顯得冷淡和疲倦,但十分鋒利。他的同伴是位十八九歲的青年,黃種人,個子較高,面目英俊,身形也十分健美。那兩人不怎麼談話,靜靜地呷著啤酒。後來,中年白人拎著酒瓶過來了,對田延豹說:
前邊兩個寒暑假他沒有回家,兩人未能見面,現在,吻著朱莉婭濕潤性感的嘴唇,他的體內萌動著強烈的饑渴感。朱莉婭從他懷中掙出來說,他的父母已經等急了,接風的飯菜已經備好。兩人說說笑笑往回走,蓋納夫人聽到動靜,迎到門外:
「你說9.5秒大關?那是多少體育專家論證過的生理極限呀,根據計算,為了達到這個速度,大腿的肌肉纖維都要被拉斷。換句話說,這是人類的體能無法達到的。」
「這個漂亮姑娘是田先生的堂妹,一個超級田徑迷,雖然她自己的百米成績從未突破15秒。田先生為她找到了其中的原因:老天賜給她的美貌太多,墜住了她的雙腿。所以她只好把對田徑的一腔摯愛轉移到她的偶像身上。」
費新吾同田延豹交換了眼神,壓低聲音說:「我想他不止是進入前三名,他甚至有可能奪冠。」穆明瞪圓了眼睛,下意識地搖頭。費新吾笑道:「反正很快就要見分曉了。既然你那麼推崇體育的商業化,要不咱們也商業化一次?咱倆拿他的名次賭個東道,他若拿不到三牌,我請客;拿到的話,你請客。」
田歌坐下來,把臉埋在花叢,心房嘭嘭地跳動。她心目中的偶像聽到了她的聲音!為這一句話她曾推敲良久,她原想喊「不管勝利或失敗,這束花都是你的」!但仔細考慮,這樣喊未免不吉利,反覆斟酌到最後,她才把自己的激|情濃縮在這幾個字中。
鮑菲打斷他的話:「我不要抽查,我要全過程的監督檢查,檢查項目包括所有興奮劑:苯丙胺、可卡因、安味奈丁、麻黃素等刺|激劑;嗎啡、杜冷丁等麻醉劑;類固醇、貝塔2等蛋白同化製劑;利尿酸、速尿、甘露醇等利尿劑;還有比較難以檢查的肽和糖蛋白等激素類藥物,如紅細胞生成劑、生長激素、絨毛膜促性腺激素等。除了上述種種常規檢查外,對我的監督還應包括那些事後無法檢查的禁用方法,如抽血回輸;包括那些尚未研究出檢查方法的最新興奮劑如攜氧乳劑PFC、生長因子IGF-1、網狀血紅蛋白等。我希望有人在我身邊時刻監督著,以便將來向公眾輿論證明我的清白。那些對我監督的人士必須十分權威,十分公正,他們在決賽后公布的結果必須為所有人信服。當然,檢查費用是十分昂貴的。耐克公司可以先為我墊付,然後從我的1億美元中扣除。」
奈特被他的周密心計懾服了:「可以。我認為這樣的安排很好。這些都是你後面那位人物的主意嗎?」他略帶揶揄地說,「你太年輕,不會有這麼周密的心計吧。」
縱然奈特是體育界的老樹精,他仍然吃驚得站起身來:
費新吾婉言辭謝道:「等我們吃過晚飯吧,飛機上的晚飯太早了。」
朱莉婭遲疑地說:「我沒有什麼看法。只是,他父母曾是我們的鄰居,而且是一家不錯的鄰居。」
靠窗坐的田歌忽然扯下耳機,興奮地喊:「半決賽剛結束,他已經殺入決賽了!」
「謝豹飛,這束花是你的!」
她剛才並沒有聽見三個男人的談話,所以這番關於鷹的話純屬巧合,三個男人不由得笑了。田歌不知道笑從何來,詫異的睃著三個人,眼珠滴溜溜的像只小鹿,三個人又一次笑起來。
老蓋納迴避了鮑菲父母的話題,畢竟他們曾是鄰居,至少在事情沒有明朗化之前他不會對他們妄加評論。他問道:「你準備從哪兒入手?」
「很好,明晚他一定會有好的競技狀態。放心吧。」
他在一分鐘內作出了兩個重大決策,然後按下同秘書的通話鍵:
「是奈特先生吧,我叫鮑菲·謝,我想先生不一定記得這個名字,因為我是有資格進軍雅典的短跑選手中最差勁的,以致各個體育用品公司都不把我放在眼裡。不過奈特先生是否願意燒一把冷灶?也許這把火會得到意想不到的好處呢。」他大笑一陣,繼續說,「所以我自己找上門來啦,我想與奈特先生簽一份合同,對雙方都有利的合同。」
朱莉婭笑著安慰他:「不必著急,你會成功的。」
這些話通過電波迅速傳遍全世界。百米決賽一結束,一向沉穩的瑪格麗特衝進總裁辦公室,興奮地嚷道:
費新吾和兩個同伴在靠近跑道終端的2層看台上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作了多年的體育記者,他知道在百米決賽的黃金時段,這樣的位置是十分難得的。他十分感激那個慷慨的老人。但他沒有找到老人的影子,附近沒有,貴賓席上也沒有。莫非在這個令人癲狂的時刻,作為謝豹飛的父親,他還能端坐在卧室中看電視?
其後希臘的體育成績就慘不忍睹了。說到底,體育的興旺不能靠歷史的餘緒。它要靠巨大的財力和高度發達的科技。但不管成績如何,希臘人對體育的熱情並未降低。謝教授已經讓希爾頓飯店的僕役送來了入場券。第三天晚上,費新吾三人很早就吃了晚飯,乘車向帕特西耐孔體育場出發。他們覺得自己像是走進一個巨大的能量場,走得越近,越能感受到運動會的巨大磁力。一隊隊警車在為運動員的車隊開道,數目眾多的警察牽著警犬在運動員村和體育場附近巡邏。等待轉車的新聞記者焦灼地翹首望著,一旦大會的專車開來,他們就肩扛手提笨重的攝影器具,蜂湧而上。身著盛裝的本地觀眾或乘車或步行,潮水般涌往賽場。這種人的海潮在賽場門口被阻住了,數目眾多的男女警察把觀眾分成單行縱隊,認真地進行檢查。三個人排在行列中耐心等待著,費新吾搖頭嘆道:
「親親爸爸,跟爸爸再見!」
老蓋納聽得入神。作為參議員,他算得上見多識廣,但他對興奮劑只限於泛泛的了解,這樣深入的討論,他還沒有參加過。他沒有插言,以目光鼓勵兩人繼續討論。羅伯特在加州大學中是以口才便捷而聞名的,這一會兒更是滔滔不絕:
田歌站立過猛,膝蓋狠狠撞在未折起的小餐桌上,但她沒有感覺到疼痛,異常興奮地盯著這個老人。她作夢也想不到能有這樣難得的巧遇,遇上謝豹飛的父親!費新吾和田延豹也很興奮。老人說:
「謝豹飛,這束花是屬於你的!」
「謝謝。只有幾件小行李,我們自己可以帶的,這是車費,不用找了。」
「你不累?」
這種可貴的野性在國內選手身上太少見了,而在國外選手尤其是黑人選手身上常常能看到。那時,國內運動員中流傳著一個近乎刻薄的笑謔,說黑人因為進化得較晚,所以才保留了較多的野性,當然這是吃不到葡萄的自我解嘲。據近代基因科學的判定,非洲人的基因是最古老的,非洲是全人類的搖籃。基因學家們還說,非洲人的基因中突變最多,因而比較容易出現體育天才。
奈特含笑點頭。他知道自己這把賭注贏了。不僅是金錢上的勝利,也是道義上的勝利,耐克公司的信譽一定會隨之高漲。此後十幾分鐘里,祝賀的電話不斷,有公司董事會的,也有新聞界和政界的朋友。他邊回電話,邊看著屏幕上激|情洋溢的頒獎場面。儀式結束后,瑪格麗特在內線電話上高興地說:
準備回書房看書的老蓋納聽到兩人的爭論,悄悄地踱出來,饒有興趣地聽著。朱莉婭頑強地反對著:
費新吾思忖片刻說:「不必把問題想得太複雜,很可能他聽說我們也去雅典,想找兩個聊天的夥伴。有些老華人長久生活在英語環境中,很想用漢語聊聊天的。」
這番亦莊亦諧的介紹使田歌臉龐微紅,她挽住哥哥的手臂說:「豹哥是我的第一個偶像。」
「對,但他一直默默無聞,直到兩年前才突然崛起,直到獲得進軍世界田賽的資格。很奇怪的,他在各級選拔賽上都是勉強過關,誰都沒料到他能一直殺進決賽。」他補充道,「是前天通過的半決賽,他仍是最後一名。不知道決賽中他能否拿到一個獎牌?」
田延豹已經決定退役,不想談這個不愉快的話題,只簡短地說了一句:「我馬上要退役了。你貴姓?」
「對於鮑菲·謝而言,這隻是短短的100米;但對於人類來說,卻跨越了幾個世紀。」不久,奧運會興奮劑檢測中心公布了對獲獎運動員尤其是鮑菲·謝的檢測結果:
謝教授微笑著點頭。費新吾感慨地說:「這位小夥子說的『短跑中讓黑人壓得沒脾氣』,我也早有感觸,也同樣不服氣。為此我走訪過不少專家,聽到的論證難免讓人喪氣。專家們說,黑人的體質確實適於短跑。他們的髖部較窄,小腿較細,跑動中空氣阻力小,股四頭肌發達,肌腱結締組織厚,肌肉粘滯性好,用力時不硬化,尤其是肌纖維中的厭氧酶高,快肌纖維的比率大。所以特別適於短跑。」
謝教授非常注意地看看她:「你6年前見過我兒子?在哪兒?」
「他?他成了短跑選手?」
「不可能吧,貝格他們幾個老將都正在巔峰狀態哩。鮑菲能進入前三名?」
「熱,希臘的天氣真要命!下次再出國採訪,我只到阿拉斯加和冰島。喂,誰給你弄來這麼好的位子?能在百米決賽時弄到這兒的位子,那人肯定有點神通。」
9點30分,八名選手各就各位,謝豹飛是第八跑道。裁判高高舉起發令槍,八台激光測速器分別對準各人的腰部,全場突然變得一片靜寂。
父親一向對他十分溫和,但在他的內心裡卻對父親十分敬畏。在他看來,父親和上帝是兩位一體的。父親在他心裏種下了田徑之夢,他從懂事起就知道,他是為田徑而降臨於世的,他一定要在百米跑道上建立自己的王國。20年來,他在百米跑道上跑了多少來回?已經記不清了,這條跑道已經和他的生命聯繫在一起。他能用臉頰精確感知跑步時的風速,用腳掌感知地面的微小坡度,用肌肉感知每一次百米跑花費的時間。他已經為「今天」等了很久,不過,它終於要來到了。
三個年輕人走來同他們告別,費新吾問:「你們打算住哪兒?」
謝教授輕輕點頭:「謝謝你,也謝謝田先生。我會把這些精闢的分析和你們的關愛轉達給我兒子。」
是女僕莎蒂瑪接的電話,說女主人正在院里修剪花木,是否要我去喊她?謝可征說不用了,你只告訴她我已經安頓好,剛才我和道格拉斯通過電話,豹飛的情緒很穩定,讓她放心。
「鮑勃,朱莉婭,喝咖啡吧。」
直到運動員回到休息室,全場的狂歡不久久不能平息。新華社穆明第一個發出傳真,比所有同行快了一個百米賽程——10秒。他素知費新吾不是魯莽之輩,他既然說出那樣的話,想必有一定根據。也許謝豹飛的父親向費透露了什麼內幕消息吧。所以返回記者席后,他預先在筆記本電腦中擬好了報道的草稿,標題是:「華裔選手謝豹飛大爆冷門!」只有具體數字先空著,到時填上就行了。電動記分牌上打出那個不可思議的數字后,他激動得熱淚盈眶。再回頭看看自己的報道,寫得太平淡了!不過已經來不及修改,他立即用專線發了出去。
從頭等艙里出來一個老人,大約65歲,面目清癯,銀髮,穿一身剪裁得體的藏藍色西服,細條紋襯衣,淡藍色領帶,顯然都是名家產品。他舉止優雅,目光十分銳利。這位老人徑直朝這邊走過來,邊走邊含笑打量著費新吾和他的同伴。費新吾開始在記憶中搜索這是不是一個熟人,這時老人已立在他身旁,抬頭確認了座位牌,微笑著俯下身:
「知道嗎?聽說這幾天有個華裔美國人在體育界打聽你我,尤其是你,打聽得很詳細,個人經歷啦,人品啦。我是從朋友那兒偶然得知的,一直沒往心裏放。剛剛想起這檔事兒,我想,那個華裔八成就是這位謝先生。」
菲爾。奈特笑著說:「謝謝你的提醒。如果你下屆謀求連任,我一定也參加競選,同你來一場費厄潑賴的競賽,看誰先撞上終點線。」
此後沒人敢欺負他了,但他的狂性仍發作過兩次,羅伯特就被他咬過,難怪他對此耿耿於懷哩。朱莉婭驚奇地問:
田延豹在櫃檯上辦了手續,臨結束時卡佐米茨殷勤地問:「三位要紀念品嗎?本店代賣田徑運動會的紀念T恤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