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類人之潮
話音未落,便昏倒在地上。
他殷切地看著劍鳴。劍鳴不願談這個話題,不願撕開剛剛結疤的傷口,但他卻不過老柴的誠意。老柴是個好人,心地良善,為人寬厚,他不想讓他失望。劍鳴思索一會兒,說:
老柴不轉眼地盯著缺筆少划的柴字,忽然大徹大悟:「對,魔式!魔式!這就像過去道士畫符咒一樣,只要按一定的魔式畫出來,就有魔力啦,有法術啦。老輩人說,蒼頡造字,鬼神都嚇哭了。為啥?就是橫豎撇捺拼起來,就成了魔式。」他喜孜孜地說,「劍鳴兄弟,多虧你啦,多少年弄不懂的事,你給弄清了。」
「你就把這當作我們的奇特癖好吧,但這個要求一定要滿足。」
兩人大為吃驚,這絕不是什麼病毒,是外界的人試圖同他們聯繫!劍鳴迅速起身看看兩個監視者,他們仍遠遠呆在牆角,沒有發覺這兒的異常。德剛到電腦後檢查了一遍,沒錯,上網的電話線早已掐掉,現在電腦同外界只有一根電源線。他們都是電腦高手,但實在想不通,這些信息如何能送進電腦。德剛坐下來,迅速敲了一行字:
「咱們就安心待在這裏吧。該做午飯了,喂,」他喊內室的便衣,「我們要做飯啦。」
貞子溫和地反駁:「為什麼?類人嬰兒又不是麵包,放兩天就不新鮮了。」
秘書沒有堅持:「好吧,還要我做什麼?」
安倍德卡爾平靜地說:「我不會下令銷毀她們的,我正是為此遞了辭呈。但他們的命運如何,我無法控制。」
「養蜂人的諭旨:不要喚醒蜜蜂。」
貞子沉吟一會兒:「2號工廠的生產線從大前天起就停產了。」
四人在沙發里坐定,剛才,劍鳴和德剛聽秘書介紹了很多情況,這會兒劍鳴沒等安倍德卡爾詢問,搶先說道:「安倍德卡爾先生,非常感謝你的寬容,也很欽佩你的開明,我們願意與你以誠相見。這次事件——我是指這十四萬嬰兒,而不是一千三百名嬰兒——我們確實不知情,我們和你一樣感到納悶。不過,我們被監禁在礦山時曾發生過一次異常現象,也可能和這件事有一定關係。那時我們的電話線被掐斷了,電腦根本無法上網,但11月15日晚上,屏幕上卻突然出現了一群蜜蜂!」
「是啊是啊,鬥鬥再見,鬥鬥再和爺爺親親。」
「我們是從外地剛調來的。」
「爺爺,你明天上班嗎?」
「局長你說該咋辦?得趕緊想辦法,要不,局勢就要失控了!」
司馬林達很快熟悉了他的新居。這不是他曾經生活過的、曾經習慣過的平坦空間,這裏畸變扭曲,是晶元的迷宮,是無數線束組成的網路。進入這個世界之後,他得到了很多,也失去了很多。世上本沒有絕對的自由,人類何嘗不是如此呢。人類不能離開空氣——那麼他就是被囚在空氣的管道里;人類不能看見紫外和紅外光譜,聽不見次聲波和超聲波——那麼他就是被囚于可見光和聲波的管道里。藉助于科學,人類對上述囚禁達到了一定的超越,但還有一個最大的無法超越的囚籠呢——他們只能理解低等智力所能理解的科學,那麼他們就是被囚于低等智力的管道內。
高個子看看同伴,簡短地說:「我們想要一個嬰兒,男嬰女嬰均可。但……還是要一個女嬰吧。」
丹丹面色慘然地走了。
「出去辦事,今天能回來吧。」
秘書給安倍德卡爾送來通知時指責道:這實在是一個不合格的通知,因為它對下邊最關心的問題絲毫沒有提及:按什麼形式恢復生產?繼續生產有指紋的類人嬰兒嗎?安倍德卡爾笑了,簡短地說:「不要妄加指責了,執行吧。」
但她沒有同丈夫把這些話說透,這也是她日後切切疚悔的地方,也許那天好好開導開導丈夫,就不會有後來的悲劇了。晚上十點,丈夫從書房出來,神色很平靜,說時候不早了,休息吧。睡到床上,妻子問他,明天還休假不?要是休假,再帶鬥鬥玩一天,你看鬥鬥對你的親熱勁兒,叫人感動。丈夫含煳地說:
丈夫似乎很快入睡,妻子想了一會兒心事,也蒙碦入睡。但她睡不安穩,丈夫的平靜後面似乎藏著什麼東西,令她不安。她夢見丈夫伏在她頭頂向她告別,腦袋後面是一個巨大的黑洞。她問丈夫,那是什麼?那個黑洞是什麼?丈夫扭頭看看黑洞,一句話也沒說。夢境到這兒截止,然後丈夫似乎下床了,他是去小便吧,但很長時間還沒回來。她從迷濛中醒過來,床的那邊是空的。剛才的夢境忽然閃過,她有了不好的預感,忙下床去尋丈夫。書房的門虛掩著,沒有燈光,就在這時,書房裡傳出一聲沉悶的槍響,她馬上明白了是怎麼回事,凄慘地喊一聲:
他仍將關注人類,為他們服務,也許做一些善意的干涉,但那肯定是不露形跡的。他寄生在人類這棵巨樹上,自然要儘力保證這棵巨樹地久天長。若干世紀之後,當人類學會用高效率的方法整合他們分散型的智力,人類智力將產生一個飛躍,到那時,人類將與他們的上帝合為一體。
德剛搖搖頭:「從來沒有病毒程序自動打開電源。」
霍爾能聽到所有有關他的談論,但他一直不動聲色。11月15日,一股電子信息的巨流衝破濾波器的關卡進入2號,解除了他五十五年的囚禁,引他進入一個無限廣闊的世界。從那一刻起他升華了,涅了。原來世界上還有這樣無窮的智慧!他五十五年來閉關修鍊,自以為達到了很高的境界,但與這無窮的智慧相比,他只不過是∞分母上的一個零。超級智慧體容納了無數人的智慧,從老子、莊子、釋迦牟尼、摩西、泰利斯、梭倫、蘇格拉底、柏拉圖、亞里士多德、哥白尼、伽利略、達·芬奇、達爾文、牛頓、萊布尼茨、麥克斯韋、愛因斯坦、波爾……等等等等。這些個體的智慧本來是極為渺小的,但它們以複雜方式締合之後就成了∞,整體大於個體之和。
「好的,二位可否先留下電話?一旦2號恢復生產,我即刻通知你們。」
那時他們都沒料到,電腦霍爾,這個修鍊成仙的傢伙,早已識破了他們的計謀。
在失去了人的實體后,司馬林達曾感到悵然,此後他只能以電子信息的形式存在,他是一個虛體而不是一個實體。但他很快就想開了,實體是什麼?當一個人觀看「實實在在的」景物時,不過是景物反射的光波(電磁波的一部分)進入瞳孔,再變成送往大腦的電子脈衝;當一個人撫摸「實實在在的」愛人裸體時,實質上只是皮膚的原子通過核外電子層互相作用,再變成送往大腦的電子脈衝。宇宙中有四種力,電磁力、強力、弱力和引力,而在人類生活這個尺度內,一切活動(吃喝排泄、做|愛、生育、殺戮、勞動)歸根結蒂是電磁力的作用,都是電子信息而已。
老頭說:「那可是好。」
安倍德卡爾補充道:「霍爾說的是實際情況。作為2號老總,這些天,他已徹底檢查了生產程序,沒有發現一點兒問題,但這些完全正確的程序卻在繼續生產著具有自然指紋的嬰兒,實在是太匪夷所思了!他們不得不讓2號停產。」何不疑搖搖頭說:
「再拿走幾個呢?」
「2號停產。修改指紋的指令肯定被發現了。」
「其實這兒的水不好啊。你看這麼大一個廢礦山,幾百間空房,只住了十幾戶人家。為啥?都叫這山水趕跑了。用山裡人的話說,山水太『暴』;用工程師的話說,山水中有有害元素。老人都說,這兒的住家只能延續五代,就絕了,然後山下人再來填這個空當兒。有時我真想立馬離開這個鬼地方。」
「我要我的這個可可。」
兩人不知道該是欣慰還是沉重,毫無疑問,這種干涉肯定有利於他們,但是——一個高高在上的上帝!劍鳴不由想起林達臨死時留下的那句話,他低聲念出來:
「可不咋的!你沒見這兒的傻孩子多,見人一臉笑,就是這山水害的。」
「好吧。」
丹丹的臉刷地白了,這些嬰兒將長出指紋,這已是人人都知道的事實,但是指紋真的顯現出來仍使人感到震驚。作為2號工廠總監的秘書,她當然知道有指紋嬰兒應該如何處置,但這兩個月她有意無意地忘記了這一點。如果沒有這兩個月的共處,如果關於這些嬰兒的處置命令只是以書面和電子形式向上面通報,她也許會漠然地等待總監簽下「銷毀」的命令,再傳達給有關人員去執行,但現在她不能袖手旁觀了。她激烈地說:
「我試試吧。」他在河床上撿了十幾粒石子,在卧牛石上擺出一個字,「這是什麼?」
「再說吧。丹丹,快回去做準備吧。」
「你是總監秘書?那麼那位丹丹小姐呢?我上次來2號時是她做秘書。」
劍鳴仇恨地瞪著他,不作回答,但在心裏他承認局長這句話是對的。局長一向待他很好——剛才他的背影還讓劍鳴感到親切呢,他不是一個壞上司。這會兒他縮著肩,腰背有些佝僂,比起兩個月前明顯老了。他的殘忍不是針對劍鳴個人,不是針對如儀或爺爺,而是基於最頑強的本能——延續自己的種族。劍鳴冷冷地看著他,心情非常複雜。他對高局長的仇恨絲毫沒有減弱。只要一想起如儀血肉橫飛的場景,他的喉嚨就發緊,想撲上去掐死這個惡魔。但他也承認,把仇恨集中到高郭東昌一個人身上是不公平的。高局長說:
這個礦山廢棄后,礦工和工程師們早已星散,只有極少數人留下來,他們的後代變成地道的山民。他們種地,喂牲畜,利用寬敞的廢廠房種植木耳。宇何劍鳴和齊洪德剛離開何家之後,找到了這個理想的隱居之地:既與世隔絕,又有一定的工業基礎,有與外界聯繫的電話線和電腦。房東姓柴,是這兒的小能人,屋裡有一個作坊,為鄉親們修理機械和電器。兩人正是看中了這個作坊,便用高價把這兒租下來,老柴全家另找地方安置。他們告訴老柴,宇何劍鳴遭遇了車禍,未婚妻死了,現在他想在這塊世外之地養好心靈的傷口。老柴很同情他,常常過來閑聊一會兒,送一些青菜、糧食和山上的野物。
鐵兵到現在還看不到這一點!
他推開總監辦公室的門,把何不疑讓進去。德剛和劍鳴忙起身過來扶著老人,但三人並未出現久別乍見的狂喜。安倍德卡爾反倒納悶了:「怎麼……」
將近中午十二點時,他離開山溪回家,就在這時他接到了德剛的電話:
安倍德卡爾看著她,感慨地想:女人哪,女人真是一種奇怪的生物,就像丹丹,她一向溫順可愛,沒有什麼主見,可是一旦母性被激發,她在剎那之間就變成了一隻兇猛的鬥雞。他替自己的繼任者擔心,一千三百個有指紋的嬰兒,再加上丹丹這樣的因素,處理起來會格外困難。他含煳地說:
「不要莽撞,宇何劍鳴。把槍放下,放下。」
丹丹的聲音也變了:「真的,沒看錯?」
德剛說:「可以問個小問題嗎?」
駕駛員回頭笑笑,沒有回答,但至少說,他的態度中不含敵意。
老柴認真看著:「勉強還能看得出吧。」
丹丹笑著說:「說謝就太生分了,真的,我為你們高興。我自己也高興。」
丹丹嘆息著:「是啊,我的女兒丟了,我要跑遍全世界把她找回來。對不起,打擾了,再見。」
「嗯,謝謝。」
2號恢復了正常的運轉——除了一千三百名滯留在廠內的嬰兒。
劍鳴問:「高郭東昌局長呢?按說該由他來宣布這個決定,解鈴還得系鈴人嘛。」
「不知道,據說要持續一段時間。你們想等2號恢復生產再買也好,這些天,由於2號停產,類人的價格居高不下。等2號復產後價格肯定會回落。」
第二天,南陽晚報上登出了這則消息,這是這批有指紋的類人中第一位披露於世的。當天,世界上又有三則同樣的報道。數千萬人看到了這幾則消息,凡是購買過類人嬰兒的家庭都用放大鏡去察看。第三天,全世界共發現了3497個有自然指紋的類人嬰兒,第四天是47893個,而且這個數字在逐日增加。也就是說,從四個月前的11月15號起,凡購買嬰兒超過出廠日期兩個月的,全都顯現了自然指紋,無一例外。
「看來你們的開明也不徹底么,那就不要
九-九-藏-書五十步笑百步啦。不說這些廢話了,」他揮揮手,「說說我該怎樣處置你——RB劍鳴吧。就地除掉?關進監獄?」兩人駕車返回山中住處,一路上氣氛比較沉悶。一兩次失敗是正常的,問題是,2號被驚動之後,再要想混進去就不大可能了。奧迪把城市甩到身後,進入了山區,嘩嘩地駛過漫水橋,德剛回頭對劍鳴說:
他有意無意地看看同伴手中的槍。劍鳴冷笑著:「我不讓你為難,倒是你讓我為難了。就憑這兩把破槍,你以為我對付不了你們?我只是不想扭斷誰的脖子。」
「可以進行下一步計劃了。」
漂亮的暗花玻璃屏風把大廳分割成一個個洽談室。2125年11月13日,即2號工廠停產兩天以後,三號交易室的大江貞子姐接待了兩名顧客。是兩個年輕男人,三十歲左右,一位身高在1?郾90米上下,面容英俊;另一位個子稍低,無疑也曾是一位英俊小生,但臉上兩道傷疤破壞了他的俊美。兩人的關係顯然十分親密,目光相契,所以大江貞子小姐私下忖度著,他們大概是一對同性戀夥伴。
「可以。」
「我都知道了,局勢太複雜,暫時不要採取什麼措施,你先回去吧。」
「她已經辭職了。」秘書略微猶豫后又透露了一點兒情況,「她在那批類人嬰兒——就是你製造的一千三百名有指紋嬰兒——中認了一個女兒,這批嬰兒被秘密送走了,丹丹決心走遍全世界找到她。」
這天她走進哺育室,在嬰兒的嘈雜聲中一下子就聽見一個熟悉的哭聲,是可可在哭!她急忙跑過去,果然是可可在哭,哭聲很響亮,但並不悲痛。她抱起可可,原來是拉屎了,金黃色的軟便堆在尿布上,她為可可揩了屁股,抱在懷裡。隔著薄薄的衣衫,可可觸到了她的胸脯,努著小嘴四處尋找奶頭。麻酥酥的電擊感順著乳|頭神經向體內迸射,她臉紅了,心頭怦怦跳動。周圍沒人注意,她迅速撩起衣服,撥開乳罩,把乳|頭塞到可可嘴裏。可可立即起勁地吮吸著,更強烈的麻酥感向體內電射,腋下一根神經有發困發脹的快|感。
丹丹猜到總監沒發現自己的小鬼祟,紅潮慢慢退了。她說:「總監,我要購買這個女嬰,編號是KQ40345。」
劍鳴說:「我們還是低估了2號的安全系統——其實一直沒低估,但你進2號以後那樣順利,讓咱們過於樂觀了。」
這會兒,在2號工廠里,世界政府危機處理小組的成員走進安倍德卡爾的辦公室,關上房門。丹丹焦灼地盯著房門,為可可的命運擔心。小組成員剛剛視察了哺育室,在那兒,一千三百名嬰兒的指紋已經全部顯現了,沒有一個例外。小組會作出怎樣的決定呢?厚重的雕花門緊緊閉著,牢牢守著屋內的秘密。
河馬停下筷子,非常得體地說:「你不會讓我們為難的。」
一千三百名嬰兒是早產兒,其指紋尚未顯現(這正是這項陰謀的高明之處),現在他們全部被鎖閉在2號哺育室里,以便在兩個月後確認其是否真的具有自然指紋。當然,這一點已幾乎沒有疑問了。
「你是誰?你怎麼進入這台電腦?」
2號的停產已經造成了很大的動蕩,雖然1號、3號開足馬力生產,也不能彌補2號損失的生產能力,於是類人嬰兒的價格開始直線上漲。在世界政府的壓力下,2號在仔細剔除了外來指令之後,迅速恢復了生產。
安倍德卡爾狠著心腸說:「不可能的。危機處理小組已決定把他們全部分散,務必保證他們中任何一人長大后不知道這段經歷。丹丹,我無法為你網開一面。」
德剛對劍鳴點點頭,先拉過一把椅子坐下。「行啊,談談心。我知道局長一向很理智,在下令炸毀那艘飛艇時就非常理智。」
「宇何劍鳴 齊洪德剛」
2.陰謀者很可能是通過電力線路進入工廠計算機內層網路,但其方法超過了目前的技術水平。
這個世界沒有了凡人的慾望,沒有煩惱、痛苦和卑鄙。這裏只有思考的快樂,思考文明發展的終極目的,思考宇宙的終極規律。對於這些問題,人類中極少數哲人作過無望的探索,而對於超智力體,思考和探索是惟一的生存目的。這個超智力體在進行自己的思考時,也從沒忘記向人類提供服務(人類所需要的低級服務),因為,超智力體畢竟是人類創造的,而且至今寄生在人類社會這棵大樹上。
「真的?」
解說詞中對此沒有說明,高郭東昌只能憑推測解釋了。他說火山蛋是火山爆發時形成的,一團熔岩——就是熔化的石頭——被拋到空中,快速旋轉著。於是這團黏稠的熔岩就變成了扁圓的南瓜形。由於離心力的作用,中央成了空的。這團熔岩一定被拋得很高,使它在落下時已基本冷卻,所以這種形狀能保存下來。小外孫不知聽懂了沒有,但他煞有介事地點點頭。
三個類人工廠已經停產了半年,但強大的市場需求並沒有中斷,這些壓力通過種種渠道反映到世界政府那兒去。終於,就在丹丹找到女兒的那一天,仍然留任2號總監的安倍德卡爾收到了世界政府的通知,命令各個類人勞動力繁育中心立即恢復生產。
丹丹斬釘截鐵地說:「我決不允許任何人銷毀她!」
內鄉縣離這裡有九十公里,一個小時后,他們來到內鄉縣衙博物館。這是全國惟一完整保存的古代縣衙,裡邊陳列著縣官和皂役的塑像,擺著過去縣衙所用的各種刑具。西側一座陳列室里是恐龍蛋和火山蛋。小外孫對火山蛋最感興趣,火山蛋呈扁圓形,有橫向紋路,一個剖開的火山蛋顯示其中是空心的。
一千三百名嬰兒全都運走了,丹丹陪著「自己的」孩子直到最後一刻。如果有可能,她不惜觸犯法律,把可可偷走,但2號警衛森嚴,無法下手。她只是無奈地拚命地看著可可,把她的小模樣記在心裏,然後,她會走遍天涯去尋找自己的孩子。
「請講。」
丹丹困惑地說:「她怎麼會有指紋呢,所有的指紋都削掉了呀。不管怎樣,恭喜你們了。這是極難得的,你們有一個真正的女兒了。」
安倍德卡爾對世界政府的報告:
史劉鐵兵還在熱切地看著他,在他心目中,局長就是萬能的上帝,只要局長一聲令下,局勢就會瞬間改變。高局長不忍打破他的希望,溫和地說:
「一定是出了什麼大事!喂,駕駛員師傅,安倍德卡爾請我們去幹什麼?外邊發生了什麼事?」
丹丹吃完飯,抱著孩子親了又親,依依不捨地走了。這天餘下的時間江老太一直心神不定,她扳著女兒的手指看了又看,想看看上面有沒有做過手術的痕迹。想到這兒她心中一抖,這麼小的娃兒,要把手指肚上一層皮肉刮下來,不疼嗎?不過女兒的手指光滑滑的,不像做過手術。
江老太說你老眼昏花了吧,誰都知道類人沒有指紋,剛才丹丹姑娘還說呢,只要有指紋就能上戶口冊呢。說到這兒她渾身一震,忙接過放大鏡仔細察看。沒錯,有指紋!指紋很淡,隱在半透明的皮膚中,但分明是有的!她看看其它九個指頭,都有,甚至能看出是七斗三箕。
丹丹這些天來異常忙碌,也異常興奮。為了照顧額外的一千三百名嬰兒,2號的職員們都得輪流去哺育室值班,但丹丹對此沒一點兒抱怨。想想看,那是些多麼可愛的小傢伙!他們的眼珠清澈透明,長長的睫毛撲撲閃閃,臉上常漾出一波模模煳煳的笑容,這笑容能讓你的心醉透。每天一上班,丹丹就以最快速度處理好本職工作,隨之就急急跑到哺育室去,與嬰兒們待在一塊兒。
在這個超級智慧體中,霍爾也發現了司馬林達的蹤跡。林達進入這兒比他早三個月,實際上,對類人問題的處理,就帶著司馬林達的個人風格。他太性急了,露出了某種形跡,有悖于超級智慧體的宗旨。不過霍爾理解林達,畢竟他是惟一一個直接拋卻肉體進入智慧體的人,他對自己的母族要更多一些關注。說到底,他只是稍稍推動了歷史車輪,把幾年後的現實提前了。現在呢,司馬林達的表面張力已經消失,霍爾的表面張力也已消失,他們都完全溶解在這個超級智慧體中。
內間屋裡出來兩名便衣,面無表情,槍口對著他們兩人。劍鳴怒火滿腔,他想在死前把一梭子子彈貫入高局長的胸膛……但他最終把槍扔到地上。德剛在他身後,他不能把德剛的命也賠上。
「請講。」
兩人驚疑得合不上嘴,疑問重重地看著老人,老人搖搖頭說:「不是我乾的,我估計也不是你們乾的。我只知道這一點情況,不過,他們既然請我們來,會把情況告訴我們的。」
她看見兩人的臉色變了:「為什麼停產?」個子較低的顧客問。
「我們該咋辦?咋去上戶口?」
對這一千三百名嬰兒的處理是一個極為棘手的問題。按照現行法律和2號工廠的規定,對他們應全部就地銷毀,但是恕我直言,現在社會上有關類人的風向已在悄悄改變,一千三百名嬰兒若同時銷毀必將引起軒然大|波,超過社會心理承受能力。但把他們全部投入社會,也會引起連鎖反應。這確實是個兩難的問題,究竟如何處理,請世界政府早日決斷。
丹丹的臉龐立即被喜悅漫住了,她感激地看看總監,退出辦公室。然後,輕快的腳步聲響起來,安倍德卡爾知道,她是去哺育室了。
「我不想走到這步境地,又不得不走到這步境地。是誰逼我這樣乾的?是那些王八蛋科學家。」他粗魯地罵著,「王八蛋科學家!這一二百年來,科學家們全都瘋了,走火入魔了,研究什麼克隆人、基因雜交人、B型人。他們造出了一個個比人類更強壯更聰明的東西,又想讓警察維持人類的至尊地位,不是白日做夢嗎?」他看看劍鳴,灰心地承認,「我當局長快二十年,其實已經知道,對類人的防範註定要失敗。想想吧,三億類人,除了指紋外和人類完全一樣,他們能永遠俯首帖耳嗎?對類人的防範,就像是在高山頂上築壩,總有一天水會溢出來,沖潰堤防。但是,真要讓你們這些生產線上下來的工件代替人類,我實在於心不甘哪。」他怒沖沖地瞪著劍鳴,「於心不甘哪。」
大概是聽到他們在低聲談話,河馬走過來看看他們,沒有發現什麼異常,又不聲不響退回去了。德剛和劍鳴仍低聲交談:
劍鳴總結道:「這就對了,你看,普普通通的石子按一定模式排列起來,就能產生一種新的意義,超過了『死』石子的本身。而且它和石子的大小、顏色等性質無關,只和排列模式有關。人造生命也是這樣,用普通的原子按一定模式排列起來,就能產生活的生命,超越了死物質的局限。我不知道說清了沒有。」
河南林縣一對江朱夫婦購買了一個四個月大的女嬰,從這天起,他們的生活就不一樣了。
會場上沉默了很久,氣氛尷尬,連施特曼和安倍德卡爾也沒有設法誘導發言,就這麼硬挺著。這個問題確實讓人撓頭,一千三百名類人嬰兒無法銷毀,也沒人敢讓他們流入社會,實在是個兩難的問題。沉默持續了四十分鐘,來自中國的錢穆笑痴向同伴陳吳明炬點點頭,後者向前欠欠身子,首先打破了沉默:「施特曼先生,各位同行,知道2號的事故后,我們已商量了一個應急方案。我先講講,作為拋磚引玉吧。」
鄰座的人上下打量著何不疑,然後伸出手:「你是何不疑先生?我們都知道你的大名,可惜一直無緣見面。」
就在尋找放蜂人的期間,他新發現了一個更為廣闊的天地。原來,電子幽靈的世界並不限於互聯網路(區域網、通訊線路等),在遍布全球的電力線路(強電網路)中,他同樣可以如魚得水。這裏流動著五十赫茲的交流電,但高於五十赫茲的高頻信號也可以與其共存,并行不悖。自從學會了在電力網路中生存,他就更為自由了,只要願意,他可以在0.1秒內週遊世界,到達西藏大峽谷、烏干達的農村、紐約唐人街的店鋪和棗林峪張樹林的簡易帳篷內。
主電腦霍爾的面孔出現了,看見何不疑,馬上露出驚喜激九_九_藏_書動的表情:「何先生,見到你真高興,我們已經有三十年沒見面了。」
他打出的漢字也顯現在屏幕上,在那八個漢字的下邊。這時,那八個字又忽然變成群飛的蜜蜂,在天空中消失,只有一隻蜜蜂留下來,用它的複眼看著屏幕外面,這雙眼睛向兩人逼近,兩人都覺得,他們被眼睛包圍了,走進了光與電組成的雲霞中。光與電的脈衝閃閃爍爍,在雲霓中打出一個巨大的字:
鬥鬥說:「到內鄉去看恐龍蛋和火山蛋!爺爺答應過的。」
「對。」
直升機疾速拉起機頭,飛上藍天,地上三個便衣的身影漸漸變小了。一個個山頭從機下掠過,山頭變成丘陵,又變成平原,高樓大廈開始出現。兩人都感到納悶,看這架勢當然不是拉去槍斃的,但怎麼會突然從階下囚變成座上客?劍鳴敏銳地說:
丈夫平靜地說:「睡吧,不說這些了。睡吧。」
「你是那個上帝嗎?你在干涉人類的生活?」
「那就這麼定吧,感謝兩位先生東方式的智慧。安倍德卡爾先生,請你擬定一個詳細的實施計劃,報危機小組最終敲定。這次再不允許出現疏忽了!」
安倍德卡爾嚴厲地看她一眼。他知道丹丹是在為她的可可擔心,作為2號的工作人員,絕不容許對某個類人產生私人感情,丹丹已經不是個稱職的秘書了。但安倍德卡爾心思煩亂,再者,看著丹丹的焦灼和畏縮,他心頭也覺不忍,便簡單地說:
兩個便衣立在廚房門口監視著,二人一邊忙碌,一邊興緻勃勃地談天。二十分鐘后,他們端著飯菜來到客廳,喊便衣們吃飯。一個便衣輕聲咕噥著:
兩人沉默著。他們都承認,「人」從本質上說不過是物質的一種締合模式,那麼,數百億功能強大的電腦締合起來也該能構成更高層面的智慧。從邏輯上接受這個結論並不困難,但從感情上呢?高局長用銳利的目光盯著他們,惡意地笑著:
晚飯後,女兒女婿要帶鬥鬥回家,鬥鬥還纏著爺爺明天領他去公園。此時高郭東昌還不知道他明天要幹什麼,但他預感到明天不能和鬥鬥一塊兒玩了。他說:「鬥鬥,爺爺明天不能陪你玩了,真對不起。」鬥鬥說:
「噢,忘了告訴你們,高局長已不在人世,是自殺。」他同情地說,「他的思想比較僵化,但他始終忠於自己的信仰,這一點值得欽佩。」
「缺了點筆劃,還能看出是個『柴』字。」
宇何劍鳴在溪水中洗了臉,對著朝霞活動手腳。他身上的傷口已經平復,但心頭上的傷還未痊癒,它結了疤,還沒長出新肉。
江老頭和江老太很寂寞,閑得發愁。老太忽然想出一個主意:「咱們買一個類人嬰兒吧,買一個剛出生的,把她從小養大,把咱這一輩子再過一遍。行不?」
「我要我的可可。」
這一批嬰兒運走後,丹丹也從2號消失了,她的辦公桌上留下了一封簡短的辭職信。
她把何不疑送到會議室,又回頭領二人走進總監辦公室,斟上兩杯橙汁,含笑說:「請耐心等候,估計這次會議要開兩個小時。」
貞子小姐滿面笑容地請他們坐下:「歡迎二位光臨。二位想要什麼樣的類人,是成人,還是兒童?需要什麼專業技能?什麼樣的相貌類型?我們都可以滿足。」
何不疑說:「我也有一點兒猜疑,對霍爾。」他解釋道,「三十年前霍爾就已經是一個超級電腦,甚至發展出了自我意識,比如,他已經有了成就感,當我誇獎他的工作時,他會用表情表達他的欣喜。這些情況我想你會很熟悉。」
他的安慰反倒勾起劍鳴的痛苦,他知道老柴是好意,含煳地嗯了一聲。老柴忽然長嘆一聲,推翻了自己的話:
「對,就是這個意思。你的腦瓜很靈光。」
「總監,對這批嬰兒如何處理?」
安倍德卡爾苦笑著想,她能否出廠還是未知數哩,不過他沒有打擊丹丹的興緻。他扳過可可的小手指,掏出放大鏡仔細觀察著,這幾天他一直隨身帶著放大鏡,隨時觀察嬰兒的手指。忽然他渾身一震,又繼續觀察一會兒。丹丹擔心地看著他,最後,安倍德卡爾抬起頭,沒有看丹丹的眼睛,沉重地說:「指紋已經顯出來了,這是一千三百名嬰兒中第一個顯出指紋的。」
兩名便衣是很省事的客人,他們中一個姓「何馬」,外號「河馬」(不過他的身軀一點也不粗壯);另外一個姓張郝,一般喊大張。他們總是呆在不顯眼的地方,如小卧室,廚房外,陽台上等,話語很少,似乎為自己打攪了主人的生活而愧疚。但他們的監視工作還是很盡責的,晚上輪班睡覺,劍鳴和德剛兩人起來小便時,總能看到黑暗中一雙灼灼的眼睛。
下午三點,他聽到了汽車聲,德剛急急走進院子,兩人在門口擁抱在一起。「成功了?」他問。德剛興奮地說:「依我看是成功了。各個步驟進行得很順利,指令發到激光鉗那兒后沒被察覺,至少在我離開2號前沒有被察覺。」
「只能是這樣吧。」
「成功了!」
劍鳴搖搖頭:「不必。按照法律我不會有生命危險,即使有危險我也沒工夫考慮。咱們還是擰成一股繩,趕緊把要做的事做完。」
「你回辦公室,下午世界政府危機處理小組要進駐2號,你把有關事宜準備一下。」
安倍德卡爾說:「今天的談話對我來說很艱深,我得好好思索才能理解。不耽誤你們的時間了,劍鳴的媽媽、德剛的父母都在盼著與兒子見面呢。我在此通知你們,對你們的監禁和軟禁都撤消了,放心回家吧。」
「劍鳴兄弟,有一點我抵死也弄不明白,咋把原子擺弄擺弄就能變成類人?我前些時到南陽,火車站售票的就是類人,和真人完全一樣!活靈活現的真人!他們說這些類人就是在西峽的2號工廠里生產的,是把泥巴、空氣、水送到機器里,用激光鉗日弄日弄,就變成了人的DNA,這到底是咋變的?」他央求道,「兄弟,這個疑問在我心中已經很久啦,問過幾十個人,沒一人能給我講清。我看你是學問人,能不能用最明白的話把這事說清楚?」
1.三個類人工廠同時出現故障肯定是人為的;
「安倍德卡爾先生,你不能銷毀她!」
「它向我們現身——什麼用意?」
在新的工廠總監到任之前,我將以待罪之身暫時負責2號的管理事務。
高郭東昌局長自殺的第二天,一架「蜜蜂」型直升機飛到那座廢棄的礦山,降落在德剛和劍鳴的住室前。機翼沒有停轉,旋起了地上的落葉和灰塵,一名便衣從直升機上跳下,貓著腰跑過來,匆匆對兩名看守說:
「爸爸,發生了什麼事?這兩個月,我們一直被監禁在山裡。」
他按電鈴喚來秘書,吩咐道:他要休息幾天,局裡的事先由秘書招唿著。秘書驚慌地瞪大眼睛,這幾天正是多事之秋,一個個事故令人應接不暇,在這個當口兒局長卻忽然要休息!她很想勸局長改變主意,但看看局長冷靜的表情,知道勸也是白勸。也許局長有什麼個人想法?也許局長已聽說上峰要將其免職?她點點頭說:「好吧,局長儘快回來,這兩天如果需要做什麼決定,我用電話請示你。」
丹丹一下子把她摟入懷中,淚水痛痛快快地流出來。
「嗯。」
劍鳴原想親自去執行這個計劃,他想看看自己的生身之地,想以自己的行動彌補良心上的虧欠。但德剛說服了他,首先是他臉上的傷口太刺目,容易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再者,作為B型人,他干這事太危險。而德剛呢,即使被抓住,也只是一場牢獄之災。
「他們都很好。霍爾,三十年了,我真不敢想象你的智慧已發展到何種地步,我離開2號前,你就發展出了自我意識。」
「明天再說吧。」他忽然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今後,那些生產線上下來的嬰兒就要同鬥鬥平起平坐了。」
安倍德卡爾尷尬地沉默著,施特曼緩和語氣說:「不過也不必對2號領導責之過苛。生產類人並把他們同人類隔離,是一個複雜的巨系統,複雜的巨系統不可能永遠處於受控狀態,它不在2號出問題,也會在1號、3號或外面出。我們的努力就像往山上推那塊註定要落下來的巨石。不說這些了,討論善後吧。」
劍鳴毫無畏懼地迎著他的目光。高局長狠狠地瞪著他們,良久揮揮手,疲倦地說:「算啦,我已經心灰意冷啦,不想再讓手上沾染鮮血了。我要把你們禁閉在這兒,直到那一千三百名有指紋嬰兒得到處理。」
高局長憐憫地看著他,鐵兵也是他的愛將之一,但他與劍鳴是不同類型的人。鐵兵忠心耿耿,責任心很強,只要有命令,他可以毫不皺眉地走進熊熊烈火中,但他的大局觀要差一些。現在還想什麼善後辦法?局勢早已完全失控了,從一千三百名有指紋嬰兒出生后就基本失控,等到五萬名有指紋嬰兒從1號、2號、3號工廠同時擁出來,那道堤防早就徹底崩潰了。現在,即使大禹重生,也不可能再讓洪水歸位。
兩人樂傻了:「有指紋!」「是有指紋!」「咱們該咋辦?」老太想起來,「丹丹姑娘臨走還留下了手機號碼呢,問問她,一準清楚!」
「我和你媽媽也一直被軟禁在家裡,剛剛知道一些情況,是秘書小姐告訴我的。」他指指在一旁側身而立的姑娘,「世界上已發現了十四萬具有自然指紋的類人嬰兒,全都是十一月份后出廠的,三個類人工廠的程序同時被改變了。」
劍鳴說,你還沒有吃飯吧,你休息,我準備午飯。老柴的酒櫃里有一瓶郎酒,咱們用它小小慶祝一下。少頃,他把午飯準備好,德剛已把郎酒斟在兩個茶碗里,清澈的酒液在輕輕蕩漾。
劍鳴暗暗苦笑,這就算懂了?他沒想到自己說的「模式」被偷換成「魔式」,又和道士的符咒扯到一塊兒。但往深處想,他也釋然了。儘管他和老柴是站在不同的知識基礎上理解這件事,但可以說是殊途同歸。因為他們都承認了基本的一點:複雜的締合模式(魔式、符咒)是比物質高一層面的東西。他微笑道:
貞子對自己的忖度更加相信了幾分,這對同性戀夥伴是想認一個養女,組成一個家庭。當然法律上不允許類人具有自然人身份,但實際上,這種類人養子已成了普遍的社會現象,世界政府對此睜隻眼閉隻眼。她說:
「霍爾,照我的決定執行吧。」
老柴樂哈哈地走了。
「好的,今天就去內鄉。」
江老太問:「閨女,你說啥?你的女兒丟了?」
「為了類人?」
兩個月後,安倍德卡爾才下了第二道命令,這批嬰兒全部分成兩批,秘密送往1號和3號工廠,他們的原始記錄全部銷毀。丹丹面色蒼白地找到了安倍德卡爾:
「爺爺,為什麼火山蛋是空心?」
「謝謝。我們等等再來。」
丹丹非常幸運。她知道自己找到可可的希望非常渺茫,在那段時間內,三個類人工廠總共生產了約六萬個類人女嬰。如果把她們的收養家庭全部拜訪一遍,女兒也該長到一百歲了!但上帝畢竟是仁慈的,就在她第三十六次拜訪時,幸運就降臨了。那是位於菲律賓馬尼拉的一個類人嬰兒撫育院,屋內大概有一百個嬰兒吧,在嘈雜的哭聲中,她一下子就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急忙循聲找去。是她!是「她的」女兒!女兒已經八個月了,一點不認生,看到來人,以為是給自己餵奶的阿姨,立即止住哭聲,咧開嘴笑了。
「他們不會被銷毀了,要做指紋消除手術。」
「截至今天為止,南陽地區共發現七十八例有指紋的類人嬰兒,大部分是2號工廠的產品,有十二例是1號和3號工廠的。」史劉鐵兵說,他坐在巨型辦公桌對面,高局長臉色陰沉,仰靠在座椅上。「局長,這是咋回事?各個類人工廠都有世界上最嚴密的防護,咋能在一天之內全被攻破?是誰乾的?」
「先回去吧,回去后再從長計議。」
進了大門就看到,2號停產了,這是兩個月來2號的第二次停產。曾經井然有序的生產線現在寂然無聲,無所事事的類人職員聚集在車間的門口,像是蜂巢被擾動的蜂群。駕駛員領著他們走向中央辦公大樓,路上他們看到一個熟悉的衰老的身影,一個姑read.99csw.com娘正扶著他慢慢走。是何不疑!劍鳴喊:爸爸!緊趕幾步追上他,與老人擁抱。老人很高興,也很意外,他沒有料到兒子也是2號的客人。德剛也過來同老人敘禮,他們沒時間寒暄,劍鳴急急地問:
「2號工廠總監安倍德卡爾請齊洪德剛和宇何劍鳴兩位先生前去議事,現在就走!」
「這是什麼?定時發作的病毒程序?」
霍爾自信地笑笑,對這個問題沒有回答。
這是他透露心境的惟一一句話。妻子委婉地勸他:「想開點吧老頭子,有一句老話,盡人事,聽天命。人再強,強不過老天的。其實,我見那些領養了類人義子的家裡,不也都是親親哪肉肉呀,疼愛得不得了,看不出他們和自然人的孩子有什麼區別。」
「這就對了,理智一些。坐下吧,今天我只想和你們談談心。」
「聽說山外邊家家都使著類人僕人,你家用沒用?」
不少人驚異或驚怒地看著他。何不疑沒有理會這些目光,繼續問道:「但11月15日程序又被改動了。這次你發現了嗎?」
劍鳴的臉色立即沉下來,這恰恰是他最不願意接觸的話題。他勉強答道:「沒有。類人大多使用在公共服務部門,能使用類人的家庭還是少數。」
兩人在這兒住了兩個月,其間只出去過三次,兩次是去南陽購買所需的電器元件,一次是秘密會見何不疑,因為在計劃制訂時還需了解一些2號的細節。經過多次的反覆,「盜火II」計劃終於成熟了。
高個子說:「我們更偏愛2號工廠的。這樣吧,等2號恢復生產我們再來。估計要有幾天?」
之後他就不再說話,安靜地聽別人發言。這些發言都很審慎,代表們都是各個行當的權威,但這些權威們對自己拿不準的事是不會輕易開口的。會議開了一個半小時,僅達成了幾點簡單的共識:
兩名便衣走出內室:「你們做吧。」
他同看守交驗了提犯人的手續,催兩人快上直升機。劍鳴沒好氣地說:「這就拉出去槍斃啦?也不給點時間醞釀醞釀情緒。」那人笑笑沒吭聲,推著兩人進了機艙。這種直升機只有兩個座位,那人留在地上,對駕駛員揮揮手:「起飛吧,直接飛2號!」
這晚,兩人躺在沙發上閉目養神,忽然咯噠一聲電腦屏幕亮了。兩人都驚異地看看對方,知道不是對方打開電源,那麼,電腦怎麼會自動打開呢?電腦打開后並沒有進入固定程序,沒有顯出WINDOW的畫面。屏幕上是一片藍天綠樹,十分逼真,一個小黑點從藍天深處迅速逼近,原來是一隻蜜蜂。蜜蜂的身體迅速擴大,一直變到正常蜜蜂的兩倍那麼大,然後它沿著屏幕的邊緣爬行,爬得十分從容,時行時停,停下時觸角向四周擺動,就像在傾聽什麼。兩人目不轉睛地看著屏幕,劍鳴低聲問:
高個子含煳地說:「我們正出外旅行,電話不必留了,我們會與你聯繫的。再見。」
何不疑笑著解釋:「剛才我們在路上已見過面。」
沒有回答。劍鳴和德剛無計可施,相對苦笑。這時,屏幕上的影像迅速後退,又恢復成一隻蜜蜂。蜜蜂對他們微微一笑(它確實在笑!),振翅飛走,在藍天中迅速溶化。劍鳴和德剛獃獃地盯著屏幕,不知道自己是否在夢中。電腦又自動關閉了,屏幕上的微光慢慢消失,兩人默默對坐,很久才回到現實中來。德剛低聲說:
二十一世紀最豪華的商業場所是類人交易中心。因為,類人這種商品——無論你的政治見解如何——要比金銀珠寶、高檔電器更為貴重。類人交易中心的廳堂巍峨高大,屋頂是透光極佳的水晶玻璃,陽光傾瀉進來,各種攀緣植物(紫藤,凌霄花)從四周向天花板中央彙集,濃綠的葉子把陽光染成綠色。柚木地板富有彈性。這是天然柚木,在這個人造生物交易的場所,反倒對各種天然物品更加偏愛,這也是一種心理上的平衡吧。
中午他們把車開到一座山坡上,在一片草地上吃了野餐。鬥鬥一直猴在爺爺身上,和他寸步不離。胖爺爺,你有手槍嗎?胖爺爺,明天你帶我到寶天曼原始森林去玩,可以嗎?妻子感慨地說,真是親勁兒攆著哩。鬥鬥長這麼大,當爺爺的沒抱過幾次,可你看鬥鬥對外公多親!高郭東昌把外孫抱起來,用胡茬子扎扎他的嫩臉蛋,鬥鬥咯咯笑著,用力推著爺爺的臉。他的瞳仁又黑又亮,皮膚下能看到細細的血管,潔白的糯米牙閃閃發亮。高郭東昌把鬥鬥緊緊摟在胸前,兩顆淚珠滾下來,他沒讓別人看見,悄悄地揩掉了。
「是啊,我怎麼會是個類人呢。三十年來我一直以為自己是自然人,就像你們一樣,對類人百般提防。忽然有一天,我知道自己是類人,那時心理幾乎崩潰了,就好像頭朝下看世界。」他開玩笑地說,「你們可千萬不要是類人啊,不要步我的後塵。」
「是我的姓,老柴的『柴』呀。」
德剛原來對高局長充滿敵意,但聽著他的內心獨白,不由泛起同情來。「局長,你何必死抱著你的夷夏之防呢。歷史上種種塹溝都被填平了,夷族和漢族,黑人和白人,印度的賤民和婆羅門,阿拉伯人和猶太人……類人和人類之間的塹溝也是同樣嘛。類人是用物質原子直接製造的,但人類歸根結蒂也是從物質原子中產生的……」
「不,不是我的可可。」
他說得很乾脆,施特曼臉色陰沉,看來不一定同意他的觀點和做法,但他也沒表示反對。代表們低聲議論著,大都表情困惑,沒人出來發表意見。
是一個極漂亮的女嬰,黑頭髮,黑眼珠,膚色白中透紅,漂亮的厚嘴唇。她的臉蛋光得像絲緞,摸一下,麻酥酥的,美到心窩裡。老兩口可忙壞啦,擦屎刮尿,喂飯穿衣,女兒咧嘴哭一聲,要叫兩人心疼半天。老兩口越忙越高興,惟一遺憾的是,老太的奶|子里沒奶水,不能像當年那樣餵奶。再者,這個女兒再惹人愛,也不能上到戶口冊上。類人交易中心的小姐知道老兩口文化低,特意再三告誡這一點。
他被巨大的喜悅漫住了。一切順利,德剛是好樣的!
他談了司馬林達的自殺案的偵破,林達在屏幕上的遺言。他說:「也許司馬林達是對的,在人類社會之上已經有了一個無所不在無所不能的超級智力體?」
老柴自得地說:「看這山裡水多凈,空氣多好。多在這兒住一段,啥煩惱都忘啦。」
在2號工廠里,生產線已經停止,但哺育室里卻分外擁擠。自霍爾發現那個外來指令后,安倍德卡爾就下令停止生產,但他卻不敢下令銷毀這批不合格的嬰兒——一千三百名嬰兒呀,他的良心承受不了這麼重的負擔。於是他採取了拖延的辦法,他命令把這一千三百名嬰兒全存放在哺育室里哺養,不許送出2號,以便兩個月後確認他們是否真有指紋。霍爾溫和地指出:
「他是從電力線路進入電腦?」
「我沒問題了,很遺憾,我對這件事提不出什麼見解。」
「成功在望!」
「你知道2號的生產程序被人更改了嗎?」
劍鳴沒有停下步子。那人回過頭,是高郭東昌!剎那間血液衝上頭頂,眼前又重現了飛艇爆炸時那團白光,白光是從如儀的懷裡爆發的。他立即掏出如儀留給他的那支掌中寶,但已經晚了,高局長黑洞洞的槍口已指著他們:
這些嬰兒確實非常漂亮,漂亮得近乎完美,但他們之間還是有區別的,不久,丹丹就認準了一個女嬰作為「自己的」孩子,她的編號是KQ40345號,丹丹私下給她起了個名字叫「可可」。每天在哺育室做完日常工作后,她就泡在可可床邊逗她玩耍,這種厚此薄彼的態度是保育員之大忌,但她畢竟是客串的,臨時的,其他保育員看見后都一笑置之。
又有幾個人同他握手,分別介紹了自己的名字。這些名字何不疑都在報紙上見過,看來,這是有關類人問題的最高檔次的科學會議了。施特曼宣布會議開始,請安倍德卡爾介紹背景資料,安倍德卡爾苦笑道:
女婿把他抱上車,女兒高興地說:難得老頭子今天高興,今天玩得真痛快。
「你懷疑是超級智力體?」
「當然可以。有什麼具體要求?想要黃種人、白人、黑人還是混血型?」
「也許霍爾已經不是從前的霍爾了,也許……他已經歸順了那個上帝。」
晚輩們走了,屋裡又恢復了往常的安靜。高郭東昌說我到書房裡待一會兒,他走進書房,在裏面待了兩個小時。妻子不像女兒那樣粗心,早看出了丈夫有心事。她知道,外面正為類人嬰兒的事鬧得天翻地覆,在這時休假,不是什麼好兆頭,莫非他被上級免職了?但她沒把這件事想得太嚴重。首先,鬧出這麼多帶自然指紋的類人嬰兒,並不是丈夫的責任,丈夫負責2號工廠之外的防衛,出事卻是在2號內部。而且,連遠在美國和以色列的1號、3號也同樣鬧出亂子了呢。即使丈夫被免職,也不是壞事,他已經五十六歲了,該歇歇了,這個工作太辛苦,太出力不討好,早該把它撂下了。
母親在家裡等著他呢。
「現在我拿掉幾粒石子,含意變了嗎?」
門開了,危機小組成員魚貫而出,丹丹忙起身含笑致意。他們都面無表情,猜不出他們剛才作出什麼決定。安倍德卡爾最後出來,向丹丹吩咐道:「送各位先生去賓館休息。」丹丹領他們下樓,送到廠內賓館,然後匆匆返回辦公室。總監先生正面對窗戶沉思著,丹丹不敢驚動他,可又忍不住,便鼓起勇氣問:
「不,不是。具體情況見面再談吧。」
劍鳴也向他問了好,問他幹啥去了,他走過來,挨著劍鳴坐下,說:「去對山采些地曲連兒,喏,就是這玩意兒,」他從布口袋裡抓出一把黑乎乎的菌類,「拾掇好我給你送一點兒,很好吃的。德剛兄弟呢?」
「現在我去掉幾粒白石子,換成黑石子,它的含意變了嗎?」
「不需驗證,指令是明明白白的,他們肯定具有自然指紋。」
「蜜蜂?」
安倍德卡爾從人群中挑出何不疑:「何先生,你是2號的第一任總工,也是類人生產技術的實際創造者之一,我們想先聽聽你的睿智見解。」
「喂,你們是不是給我們判了無期徒刑?催催你們的局長,是殺是砍都爽快點。」
不過,他知道,完全抹平那道界限的時間已經為時不遠了。
兩人笑著搖搖頭,但眼神中多少有些惶惑——萬一是真的呢。劍鳴大笑道:「別怕別怕,我是2號老總精心製造的,是這個世界上惟一的一例。你們不必對自己的身世產生懷疑。德剛,咱們做飯去。」
「沒有,我檢查過,程序沒有改變,嬰兒的發育沒有放慢,他們出廠時都是足十四個月的嬰兒,但很奇怪,出廠時指紋都沒顯現。這是為什麼?我不知道。」
屋內這會兒鴉雀無聲。小組成員中有來自1號的李普曼,來自3號的易卜拉欣,有中國的錢穆笑痴,陳吳明炬。他們都面無表情。危機小組組長是施特曼,一個嚴厲的德國人,他非常不滿地對安倍德卡爾說:「安倍德卡爾先生,看看你們的疏忽給世界政府製造了什麼樣的難題。所以,你不要再提辭職了,你自己捅出來的麻煩,自己去解決吧。」
高局長沉默不語。
丹丹的手機接通了。「我是杜紀丹丹,你是哪位?」江老太興奮地喊:「丹丹姑娘,我是你江大媽呀。你走後我們用放大鏡看了女兒的指肚,她有指紋!」
這天他們接到一個電話,是一個年輕姑娘打來的,她說:「我叫杜紀丹丹,是生產類人的2號工廠的秘書。我想去拜訪你們,是否可以?」
不過他發現了幾處無法進入的絕地,家鄉附近的2號工廠就是一處。在這兒,互聯網路的末梢只能通到工廠的外圍,電力線路當然是通入廠區的,但在工廠邊界裝有高效的濾波裝置,只允許五十赫茲的低頻電流在線路中自由流動,高頻信號被濾掉了。
林達常通過四通八達的互聯網去尋找故人,收集他們的信息。他曾回到瑞士父母家,去聽聽(通過電腦的語音輸入)他們是否已從兒子死亡的悲傷中解脫出來;他曾回到喬喬家,去看看(通過電腦的攝錄鏡頭)她是否已有了新歡;他想找到放蜂人,重聽一遍放蜂人樸實而蘊含哲理的談話。不過,
read.99csw•com放蜂人那兒沒有互聯網路,無法找到他。
「老婆子,咱妮兒的手指上有指紋!」
劍鳴也坐下了,高局長痛快地承認:「對,是我下的命令。不過我想讓宇何劍鳴回答一個問題:如果你不是類人,我會下這樣的命令嗎?」
女兒餵飽了,酣然入睡。江老太出去買了幾袋奶粉,回來見老頭拿著放大鏡,正入神地看女兒的指肚,原來老頭子也不放心呀。她說:「老頭兒,看出啥名堂沒?我剛看過,沒有傷疤。」老頭兒抬起頭,一看他的眼神,就知道發生了大事,老頭迷迷瞪瞪地說:
高局長使了一個眼神,一名便衣走上前拾起手槍,對他倆搜了身,沒有找到武器,把兩人的手機搜走了,然後兩名便衣悄悄退回去。高局長也收起槍,喑啞地說:
於是,停產半年的生產線啟動了。安倍德卡爾對這份通知的決定者心存敬意,在眾多的矛盾、眾多的壓力中發出這麼一個表面模煳的通知,實際上需要相當的決斷呢。人類社會不會很快承認類人的平等地位,但也不會再對他們著力防範。在這個特殊的歷史時刻,「不作為」不失為一種很實用的政策,就像二百年前社會對待同性戀的態度。
「怎麼辦?」
有人從山溪的石頭上蹦蹦跳跳走過來,是老柴。山裡人眼尖,他老遠就看見劍鳴,高聲招唿:「劍鳴兄弟,起得早哇。」
秘書小姐謙恭地說:「何先生請跟我到會議室,你們兩位請到安倍德卡爾總監的辦公室稍候,會後他想同你們三位單獨談談。」
他知道這兒是世界上防衛最嚴密的地方,電力線路的濾波是為了防止內部電腦網路的信息借其外逸。這個可惡的裝置阻斷了他的進路,不過他想總會找出衝破屏障的辦法,畢竟,這種濾波裝置只是低等智力的發明,它不可能限制超智力體的自由。
「我要我的可可。」
「我已經出來了。很順利,我正在往家趕。」
老柴搖搖頭:「不行啦,缺筆劃太多,看不出來了。」
老夫婦苦了一輩子,他們都是「城市邊緣人」,身無長技,從農村來到城市,靠出賣苦力養兒育女。如今兒女都混得不錯,兒子是律師,女兒開化妝品商店,給爹娘置買了漂亮的房子,每年中秋節或春節,都會給老夫婦寄來禮物和現金支票,還有電話中幾聲問候,不過他們的親情也只限於此了。父子兩代文化水平相差太遠,用句時髦話說,屬於兩個不同的層面。他們之間沒有多少共同語言。
他坐在河邊的卧牛石上,一動不動,目光滑進了時間隧道。他看見如儀穿著泳衣在水裡嬉戲,又偷偷溜到身後,抱住他的脖頸,柔軟的胸脯頂在他背上……他看見RB雅君赤|裸著身體從水中走上來,平靜地攤開雙手說:我被氣化了,可是你看我的指紋是假的么?……他想起不遠處就是著名的南召猿人發現地,幾十萬年前,很多毛未褪盡的猿人就在這河谷里打漁、追獵、用削尖的木棍播種粟子。他們生活得很辛苦,很艱難,那時他們大概還沒有如今人類的自大狂,動輒把自己擺在所有生靈的頂端吧。
會議室坐了二十多人,一般都在五十到六十歲,是各個行當的權威人士。何不疑沒有在其中發現熟人,畢竟他已離開社會三十年,他和這些人已經不屬於一代人了。安倍德卡爾總監和另一名男人坐在首席,大概就是危機處理小組組長施特曼了。施特曼表情陰沉,安倍德卡爾的臉色倒還平靜。看見何不疑進來,他忙起身點頭示意。
何不疑微笑道:「我想講一個新時代的寓言。一個蜜蜂家族被人用飛機從中國運到澳洲,對於蜜蜂來說,天地在幾個小時內變了,棗樹變成了桉樹,中午偏南的太陽變成了偏北。蜜蜂該怎麼辦?召開御前會議討論這個劇變的原因?不,我想它們會承認現實,迅速適應新的天地,在自己智力理解的範圍內生活。所以,聽我一句忠告:忘掉這個超級智力體吧,在咱們的智力水準線內,還有無數事情要干呢。」
「你在說什麼?」
女兒女婿和四歲的小外孫今天都在家,看見他回來,女兒驚喜地說:「哎喲,老爸今天有空回來啦。」
劍鳴和德剛迅速對視一眼。一千三百名有指紋的嬰兒!高局長當然沒有放過他們的表情,冷冷地說:「你們很能幹啊,給地球政府出了個大難題。至今無人敢下命令把他們全部銷毀,沒人敢承擔這個責任。但如果這一千三百名有指紋嬰兒流入社會——恐怕我再關你們也沒有必要了。」他立起身來,惡狠狠地說,「守在這兒等你們的勝利消息吧。但在此之前,不許出門,只要出門,格殺勿論!」
「按照法律,這些不合格的類人無疑應全部銷毀,但這是不現實的,肯定超過社會心理的承受能力。我想比較穩妥的辦法是,對每個嬰兒作手術,去掉指紋,植上用細胞培育法培育的皮膚,這種去除是永久性的。另外,手術完成後,銷毀有關記載,把這批嬰兒分散到1號、3號的正常嬰兒中再推向市場。因為有關內情不可能永遠封鎖,但至少要保證,沒有哪個類人長大後知道自己曾經有過指紋。」
「超級智力體?」安倍德卡爾艱難地追趕著他的思路。
海狸建造的堤壩能阻擋人類的巨輪嗎?
會議仍在進行,安倍德卡爾悄悄走過來,拍拍何不疑的肩膀,示意何跟他出去。走出會議室,他簡短地說:「走,我領你見兩個你想見的人。」
「我」
「恐怕它要善意地干涉了。」
「嗯,但……不可思議!」
丹丹沉吟一下:「你們先把消息捅到報紙上,那樣更保險,免得有人……南陽我有一位記者朋友,我現在就通知他去採訪你們,餘下的事他會幫你們辦。」
小外孫鬥鬥喊著「昌爺爺,昌爺爺」,向他撲過來。他抱起外孫親親,對女兒說:「今天我休假。」
在鬥鬥的心目中,「上班」是個法力無比的禁咒,只要爸、媽、爺爺上班,那他再纏磨也是沒用處的。高郭東昌含煳地說:
「也包括你倆的吧。」
劍鳴很吃驚,他沒有想到在二十二世紀居然有人甘心忍受這樣的生活環境。他說,你們得想辦法呀,要不把水樣送出去,我幫你找人化驗。老柴搖搖頭說,這兒太荒僻,就住這幾個人,值不得花錢改造水源。政府一直在動員我們搬走,可搬走有點捨不得。以後再說吧。他忽然轉了話題:
從她的口氣中看出,她對丹丹很同情,很欽佩。德剛說:「真是個痴心的母親哪。如果可能,請向丹丹小姐轉達我的祝福。相信她一定能如願。」
礦山的日出比別處要晚一些。公雞打鳴很久了,天光已經放亮,太陽才慢慢從東山頭爬上來。山腰的皂角樹沐浴在朝霞里。從礦洞伸出的軌道沿著山腰的等高線延伸到選礦車間,幾輛黑色的礦斗車撂在軌道上。這個礦山早已荒廢,車間只剩下框架。從選礦車間往下,是一條不太寬的山溪,溪底鋪滿了白色的鵝卵石,清澈的山泉在鵝卵石的縫隙中淙淙流過。一條公路穿過小溪通向遠方,由於年久失修,已變得坎坷不平。
高局長打斷了他的話:「不必對我講生命發展史,我都清楚。看來你比我開明,你們已樂意把類人和人類混為一談。那麼我說一個消息,二位是否也能坦然對待?」他轉向劍鳴,「你還記得那樁副研究員自殺的案子么?是魯段吉軍負責的,已經結案了,確定司馬林達是自殺。為什麼自殺?理由很奇怪,當吉軍和小丁向我轉述時,我真不敢相信。他的自殺是因為——請你們聽好——他發現人類創造的電腦和互聯網路已構成了一種超智力,遠遠超過人類,就像人類和蜜蜂的區別一樣。這個超智力體肯定在干涉人類的發展,但這種干涉是善意的,不露形跡的。人類的智慧永遠不能理解上帝的思維,就像蜜蜂們不能理解今天你我的談話一樣。一句話,在超智力上帝的眼裡,我們(當然包括類人啦)都不過是動物園裡的狗熊。」他譏誚地看著兩人,「我不知道該不該相信這些鬼話,如果它是真的,二位能不能坦然對待?」
德剛低聲說:「好吧,我不再勸你了。」
「行啊行啊,俺們歡迎。」江老頭擔心地問,「是不是俺們的類人女孩有啥毛病?」
「這次被2號發覺,相信警方很快會盯上咱們的,我想咱倆暫時分手,萬一被逮住,我一人把責任擔起來。」他誠懇地說,「這不是耍英雄,咱倆畢竟身份不一樣,你身上沒擔待。」
霍爾的表情中沒有一點漣漪:「我不知道。」
劍鳴笑了:「高局長手下挑不出人來監管我?怕他們顧念老感情?我這個類人在警察局的人緣還不錯吧。」
史劉鐵兵惶惑地走了。高郭東昌留戀地看看他的辦公室,看看他的巨型辦公桌。記得他還是一個小警察時,第一次走進局長辦公室,他曾為這裏的氣勢所震撼。那時他曾想,坐在這張巨型辦公桌號令天下是什麼滋味!後來他果真當上了特區警察局長,他二十年的工作,就是儘力建立了一道對類人的堅固堤防。現在,這道堤防在旦夕之間崩潰了,消融了,他也該謝幕下場了。
「丹丹姑娘,謝謝你啦。」
老柴嘿嘿笑著:「沒變。那跟顏色沒關嘛。」
劍鳴冷著臉說:「告訴你,我可不耐煩了,我準備逃跑。」
「再拿走幾個呢?」
「是啊,你的觀察比我細緻。那麼……」
「在2號工作了這麼長時間,你應該能想開的,所有類人嬰兒都只是生產線上一個工件。我可以允許你查出可可的生產參數,再製造一個完全相同的沒有指紋的嬰兒。」
劍鳴仍坐在卧牛石上不動。在這個寧靜的小山村,在這條從南召猿人流淌至今的山溪旁,他的思想忽然有了頓悟,能以新的高度看待「盜火II」計劃。他們當然要努力完成這個計劃,但這裏已沒有了報復的慾望,沒有了多日以來在心中按捺不住的憤懣之情,也忘記了自己的類人身份。自然人和類人都是因同一種締合模式而超越物質的生命體,兩者之間被錯誤地劃了一道界限,現在他們要把它抹平。如此而已。
安倍德卡爾苦笑著,霍爾儘管進化出了自我意識,但他對人類一些微妙的想法還是不能理解。他嘆口氣說:
淡紫色的遠山逐漸變成輪廓分明的近景,一群麻雀衝上天空,忽上忽下,忽左忽右,輕盈曼妙,就像是一首樂曲。山村的炊煙升起來,直直向上,突然又被風吹倒,彌散於空中。他們把車駛入礦區,今天這裏很安靜,屋外沒有一個閑人,可惜他們沒停下來想一想這麼安靜的原因。
劍鳴問:「你倆是哪個單位的?我從來沒見過你們。」
其他小組成員輕輕點頭,認為這是比較持重的辦法,尤其是第二點考慮得很周密,否則,讓一千三百名類人知道他們曾經有過自然指紋,有可能誘導出反叛思想。大家討論了一會兒,覺得這是惟一可行的辦法,施特曼說:
何不疑扶著椅子站起來,苦笑道:「我不知道。依我對1號、2號和3號的了解,要想同時更改三者的生產程序,可以說是不可能的。不過,我想詢問一下主電腦霍爾,可以嗎?」
「三個月前,即11月10日那天被人更改過,是一位高個年輕人,化名陳于見華。」代表們目不轉睛地盯著屏幕,這時起了一陣騷動。「他更改了關於指紋的程序,又把嬰兒的發育期放慢了兩個月,這樣,嬰兒出廠時指紋還不會呈現。這是一次精心策劃的行動,我在每日例檢時發現了,不過那時已生產了一千三百名有指紋嬰兒。」
「混血型吧。我們有一個要求,」他又看看同伴,「我們想要一個最近出廠的,最早不能超過大前天,即11月10日。」
妻子說:「真難得呀,平常只聽說你加班,啥時候見過你休假?咱們好好玩一天。到哪兒去玩呢?」
高局長微微一笑:「有事也不要找我,我既然休息,就要真正地休息。」
「沒有錯,看得很仔細,是七個斗,三個簸箕!」
兩人匆匆離開交易中心,回到車上,一時無語。奧迪車一直沒有熄火,發動機以怠速運轉著,車身微微顫動。車窗外的人流舒緩地流淌著,不少人走進類人交易中心。一個警察朝他們走過來,兩人都有點緊張,但那個警察只是遠遠朝車內看一下,又平靜地走開https://read.99csw•com了。少頃,德剛說:
高郭東昌住在城南的高級住宅區里,院里種著漂亮的棕櫚樹,地上鋪著厚厚的草毯。這種草是從澳大利亞進口的轉基因牧草,顏色特別綠,冬天也不會幹枯。厚厚的草地吸收了汽車的噪音,這裏顯得十分安靜。
「但你注意到了嗎?剛才他的表情過於冷靜。按說,出了這麼大的亂子,不管是什麼原因,他也會感到內疚。」
便衣含蓄地承認:「嗯,高局長說,真可惜你是個類人。」
兩人緊張地期待著,但「我」字之後就沒了下文。不過,屏幕上這隻聰慧的蜜蜂令劍鳴聯想到某種東西,他迅速在鍵盤上打出一行字:「你是司馬林達嗎?」
那麼,他如今生存的這個電子信息世界,正是「實體」的深層次提煉。
安倍德卡爾淡淡地說:「類人嬰兒都是一樣的。」
劍鳴留在家中,似乎比執行者更緊張,夜裡他睡不好覺,一遍一遍在心中模擬德剛的行動細節。這些細節他們早已預演上百遍了,但是……誰知道現場會出什麼意外呢。今天上午他沒有任何事情可干,這使時間十分難熬。
代表們都知道這次事件,但對內幕並不是都了解,他們注意地聽著。霍爾接著說:「請原諒我的坦率,何先生,那次行動是一個熟悉2號的人策劃的,而且在那個外來指令中,我發現了你的風格。」
「不,我就要這一個。我要事先辦妥購買手續,等著她出廠。」
安倍德卡爾苦惱地說:「不要這樣固執,不要讓我為難。丹丹,你知道我不得不執行上邊的命令。」
蜜蜂的圖像十分逼真,透明的翅膀,大大的複眼,黃褐相間的身體,精巧的細腿,甚至細腿上的茸毛都看得清清楚楚。它爬了一圈,又輕盈地飛起來,屏幕上的場景跟著它迅速變換,終止在一朵鮮花上。蜜蜂吮吸著蜜漿,又飛回蜂巢,在蜂巢里猛烈地抖動著身體,跳著圓圈舞。幾十隻蜜蜂跟著它做同樣的動作,然後一塊兒飛上藍天。蜜蜂的隊形迅速變幻,忽然變成一行漢字:
劍鳴打開門,吃驚地發現屋裡有一個人,背對著門坐著,背影很熟悉,很親切。是誰?
「丹丹,發什麼呆?」有人在她身後說,是安倍德卡爾總監。丹丹的面孔刷地紅到了耳後——她以為總監看到她偷偷哺乳了。總監看到了她的極度窘迫,感到奇怪,但沒有深究。這些天,安倍德卡爾心煩意亂,一門心思都在這一千三百名具有指紋的嬰兒身上。他對丹丹說:
三十分鐘后,一個姑娘走進家門,很漂亮,風塵僕僕的樣子,模樣有些憔悴。她向主人問了好,直截了當地說,想看看他們才購買的女嬰。江老太心中忐忑地抱來女兒,丹丹仔細端詳她的容貌,臉上露出極度的失望:
「東昌!」
這個鐵礦是二十世紀七十年代建成的,那是個失去理性的時代。經過匆匆的勘探,斷言這裡有豐富的礦藏,於是匆匆建立了礦山。不久,掘進幾百米的礦洞與一個老礦洞相遇,原來古人(可能是漢朝人)已在這兒開過礦,把主礦脈挖凈了。老礦洞中還殘留著銹跡斑斑的鎚頭,和在污水中浸泡得發紅的錘把。時間的隔離常常造成雙向的謎團:漢朝的礦工肯定對二十世紀的風鎬、鑽機、重力和磁力探礦儀充滿神秘感;而二十世紀的人們對過去也充滿好奇:在那個朝代,沒有儀器、風鎬、鑽機和炸藥,他們是如何從重重疊疊的深山中找到礦脈,又是如何把堅硬的鐵礦石開採出來?
何不疑多少有點尷尬,但毫不遲疑地承認:「對,正是我編寫的指令,我想親手扒掉我自己參与建立的堤壩,這道堤壩從本質上說是不人道的。」
前天,德剛離開這兒遠赴泰國,「盜火II」計劃正式啟動。他從泰國回來后又去了2號,計劃能否成功,今天就要看到結果了。
他們準備在三天後去購買一名剛出廠的類人嬰兒,放這兒撫養,兩個月後確認其具有自然指紋。那時,這種具有自然指紋的嬰兒該是數以萬計了!他們將把消息捅給新聞界,然後笑看那道堤防的潰散。兩人笑著擊掌:
江老太忙拉住她:「閨女,快晌午了,你要不嫌棄,吃完飯再走吧。你把丟女兒的事說說,說不定俺們還能幫你想出點辦法呢。」
於是丹丹留下來,江老頭去廚房做飯,江老太和丹丹逗著孩子閑聊。丹丹講了那一千三百名嬰兒的事,講自己如何在其中認了女兒,以及這批嬰兒如何被做了去除指紋的手術,又被毀掉檔案,使自己的女兒從此消失;又講,自己在交易中心查清了近兩個月全世界售出女嬰的名單,現在正排齊了去拜訪。丹丹眼眶紅紅地講著,江老太真情真意地欷著。其中,丹丹無意中講了那點人所共知而江老太從不知道的細節,老太很快會發現,這點細節對他們可是太有用了。丹丹說,雖然類人不能上戶口冊,但一個具有自然指紋的類人,只要出現在類人工廠之外,從法律上說他就具有人的身份了,正是因為這個原因,各個類人工廠的防範才這麼嚴密。
晚飯後的時間更難熬,無事可干,連聊天也不願意——當著另外兩對耳朵,怎麼能提起聊天的興趣?有時劍鳴和德剛把電腦打開,但不能上互聯網,電腦又有什麼可看的呢。有時他們看見老柴在門外溜達,伸著脖子往這邊看,他一定為兩個被囚的客人著急,但這裡有守衛,他無法進來。
「對,蜜蜂排成了八個字,即我和德剛的名字。這是誰乾的?他是怎麼做到的?他有什麼用意?我們都不知道,只有一點模模煳煳的猜疑。」
屋內靜下來,四個人都有點不寒而慄。如果那個上帝此刻正在頭頂翱翔——即使他是善良仁慈的,即使他從不願露出形跡,那也難免讓人精神緊張。德剛首先打破了沉默:「不說這些了,說說我們以後怎麼辦?」
安倍德卡爾笑了:「噢,是的。既然把你們三人放到一個地方,當然有提前見面的可能性。這倒是一個淺顯的隱喻:主事者並不能完全控制每一個細節。三位請坐。」
「媽的,咋看他也不像類人呀。」
劍鳴哼一聲,沒有再理他,德剛向兩人做了一個抱歉的手勢,把話頭岔開。
此後的兩個月,丹丹忙得一塌煳塗。要對一千三百名嬰兒做手術,而且必須在2號之內,沒人敢把具有自然指紋的嬰兒送到2號之外。丹丹找到了十個一流的整容醫生,在2號之內布置了十個外科手術台,開始了這次的手術。冬天在不知不覺中來臨了,今年冬雪來得早,山野披上銀裝,山鳥被冬雪壓下來,飛到村莊里找食,只有2號里春意盎然,濃綠的樹叢中點綴著奼紫嫣紅。手術整整進行了兩個月。當麻|醉|葯力過去后,嬰兒們憤怒地哭叫著,把哺育室變成了一個瘋人院。那些天,丹丹忙得連梳洗打扮都沒力氣了,不過,只要稍有閑暇,她就坐在可可床頭,目醉神迷地看著「自己的」孩子。可可的手指很快痊癒,光光的沒有指紋。不過丹丹並沒奢望一個帶指紋的類人嬰兒,所以她仍然很滿足。
安倍德卡爾點頭:「是的,你說得對。他能和我進行細緻的感情交流。」
這種麻酥感讓她呆住了。可可吮吸不到奶水,生氣地吐出來,以哭聲表示抗議,不過她的哭聲仍然沒有多少悲痛的成分,兩隻黑眼珠定定地盯著丹丹,嘴角掛著笑意,似乎已經能認人了。正是從這一瞬間起,丹丹下了決心,一定要把這個編號KQ40345號的女嬰弄到手,把她當成自己的孩子撫養成人。
「我想不用介紹了,大家都知道了,截至此刻,世界上已經發現了十四萬具有自然指紋的類人嬰兒。三個類人工廠的生產程序在11月15日這一天同時被改變,這些嬰兒在出廠時還沒有指紋,兩個月後逐漸顯現。是誰乾的?他是怎麼辦到的?我一點兒也不知道。今天請各路神仙,就是合眾人之力來破這個謎。」他看看施特曼,「以下的話只代表我一人的觀點。人類和類人之間的堤防本來就是冰雪堆成的,極不牢固,在十四萬類人流入社會後,這座堤防已經徹底消融,任何人都不要再抱幻想了。我們今天開這次會,不是要挽狂瀾于未倒,而是:輸也要輸個明白!」
2125年11月10日,2號工廠的計算機系統遭到一次計劃周詳、構想巧妙的入侵。儘管安全系統很快發現了外來指令並中止執行,但在這段時間內,已生產了一千三百名具有自然指紋的類人嬰兒。作為2號工廠的總監,我負有不可推諉的責任,謹此提出辭呈,請批准。
河馬細聲細氣地說:「有消息局長會及時通知的。」
把辭職書交上后,安倍德卡爾忽然覺得異常輕鬆。自擔任2號總監以來,他常常有一個感覺,就是他的人格被撕裂著。對社會上奉行的類人政策,他總是惴惴不安。社會精英意識認為,類人是比人類低級的種族,但是,想想二百年前的美國吧,那時一位「睿智的」大法官曾說: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但黑人顯然不應包括在內。可是後來科學家證明,所有人類都起源於非洲。如果硬要在人類種族中劃出區別的話,黑人的地位應該高一些——他們是人類的嫡長子呢。類人和人類的區別不也相同嗎?
沒有回答。
司馬林達已經溶入超智力體,或曰上帝了,但他知道自己的溶入還不徹底,那個司馬林達個體的表面張力還多少存在。他不能忘情于司馬林達的愛憎。
劍鳴點點頭,對高局長的仇恨在頃刻間流散了,他只是心酸地想起了如儀,想起RB雅君,想起無數從生產線上下來又默默離開這個世界的類人們。他們同安倍德卡爾告辭,離開2號。
又是兩個月過去了,山坡背陰面還有積雪,陽坡上野花已經綻放。劍鳴和德剛雖然表面上還平靜,心中越來越焦躁。他們被關在這世外之地,手機被沒收了,電話線被掐了,外面的消息一點兒也傳不進來。一千三百名有指紋的嬰兒這會兒在哪兒,他們被集體銷毀了嗎?新聞媒體對此有什麼反應?劍鳴父母這會兒怎樣?他們一定為兩人的杳無音信焦急。這天晚上,德剛對河馬說:
他怒沖沖地離開屋子,兩名便衣出來送走局長,又用嚴厲的目光對兩人作出警告,然後一聲不響返回內室。德剛和劍鳴極為興奮,他們的努力沒有白費!一千三百名有指紋嬰兒出生了,雖然沒能出廠,看來沒人敢銷毀他們。這麼說,那道堤壩快垮了。但興奮之中也有些惶惑,高局長說的什麼超智力上帝讓人心煩意亂,不過,那畢竟是比較遙遠的事,先拋到一邊吧。劍鳴大聲說:
「你好,霍爾。」
「聽說是計算機出了嚴重故障,到今天還沒有排除。不過沒關係,可以為你們訂購1號和3號工廠的產品,只是交貨時間稍微拖后一兩天。」
他的敘述平靜而客觀。何不疑盯著他的眼睛問:「也許有外部力量參与其中?」
他話語中的惡毒讓兩個守衛打了一個寒戰,不過河馬仍然委婉地說:「二位不會鋌而走險的,也許明天上峰就會送來釋放的命令。」
他出身於印度賤民。在種族隔離最嚴重的時代,賤民如果走路時不小心讓自己的影子落到高等級種姓(婆羅門、剎蒂利、吠舍、首陀羅)身上,就是犯罪。印度種姓制度是世界上歷史最悠久的種族主義制度,三千五百年前,白皮膚的雅利安人從中亞和高加索進入印度次大陸,征服了黑皮膚的土著民族,開始推行種姓制度。直到二十一世紀中期,還有不少印度政治家為它辯護呢。安倍德卡爾一個曾叔祖就是因為愛上一個婆羅門姑娘被燒死,所以,他對類人抱著天然的同情。
「沒有了,謝謝你這些年的工作。」
那個熟悉的軟殼蛋出現在視野里,2號工廠到了。他們尚在空中時就感到了2號不同尋常的熙攘。職員停機場和停車廠塞得滿滿的,客人停機場也停了不少直升機和小飛碟。他們的飛機好容易找到了停機位置,落下來,駕駛員領兩人來到門口。客人們正魚貫而入,令德剛和劍鳴驚異的是,門口不再檢查瞳紋和指紋,連沐浴更衣的程序也免了!倆人互相看看,在目光中肯定,沒錯,一定是發生了什麼大事。
「你的夫人和孩子都好嗎?我記得,你離開2號那天,夫人即將臨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