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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冊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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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融合細胞隨即植入4名自願者的輸卵管,在那兒發育成桑椹胚。6天後有了第一例成功,恰恰是保羅做的那一顆。他們取出這顆桑椹胚仔細檢查,未發現有明顯的染色體異常。初戰告捷,全組人都處於狂喜之中,即使保羅也沒有料到幸運女神會如此垂青。但他仍毫不含煳地下了命令:「把這顆胚胎冷凍起來,重複同樣的手術。我想,至少有100例成功后再考慮對蘇瑪植入。」此後的幾個月內,他們一遍一遍地重複著,後期的成功率已達到80%。保羅這才給伊恩打了電話,平靜地說:「我想,對成功已經大致有把握了。正式手術前,請你們來一趟吧。」
伊恩神秘莫測地笑著,先把保羅摁到辦公椅中,才得意地說:「聽到我說的消息后,你可不要跳起來。這個奇妙的想法是羅伯遜想出來的。老實說,我當時十分忌妒,為什麼一個生物學的外行能想出內行也想不到的奇妙主意。之後,通過了可行性論證后,羅伯遜讓我盡全力把你挖過來,他說由這位婦女的直系後代來做這件事更有意義。我想,到現在為止,你可能已猜到了吧,向你提供的人體細胞,實際是你祖母亨利埃塔·拉克斯留給這個世界的永生細胞株。」
斯蒂芬笑問:「是你爸爸告訴你的?」
「但成功已在你的掌握之中,我沒說錯吧。」保羅和兩個助手會心地笑笑,未置可否。羅伯遜微笑道:「謝謝你們的努力。繼續干吧,我和伊恩留在這兒只會礙事,我們要退場了。」他同三人再次擁抱后悄然退去。滿面喜色的伊恩沒有走,把保羅喊到一旁悄聲說:「保羅,老約翰對你非常滿意。我聽說,他將成立一個新的分公司,並在考慮向你贈送一些公司股份。」保羅對這個消息感到意外,笑著拒絕道:「謝謝。年薪和項目獎金已夠我花了。」伊恩把話頭拉上正題:「保羅,約翰和我有一個打算,是在聘請你來這兒之前我們就商定的,現在約翰讓我來徵求你的意見。」
24年前,斯蒂芬。克利在休斯敦大學有過一次短期的工作訪問,住在貝萊爾的一所普通公寓里。公寓里都是一些短期住戶,差不多都是有色人:黑人、韓國人和幾個印弟安人。斯蒂芬的工作很忙,常常清早就出去,深夜回來,甚至幹個通霄。有一天晚上他回來得比較早,剛剛洗浴完畢,門鈴響了。他穿著浴衣打開門,門外是一個7歲的黑人小男孩,穿著方格呢短褲,兩手背在身後,眼睛圓溜溜地問:「你是克利叔叔嗎?公寓的瑪莎嬸嬸說你是一個生物學家,對嗎?」
維多利亞對克隆人的是是非非沒有明確的觀點,但她十分敬重克利,所以對丈夫的決定不免感到擔心。她沒有讓這些擔心表露出來,只是平靜地說:「按你的心愿去干吧,無論你有什麼決定,我都支持你。」
他不知道自己何時入睡的,睡夢中有隱隱的不安,一個黑色幽靈蹲在夢景之外冷冷地等著他。急驟的鈴聲驚醒了夢境,電話中是克利關切的聲音:「保羅,有什麼麻煩嗎?」
但她的抱怨掩不住眉間的洋洋喜氣。她的子宮接受了植入的胚胎,啟動了藏在基因深處的一串神秘的程序。她開始嗜酸、嘔吐,體內開始加快分泌黃體酮,「分泌」越來越強烈的母愛。如果說當初她的決定偏於理性,是一種為科學獻身的熱誠,那麼現在她已經「從生理上」感到了作母親的喜悅。保羅滿意地觀察著這些過程。懷孕不到3個月她已經出現胎動,這比普通胎兒要早一些。這時,保羅把伊恩喚來了。
他指的是那篇《不死的諸神》,這是伊恩的大胆策劃,他正是從保羅此前的作法中獲得的靈感,想以科幻小說來傳達公司的想法。小說中實際包括了PPG公司的核心計劃,而剛才看的公司聲明只不過是官樣文章。小說中描寫道,2015年的人類已經過上奧林匹斯山諸神的生活,他們的壽命僅以大腦壽命為準,因為其它部件都可以非常方便地更換,就像汽車更換軸承和油封等易損件,而且換上的心臟或肝臟都是「永不磨損」型,即使大腦的局部病變也可修補,器官備件則來源於人類豢養的數量眾多的癌人族。小說當然以化名發表,按伊恩的籌劃,此後還要拍成一部巨片。伊恩希望它能「喚醒每人基因中的自私本性」,從而「在人類現今的道德禁錮中噼開幾道裂縫」。他得意洋洋地說:「一邊是唾手可得的額外的100年壽命,以及終生保持青春活力;一邊是邏輯混亂、不知所云的生物倫理學戒律。你想,公民和議員們該投誰的票?」
蘇瑪孩子氣地說:「不,沒有。我只是感到……敬畏,感到不可思議。你知道嗎,我為什麼堅決要求參与這項研究?因為我覺得它一定非常非常神秘。這是上帝的最大秘密,能夠破譯它的科學家一定是大腦袋、長長的白鬍子;實驗設備一定像科幻影片中那樣的奇奇怪怪。現在,僅靠這些簡單的培養皿、離心機和顯微注射器,就能改變上帝的秩序?」
蘇瑪堅決地說:「我已經決定了,把她生下來。我已經給她起好名字,就叫海拉,海拉·羅伯遜。我要保護她,不讓她的一生有任何陰影。」
保羅感覺到,處於麻醉中的蘇瑪不安地悸動一下。
妻子高興地說:「好,你安心在那兒干吧,傑米放假時我們去看你。對了,不要忘了通知克利先生。」
現在,復活的生命就要出生了,急不可待地出生了。一個漂亮的小黑妞,像一朵黑玫瑰,像一隻黑豹,香甜地打著哈欠,在宇宙以太中盡情地舒展自己的軀體。她的眸子深不可測,含著笑意,閃著亮光。但她的目光太亮了啊。
今天他不做手術純粹是心理原因。在多年的動物實驗中,他對這種植入手術早就駕輕就熟了。正是為此,他才不願為蘇瑪作,他無法坦然面對一個姑娘的隱處,他怕看慣了動物軀體的目光對蘇瑪是一種褻瀆。他曾堅定地認為,克隆人是克隆哺乳動物的「自然延伸」,因為「上帝的解剖學中並未把人和獸類截然分開」,但現在他悟到了兩者的差別。

8

可能是老約翰的那句話起了反彈作用,屋裡沒了旁人,兩人反而生疏了。保羅把她扶到床上,自己拉過椅子坐在床頭。好長一會兒兩人都沒說話,聽著窗下的警車開來又開走。保羅嘆息著說:「謝謝你,蘇瑪,謝謝你對我的情意。我會把它留在心中的。」
保羅知道,很可能,他這一去就要和羅伯遜先生拴在一起了。他鄭重地、一字一句地說:「希拉德先生,我只有一個請求:我可以去見羅伯遜先生,但在我作出決定之前,在我答應替某人克隆自身之前,我要對這位先生有最全面的了解。明白說吧,我不願克隆一個希特勒、胡佛、辛普森或類似的玩藝兒。初次見面就提這個條件是失禮的事,但我不得不把話說到前頭。希望希拉德先生替我轉達這個條件,可以嗎?」
蘇瑪笑道:「請講,不必忌諱。」
伊恩笑道:「我們想,為了克隆人的成功更有意義,第一次正式手術最好採用某位特定婦女的細胞核。」
類似的手術保羅已做過上千次,他的動作準確、敏捷、輕柔,就像是微雕藝人在凝神鵰刻。第一例融合手術做完了,保羅又指導著克勒松和橋本完成了其餘3個融合細胞。
保羅笑道:「出生了,非常順利,我們終於成功了。」
那天的剩餘時間里,蘇瑪根本沒提那個最頭疼的問題:胎兒。她疲倦地重複著「飄」中思嘉的話:「明天吧,明天一切會好起來的。今天我只想讓你陪我說說話。」
蘇瑪笑道:「當然!我能瞞哄我女兒的父親嗎?」她忍俊不禁地笑起來,「不開玩笑了,說吧,究竟是什麼事。」
「保羅,你知道嗎?實驗所需的卵子將由我提供,而且,我將作第一個克隆人的代理母親。」晚飯時蘇瑪坐在保羅對面,興緻勃勃地說了這番話。保羅一時愣住了,看看旁邊的橋本,橋本笑著點點頭。這個情況出乎保羅的意料,誠然,做代理母親不會有什麼風險,但以一個未婚姑娘(還是一位富家千金)的身份來「出租子宮」,未免不大尋常。保羅記得,在《人的複製》那篇小說里,代理母親就是一位沒有任何背景的貧家女子,好像叫什麼「麻雀」。
保羅找不到這段推理的破綻——其實何需尋找,一個完全正常的胎兒都已經孕育3個多月了!但他的直覺深處卻始終有一個聲音在提醒他,警告他,不允許他拜伏在這些「有力」的邏輯規則下。可是到底為什麼?他說不清。
他起身走到門口,同自己的得意弟子握手:「很高興這次的成功,再次感謝你的工作。」他引保羅坐下,笑道,「你知道我剛才在想什麼?我在想,24年前我在一個7歲男孩身上花的時間沒有白費。非常慶幸我那時的耐心,使研究所多了一位極富才華的青年科學家。」
羅伯遜望望伊恩,欣慰地笑了:「很高興你能當場作出決定。你的年薪是15萬,另外,如果在一年內成功,還有20萬的獎勵。希望我提供的待遇能讓你滿意。」
維多利亞輕聲笑道:「那你幹嘛還浪費時間?快來吧。」她關了床頭燈。
保羅忽然想到一點,心中如遭錘擊。胎兒!考慮了這麼久,他竟然沒有站在胎兒的角度,考慮她的利益。既然胎兒是正常的,它和「癌」沒有什麼關係,那她就該享受作人的權利。如果這個可憐的小東西被摒除在人類之外,她將何以生存?而自己竟然只斤斤著眼于技術的成功!他在心中咒罵著自己的自私。在長夜思考之後,保羅面色平靜地來到特護病房。他首先要弄清的是:蘇瑪是不是這個計劃的同謀或知情人。清早,他推開房門,看見蘇瑪已經醒了,躺在病床上,裸著腹部,用手指在微凸的肚皮上輕輕撫摸著,同胎兒作無聲的交流。護士帕米拉俯身聽著胎兒的動靜,兩人切切細語著。帕米拉看見保羅進來了,站起來向保羅致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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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羅立即皺起眉頭。幾個月來,他與羅伯遜的合作一直是滿天晴朗,現在浮出了第一絲疑雲。這個特定的婦女是誰?這個決定有什麼特殊用意?一直聲言要「徹底放手」的羅伯遜為什麼事先作出這個決定?伊恩似乎沒有看出他的疑慮,喜氣洋洋地說下去:「還記得羅伯遜的承諾嗎?第一個克隆人的原型必須是與PPG公司沒有任何利害關係的普通人,這個承諾絕不會失效。現在,我對你也有一個承諾:等第一個克隆胚胎在蘇瑪的子宮裡著床成功后,我一定會告訴你它的原型的姓名。現在不行,」他故弄虛玄地說,「我不能影響屆時的喜劇效果。不過我可以保證,一旦告訴你真情,你一定會喜出望外。」
伊恩焦急地說:「不要誤會,保羅確實離開這裏回俄勒崗了了,請你先過來,好嗎?」蘇瑪斬釘截鐵地說:「不要多費口舌了!我的體力是有限度的,趁我還抓得住欄杆,快去!」伊恩氣爭敗壞地對保鏢喝道:「還愣著幹什麼?快去追保羅回來!」
保羅儘力解釋了所謂「在新的高度上的新的平衡」,他保證說胎兒是正常的。「蘇瑪,真要是畸形兒,我倒好作決斷了,乾脆把它引產了事,然後我就遠遠離開這個鬼地方。可惜不行,她是個正常胎兒,只是生長速度偏快。」
阿爾伯特則反對這個「過於走偏鋒」的計劃。他說,當公眾還沒有普遍接受「癌人為非人」的觀點時,貿然在小說中暴露公司的商業目的,勢必在社會上造成巨大的心理衝擊,從而把PPG公司擺到火山口上。伊恩對他的意見大搖其頭,譏諷地說:「人類的利他主義是有限度的。比如,人類可以保護鯨魚和黑頸鶴,卻從沒人禁殺豬羊雞鴨。不必多餘擔心啦。只要把血淋淋的利益之肉掛在樹上,食肉動物們一定會忘記齋日的規定。」阿爾伯特在心中鄙薄伊恩的張狂,但他沒有讓自己的情緒外露,只是平和而堅決地搖頭。兩人無法取得一致意見,只好把最後一項計劃提交總裁來裁定。這時電話響了,是保羅打來的,電話中他的聲音很沮喪。伊恩急忙問:「保羅,出了什麼紕漏?」

13

蘇瑪尖利地冷笑道:「墮胎即殺人,對嗎?你忘了,昨天你還在向保羅論證胎兒的『非人』身份哩。」伊恩意識到自己匆忙中選了一個不恰當的理由,窘迫地頓住了。保羅走前一步,勉強勸慰道:「蘇瑪……」
斯蒂芬避而不答,把桌上的雜誌推過來:「這篇科幻小說是你寫的吧。」保羅掃了一眼,點點頭說:「嗯,是我寫的,是兩個月前的事。」
蘇瑪表情陰鬱,心中十分矛盾。她在胎兒身上已灌注了太多的母愛,不忍心讓她從世界上消失,但「癌人」的陰影終究無法擺脫。她勉強笑笑:「從長計議吧。老實說,如果現在讓我重新選擇,我決不會懷上這個癌人,我寧願懷上你的克隆體。但事已至此,我該怎麼辦?」她輕蔑地看看畏縮的伊恩,嘲諷道:「希拉德先生請便吧,你還不趕快去找我父親,補住你剛才捅下的漏洞?」
伊恩此刻正在100英里之外的特倫頓,在PPG公司的總部辦公樓內。12年前,就是在他公開宣布要搞克隆人之後,PPG公司總裁約翰·羅伯遜很快把他羅致門下。但不久老約翰發現,伊恩·希拉德教授的真正天才並不在真刀真槍的科學研究上。換句話說,他不是當主角的料,更不能當導演。他只能作一名經紀人或星探,在這方面他倒是遊刃有餘的。果然,伊恩很快為公司「探」到才華橫溢的保羅,並順利地把他挖到手。此後約翰就果斷地命令伊恩退出研究,讓他與公司律師阿爾伯特·福爾森提前準備有關克隆人的文件。以伊恩的資格來從事這些案頭工作,他不免有點尷尬。但他還是有自知之明的。這隻能怪自己技不如人,怪不得羅伯遜先生。實際上,公司向他提供的待遇是很有吸引力的,所以他對新工作十分賣力。
蘇瑪端詳著照片,笑道:「真的,真的十分相像。喂,小祖母,該換一換了。」她用力拔出乳|頭,把另一隻塞進去。小海拉咧開嘴正要哭鬧,嘴唇一觸到乳|頭,忙貪饞地吸起來。蘇瑪驕傲地說:「她非常能吃,不到半個月已經長了3磅。她一定會長成個女巨人。」
一個半小時后他趕到小蒂尼克姆島,直接開到PPG公司的私家醫院。他坐電梯上到6樓,忐忑不安地推開蘇瑪的房門,正好聽見蘇瑪在聲色俱厲地打電話:「爹地,不必粉飾了。即使為了幾千億的商業利潤,你也無權把女兒的子宮當成生育機器……對,是我本人的意願,是我再三逼你同意的,但那時你沒有告訴我真相,直到5分鐘前,在我的逼問下,你才被迫透露。你不覺得告訴我太晚嗎?」
保羅搖搖頭:「當然不能保證。維爾穆特在克隆多莉羊時,成功率只有千分之一。我已把這個比率提高到十分之一。不過,這些融合細胞即使成活也要處理掉,我要把成功率提高到80%后再考慮給你作手術。」
其實,就斯蒂芬本人的觀點來說,他是「克隆人類」的堅定的反對派。他常說,克隆人技術來得太早了,人類還沒有做好必要的思想準備。但是,作為一家著名的科研機構的負責人,他不能不未雨綢繆。一句話,靈長目研究所既要不動聲色,又要盡量靠近起跑線,一旦形勢有了變化,他們才不致於落在同行後邊。
「我想暫時不離開,等把你和胎兒安排妥當后再說吧。你已經考慮好了嗎?是否決定保留孩子?」蘇瑪沉默片刻:「孩子真的完全正常嗎?」
見微而知著。單單這件小事就能說明,人類文明已經走到一個轉折點了。伊恩沒等保羅回話,又補充道:「雷恩斯先生,我知道你與恩師斯蒂芬·克利先生感情深厚,我並不想挖他的牆角。這次會面不要求你作出任何承諾,但是,你至少不應該放棄選擇的機會,為了科學,也為了你自己。你同意我的建議嗎?」
對方不以為忤,在電話中笑道:「當然可以,謝謝你的坦率。我一定把這些話一字不漏地轉達,再見。」
伊恩高興地嚷道:「雷恩斯先生,你真是一個爽快人!明天上午10點請到波特蘭機場,羅伯遜先生的私人飛機將在那裡等你,我陪你飛到費城的小克尼克姆島去見他。這趟旅行是以商務諮詢的名義,按每天3000美元付酬。還有什麼問題嗎?」
伊恩大為不快,尖利地反詰道:「我不知道雷恩斯先生為什麼說這些話。我們違背了對你的承諾嗎?克隆人的原型是不是一個與PPG公司沒有任何利害關係的普通人?如果說有關係,也只與你有關。羅伯遜先生提供了一個難得的機會,使你親手『復活』了自己的祖母。我想,你該對此感到慶幸和感激才對。」保羅心不在焉地聽著,苦澀地搖著頭,一言不發。伊恩立即換上微笑,心平氣和地說:「好啦,不要意氣用事啦。你平心想一想,這個決定會有什麼壞處嗎?最壞的可能,是蘇瑪懷了一個怪胎,把它悄悄處理掉就是了。但從胎兒檢查結果來看,連這種可能也已經排除了。好的結果呢,我們可以一箭雙鵰,既造出第一個克隆人,又造出第一個不會衰老的人,你的名字將用金字兩次寫在歷史上。你還擔心什麼呢。」
保羅很快回答:「我認為,多莉綿羊問世以來,輿論九-九-藏-書界的反應未免過頭了。實際上,為了達到同樣的目的,用早已熟練掌握的胚胎分割技術或胚胎克隆技術即可,而且方法更簡便。比如,你如果想克隆一個人,只須在其人還是一顆胚胎時將其分割,然後將一部分胚細胞冷凍起來就行了,如果此人成年後有克隆自身的願望,就把胚細胞解凍並植入某位婦女的子宮。你看,多麼簡便、可靠而廉價的辦法。至於用成人體細胞克隆,只有心理上的而不是生物學上的意義,因為看起來它能讓人們更『自由』地做出決定,而不必依賴他人事先為他保留胚細胞。也就是說,成年體細胞克隆之所以被炒得這樣熱,是因為它面對著『沒有預留胚細胞』的這一代人。」
「對,完全如此。比如說,貝塞斯達衛生研究院的加里·霍金就先行一步,他在醫治黑蒙性白痴遺傳病時採用了胚胎分割的辦法。在希拉德先生推薦給你的那部科幻小說中,我表達了同樣的觀點。克隆人是不可避免的,與其閉著眼拒絕它,不如讓有責任心的人催它出生,同時小心地對付它帶來的問題。」羅伯遜先生微微點頭,接著問了第二個問題:「那麼,依雷恩斯先生的估計,如果我們決定用成年體細胞來克隆人,又有足夠的資金,大概需要多長時間才能成功?」
保羅點點頭:「我早就注意到了。」
「還是等蘇瑪的胎兒出生后再說吧,我對她們母女兩個負有道義上的責任。對了,你找一張奶奶的照片,要年齡最小的,我知道有一張3歲時的照片。給我傳真過來,等小海拉出生后我想比一比。」
「叔叔,你的實驗室里有沒有海拉細胞?」
這個足以改變人類歷史的手術實際非常簡單。藉助于腹腔鏡等常用器械,索林斯很快就把手術作完。手術床從屋裡推出來,蘇瑪坐在床上,高興地同大家交談著。保羅從隔間走過來時,她嬉笑著說:「該給女兒起名字了吧。請記著,你該算她的父親吧。」
「第一個問題,你認為生物的成年體細胞克隆——無論是多莉綿羊還是多莉女孩——在生物倫理學上的意義如何?」
保羅接過支票一把撕碎,讓紙屑從指縫裡紛紛落下:「這是讓我閉嘴的代價嗎?坦白告訴你,我決不會沉默。我將立即趕往俄勒崗州見我的老師克利,然後發動科學界同仁制止你們。」伊恩冷淡地說:「請便。羅伯遜先生早就作好了準備,在反對陣營中再加上一兩個人無礙大局。但你的酬金還是要給的,我把它轉到你的帳戶上。再見。」他轉向保鏢,「把雷恩斯先生送出醫院。」兩個保鏢監押他離開醫院。保羅扭頭看看蘇瑪的病房,不放心把她一個人留下。但他知道多留無益,在PPG公司的勢力範圍內,他無法可想。他沒有耽誤,回到寓所,立即用電話訂了去波特蘭的機票,匆匆收拾了隨身行李。蘇瑪的電話一直要不通,顯然是有人作了手腳。她是否已被軟禁了?懷著深深的擔心,他出門喊了輛計程車,向機場開去。計程車開了幾百米,忽然一輛黑色的賓士飛速開過來,一下子堵住去路,兩個保鏢跳下車,向計程車包抄過來,高聲喊:「雷恩斯先生,請立即返回醫院!」是上班時遇到的那兩人,他們拉開車門,不由分說,扯起保羅往外拉。保羅極力掙扎著:「你們竟敢在大街上綁架!司機先生,請立即報警,就說PPG公司行施暴力!」司機畏懼地看看兩人,他不想得罪PPG公司,這兒是PPG的勢力範圍,但他最終拿起話機。兩個保鏢尷尬地住手了,一人急忙解釋:「不要誤會,雷恩斯先生,是蘇瑪要立即見你。她以跳樓相要挾,現在仍在陽台外面站著,請快點去,否則她就要墜樓了!」
一場風波過後,事情又回到原來的軌道上。保羅留下來繼續當他的項目負責人,蘇瑪平靜地等待著分娩。但蘇瑪的平靜是假的,平靜下包著擔心甚至恐懼。保羅常想,她很像一個深夜獨行的女人,雖然強裝鎮靜,但只要一點聲響就能驚得她跳起來。
保羅心亂如麻,無法理清自己的思緒。他既懊惱又氣憤地說:「希拉德先生,這樣重大的決定,你和羅伯遜先生應當事先同我商量呀,不要忘了我是這個項目的技術負責人。不錯,我只是羅伯遜先生的僱員,但我決不會作金錢的傀儡。」
保羅的私宅離研究所有200多英里,他在下午4點多趕回家中。妻子維多利亞正在院里剪草坪,穿著一件線條畢露的羊毛連衣裙,腰弓凹陷,臀部渾圓,顯出黑人女子特有的曲線。寬大的陽台上,兒子吉米正在耐心地餵養「有生命」的笆比娃娃,玩得十分入迷。看見數月沒有回家的父親,他只是高高興興地揮揮手,說聲「爸爸你好」,又低頭玩起來。院里那株耐冬花滿株怒放,庭院里暗涌著淡淡的香味。保羅把車停在車庫,像往常那樣,走過來從後面摟住妻子。但今天他的擁抱多少有點心不在焉,也沒有像往常那樣的熱吻。妻子敏銳地察覺到這一點,回頭看看他的臉色,擔心地問:「克隆豬出生了嗎?」
保羅簡捷地說:「對,不能用刀劍斬斷河流,只能盡量把它疏導到正確的方向。」伊恩笑道:「我很欣賞一位生物倫理學家的話,儘管這段話帶著濃重的醋意。這位先生在對加里·霍金大罵一頓后,不無辛酸地說:技術永遠是贏家,而生物倫理學家只能在他們的前進之路上撒一把四腳釘。」伊恩拍拍保羅的肩膀,不無嫉妒地說:「可惜我老了,我的顫抖的雙手已經不能幹精細的顯微操作了。否則,我真不願意把到手的榮譽讓給你。」他笑著站起來,「不打擾你了,羅伯遜見到你后,一定會諮詢幾個問題,毋寧說,他要對未來的技術負責人進行面試。你最好準備一下。」他到另一個艙里去了,同那位空姐快活地大聲交談著。保羅眯著雙眼靠在沙發上,沉思著,在心中預演了同羅伯遜會面的情景。這是個很好的機會,緊緊張張地搞了一年多的研究,現在靜下心來梳理一下,他發覺自己對克隆人的思路更清晰了。空姐輕步過來,微笑著通知他繫上安全帶,飛機馬上就要降落。
他們三三五五地交談著,氣氛十分熱烈。斯蒂芬喝了幾杯,提前離開了,臨走他拍拍保羅的肩頭說:「一會兒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做這番介紹時他的嘴角掛著笑意,那位蘇瑪更是竭力忍著笑,朝長桌端頭的女主人調皮地霎著眼睛。保羅很快就知道了這是怎麼一回事:原來蘇瑪是老約翰的愛女,是一位激|情型的性格放達的姑娘。而且——她確實很漂亮,在宴會進行中,她始終是一個耀眼的亮點。
這個男孩就是保羅·雷恩斯,從這時起開始了兩人長達20多年的交往。那時斯蒂芬對這個一本正經的男孩感到好奇,笑著說:「對,我是克利,是一個生物學家。你有什麼問題嗎?」男孩急迫地問:「克利叔叔,我已經找你好多好多次了,一直沒有見到你。」斯蒂芬想,他能來找「好多好多」次,看來並不是小孩的心血來潮。他把男孩抱到沙發上問:「究竟有什麼問題?你說吧。」
保羅沉著臉一聲不吭。伊恩只好硬著頭皮說:「蘇瑪小姐,請不要衝動。你當然知道有關墮胎的法律……」
保羅笑了:「科學家的工作就是尋求大自然固有的簡潔和優美。上帝的秩序本身就是非常簡潔的。」蘇瑪迷醉地說:「我非常敬佩你們,這些同上帝打交道的科學家。」她揶揄地低聲說:「喂,科學家先生,我怕是愛上你啦!」保羅笑著,示意護士把她推走。
蘇瑪快活地同他打招唿。也許是黃體酮增強了她的母性,這個性格爽朗的姑娘多了一點女性的細膩。她立即發現保羅的眉峰中隱隱鎖著一團陰雲,便關心地問:「保羅,你是否有心事?」保羅向帕米拉使了個眼色,護士馬上機靈地迴避了,帶上了房門。保羅拉過一張椅子坐在她面前,躊躇片刻后,嚴肅地問:「蘇瑪,我想問你一件事。你能如實告訴我嗎?」
「為什麼不敢?我叫哈倫·奈特,新澤西州一個私人開業的定向爆破專家,虔誠的基督徒。我不願自己的手上沾上血腥,但我們實在忍無可忍了。」他的語調中竟滲透著深深的苦惱,「我知道,科學為人類帶來了偉大的進步,但這幾十年來,科學家們被寵壞了,越來越膽大妄為了。你們搞什麼試管嬰兒,破壞人類的自然生殖方式;你們無限制地增強電腦的智力,唯恐它們不能超過人類;如今又異想天開地研究什麼癌人!請你睜開眼,想想它會帶來的後果吧!癌人一定會像癌症一樣在人類中蔓延,毀壞人類的純潔和高貴。請你不要一意孤行了。你不要逼我們。」
出門趕上了一場暴雨,雨柱狂暴地抽打著車身,在前邊的路面上砸出一片迷濛。刮水器開到最高檔,飛快地轉動著,刮掉的雨水在弧形玻璃上向側後方緩緩淌過去。他差點趕上一場車禍。交通電台報告說,就在前方不遠的幹道上,一輛轎車在光滑的路面上失控,撞在護欄上,導致後面的十幾輛汽車全部撞在一起。警方已經趕到現場,傷亡情況還不明朗。等保羅趕到時,被撞毀的車輛剛剛拖走,一百多輛滯留汽車的長龍開始移動,緩緩加速,然後逐漸分離,逃也似地消失在雨霧中。排在隊尾的保羅開過事發現場,看到扭曲的護欄,他踩下油門衝進雨霧。此時他還不知道,從此他就踏上了一條荊棘叢生的的逃亡之路,他,蘇瑪和小海拉,那個災禍之由,全都在這條路上踟躕。這條道路險惡而漫長,而且需要生命和鮮血作獻祭。
話筒中仍是震耳的大笑:「雷恩斯先生,我拜讀了你的科幻小說《S世界的智者》,真是一篇妙文!思想犀利,筆調辛辣,我想,那幫吹毛求疵的生物倫理學家讀後一定會害牙疼的!」保羅也笑了,再次問道:「請問你是……」
「當然我不會就此罷手,我會僱用別人,繼續推行我的計劃。至於你,保羅·雷恩斯先生,」他轉向保羅,帶著冷淡的禮貌說:「我仍真誠地希望你留下來,我想我們會找到一個共同的支點。好,我要走了,你們兩人商量吧。」
實驗室遴選了不少男女自願者作為供體核的提供者,這些核是在初期實驗中使用的。在作出那個決定后,保羅從中挑選了三名身體健壯、容貌端正的女性,從她們身上吸取和刮取了乳腺細胞、腎細胞、胰細胞和皮膚細胞。

5

保羅也回憶起這一幕:一個科學家牽著一個黑人男孩的手,領他來到科學之海的旁邊,使他第一次領略了科學的神秘和美麗,領略了那種無與倫比的震撼力。他懇切地說:「非常感謝你的啟蒙。我能選中這條人生之路,那次的啟蒙是決定性的。克利先生,這個項目已經順利完成了,能不能開展下一步工作?我們已經走在全世界的前邊了,這是難得的機遇,不能讓它白白荒廢。」

16

蘇瑪讓人把活動床推到實驗室,饒有興趣觀看了全過程。三人洗了手,喜氣洋洋地走過來,蘇瑪急不待地問:「這4個融合細胞都能成活嗎?」
蘇瑪對保羅厲聲喝道:「住嘴!你這個可憐蟲,你辛辛苦苦搞成功第一個克隆人,但你知道這項研究的真實目的嗎?你還蒙在鼓裡呢。」她轉向伊恩,尖刻地說:「希拉德先生,能否把我父親剛才的話向你的同事複述一遍?」
蘇瑪腹中的胎兒在加速生長,就像是在斜面上從靜止開始下滑的木塊,初時的加速不引人注意,但隨即越來越快。蘇瑪的腹部像氣球一樣迅速膨脹。保羅不由想起伊恩的理論:全體加速增殖的細胞仍會拼攏成「正常」的人體,沒什麼可擔心的——但真的不用擔心嗎?保羅不願欺騙自己。因為這不能不讓人聯想起癌細胞快速增殖的特性,而這一點又常常勾連著模模煳煳的恐懼。他輕嘆一聲,對克勒松說:「我早就發現了。按我的估計,胎兒在6個月內就會發育成熟。」
保羅冷冷的說:「行啊,叫他到蘇瑪的病房去吧,我要先見蘇瑪。」
「保羅,你注意到了嗎?胎兒的發育太快了。」
蘇瑪的臉色變白了,冷冷地問:「怎麼啦?我懷的是撒旦的克隆體嗎?」
斯蒂芬·克利也很欣喜,他發現了一個值得造就的苗子。保羅和科學之間有一種奇怪的諧振,他的理解力遠遠超過7歲孩子的水平。在休斯敦逗留的一個月中,克利向自己的小弟子灌輸了不少知識,他高興地看到,保羅幾乎是憑直覺理解了這些深邃的內容。他離開休斯敦后還與小保羅打過幾次電話,以後失去了聯繫。一直到20年後,有一天他在俄勒崗大學生物系給幾名新考取的研究生上課,當他走進教室時,一名身材頎長的黑人學生馬上走過來,微笑著說:「克利先生,還記得我嗎?20年前你帶我看過海拉細胞。」

1

蘇瑪抬頭看見他,立即撲入他的懷中,淚水洶湧奔流。保羅緊緊摟住他,眼眶也濕潤了。身後有人輕輕鼓掌:「真是一個動人的場面。蘇瑪,你父親不是殺人兇手吧。」是老約翰。他走過來,臉上掛著尖刻的冷笑,強抑怒氣說:「蘇瑪,我真是非常痛心,你把自己的父親看成什麼人了?黑社會的教父?光天化日下可以綁架人質,殺人滅口?」
「我沒有告訴她,但她肯定有所覺察。我想今天就告訴她。」
保羅感激地說:「謝謝,我一定會記住你的這番教誨——就像24年前那樣。」
斯蒂芬沉下臉,嚴肅地說:「保羅,這部小說寫得很好,才氣逼人,其中的觀點也頗可玩味。但今天我不想談這些。你知道,克隆人是一個極敏感的話題,政府一再聲明,不允許使用政府資金從事克隆人研究,聯大已經通過有關的公約,生物學界對此也有嚴格的自律。你本人持什麼觀點我不會幹涉,但要注意,你是研究所的重要成員,你發表的言論很可能被誤認是研究所的意見。所以,我要求你,以後再發表類似的小說或專欄文章時,不得署真名。我不想把研究所放到火山口上,更不想失去一位極富才華的研究人員。你聽清我的話了嗎?」
約克夏母豬起勁地哼哼著,一隻粉紅色的小肉團從它的胯|下溜出來。保羅·雷恩斯利索地接過豬崽,剪斷臍帶,確認了它的性別,對外圈的觀看者說:「沒錯,它當然是雌性,按照事前的決定,它就叫吉莉吧。」
「我是『維護人類純潔聯盟』主席。這個組織是兩天前成立的,你是否已經知道這個消息?雷恩斯先生,本組織將全力維護人類的純潔性。我們決不允許癌人弄髒人類的譜系,也不會容忍人類更換癌人的器官。我們將用一切可能的合法手段來做到這一點,如果實在不行,也不排除用邪惡手段來對付邪惡。請好自為之,不要做人類的敵人。」
約翰望望伊恩,笑道:「我們不知道這些曲折,所以一定是上帝的安排。我的法律顧問也告訴我,克隆人類肯定在輿論界引發一場里氏八級的地震,但只會限於倫理學的範圍內,並不違背任何法律,也就是說,克隆人在法律上是可行的。現在我要問第三個問題,我想成立一個研究小組,在一年內克隆出第一個人,資金使用不受任何限制。你願意當小組負責人嗎?」
他們沒有通知記者。這是一個敏感的項目,他們寧可用「自己的嘴」小心翼翼地向社會宣布,而不願招惹那些「大嘴巴」記者。斯蒂芬關上攝相機,微笑著同保羅握手,說:「小餐廳已備好了香檳酒,我們去慶祝一下。」
他摔下電話,阿爾伯特用複雜的目光看著老闆,他已經從對話中猜到了是怎麼回事。老約翰無奈地攤開雙手,低沉地說:「快把直升機準備好,我要立即趕往醫院。沒辦法,怪我把她寵壞了。」一個小時前,保羅按時來到醫院,遠遠看見大門口站著四個身形粗壯的警衛。他們顯然在等他,其中兩人很快迎上來:「雷恩斯先生,請到辦公室去,希拉德先生要見你。」
他加重語氣說出最後一句話,啪地掛上電話。保羅呆立著,心中五味俱全,在對那人的敵意中,竟摻雜著暗暗的欽佩。至少,這個人有自己的明晰見解,可以毫不猶豫地為之奮鬥。可是自己呢?我一定會保護小海拉,我不會違背自己的承諾。但我不知道自己最終是對是錯。有人在他耳邊大聲喊:「雷恩斯先生!雷恩斯先生!」他從沉迷中醒來,見護士正擔心地看著他,忙收斂心神,自嘲道:「一時想出神了。帕米拉,請你告訴蘇瑪我走了,明天再來看她和孩子。」他急急倒出自己的汽車,開車直奔100英裡外的PPG總部。必須找羅伯遜商討對策,加緊對蘇瑪母女的保護。他冷冷地想,至少在這一點上,他和羅伯遜是完全一致的——其實,你和羅伯遜有哪一點不一致呢?他苦笑自問,在整個研究過程中,儘管有小小的猶豫和反抗,但你最終不是順著羅伯遜定下的路標,亦步亦趨地跟過來嗎?
「再見。」保羅苦笑著掛了電話,老師的回答對他沒有任何幫助。不過他知道了斯蒂芬實際上和他有著同樣的苦惱,這讓他得到一些安慰。
今天蘇瑪的親人都未到現場,她母親不在此地,回到PPG公司總部所在地特倫頓養病去了。因為可以想見的原因,約翰和伊恩也都沒來觀看。離開手術室后,保羅回到辦公室,用電話向他們通報了情況。羅伯遜先生平靜地說:「謝謝九-九-藏-書你的工作,祝你好運。」
這是復活節后的一天,庭院吹著三月的薰風。保羅那時31歲,目光里充滿自信,穿著普通的燈心絨夾克和臀部磨白了的牛仔褲。他是一個出類撥萃的遺傳學家,不僅有深厚的理論造詣,更難得有極靈巧的雙手,讓魔術大師、微雕藝人和小提琴名家也相形見絀。同事中流傳一則笑話,說他不僅對細胞核移植手術駕輕就熟,甚至能夠「用中國筷子夾著一顆氫原子,準確地放到染色體的缺節上」。豬圈設在一間大廳里,頭頂上是寬敞的亮窗,地面上圍著一圈鋁合金柵攔,裏面鋪著金黃色的軟草,非常整潔。母豬同這位黑皮膚的主人十分熟稔,當保羅擺弄著它的幼崽時,它絲毫沒有護崽的打算,仍安心地低頭吃著胞衣,用它的圓鼻頭拱著幼崽。體內的黃體酮欺騙了它,這位「代理母親」不知道克隆幼崽並不是自己的「親生」。它只是奇怪這次為什麼只生了一隻崽兒(假如它識數的話),為什麼那麼多人圍觀,而且每個人都笑得那麼開心。
約翰冷靜地說:「我會這樣作的,我也一直在儘力留他。但據我估計,他不會再參加下一步工作了——大概也不會持強硬的反對態度。橋本,不要指望他,立足於你自己吧。」阿爾伯特介紹道:「已在一些第三世界國家找到了1000名代理母親,我們將用最快速度為她們植入克隆胚泡。按保守的估計,6個月後,至少會有400名『癌人』出生。」
蘇瑪扭頭憤怒地瞪著他:「立刻讓保羅來見我!如果他有什麼不測,我馬上從這裏跳下去。請你別忘了,我腹內還有價值8000億的克隆人哩!」

10

斯蒂芬注視著自己心愛的弟子,沉默良久才說:「我不攔你,希望你找到一個更能施展才華的地方。在找到工作之前,我會為你保留這兒的工作和薪金。」
「請講。」
伊恩笑了:「我沒有忘記,怎麼能忘記呢。我只是在躊躕著,怎樣把這個消息慢慢告訴你。為什麼我把那位婦女的姓名保密了3個月?因為不想讓你過早知道,不想影響你作手術時的心境。讓我把謎底挑明吧,她恰恰是你的一個直系親屬。」

6

臨走他瞟瞟女兒說:「蘇瑪,也許提醒一點不算多餘,保羅是有妻兒的。」他領著伊恩走出病房。這時樓下響起尖利的警笛聲,兩輛警車風風火開進院內,幾名警官跳下車。伊恩迎上去向他們解釋著,片刻之後,兩輛警車靜悄悄地調頭開走了。
保羅·雷恩斯把吉莉小心地放回母豬懷中,退出豬圈,扯下膠皮手套。柵欄外圍著俄勒崗靈長目研究所的全體成員,個個喜氣洋洋。這群雅皮士們大多衣著隨意,穿著便裝或工裝,從外表看像一群普通藍領工人,實際他們都是這個領域里的頂尖好手。所長斯蒂芬·克利親自用夏普錄相機錄下了產崽的全過程,湯姆在拍照。鎂光燈閃爍時,母豬抬起頭,不滿地哼哼兩聲。
伊恩笑道:「不對,再猜一次。」
兩個助手互相看看,暗暗佩服這位年青人的自信。保羅繼續說道:「你們都知道,成人體細胞克隆的最大難點是,如何使供體細胞核和受體卵細胞的發育周期達到同步,以免造成供體核膜的破裂及出現早熟凝集染色體。也就是說,盡量保證細胞核處於有絲分裂停滯期——G0期,而使受體胞質體處於MⅡ期。俄勒崗靈長目研究所在實現豬的克隆時,已經在這方面作出突破,方法仍是把供體核放在FCS溶液和牛血清中處理,用血清飢餓的辦法固定核的發育過程。這種溶液的配比已經精心改進,稱之為FCS-Ⅴ型。當然它不能照搬到克隆人上,但我估計,只要小修小補就夠了。因為豬和人一樣,其胚胎基因組的轉錄也是在4細胞期開始。」他開玩笑地結束了這個開場白,「要知道,在『聰明的人』與『愚蠢的豬』的身體結構上,上帝並未設置一條截然分明的界限。」實驗室工作迅速步入正常軌道。克勒松和橋本正治都是訓練有素的研究人員,幹得很順手。保羅發現,蘇瑪倒確實是個「低級助手」,她沒有絲毫的生物學知識或技能,只能為其他人倒杯咖啡,刷洗瓶子,列印材料。礙著羅伯遜先生的面子,保羅不好探根究底,但一直納悶這位富家千金為什麼要摻和到這裏來。不久蘇瑪自己給出了答案。
保羅認真地說:「作代理母親沒有太大的風險,這點我可以保證。但懷上畸胎的可能性是很大的,也許有40%。我擔心……」他擔心這個漂亮姑娘產下一個猙獰的怪胎,或是一堆無定形的原生質。他沒有把這樣的情景給蘇瑪描繪出來,只是委婉地說,「我擔心你在心理上受刺|激。是否重新考慮這個決定?」蘇瑪直率地反問:「那麼,你想該由誰來干?」
時間已經很晚了,他猶豫片刻,還是撥通了克利的電話。斯蒂芬平靜地說:「很高興你找到了滿意的工作。依我的估計,半年內你一定會取得成功。所以,你不必擔心失敗,應該擔心的倒是過於輕易的成功。人類如此輕易地竊取了司命女神的權杖,她一定會報復的——可能在你意想不到的地方。」保羅肅然說:「老師,我一定會記住這番話。吉莉怎麼樣?我在這兒仍放不下它。」
保羅搖搖頭,否定了這些想法。這些推理太過玄虛,脫離了科學的厚重——而且,對自己的祖母也未免不敬。他解嘲地想,也許是我太敏感、太神經質了,但他隨即又想到了伊恩臨走時脫口說出的話:「海拉細胞已經以單細胞的狀態生活了22000代,因此可以說,在進化之樹上它已與人類分流。」伊恩說這是好事,可以在法律上先立於不敗之地。但不知為什麼,保羅覺得這句話十分不順耳,本能地聽不順耳。為什麼伊恩最關心的是「分流」?如果胎兒失去了作人的資格,那麼它的成功還有什麼科學的和社會學上的意義?
電話中音節緩慢地問:「你是保羅·雷恩斯先生嗎?」
一輛梅德賽斯-賓士S600四門轎車在費城國際機場等候著,半個小時后把他們送到小蒂尼克姆島上羅伯遜寓所中。這座庭園式住宅非常寬敞,池塘里鴨群在呷呷亂叫,雪松和冬青樹鬱鬱蔥蔥,北美金翅雀在綠蔭中鳴囀。禮貌謙恭的僕人們拉開車門,引他們下車。

15

保羅笑了:「你的祝辭發表得太早了吧,這些都是預備工作,還沒有正式開始呢。」
作出這個艱難的決定,她急切地等著保羅,希望能得到他的贊同。早上保羅沒有按時前來,電話打到他的寓所也沒人接。她突然發現,病房門口多了兩個剽悍的警衛,他們在走廊里踱著步,不時把巨大的身影投射到窗戶上……伊恩進來了,一進門就堆出滿臉笑容。蘇瑪噼頭就問:「保羅呢?你們把他弄到哪兒去了?」
維多利亞笑著吻吻他:「祝賀你。看你的臉色,我還以為出了什麼紕漏呢。」5歲的小吉米終日耳濡目染,早已是半個克隆專家了,他聽見爸媽的對話,舉著笆比娃娃興高采烈地跑過來:「爸爸,你說過,克隆豬成功后就要克隆人。把我克隆一個吧。」
8月10日,出現胎心音(早於正常胎兒)。
「對,這兒有一點語意學上的小小歧義:我的祖母死了,但她的細胞沒有死。你知道著名的、永生不死的海拉細胞嗎?它在世界各國的生物實驗室里廣泛使用著,從1951年一直到現在,還要傳之久遠。它是用我奶奶體內的癌細胞培育的——這也是你腹中胎兒的基因來源。」

14

蘇瑪現在享受著特級護理,時刻有一名醫生和一名護士跟在身後,實行24小時監護。蘇瑪對保羅半開玩笑地抱怨道:「我已經變成動物園裡的大熊貓了,不再有任何隱私。早知如此,我會重新考慮自己的決定。」
約翰欣喜地說:「很好,我會加倍保護妻子的肝臟,那個早該更換的零件,一定要堅持到那一天。」他喟然嘆道,「但願她能等到那一天。作為一家葯業公司的總裁,如果眼看著妻子病死,我一定無顏與她在地下相見。」
感情外露的伊恩則興高采烈地說:「該為你準備法國香檳了吧,我今天就去買!」蘇瑪的護理日誌上一路綠燈:7月3日,尿檢陽性。
回到卧室已經是12點了,雷恩斯還是忍不住給妻子掛了電話。維多利亞的聲音帶著濃濃的睡意:「是保羅嗎?我知道你要來電話的。」

17

伊恩平和地笑了:「好的,你去潛心思考吧。其實,我們的作法還有一個額外的好處呢。海拉細胞已經以單細胞狀態生活了22000代,可以說,在進化之樹上它已與人類分流了,形成了新物種。這樣,即使將來通過了禁止克隆人的法律,我們的律師也能在法律籬笆上扯開一個洞,使我們從容脫身。」保羅已經起身向外走,陰鬱地說:「再見,我真的要好好想一想。」
保羅點頭同意。約翰微微俯過身子說:「雷恩斯先生,伊恩十分推重你,說你是一位出類撥萃的遺傳學家,思維活躍,目光敏銳,專業精湛。我想諮詢幾個問題,這些問題與我公司的遠景方向有關。先生能否賜教?」
她啪地掛斷電話,兩眼冒火地瞪著剛進門的伊恩。伊恩畏縮地走過去,表情十分尷尬。坦白地說,一開始羅伯遜和他根本沒想到讓蘇瑪參与。怎麼可能讓她參与呢,她是一個與此完全不相干的文學系的學生。後來,他們不慎在飯桌上提到了公司的克隆人計劃。不料蘇瑪對此萌生了極大興趣,異常堅決地要求作代理母親。開始伊恩並沒有認真對待,他想這不過是富家千金的心血來潮罷了,但蘇瑪卻越來越痴迷,好像她體內某個機關被無意中觸發了,顯出過去深藏著的科學情結。在那段時間里,老約翰簡直無法躲過嬌女的死纏硬磨。後來伊恩私下對羅伯遜先生說:「她真要參加也好,作代理母親沒有什麼風險。再說,讓你的女兒生育出第一個克隆人,相當於在公司的專利證書上又加蓋了家族的徽章。也能沖淡社會上必然要有的敵意。」後來羅伯遜同意了自己的意見,現在他真後悔自己不該提這個建議。這會兒麻煩來了,該怎樣安撫這頭憤怒的母豹?蘇瑪厲聲吩咐保羅:「立即給我安排流產手術!」
「蘇瑪,你知道這個克隆人的原型是誰嗎?」
她脫掉睡衣,鑽到丈夫懷裡,吻著他黑黝黝的胸膛。保羅撫摸著她光滑的嵴背,覺得渾身燥熱。近來一直忙於克隆豬的研究,他們已經4個月沒有在一起了。他低頭吻吻妻子,笑著說:「我更捨不得離開你。如果能找到一家私人研究機構,恐怕一年內我們不能在一起了,我估計,一年時間能啃完克隆人這塊骨頭。」
「非常舒適。」
幾個醫護井然有序地作著手術前的準備工作,就像是執行標準程序的機器人。屋裡很靜,偶然有低語聲和器械相碰的清脆撞擊聲。保羅覺得這種氣氛未免過於壓抑,他俯下頭,想逗蘇瑪說些什麼。可能是同樣的心理,蘇瑪先開了口:「保羅,這個黑囡囡會不會多少有些像我?你說過,卵細胞里的胞質體對植入的細胞核並不是毫無影響。」
他轉向蘇瑪,沉重地說:「蘇瑪,真對不起你。造成目前這種局面,我也有難辭之咎。對這個不幸的胎兒……你有什麼打算,我都會支持你。」
保羅斷然說:「一年到一年半。你們可能已經在今天的報上看到,俄勒崗靈長目研究所成功地克隆出一頭豬,而豬的胚胎基因組轉錄也是在4細胞期,和人一樣。在這個基礎上再去克隆人就容易多了。」他解釋道,「我這樣作,並沒有違背一個研究者的道德。事實上,就在前天我還建議斯蒂芬所長立即開始克隆人的課題,但他堅決拒絕了。不過他並沒有禁止我到某個私人機構干這件事。很巧,當天晚上我就接到了希拉德先生的電話。」
伊恩哈哈大笑道:「我早就備好了,告訴你吧,我已經提前喝一瓶了!」他隨保羅去病房看望了蘇瑪,詳細詢問了有關情況,也感受到了蘇瑪的洋洋喜氣。兩人返回辦公室后,伊恩自得地說:「保羅,你知道嗎?當初是我向羅伯遜推薦的你,我的眼力果然沒錯!」保羅微笑著等了一會兒,見他沒有下文,便略有不快地說:「伊恩,我原想不用提醒你的,3個月前,你曾給過我一個承諾。」
保羅聲音低沉地說:「你來一趟吧。我覺得,把這點麻煩捅給羅伯遜先生前,最好你和我能取得共識。快來吧,越快越好,我在蘇瑪的病房等你。」
蘇瑪多少有點不耐煩:「沒有。我只知道父親的承諾,這人一定是和PPG公司沒有任何利害關係的普通人。我沒有興趣知道她的名字。你爽快說吧,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第一個克隆人,或者叫癌人,終於降臨人世。剖腹手術進行得很順利。索林斯動作嫻熟地掏出沾滿血污的嬰兒,把它交給身後的護士。嬰兒出世時沒有哭聲,護士倒拎著小傢伙,用力拍了兩掌,然後是一聲響亮的兒啼。屋內的所有人都鬆口氣,索林斯醫生正低頭忙著縫合刀口,這時也浮出欣慰的笑容。保羅聽到啼哭,透過罩單看見那具小小的身體,渾身血污,但分明是「正常」的,到了這時,他才把一直懸吊著的心慢慢放回原位。
今天作手術的是著名婦科醫生索林斯,他曾為幾十名試管嬰兒作過類似的著床手術。保羅在隔間透過觀察窗看著,蘇瑪側過臉,捕捉到了保羅的目光,她高興地霎霎眼,送去一個調皮的笑容。保羅笑著向她揮揮手。
保羅真正地驚呆了:「是我妻子?是我妻子提供的細胞核?」
保羅思索一會兒,搖搖頭說:「那我就不知道了。我並沒有另外在世的、女性的直系親屬,我的母親已經去世,沒有姐妹,這些情況你都是知道的。除非我有一個在襁褓中就失散的姐妹——這在小說中是常見的情節,但我可以明確告訴你:沒有。」
保羅嘆道:「半年內我不能見它了。克利先生,我會常同你聯絡的。晚安。」
「對,是個好兆頭。」他吻吻妻子,把她攬在懷裡。
保羅凝視著她,動情地說:「好吧,我將竭盡全力讓克隆人一次成功。單單為了你,也應該這麼作。你們說是吧?」
「是你的宣言?」
他無意中道出了自己的苦澀心情,蘇瑪也感到沉悶,但這個解釋讓她徹底放心了。一個月後,即2000年10月18日,蘇瑪睡到了手術床上。從超聲波圖像看,胎兒已經發育成熟,但她的母親卻沒有任何陣痛和宮縮的跡象。很顯然,這個發育超速的胎兒並沒有「帶動」她的宿體同樣加速。也就是說,母體和子體的生理過程已經不同步了。從這點看,更有必要實行剖腹手術。今天仍是索林斯博士主刀,莫爾醫生作助手。保羅和橋本正治本來打算在隔壁的觀察室觀看,但蘇瑪執意要保羅留在她身邊。不,我一點也不緊張,她笑著說,但我希望你留在身邊,這樣我會更安心一些。於是保羅就呆在手術床的端頭,一直握著蘇瑪的一隻手。他知道蘇瑪的「不緊張」是假的,別說是她,就連見慣鮮血的保羅,今天也覺得喉嚨發乾。不知為什麼,他今天有一種強烈的「臨事而懼」的感覺。他真的成功了嗎?蘇瑪真的會產下一個正常的胎兒?當然不必懷疑,他已經在超聲波圖像上看過多少遍了,甚至能用一枝筆逼真的勾出胎兒的形狀。但在用「眼睛」看到胎兒之前,他仍是忐忑不安。他想起很久前蘇瑪孩子氣的問話:就憑這些簡單的抽吸器和培養皿,就能改變上帝的程序?上帝會不會在雲端為自家頑童的膽大妄為而搖頭?
克勒松猶豫了一會兒,說:「保羅,我想離開這兒。既然已經知道了真相,我不願再為這個目標工作了。我並不是說用癌細胞克隆人就一定是邪惡的,我只是難以判定,只好躲開它。」保羅沉悶地說:「你走吧,我不勸你。我很羡慕你,你的地位比較超脫,可以一走了之。我怎麼辦?不管怎麼說,『它』已經變成了一個胎兒,是經我之手把她帶到這個世界上的,我得為她負責。克勒松,我真不能願諒自己當時的愚蠢和輕信,竟然在沒有問清細胞來源之前就開始了手術!很可能,我的後半生要為此還債。」
斯蒂芬噢了一聲,把小保羅抱起來,帶著奇怪的心情端詳他。亨利埃塔去世時已經31歲,當然能留下兒子並繁衍齣子孫,這沒有什麼好奇怪的。但不知為什麼,當斯蒂芬突然知曉永生的海拉細胞——那些從不知道疲倦的、在培養皿里一個勁分裂的、沒有任何意識的海拉細胞——竟然還有後代,心中仍然受到了莫明其妙的衝擊。保羅在他懷裡沉思著,眸子晶晶有光,不像是一個7歲男孩的表情。他極認真地問:「叔叔,奶奶的靈魂是不是在這些細胞里?」
保羅和妻子忍不住開懷大笑。
聽到這熟悉的聲音,保羅心頭湧出一股熟流。他言簡意賅地講了這幾天的情況,盡情傾訴了自己的苦惱:「老師,我曾是非常自信的人,可現在再也無法作出明晰的判斷。這個癌人是否有權出生?它是否有資格成為『人』?我甚至不敢確定,在說這些話時,應該是用『它』還是『她』?我能確定的只有一點:讓『癌人』提供器官是不人道的,是令人厭https://read.99csw•com惡的事,我將竭力阻止它。不過,即使對於這一點,我也只是依據感情而不是理智——畢竟海拉是我祖母的『血肉』啊。如果拋開感情去作純理性的推斷,那麼,只要『癌人』確實不屬於人類,甚至不屬於自然生命,則讓它們提供器官也並非萬惡之舉,畢竟我們一直拿狨、恆河猴和小白鼠作病理實驗,用豬的心臟為病人移植。老師,這些念頭太可怕了,如果不能把它們從我心裏驅走,我就要發瘋了!老師,我現在把你看成聽取懺悔的神父,你能給我一個睿智的解答嗎?」

4

保羅說好吧,我支持你的決定。但他的話中分明浸泡著沉重和苦澀。晚上保羅回到自己的寓所,給妻子掛通電話,詳細講述了這些天的情況,也包括蘇瑪對他的感情。維多利亞沉默良久才困惑地說:「保羅,我沒法幫你作出判斷。真的,這些亂麻似的是是非非超出了我的判斷能力。不管怎樣,我支持你的任何決定。如果想離開那兒,就回來吧。傑米在想你呢,這幾天睡覺前老叮嚀我,說爸爸來電話一定把我叫醒。」
主人笑著站起來:「這麼性急?不過,我理解你的心情。現在我們去吃頓便飯,隨後讓伊恩帶你去安排一切。」
阿爾伯特會心地笑了:「對,自從蘇瑪的那次舉動在報紙上披露后,PPG公司成了惡棍,蘇瑪和小海拉成了大眾情人。這自然是件壞事,但也有一點值得欣慰,就是這個計劃基本經受住了輿論的燒烤。」他解釋道,「我們曾擔心,癌人出世后,狂熱的公眾會逼迫政府用快刀斬亂麻的手段處死癌人,把克隆技術罩上鐵蓋。從目前輿論的風向看,這種可能性已經不大了。可是,只要有一個海拉活在世上,法律道德之網就有缺口,就無法阻擋大批癌人被製造出來。」停停他又說,「然後,鑒於小海拉的『癌人』出身,議員們在投票賦予她『人』的身份時,一定會躊躇不前的。活著,但不具備『人』的資格,這是對我們最有利的結果。不管最終結果如何,這點時間差足夠我們執行下一步計劃。而一旦巨石開始滾動,連上帝也無法再剎住它。羅伯遜已決定開始第二步計劃,橋本,有把握嗎?」橋本點點頭:「有把握。公平地說,這要歸功於保羅,他在研究中是完全無私的,所有技術秘密和實驗技能毫無保留地傳授給我們。但他的才華無人能替代,克勒松又辭職了,研究小組的力量太薄弱。羅伯遜先生,請你盡量挽留住保羅。」
斯蒂芬又沉默良久,感慨地說:「保羅,希望你能理解我的決定。我執意不開展克隆人研究,並不完全是怕失去政府資金。我一向認為,克隆人的到來實在太快了,人類還沒有作好心理準備。它究竟是上帝還是撒旦送來的禮物?它是否會引發多米諾骨牌效應,把人類的倫理道德之網撕得粉碎?當你從事克隆人研究時,一定要時刻左顧右盼,不要走得太莽撞。切記我的話!」
斯蒂芬想了一會兒答道:「可以說是吧。當然不是聖經和黑人傳說中所說的靈魂。你知道嗎?每個人的細胞都是全能的,在細胞核的染色體里,藏著能夠複製自身的全部信息。癌細胞如果沒有畸變,也具備同樣的功能。從這個意義上說,海拉細胞里確實藏著你奶奶的靈魂。」
「就是你催生了世界上第一個癌人?」
也可能僅僅是為了「癌」這個字眼?眾所周知,癌是人類兇惡的敵人。如果讓「兇惡的敵人」克隆出整整一個種族,會不會對人類造成威脅?當蘇瑪的女兒長大,知道自己的真身是一個「癌人」時,會不會在心理上仇視人類?
天色陰沉,一團團烏雲從地平線上翻卷而來,時而一道電光在天邊閃亮,氣像預報說今天有大到暴雨。保羅走進病房時,蘇瑪正敞著懷餵奶,一個漆黑的小人兒趴在雪白的豐乳上,形成強烈的對比色。蘇瑪的奶水很足,小海拉骨都骨都地咽著,一副饕餮之徒的模樣。小東西看見了保羅,她還記得這個最先進入她瞳孔的黑男人,由於生物的「印刻效應」,她對這人抱有強烈的親切感。所以,她在狼吞虎咽的同時,一直拿眼角耐心地盯著他。保羅欣賞一會兒她的吃相,把一張發黃的舊照片遞給蘇瑪:「這是我奶奶3歲時的照片。你不妨比一比,海拉確實同她極相像。」
兩個保鏢立即飛奔下樓。伊恩急忙掛通約翰的電話。「什麼?」約翰在電話中大聲問,「她以跳樓來要挾?她此刻還在陽台的欄干外面?」
兩人立即上來架住他的雙臂:「不行,現在就去!這是希拉德先生的命令。」他們不由分說,架著他就走,一直送他到伊恩的辦公室。伊恩正等在那裡,臉上堆著虛假的笑容。保羅憤怒地甩脫警衛的挾持,衣襟散亂,滿面脹紅,尖刻地說:「希拉德先生,真沒看出來你還有這方面的才能!」
保羅沉悶地說:「你說的可能有道理,但這會兒我已經喪失判斷能力了。請讓我單獨呆一會兒,我要好好想一想。」
這種坦率的自我剖析使三人很感動。蘇瑪笑道:「富家千金和貧家女子在上帝面前是平等的。我不想看到有人為金錢出租子宮,至於我,干這件事是完全自願的,甚至認為這是我的幸運。不必勸啦,我不會改變主意的。」
幾年前,斯蒂芬的一個鏡頭曾在各國報刊上廣泛轉載:他低頭看著懷中的兩隻小彌猴,謝頂的頭顱在燈光下閃亮,小彌猴用驚恐的目光仰視著鏡頭。這兩隻幼猴是用胚胎克隆的方法培育出來的,算得上遺傳學中一個較大的進步,但這個成功在克隆羊多莉的光環下黯然失色,幾乎沒有激起什麼漣漪。克隆羊的消息是在1997年2月23日,由英國羅斯林研究所的維爾穆特宣布的,在全世界掀起一場軒然大|波。多莉是用成年羊的體細胞(不是胚胎)克隆出來的,從而證實所有細胞都是全能的,都包含自身的所有遺傳信息;而且,即使是高等動物(如哺乳動物)的成年體細胞核,其基因表達仍能被「重新開啟」。在過去,科學家們一直認為高等動物的發育過程是不可逆的,成年的體細胞不能回復到胚細胞的「全能」狀態。
「我很滿意。不過我更關心的是你提供的工作條件。」保羅性急地說,「羅伯遜先生,克隆人是我的夙願,我想儘快開始工作,越快越好。」
保羅笑笑,沒有回答,他怕自己的回答被當成某種承諾。伊恩快言快語地說:「你不必擔心,羅伯遜不是莫克士,他根本沒有克隆自己的打算。用他自己的話說,他是頗為自矜的,一想到世上有另一個人同他的遺傳信息完全相同,他就食不甘味。」他又來了一陣希拉德式的大笑,然後轉為嚴肅,「不過,無論是他還是我,都持以下的看法:克隆人技術對人類健康有著極其巨大的潛在利益,絕不能因為某些人的短視和優柔寡斷就把它埋葬。它也不可能被埋葬,因為千千萬萬患者:囊性纖維變性患者,唐氏痴獃病患者,先天性肺氣腫患者,不育症患者,漸進性肝硬化患者,都在眼巴巴地等著它呢。在我們前邊就有現成的例子,30年前,馬里蘭州貝塞斯達衛生研究院的加里·霍金頂住關於胚胎研究的禁令,轉到私立瓊斯研究所,用胚胎分割的辦法,使患有泰——薩二氏家族病(黑蒙性白痴)的夫婦生下健康的嬰兒。如果屈從於外行和官僚們的禁令,醫學界將失去這個成就。我想,在這些看法上我們是一致的,對吧。」
保羅興奮地說:「我的工作已經安排好,工作條件和待遇都十分滿意,可以說超出了我的預料。維多利亞,半年內我不會回去了,我要儘力在半年內取得突破。」
「對,從各種檢查來看,孩子完全正常。」
伊恩笑著說:「十分遺憾,他與你父親意見不合,已經辭職了。公司已付訖他的年薪,還有當時答應的20萬獎金。」
保羅像大人似的點點頭:「聽明白了。克利叔叔,你能帶我去看看海拉細胞嗎?我很想看看奶奶是……奶奶的細胞是什麼樣子。」
保羅揶揄地想,來了,一位富有而慷慨的莫克士先生忽然出現了,他會拿出1000萬美元來複制自身。不同的是,科幻作家羅維克在20年前虛構這個人物時,人的複製還是遠不可及的夢想。但在今天,它已經成了科學年度計劃表裡的具體項目——而且,它之所以至今還沒有變成現實,不是科學家不能做到,而是不願意去做!這可是歷史上從未有過的事。過去,科學家都是一幫狂熱的情人,只要某個「科學發現」的倩影在黑暗中一露頭,他們就會不顧生死地一窩蜂撲上去。而現在呢,這幫情人卻躲在遠處,一邊貪饞地盯著「她」,一邊猶豫不決地倒換著腳步。

20

實驗室也在小蒂尼克姆島上,位於島的東側,俯瞰著特拉華河的鱗鱗細波。時而有一架銀色的客機掠過藍天,落在東邊不遠處的費城國際機場。伊恩領保羅視察了這座規模宏大的實驗室,興緻勃勃地介紹著離心機、質譜儀、超凈工作台、恆溫室、光學顯微鏡和電子顯微鏡等。他自豪地說:「全是一流的設備,甚至超出了這個項目的需要,是我一手置備的。」他開玩笑地說,「真捨不得離開這裏。可惜我是你的同行,留在你身邊的話,我會忍不住多嘴多舌。所以我要和你說再見了。其它的具體事宜,橋本會向你介紹。」
「不,是爸爸告訴我的。」保羅嚴肅地說,「亨利埃塔·拉克斯是我的奶奶,她去世時我爸爸已經5歲了。」

3

保羅冷笑道:「你為什麼不說出自己的姓名?不敢嗎?」
在這次挫折后,斯蒂芬馬上制定了下一步的目標——用成年豬的體細胞克隆一頭小豬。這個計劃同「靈長目研究所」的名稱似乎是風馬牛不相及,但研究所里人人都知道他的用意。他們知道克隆人的最大困難,是人的胚胎基因組在4細胞期就開始轉錄(與豬相同),而綿羊則遲至8-16細胞期,因而有較長的緩衝時間。正因為這個寶貴的緩衝期,克隆綿羊的發育啟動因子得以產生,才能使植入細胞核在胞質體內充分發育。所以,大家對所長的目的心照不宣:克隆豬只是克隆人的跳板,是為那個終極目標暗暗做準備。
保羅搖搖頭:「不,不是種族方面的問題。我想問你,關於她的姓名和個人情況,伊恩先生沒有告訴過你什麼?」
「你父親呢,也從沒有告訴過你?」
克勒松和橋本含笑望著新上司。在此之前,他們已經知道保羅的名聲,但目光深處不免有些疑慮,畢竟他太年輕了。保羅對這些疑慮視若未見,單刀直入地說:「從現在起,我正式接手這個課題,相信我們能很好合作。在幾代科學家的努力下,克隆人技術已經到了瓜熟蒂落的時候了,所以不必擔心失敗。」
「好的,再見。」
保羅住的公寓離實驗室不遠。正好是星期六晚上,他把自己關在房間里,在思維之磨里苦苦掙扎。他常自詡為離經叛道者,思想放達不羈,不受任何框框束縛,但他沒想到有人比他走得更遠。如果單以「數學式的思維」來考慮這件事,羅伯遜的構想並不算出格。保羅知道,早在50年代,已經用青蛙腎臟癌細胞克隆出了新個體,這個克隆青蛙完全正常,並沒有在身上長滿癌腫。在兩棲動物中能做到的,沒有理由說在人類中就做不到,因為「人和動物沒有截然分開的界限」,豈不正是自己的一貫觀點?沒錯,伊恩先生列舉的理由非常有力,非常簡捷,簡直可以說符合數學的優美——海拉細胞是忘了死亡指令和接觸抑制指令的人體細胞,它沒有畸變,同樣保存著複製人體所需的全部信息,所以,它完全有資格作克隆人的供體核。
「不會的,我這就通知他。吻你,再見。」
保羅看看妻子,輕聲說:「我是保羅·雷恩斯。請問……」
保羅感到赧然。他想全怪自己該死的粗疏,才把蘇瑪推到今天的地步。他不由想起斯蒂芬老師臨別時讓他「時刻左顧右盼」的囑託,不得不承認老師的眼界在他之上。
「對。動物試驗中,代理母親多多少少會在克隆體上留下自己的一些性狀。」蘇瑪開玩笑地說:「那麼,這個小黑團在我身體里呆了6個多月,會不會被我『染白』呢。」保羅忍俊不禁地輕聲笑了:「可能吧,但你一定要染勻些,不要把她弄成一匹斑馬或企鵝。」蘇瑪嗤嗤地笑了,在她身體上方的索林斯醫生也浮出笑紋。一管麻醉劑慢慢從嵴椎處推進去,蘇瑪覺得那兒逐漸麻木。麻木感慢慢向上擴散,就像一團黑霧從腳下升起。她聲音模煳地低聲說:「保羅,我睡著了嗎?」
保羅擺擺手,安慰她道:「不,並不如你想的那樣。癌細胞只是生長失控的正常細胞,它同樣含有個體遺傳所必需的全部信息。用癌細胞克隆的青蛙就是正常的。實際上,由於癌細胞在發育形態上的幼稚性,用它克隆比成年體細胞更容易一些。從孕檢情況看,你的胎兒發育正常,不必擔心。」蘇瑪緊鎖眉頭,思索很久才困惑地問:「那麼,你們為什麼不用正常人的體細胞來克隆呢?」保羅苦笑道:「這正是我要問的問題。這個決定是你父親作出的,一直瞞著我。伊恩曾解釋說,『癌人』很可能繼承了癌細胞永遠分裂的天性,因而永不衰老,所以我們可以一次取得兩重的成功:既成功地克隆了人,又克隆出一個永生者。但我猜想這個周密的策劃並非只是為了科學意義上的成功,在它的水面下一定潛藏著龐大的商業計劃。至於具體的商業目標……只有你父親知道了。按我的直覺,這個目標似乎有濃濃的血腥味。」
保羅在開始這次行程時免不了心懷疑懼,這時疑懼一掃而光。在短暫的會面中,他已喜歡上面前這位忠厚長者了。他爽快地說:「謝謝你的承諾,我相信你。現在我就能作出決定:我答應。」
採到的7個卵子放入培養皿中,用特製的生長配製液維持卵子的體外生存。蘇瑪被推出病房時,保羅輕輕吻一下她的額頭:「蘇瑪,手術很順利,明天你就可以出院了。」他停頓片刻又補充道,「謝謝你。」採集到的供體核都在改進過的FCS溶液和牛血清中處理過,有4個乳腺細胞到了G0期。保羅隨即開始了精細的核移植手術。在超凈工作台上,靶細胞用粘結劑附著在玻片上,保羅靠高倍顯微鏡的幫助,用直徑不到1微米的顯微抽射器小心地插入靶細胞內,吸出細胞核。隨後再按相反的過程,把細胞核注射進已經去核的空卵泡內。
「我已派人去追保羅,他正趕往機場。對不起,羅伯遜先生,我沒能事先徵求你的意見。」約翰微嘲地說:「不必道歉,我想這是你作出的唯一機敏的決定。」
他們蔟擁著來到小餐廳,這裏已經準備了香檳酒和豐盛的飯菜。斯蒂芬打開法國香檳,親手為各人斟上,他示意大家靜下來,目光炯炯地掃視著大家:「奮鬥了一年,終於可以為勝利乾杯了。按照慣例,第一杯酒應敬給該項目中貢獻最大的人。我想,毫無疑問,這個榮譽應該屬於保羅·雷恩斯。讓我們為他的才華和勤奮乾杯!」十幾個人都朝保羅舉起酒杯,身旁的人依次同他擁抱。保羅沒有辭讓,笑著說「謝謝,謝謝」,把杯中酒一飲而盡。
……
伊恩和解地笑著,誠懇地說:「保羅先生,很遺憾我們不能合作到底。羅伯遜先生請我轉告你,他非常欣賞你的才華,你的15萬年薪和20萬獎金將如數付訖。他還說,如果雷恩斯先生改變主意,隨時可以回來。喏,這是支票。」
斯蒂芬一下子想起來了,大笑著把他擁入懷中。仔細端詳,在這張英俊的黑面孔上還能看到那個7歲男孩的影子。那天他變更了講課內容,向學生們講述了他和一個小男孩的故事。最後他總結道:「科學是理性的神話,它探討的是上帝的魔術得以實現的技術措施。它的信徒是人類中最富天才的智者。你們要從事科研,首先要樹立對科學女神的虔誠信仰!」
他同各人握手后揚長而去。
斯蒂芬饒有興趣地打量著他,雖然海拉細胞在生物學界已經人人皆知,但一個七歲小孩知道這個專業詞彙卻不太尋常。他笑問:「海拉細胞?我先要考考你,什麼是海拉細胞。」男孩很流暢地回答:「我知道。1951年,黑人婦女亨利埃塔·拉克斯得了子宮頸癌,不幸死了。在她去世前,醫生從她體內采了一些癌細胞在培養皿里培養,發現這些細胞竟然長生不死,一代代分裂繁殖。而人體正常細胞一般只分裂50~70代就會死亡。從那時起,這些細胞就傳遍全世界的生物實驗室,並命名為海拉細胞。叔叔,我說的對嗎?」
波特蘭機場停著那架DC-3型商務飛機,機身細長,造型優美,令人想起噼波斬浪的劍魚。伊恩·希拉德先生在機艙門口迎接,他是一個身材微胖的白人,大約60歲,頭髮已歇頂,絡緦鬍子卻十分茂盛。保羅好奇地想,十分巧合,這正是他心目中的希拉德的形像。一名身材小巧的空姐殷勤地接過手提箱,引他進入前艙。他剛在座位上安頓下來,飛機已經滑入跑道,唿嘯著起飛了。飛機進入平流層后,飛得異常平穩安靜。對面的伊恩拍拍他的膝蓋笑道:「解開安全帶吧。歡迎你,雷恩斯先生,約翰·羅伯遜先生將在家裡招待你。我相信,你一旦坐上這架飛機就不會再回頭了。你相九_九_藏_書信我的預言嗎?」
保羅知道這個名字,他是老資格的醫學科學家,在生物學界和醫學界圈子裡算得上知名人物。但他在輿論界出名是另外的原因:在世界各國異口同聲反對克隆人時,他卻頂風而上,賭咒發誓要在兩年內克隆出第一個人。不少富人(富婆)踴躍報名,捐助了大量經費,在輿論界鬧了場小地震。這是去年的事。不過,據圈內人說,此公的特點是說話愛走火,他的抱負常常大於實際才幹。保羅對這些內部傳言有點相信,因為,在那番輿論炒作后,沒聽說他的克隆人研究有什麼進展。對方收住笑聲,鄭重地說:「雷恩斯先生,我把你的小說推薦給羅伯遜先生了。約翰·羅伯遜,PPG葯業公司的總裁。這位先生非常開明,非常熱情,也許更重要的是他非常富有而慷慨,可以資助一個科學家去實現他的夢想。雷恩斯先生,你願意見見羅伯遜先生嗎?」
伊恩惱火地瞪了保羅一眼,狼狽地退出病房。
克勒松和橋本已經出去了,蘇瑪仍在活動床上昂著頭,饒有興趣地左顧右盼。保羅問:「怎麼啦?還有什麼問題嗎?」
「伊恩,今天我才敢大胆地說一句話:你可以去買香檳了。」
「謝謝你的慷慨。」
「對,去看看再作決定。不過,我有個預感,很可能我會留在那兒了。」維多利亞高興地說:「這個電話來得太及時了。我想它是一個好兆頭。」
儘管保羅已經做好準備去聽取最驚人的消息,仍忍不住跳起來:「海拉細胞!」伊恩把他捺回去,欣慰地說:「對,海拉細胞。你當然知道,它是離體培養的人體細胞中傳代最久的,從1951年到現在的60年中,每24小時分裂一次,已經至少延續了22000代。在22000代的永生中,它極有可能已經忘了基因中那條根深蒂固的死亡指令。現在,你盡可馳騁自己的想像力,想想由此而來的是什麼前景——用永生細胞株克隆出的個體,極有可能也忘了死亡指令,忘了『細胞分裂50代就要死亡』的禁令,這會意味著什麼,你自已去想吧。」
斯蒂芬稱讚道:「對,完全正確。你是從書上看的嗎?」
保羅笑著拍拍小海拉沉甸甸的黑屁股,對蘇瑪說:「我馬上就回來。」他吻吻海拉,覺得小傢伙的眼光一直追隨著他。他匆匆趕到服務台。
伊恩含煳地告辭了阿爾伯特,急忙驅車趕往100英裡外的費城,一路上焦灼不寧。他作了種種假想,但怎麼也想不出在一路順利時蹦出了什麼麻煩。問題是他不能承受失敗。他老了,沒有實力搞研究,只好扮演市場經紀人的角色,以此來維持他在科學界的影響(金錢倒是相對次要的因素)。刻薄點說,他只能寄生在別人的成功上。如果出了差錯,他就要失去這種影響。但他這一生中已經習慣了鎂光燈,不能忍受寂寞了。
他對此不大樂意,因為以蘇瑪的身份來作代理母親,一旦有什麼差錯,處理起來會相當麻煩。蘇瑪一定猜到了他的心思,滿不在乎地說:「對,我還沒有結婚,父親本來不同意我做這件事,是我逼他讓步的。你想,這麼好的機會我能放過嗎?人類歷史上將會記上我的名字:克隆人類的女性始祖,童貞聖母瑪利亞!」她高興地開懷大笑,露出兩排珠貝似的白牙。保羅沉思著吃了幾口飯,抬起頭說:「想聽聽我的意見嗎?」
厚厚的一迭清樣堆在辦公桌上,今天可以作最後的敲定了。這些文件包括:克隆人出生后PPG公司要發表的關於「癌人」的聲明;研究過程的詳細報道(他們希望以此來為記者們悄悄定調子);形勢預估和各種應急計劃;甚至包括一場虛擬的法庭之戰,也就是說,如果有人把公司告到法庭的話。伊恩和阿爾伯特正逐字逐句推敲律師的庭辯詞:「……至於PPG公司克隆出的第一個『癌人』,其『非人』的身份是無可置疑的。比如,沒有人會把金魚和鯽魚混為一談,但實際上,金魚是宋朝的中國人從鯽魚中培養出來的,它們在進化譜繫上同鯽魚分手不過是幾百年的事。還有,人和猿類是同源的近親,但不會有人賦予猿類以人的法律地位,公園裡的大猩猩不|穿衣服,不會有警察控告它有傷風化。因為在生物進化之樹上,它們已經與人類分離了。同樣,以單細胞狀態繁衍了22000代的海拉細胞,完全可以說已經形成了新的單細胞物種。要知道,22000代,已經相當於人類傳代55萬年了!我相信,任何一個理智的人,都不會把一個單細胞生物的後代稱作同類。」
保羅俯在她耳邊柔聲說:手術就要開始了,你安心地睡吧。於是她安心地睡了。實際上她一直是在半睡半醒中,在一種慵懶的、舒適的睡意中,她能清清楚楚地聽見醫生的短促命令,器械的清脆撞擊,護士小聲報著她的血壓。她的意識慢慢搖曳著,漂浮著,脫離了肉體,在虛空中觀察著自己。雪白的手術罩單蓋住她的胸部和雙腿,肚皮裸|露著。索林斯接過手術刀,非常嫻熟地在肚皮上劃了一刀。(輕微的疼痛使她的意識顫抖了一下)。然後醫生把雙手插入腹部,很快剝離出血污的子宮。這時她已經沒有肉體的感覺了。
保羅敲門時,斯蒂芬正在重看「驚異故事」雜誌上的一篇科幻小說,題目是「S世界的智者」,作者正是保羅·雷恩斯(斯蒂芬咕噥了一句:這個不安分的傢伙)。小說虛擬了一個S世界,那兒與真實世界完全相同——除了一點,就是哺乳動物(包括人類)中從來沒有「同卵孿生」現象,那個世界的人們完全不知道「孿生子」、「雙胞胎」這類名詞。一直到1997年2月23日,S世界的科學家S·維爾穆特才搞成了人的同卵孿生技術(不是克隆羊!),於是在世界範圍內引起軒然大|波。柯林頓總統說:「人類是誕生於實驗室外的奇迹,我們應當尊重這種深奧的禮物。」以色列宗教拉比說:「猶太教教義允許治愈傷痛,允許體外授精(它被視作治愈行為),但決不允許向上帝的權威挑戰。」生物倫理學家格蘭特憤怒地說:「同卵孿生技術破壞了人們擁有獨特基因的權利,而從本質上說,這種獨特基因正是獨立人格的最重要的物質載體。」心理學家科克憂心忡忡地說:「彼此依賴的孿生子很可能造成終生的心理殘疾。」基因學家維利說:「生物的多樣性是寶貴的,每一種獨特基因都是適應未來環境變化的潛在財富。從這個意義上說,孿生子是無效的生命現象,是對人類資源的浪費。」等等。每種反方觀點都極具邏輯性,都有很強的說服力。唯其如此,才讓真實世界的人(在這兒,孿生現象從上帝創世時就存在了!)感到啼笑皆非。
眼前閃過千萬個幽暗親切的子宮。一代又一代的子宮,無數生命之鏈正是在這些神秘的生命黑洞中接合,延續著人類的譜系。不過今天,她的子宮裡完成的是逆向的輪迴。一個死去50年的舊生命,通過她的子宮又獲得新生。
初期實驗中同樣需要大量卵細胞,保羅曾決定,等正式實驗時再使用蘇瑪的卵細胞,但蘇瑪堅持也要為初期實驗提供。32個小時前,蘇瑪被注射了絨毛膜促性腺激素,以便刺|激她超數排卵。現在她躺在手術床上,坦露著光滑的腹部。這個手術只需局部麻醉,所以蘇瑪睜著兩眼,興奮中略帶點緊張。保羅熟練地在她小腹上開了一個小口,插入細長的腹腔鏡,燈光通過光纖送進去,照亮了腹腔。在內窺鏡中看到卵巢上布滿了水皰狀的濾泡,保羅插入一根針狀吸管,穿過內腹膜,緩緩推進到水皰上,小心地抽出其中的成熟卵子。
克勒松無法勸慰他,只是用力同他握手:「我要走了,現在就去找老闆辭職。你多保重。」蘇瑪直視著他的眼睛,平靜地說:「有什麼情況嗎?我能看得出來。你說吧,我受得住。」保羅笑了,他很滿意自己的笑聲聽起來十分自然:「不,胎兒一切正常。只有一點,她太性急了,長得比一般胎兒快。考慮到原細胞(他在這兒謹慎地避開了」癌「字)快速繁衍的特性,這個結果是正常的。我估計,下月中旬她就要出生了。她的個頭太大,為了萬無一失,我和索林斯商定用剖腹產的辦法,想徵求你的意見。」
保羅知道面試已經開始,微笑道:「請吧,我盡己所能給出回答。」
他緊張地等待著。夜深人靜,微風翻卷著百葉窗,一架夜航的班機從頭頂掠過。話筒中很長時間沒有聲音,他以為斯蒂芬不會回答了,這時,斯蒂芬的聲音才從千里之外傳來。他沉重地說:「保羅,我要讓你失望了。我本人決不會贊同去生產器官製造者,但我有一個預感,有些事儘管醜惡,卻是無法制止的。而且很多觀點是沒有對錯之分的。但不管怎樣,希望你堅守自己認為正確的信仰。」他苦笑道,「請原諒,我只能說這些似是而非、模稜兩可的廢話,沒辦法,世界的內秉本來就是不確定的。再見。」
保羅的思維之車忽然又硌到一塊石頭,蘇瑪的話使他想到,這種快速生長但不會衰老的能力,正是「器官倉庫」應具備的的優良性狀啊。看著不懂人事的小海拉,他心頭泛起一股苦澀。他擔心蘇瑪看出自己的片刻怔忡,忙換上笑容。但被母愛泡酥的蘇瑪已失去往日的機敏,低頭看著女兒,目光慵懶而痴迷。她突然抬起頭,沒頭沒腦地說:「小海拉真的很正常,我昨天仔仔細細摸遍她的全身,骨骼、關節,還有七竅,真的全都正常。」她安心地笑了,但這種「安心」讓保羅覺得心中沉甸甸的。護士帕米拉從門外探進頭來:「雷恩斯先生,你的電話,在服務台上。」

9

他沒有說破這一點,只是更加頻繁地向她通報胎兒的檢查情況。一切正常,一切正常。蘇瑪安靜地聽著他的介紹,欣慰地點著頭。他們都心照不宣,不願掀開「恐懼」上蒙的布幔。這天他獨坐辦公室,克勒松走進來,欲言又止。保羅問:「怎麼啦?」
保羅聽出話中的敵意,冷冷地說:「是我。」
蘇瑪仇恨地瞪著他。對,保羅被趕走了,此刻正驅車趕往機場,車上則安著一枚定時炸彈,或者一場車禍正等著他。幾小時后他們會送回來一具血淋淋的屍首,還會真誠地表示哀傷……她猛然翻身下床,以孕婦不可能有的敏捷跑到陽台,跨越欄杆。伊恩驚慌地追過來,直著嗓子喊:「蘇瑪!你要幹什麼?快回來,危險!」
蘇瑪的目光凝成了寒冰,立即轉身拿起話筒:「謝謝你告訴我這些情況,我現在就來問可敬的老約翰,如果想讓女兒的子宮為他繁殖金錢,我還要賣個好價錢呢。」
斯蒂芬告訴孩子,海拉細胞比其它培養細胞都好,不論在固體還是液體培養物中都能形成細胞層,而且幾乎沒有畸變。30多年來,它為科研人員提供了很大的便利,太空試驗、新葯試驗,都要藉助於它,它至少為生物工業創造10億元價值了。他還讓保羅在顯微鏡下觀看了一個海拉細胞的分裂全過程。在半透明的細胞內,染色質聚成線狀,複製成兩份,再聚成螺旋狀。然後兩個星體拖著染色質細絲向兩端移動。細胞中部收縮,分割成兩個同樣的細胞,螺旋狀的染色體又回複原狀,組成新的細胞核。保羅看得十分入迷,幾乎停止了唿吸。他的目光穿越了時空,探索著造物主在幾十億年前留下的秘密。即使是生物世界中最簡單的細胞分裂過程,也蘊含著說不清的奧秘:這套完整的指令是怎麼形成的?決定螺旋形狀的「數學公式」是用什麼方法表達的?是「誰」命令星體向兩邊移動?……他心中有一根弦被嗡嗡撥響,而且這種渾厚的共鳴從此沒有停止。
護士剪斷臍帶,揩掉血跡,為孩子捺下手模和足模,把襁褓中的嬰兒送到母親頭邊。血泊中的蘇瑪臉色慘白,勉強睜開眼睛,看清了這個「正常」的孩子,繃緊的神經一下子放鬆了,浮出一個疲倦的微笑,立即沉沉入睡。
一夜輾轉無眠,朝霞初升時,蘇瑪最終理清了思緒。不管怎樣,胎兒是無辜的。她要把她生下來,還要為她爭到應有的法律地位。如果辦不到,她寧可帶著孩子隱姓埋名,決不會讓她成為一個專為別人提供器官的「癌人」。
維多利亞睡熟了,保羅靠在床頭梳理往事。屋裡很靜,合歡樹的陰影在窗戶上輕輕晃動著,掃拂著清淡的月光。電話鈴響了,保羅怕驚醒妻子,急忙探身拿起聽筒。話筒中是一個大音量的男人嗓音,震得話筒嗡嗡發響:「是保羅·雷恩斯先生嗎?我給俄勒崗靈長目研究所打過電話,他們說你回家了,並提供了這個號碼。」
保羅點點頭,又跳到下一個問題:「叔叔,為什麼奶奶的細胞永遠不會死?」這個問題回答起來更困難一些,斯蒂芬考慮一會兒,盡量簡單地回答:「關於癌的成因有多種解釋,下面我要告訴你的只是其中一種。人是從單細胞生物進化而來,單細胞生物可以說是長生不死的,它們一代又一代地分裂下去,從生命肇始直到今天。所以,它們的基因中包含著『永遠分裂』的指令。進化到多細胞生物后,大自然選擇了『生死交替』的傳代方式,因為這種方式更有利於物種變異去適應環境。這時,多細胞生物的基因中隨之進化出了按時開啟的死亡指令,屬於某個大個體的細胞只能分裂若干代(人是約50代)就自動死亡。另外,細胞中還形成了『接觸抑制』指令,每個細胞發育到與周圍細胞相接觸時就自動停止生長,這樣才能維持生物個體的特定性狀。生物體內只有兩種細胞與眾不同:生殖細胞和癌細胞。生殖細胞能把生物鍾撥回到零位,重新計數;癌細胞則是無限分裂增生,進而造成所屬機體的病變和死亡。」他停了停,往下說道,「所以,可以這樣解釋:海拉細胞完全關閉了死亡指令,恢復了更古老的『永遠分裂』指令,是比較罕見的完全返祖現象。後來,生物學家進一步發現,某些正常細胞在體外培養時也能形成永生細胞株。當然,我說的癌症成因只是一種假說,是否正確還有待證明。孩子,你能聽明白嗎?」
保羅一下子愣住了。帕米拉回頭看見他,興奮地說:「雷恩斯先生你看,小海拉生下來就會笑,會睜眼。雷恩斯先生,你怎麼了?」她擔心地走過來說,「你的氣色糟透了。」保羅勉強笑道:「沒什麼,這幾天太累了。帕米拉,沒有什麼好奇怪的。有些嬰兒生下來就能睜眼,何況超常發育的海拉呢。至於會笑……這不能算笑,只能說是一種無意識的表情。」他閑聊幾句,離開育嬰室。一出門,他的笑容就消失了,代之以無法擺脫的陰鬱。剛才看見嬰兒安靜的微笑和發亮的目光,他竟突然想起一篇名叫「金眼怪孩」的科幻小說。小說中寫到,外星人使一批人類婦女懷孕,生下一大幫金眼怪孩。他們生下來就有一雙冷厲的目光,等他們稍稍長大后就能用意念控制親人,甚至因為小不如意就殘害自己的母親。
見保羅略顯尷尬,她促狹地笑起來。橋本也湊趣說:「對,他確實是克隆人之父,一個年輕的父親。」保羅擺擺手,說還是由你起名吧,那是母親的權利,說完就離開了蘇瑪。從姑娘的眸子中看得出來,她可能真的對自己動情了。保羅感激她的情意,不過不打算把這種感情發展下去。他有賢妻愛子,蘇瑪又是僱主的千金,他不想讓婚外戀影響家庭和事業。
晚上11點保羅才告辭。蘇瑪目送他走出病房,嘆口氣,開始思索那個不能逃避的問題:胎兒該怎麼辦,這個來路不正的,但顯然「正常」的胎兒?從某種意義說它也算上自己的血肉,能夠輕言拋棄嗎?她不停地摸著腹部,能摸到與生俱來的親切,也夾雜著細長而堅韌的疑懼。腹中的胎兒當然沒有這些憂思,它仍在羊水中安心地飄浮著,通過臍帶吸收著養料,時而舒展一下四肢。而它每動一下,就有一股強烈的快|感電流從子宮直射感覺中樞。
放下電話,保羅才發現妻子早就醒了,一直靜靜地聽兩人通話。她問:「明天就去嗎?」
蘇瑪微笑道:「也謝謝你對我的關心。你還要離開嗎?」
老約翰十分惱火——他竟然被自己的女兒要挾!但他知道女兒的秉性,對此無可奈何。他惱怒地咕噥道:「純粹是孕婦的歇斯底里症。你答應了嗎?」
小說中可以觸摸到保羅本人的影子,嬉笑怒罵,汪洋咨肆,才氣逼人。重讀一遍,克利又會心地笑了,這個聰明過人的傢伙,這個搗蛋鬼!他在這裏殺出一支奇兵,用「早已存在」的同卵孿生現象來影射「尚未出現」的克隆人技術。實際上,文中的反對意見都不是虛構,而是真實世界中的「真實」,是多莉羊誕生后科學界和思想界的沉重憂思。但在保羅犀利的筆鋒下,這些憂思竟然都變成可笑的迂腐。他不由得搖搖頭。他不贊成保羅的觀點,但不得不承認,想駁倒保羅的觀點不是一件易事。聽到敲門聲,他合上雜誌說:「請進!」
保羅轉過身,怒沖沖地瞪著伊恩。伊恩知道再隱瞞下去已經沒有意義,勉強說道:「保羅,我們沒打算瞞你,只是想稍晚點再告訴你。坦率地說,用海拉細胞克隆『癌人』,是羅伯遜先生的奇妙構想,如果將來法律確定了癌人的『非人』身份,我們就有了廉價穩定的器官來源,從此,人類將普遍使用永不衰老的器官備件。相信在10年內它會發展成至少8000億年產值的大產業。你、我、自然也有蘇瑪都將佔有應得的股份。」
蘇瑪坦https://read.99csw.com然說:「一個黑人女性,除此之外我一無所知。怎麼啦?有什麼種族方面的禁忌嗎?我想,只要我本人沒有禁忌,別人是無權置喙的。」
「很好,一切正常,它的胃口尤其好,已經長了將近1公斤了。」
「蘇瑪知道嗎?」
這個鋒利的詰問使保羅愣住了,很久才愧然道:「你的詰問切中要害。沒錯,在我的潛意識裡,認為這種工作應由那些貧窮的下等人去干,我們可以很『公平』地用金錢換取她們的犧牲。我是個數典忘祖的混蛋,要知道,我的祖輩就是貧窮的下等黑人。」
保羅當然聽懂了他的嚴厲警告,但他不打算屈服,即使是自己的恩師也罷。他沉思片刻后坦然地說:「其實我早就想同你談談了。你知道我一向的觀點:克隆人技術當然是把雙刃劍,它會給世界帶來希望也帶來煩惱。但無論如何,它是不可避免的,而且已經到瓜熟蒂落的時候了。因此,我不甘心把這項榮譽拱手送給別人。克利先生,我不願離開靈長目研究所,更不願離開你。但是,如果你『就此止步』的決定不可更改,我只好辭職,另找一家私人機構去幹了。」
7月14日,羊膜穿刺檢查正常,無染色體畸變和先天酶缺失。
屏幕上放送著剖腹手術的實況,約翰、伊恩、阿爾伯特和橋本正治都在凝神觀看。這是在公司的小會議室里,屋裡擺著一套正宗的中國明代黃梨木傢俱,有雕花太師椅和雕著龍爪的茶几,地上鋪著織有長城圖案的地毯。老約翰靠在太師椅上,欣慰地說:「第一階段已經成功了。」他回頭看看身後的伊恩,這個蠢貨自從失口向保羅抖出實情,自知理屈,這些天一直焉頭焉腦的。約翰微嘲地說,「伊恩,不必擺出一副苦臉啦。計劃執行中出了點偏差是難免的。不過,難道你還沒有看到,這個結局的實際效果比預想的還要好嗎?阿爾伯特,你說呢?」自從蘇瑪在醫院陽台上鬧了那場風波,這個秘密就無法守住了,各家報刊電台的記者蜂湧而來,就像是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不過約翰對此淡然處之。這個秘密早晚是要公布的,早晚要熬過輿論界的這一番燒烤。不能想像,8000億年產值的大產業會採用西西里黑手黨的地下方式來運行。蘇瑪只是把這個時間稍微提前了一點兒,如此而已。
他問克勒松和橋本,兩人都鄭重地點頭。蘇瑪高興地笑了:「謝謝你們。」在這次餐廳談話之後,那個懸而未決的問題也迎刃而解,那就是:決定第一個克隆人的性別。這個問題在保羅、克勒松和橋本三個人的小圈子裡討論過幾次。克勒松沒有明確的意見,橋本極力主張定為女性,因為「生物世界中雄性是寄生於雌性的」,所以第一個克隆人定為女性「更符合上帝的本意」。他還隱晦地說:「羅伯遜先生多次含蓄地表示了同樣的意見。當然,他很開明,把決定權留給你。」保羅大致贊成橋本的意見,只是還有些猶豫不決,畢竟他也屬於「寄生的雄性」嘛。但這次談話后,三人一回到實驗室,他就果決地說:「我不再猶豫了,就按橋本和羅伯遜的意見吧。我想以此表達我的敬意,對一位獻身科學的童貞女的敬意。」
伊恩對此早已成竹在胸,流利地反駁道:「癌細胞的本質是忘了死亡指令和接觸抑製法則的正常細胞。它照樣保存著複製個體所需的全部信息。至於某些癌細胞所具有的多核、染色體畸變等變異性狀並不是癌細胞所必有的,你當然知道,我提供的海拉細胞就沒有任何畸變。」他微微一笑,總結道:「以你的聰慧,應該很容易就完成這樣的視角轉換,那就是:在正常細胞群里,單單一個細胞忘了死亡指令和接觸抑制指令,當然會造成病變;但全體忘了這些指令的細胞就會相安無事,因為它們的新的高度上達到了新的平衡。」
羅伯遜和伊恩都來了,同每個人熱烈擁抱,觀看了冷凍的融合細胞。羅伯遜的喜悅藏在平靜中,伊恩則一點不掩飾他的狂喜,激動地說:「好樣的,我知道你們一定會成功!」
保羅的表情忽然變了,他轉過身,和蘇瑪心照不宣地點點頭,過去握住蘇瑪的手,沉重地說:「蘇瑪,看來我不幸而言中了,原來真的有這麼一項商業計劃。希拉德先生,」他轉過身鄙夷地說:「謝謝你親口告訴我這些事。不過非常抱歉,我剛才和蘇瑪演了一場雙簧,她沒有和父親通電話,因此羅伯遜先生也沒有透露什麼真實目的。」伊恩覺得腦袋突然漲大了,浮現在意識中的第一個想法是:羅伯遜決不會原諒他的愚蠢。保羅繼續說:「但我決不像你說的那樣『達觀』。不管是否牽涉到我的奶奶,我的良心都不會同意你的美妙主意——讓人類變成血腥的寄生者,強迫『癌人』生物割下自己的器官,放在銀盤裡呈上來。告訴你,我會盡全力反對你們。」
伊恩隨即送來了他所說的「某位特定婦女」的體細胞。他說這是子宮內膜細胞,已經進行過不止一代的體外培養。保羅和助手們按照已經非常熟稔的程序,對這些細胞進行處理,抽出胞核,植入到蘇瑪再次提供的卵細胞內。所有程序都有條不紊地進行著,然後,那一天終於來了。蘇瑪躺在手術床上,下身赤|裸,手術罩單下是白腴光滑的胴體。胚胎著床手術不需麻醉,只需用器械從陰|道把卵細胞送入。所以她瞪大眼睛看著忙碌的醫護,目光亢奮。在這之前她注射了雌性激素,使這個處|女媽媽的子宮內膜增厚,以便於胚胎的著床和發育。
他看著保羅,補充道:「你不必現在就回答,可以考慮一個星期。另外,我向你鄭重承諾:第一個克隆人的原型將是與本公司完全沒有利害關係的普通人。克隆人技術是人類的財富,只能為人類的疾病治療服務。我既不會克隆自身,也不會去克隆某個富翁、政界要人或有自憐症的女影星,不會克隆體育天才或科學天才。請你相信我的承諾。」
保羅終於喊出第一句話:「可是,這是我祖母的癌細胞啊!」
保羅仍淹沒在極度的震駭中,啞口無言。伊恩微笑著說下去:「當然,我們是腳踏實地的科學家,不是天馬行空的科幻作者。人的壽命並不完全取決於50代的細胞壽命。比如,人腦細胞就基本上不可再生,所以,即使其它細胞都不會衰亡,此人也不會長生不老。但即使按最悲觀的估計,這種克隆人的壽命也可大大延長,並且一直到死都沒有『衰老期』,始終保持著青春期的活力。這在動物界中不乏先例,像大海龜和鯊魚就沒有衰老期,一直到死都在生長;55歲的鰲蝦在死前還保持著生殖能力,也像年輕蝦一樣動作敏捷。」
保羅定定地看著,銳利的目光似乎要穿透她的身體。蘇瑪蹙著眉頭,坦然正視著他。看著蘇瑪清徹的目光,保羅想,她不是在撒謊吧。他猶豫一會兒,決定相信她。他苦笑道:「我也是昨天才知道的,我想,應該把全部真相告訴你,否則對你是極不公平的。在知道真相后,你有權作出決定。即使決定中止妊娠,我也會支持你。」
蘇瑪的臉色重又變得慘白:「你是說,我懷的是一個……癌魔?」
蘇瑪帶著淚珠笑了,伏到父親懷裡,難為情地說:「爸爸,是我誤解你了,對不起。」約翰捋著她的長發,苦笑道:「孩子,我做這一切都是為了公司的未來,坦率地說,為了8000億的利潤,我的確不惜做一些出格的事情,使用一些小小的計謀。但我決不會公然違犯法律,更不會去殺人。」他沉默一會兒,沉悶地說,「真不該讓你摻和到這件事里,你把我的計劃都攪亂了。但是,我不勉強你,你自己作決定吧。無論你對腹中的克隆人作出什麼決定,我都會同意的。」蘇瑪感激地說:「謝謝你,爸爸。」
蘇瑪爽快地說:「那就剖腹吧。我聽從醫生的決定。小傢伙長得這麼快……是否屬於病態?」她輕描淡寫地問。
保羅坦承不諱:「對,我想以曲折的方式表達我對克隆人的觀點。」
手術結束了,索林斯等人脫下罩衣,捋下膠皮手套,欣喜地低聲交談著。保羅陪著護士把蘇瑪送回病房,安頓她睡好,立即來到育嬰室。護士帕米拉背向門口正在忙碌著,透過無菌罩,他看見一張小小的黑臉膛,上面漾著明亮的微笑。然後……嬰兒睜開雙眼,安靜地看著他。
「沒有。」
「也就是說,有關克隆人的倫理禁區,早在胚胎分割或胚胎克隆時就已經打破了?」
雖然還多少有些疑慮,但保羅基本上放心了。通過這一段接觸,他知道約翰和伊恩都是有諾必信的君子。況且到那時胎兒仍在他的控制之下,如果有什麼不妥,他會果斷地採取對策。唯一不明朗的倒是什麼「喜出望外」,不知暗指何事。伊恩的絡緦鬍子中滿是神秘的笑容,他不會在這時把底牌抖出來的。保羅笑笑,認可了他的話。

11

幾個人都品出了他話中的苦味,輕聲安慰道:「一定會的,一定會等到那一天的。」他們起身告辭。約翰把他們送到門口,為了沖談剛才的悲涼,他開玩笑地說:「你們誰打算更換心臟、腎臟、眼球甚至生殖器,請儘快打報告,公司為你們免費手術。但不要打小海拉的主意。就把它留給蘇瑪,作一個有生命的笆比娃娃吧。」
黑色深幽的瞳孔,鎮靜自若的目光,安詳的微笑。
「對。」
保羅想,他還不知道我已決定同克利先生分手了。當然他不會知道,這不過是昨天才發生的事。但不知為什麼,這一點使保羅覺得放心,至少說明這次邀請不是什麼早就預謀好的陰謀。他笑道:「謝謝你的邀請,我到哪兒去見羅伯遜先生?」
「不,她沒能活八九十歲,她早已經不在人世了。是60年前去世的,死於子宮頸癌。」蘇瑪困惑了:「已經去世?可是我記得你說過,目前的科學水平只能對活細胞克隆。」
這個聯想太可惡了。怎麼能這樣想?這是一個懞懞懂懂的嬰兒,她剛穿越生死之線降臨人世,她的心靈是一張乾乾淨淨的白紙。她的身上並沒有帶著「原罪」,她有權享受世人的愛撫!自己這些混蛋想法實在愧對孩子,甚至愧對自己的奶奶。他在心裏狠狠地罵著自己,離開了了育嬰室。但是,她的目光實在太亮了,一個剛墜地的嬰兒!
一個中等身材的白人老者在大廳門口迎候,穿著格子綢襯衫,銀灰色駝毛毛衣,身體瘦削,胳臂上滿是金色的體毛。他親切地微笑著,同兩人握手,引他們到客廳坐下,問道:「雷恩斯先生,乘坐我的大鳥還舒適吧。」
餐廳的飯菜備好了,陪客已經入席,滿桌的銀器閃閃發亮,頭頂懸挂著富麗的枝形水晶吊燈,七八名衣冠楚楚的侍者肅立在牆邊。保羅沒有料到這頓「便餐」是這樣隆重,心中暗暗感動。主人引他入座,介紹了席上的客人。長桌端頭坐著女主人,笑容慈詳,風度雍容,但她相當削瘦,面色發暗。她朝客人含笑點點頭,沒有加入寒暄。伊恩小聲告訴保羅,女主人身體不好,患有病原不明的漸進性肝硬化,現代醫學暫時還束手無策。其後保羅看到,女主人雖然一直陪到席終,但基本上沒有動刀叉。席上還有一位白人青年克勒松,一個中年日本人橋本正治,這兩位是公司為他安排的助手;一個20多歲的金髮姑娘,笑容燦爛,表情生動,穿著純白色的羊絨衫,短羊毛裙,裸著兩條美|腿。主人介紹說:「這位是蘇瑪,你的低級助手。」
他自得地笑了:「這架DC-3型商務飛機是我最寵愛的情人,20年來我的愛情一直沒有降溫,在她的懷抱中是非常舒適的。如果你不嫌疲勞,咱們就開始正題吧。」

2

「不,不是撒旦,實際上倒是我的親人。克隆體的細胞核是我祖母亨利埃塔·拉克斯提供的。」蘇瑪驚奇地瞪大眼睛,顯然心情一下子放鬆了,失聲笑道:「一個八九十歲的老奶奶?她還在南方莊園的大樹下敲木鼓?那我就是你的重祖母了,哈哈。」她忍住笑,「一個玩笑,請往下講。」
「我是保羅,請問是哪一位?」
保羅又給克利先生掛了電話,那邊沒人接。保羅在錄音中留了話,請克利先生回家后給他回話。他沉悶地回到床上,枕著雙臂陷入沉思。他想起克利先生曾告誡,當科學往生物之網中添加某種激蕩時,一般可以控制開端,但常常不能控制結束,不能「止於人所欲止」。就像是向商店的櫥窗玻璃扔一塊石子,裂紋會在意想不到的方向出現。當時保羅曾認為這是上年紀人的過於持重,現在他信服了。如果不是親身經歷,他怎麼會相信,他親自操作的克隆人研究最終拖出一個癌人?

12

妻子去準備晚飯,保羅領兒子在陽台上玩,時時有快活的笑聲傳到廚房。吉米沒有死心,仍在談著克隆自已的要求,並向父親保證他不會同「新吉米」打架。維多利亞微微笑著側耳傾聽,心中充滿了喜悅。晚上,兒子睡下后保羅才告訴妻子,他和克利先生發生了爭執,想離開俄勒崗靈長目研究所,找一個私人機構從事克隆人研究。他說:「我真不願離開斯蒂芬·克利,24年前他就是我的恩師。但我們的觀點不同,繼續留在這兒難免發生衝突,也耽誤了我的寶貴時間。無論如何,我決不會放棄克隆人研究——這個篤定在科學史上留名的機會。它幾乎已經到手了,我怎麼會放棄呢。克利很寬容,沒有生氣,還說在找到新工作之前為我保留職務。」
克利爽快地答應了。第二天,在休斯敦大學的生物實驗室里,7歲的保羅盯著培養皿中的海拉細胞層,鼻孔微微翕動著,看得十分專註。實驗室的工作人員都圍過來,笑嘻嘻地觀看「海拉的後代」,和斯蒂芬一樣,他們也感到了莫名其妙的衝擊:一群毫無意識的幾乎算不上生命的細胞,和一個聰明健壯的男孩,兩者卻有著直接的血緣關係,這個反差太強烈了!
「伊恩·希拉德,聽說過這個名字吧,一個不討人喜歡的老傢伙。」
「對。」
伊恩滿意地說:「我認為這段文字已經無懈可擊了,陪審員們一定會被說服的。」阿爾伯特是一個猶太人,又高又瘦,滿頭銀髮,行事十分穩健。他點點頭:「對,我同意。這幾份文件都可以通過了。難以敲定的恐怕還是那部科幻小說。」
她籍以漂浮的虛空非常黑暗,非常溫暖,就像……母親的子宮。在這一瞬間,她的意識電閃似地跨越時空,縮回到母親的腹中。子宮是一個非常舒適非常親切的地方,充盈四周的混沌輕柔地擁抱她,幽明相接處悄悄流淌著母親的呢喃,這呢喃多麼富有魔力啊,她在母親的強大中安然入睡。但這裏太黑了,太靜了,太寂寞了,所以,在舒適的慵懶中,她也偶爾曲起手臂,叩擊著外面的世界,就像小海拉在她腹中所作的一樣。
保羅屏退護士,坐在床頭,一直握著蘇瑪的小手。蘇瑪平和地微笑著,漂亮的金髮散落在雙肩,左手下意識地揉著圓滾滾的腹部。他們平靜地閑聊著,聊得相當開心。不過蘇瑪的眼中會偶現怔忡,顯示出心中的波瀾。保羅看著她,無法抑止自己的憐憫和痛悔。蘇瑪說:「我沒有真正走進科學殿堂,只是在門外偶然看到一角。越是這樣,越能感到科學的震撼力。比如,神妙的電腦功能最終只是歸結於0、1的組合;五采繽紛的生物世界歸結為四種核苷酸磚石的堆砌;幾種簡單的器械就能克隆人類,修改上帝的指令……這些深奧的秘密和技術上的奇迹,對你們來說可能是司空見慣,但我被深深懾服了,所以我才義無反顧地闖進這個項目。」她苦笑道,「不過今天我才知道,科學的光芒后也拖著巨大的陰影。」
伊恩苦笑道:「保羅,這不該是你說的話,一個達觀的生物學家不該有這樣陳腐的觀點。它不是你奶奶,它怎麼可能是你奶奶?它只是曾在你奶奶身上寄宿過的一個癌細胞的後代。為了我說的前景,你不會在乎一個癌細胞的命運吧。」
保羅按下了叉簧,對面凝視著她。她的表情很複雜,憤怒、悵惘、沮喪,這些情感激蕩顯然是發自內心的。直到這時,保羅才確信,蘇瑪確實不是這個計劃的知情人,不由滋生出強烈的同情和憐憫。他勸道:「蘇瑪,從你父親那兒不一定能問出真情的,你真的想問,就從伊恩·希拉德身上開刀吧。」
克利先生,我答應過要記住你的教誨,可是我早把它拋到腦後了!

7

保羅看看他們,斷定兩人不是撒謊。司機拿著話機詢問地看著他,他對司機說:「仍請你立即報警,讓警察趕往PPG公司醫院去救人。謝謝!」他留下50美元,隨著兩個保鏢上了賓士車。賓士開得飛快,但保羅仍心急如焚地催促著。進了醫院,很遠就看見病房樓前圍了很多人,鬧鬧嚷嚷的,都仰首望著上面。6樓陽台上的確有個穿病員服的身影。保羅奔過去,高聲喊道:「蘇瑪,快回去!我已經回來了,我馬上就上樓!蘇瑪,你聽到了嗎?」蘇瑪的身子扭動一下,看來聽到了他的喊話。保羅急忙奔向電梯間,在他焦灼的目光中,樓層指示燈不慌不忙地閃亮著,2,3,4,5,6。他奔出去,跑到病房。蘇瑪正由兩名男護士攙著爬過欄杆,她的腿顫崴崴的,幾乎站立不住。保羅悲喜交加地喊:「蘇瑪!」
保羅冷笑道:「讓我奶奶為你們提供器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