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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妻子之死

第七章 妻子之死

拉姆斯菲爾迅速回到小木屋,拿出螺號用力吹響。索朗月指揮10個縴夫褪下纖繩,在水下排成方陣。狂性大發的鯊魚們這時已經衝過來,向縴夫們進攻。它們的數量太多,很快把海豚人的方陣衝散。現在,海豚人只好單兵作戰了,它們或是逃避,或是回頭短暫地反攻。很快有兩個海豚人被咬死,鮮血在水中越來越濃。拉姆斯菲爾在筏上非常著急,但他知道,筏上的5個海人即使都參加進去,對海豚人也毫無幫助,反倒會成為累贅。他們只好在筏上觀戰,喊著:
縴夫們都看不出疲累的徵象,索朗月說:「他們明早就會換班的,你不必擔心。晚安,你早點休息吧。」
她在床上浮想聯翩,很長時間睡不著,要不,不管陸生人的繁瑣規矩了,還是到拉姆斯菲爾和哥哥那兒去湊熱鬧吧。她下了床,向士官艙摸去。那兒的門沒關嚴,一條門縫瀉著雪亮的燈光。屋內的人聊得正熱烈,5個海人排齊了向拉姆斯菲爾提問,拉姆斯菲爾則一個個給予回答。她正要推門進去,但屋裡一句很「格澀」的話讓她止步了。她把手縮回來,偷偷靠在門柱上,聽著裡邊的談話。拉姆斯菲爾正說道:
巨浪過去了,受到刺|激的白海豚人格外亢奮,拉著木筏飛速前進。索朗月趴在木筏邊向拉姆斯菲爾問安,拉姆斯菲爾說:
「謝謝你們,連續24小時的急馳肯定把你們累壞了。再見。」
拉姆斯菲爾急忙來到筏邊,向約翰伸出手:「快點回來!約翰,有什麼事回來再說!」
拉姆斯菲爾笑著:「沒關係的,我一點兒也不累。」
索朗月答應了,拉姆斯菲爾伸手想拉她的背鰭,索朗月笑著拒絕了。她放慢速度,落到木筏後邊,然後突然加速向木筏衝來。時間拿掐得恰到好處,正好當一個波峰把木筏前部抬起時,她從水中竄出來,落到拉姆斯菲爾身邊。拉姆斯菲爾小心地把她的身體在筏面上擺正。海豚的皮膚十分嬌嫩,皮下神經發達,拉姆斯菲爾撫摸著她的嵴背,感受到她的體溫和皮膚下的顫慄。蘇蘇見索朗月姐姐上了岸,馬上也上來,與拉姆斯菲爾一起,屈膝坐在索朗月面前。她慢慢撫摸著索朗月的全身,羡慕地說:
沒有見到一隻哺乳動物。這不奇怪,在長眠前的18年中就是這樣,連生命力最頑強的老鼠也徹底消失了。前面的藤蔓中一陣索索的聲響,一隻像豹子那樣大的動物爬出來,用沒有眼珠的複眼冷冷地盯著他們。無疑這是一隻變異的昆蟲,但它是由什麼昆蟲所變異,已經無法辨認。昆蟲沒有向他們進攻,它大概也正為這7個從沒見過的動物吃驚呢,僵持片刻,它跳進葉蔓中敏捷地逃走了。
香香興奮地點動著它那巨大的黑腦袋。
拉姆斯菲爾說:「我怎麼會生氣?陸生人的雙腿在陸上行走是很優雅的,但在水裡確實笨拙。」
「你要返回深海嗎?」
他站在棧橋上眺望著,直到11道尾跡消失。
這一班縴夫中有一個拉姆斯菲爾的熟人。今天早上這組人接班時,一個年青的雄海豚人游過來:「雷齊阿約,你還認得我嗎?」
他們開始向海邊返回,6位海人在空氣中暴露了一天,皮膚剌痛和發紅,已經難以忍受。因為有來時走過的路,回去時相對容易得多。月上中天時他們返回海里,海人們痛痛快快地沖了個海水澡,又捕獵了一些食物。他們回到岸上,找到一個瀕水的樓房,撞開幾扇門,安排了住處。房間的窗戶都被藤蔓封死了,屋裡顯得十分潮濕,充滿了濃重的霉味。蘇蘇在海水中泡了一會兒后已經恢復了精力,這會兒興緻勃勃地幫他打掃著屋子,好奇地問:
「晚安,我要去休息了。拉縴拉了一天,你們都累了吧。如果累的話,晚上就不要前進了。」
索朗月想活躍氣氛,笑著說:「撒母耳長老說,百人會還沒看這件窩格羅呢,他們一定要雷齊阿約第一個過目。這件寶物在海中埋了上千萬年,一直沒有露面,偏偏雷齊阿約復甦之後它就露面了,這是你為我們帶來的吉祥。」
時間過得很快,外邊天已經黑了。約翰交待布希和克萊因去海里捉幾條魚,並小聲叮嚀:「別高興得忘形了,注意,千萬不能驚動海豚人。」
海豚們吱吱喳喳地叫個不停。在窩格羅造成的智力場中,拉姆斯菲爾完全能聽懂海豚們的原始語言和原始思維,海豚們也聽聽懂神的語言。海豚們在說:
「讓蘇蘇一塊兒去?」
拉姆斯菲爾的聲音:「那時我並不知道這艘潛艇是否還能用。再說……也許我確實在潛意識中想把攤牌的時間往後推。它太殘酷了。」
蘇蘇想,這就是她丈夫300年前住過的地方啊。就像是誰把300年的時間卡巴一聲剪去了,再把300年前和300年後直接對接起來。現在,她一下子掉回到丈夫的陸生人生活場景中,這使她有暈眩的感覺。
「雷齊阿約,按索朗月姐姐的吩咐辦吧。」
拉姆斯菲爾酸苦地說:「不,我是一個不祥的人,是我把蘇蘇害死的。」
筏上只剩下他們二人。索朗月安靜地躺在筏面上,筏尾追來的海浪不停在打在她身上,為她保持著身上的濕潤。她側目望著拉姆斯菲爾,忽然問:
這10位海豚人的確已露出疲態,他們同索朗月、蘇蘇和約翰也道了別,晃晃悠悠地遊走了。這時拉姆斯菲爾看見了一個危險的跡象,當這一小群海豚遊離木筏時,那群鯊魚似乎知道他們已經脫離了聖禁令的保護,便試探著向他們游去,不久,這種試探就變成了兇猛的進攻。那群疲累的海豚人立即圍成一個圓圈,防範著四周的進攻。但鯊魚太多,防不勝防,於是海豚人改變了戰術,向為首的鯊魚猛烈反攻,你進我退,輪番用力撞擊那隻鯊魚的五道鰓縫。拉姆斯菲爾緊緊地盯著那邊,很為這場強弱懸殊的搏鬥擔心。但木筏行進很快,轉眼把那個戰場甩到身後,什麼也看不見了。
蘇蘇的頭嗡地漲大了:他們在商量什麼?想用核潛艇來殺死海豚人?蘇蘇簡直不敢相信。她知道自己的哥哥是大海人主義者,但也就是嘴上說說而已,誰能想到他會有這樣深藏不露的殺機?更不可思議的是理查德,她的丈夫,海人和海豚人的雷齊阿約,他怎麼能幹這件事?即使他認為海人才是陸生人的嫡長子,想為海人爭得「嫡長子繼承權」,也不該用這種殘忍的方法啊。
這些魚群真的像在風暴中精神失常了。雖然這裏已經成了血肉橫飛的殺場,但周圍的金槍魚還是成群結隊地往這兒擠。索朗月很厭惡木筏下的殺戮,但聖禁令是管不了它們的,她只好扭轉頭不看它們。
索朗月沒有看到約翰的小把戲,她只顧激動呢,因為低頻通信中傳來的消息太驚人了。她告訴拉姆斯菲爾,是新任長老撒母耳來的信。三個小時前的那場地震是在他們西南方600海里的深海發生的,那兒的海水深度為2400米。地震開始時,香香和正巧在震中海域,意外發現了一件寶物。後來它通知了岩蒼靈,岩蒼靈也冒險潛了下去(這個深度超過他的深潛紀錄),證實香香所言屬實。
這時已經能看見約翰和蘇蘇了,很奇怪,他們不是向外海游,而是在快速向海岸返回。幾隻巨大的背鰭在後邊緊緊追趕,是鯊魚!這可不是一直跟在木筏後面的傻唿唿的鯊魚了,這會兒沒有聖禁令,幾個海人遠不是它們的對手。鯊魚已經離蘇蘇很近,拉姆斯菲爾忘了自己的安危,推開保護他的海人,向鯊魚游去。但他們之間還有近百米距離,顯然來不及了。鯊魚輕易地接近了蘇蘇,蘇蘇驚慌失措地打水,但她的逃跑速度簡直沒辦法與鯊魚的速度相比。這時,游在蘇蘇前邊的約翰反身向鯊魚游去,手中握著那把餐刀,對準鯊魚的眼睛猛剌。但鯊魚輕鬆地甩甩尾巴,避開他的攻擊,然後一口把蘇蘇咬成兩截。
拉姆斯菲爾流著淚,只是搖頭。他怎麼忍心把受傷的索朗月扔到水裡!海豚人們這時都聚在木筏周圍,仰著頭默默地看著。弗朗西斯走過來,低聲說:
蘇蘇無意中聽到哥哥和夥伴的密語,不禁莞爾。哼,約翰還想把這個消息瞞著索朗月姐姐呢。幹嘛要瞞呢,應該讓索朗月姐姐也來見識一下,看看雷齊阿約當年生活過的地方。也許,約翰是想瞞到某一天讓索朗月大吃一驚吧,那好,等見到索朗月,她要悄悄地先告訴她潛艇的事,讓哥哥的小花招失敗。想到這兒,她忍不住偷偷地笑了。
這一點是毫無疑問的,那麼下一步就是:她該怎麼辦,該怎樣堅決阻止這個悲劇發生。她想起哥哥剛才說過,現在對他們來說,最重要的事是保密,因為等他們招募夠志願者再返回這兒,中間隔著兩個6000海里的路呢。所以,只要把這件事捅給索朗月,這個計劃也就泡湯了。
2400米的海底是一個嚴酷的世界。光線是透不到這兒的,在絕對的黑暗中,只有海洋生物所發出的微光。一隻巨魷慢慢爬過來,兩隻綠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你,就像是在對你施行摧眠術。它身體上有兩道明亮的側線,那是寄居在它身上的發光細菌的功勞。在它前邊有一盞比較明亮的小燈,那是鮟鱇魚設的魚餌,用來釣取一些好奇的趨光的小生物。再往前不遠是一處岩層的裂隙,火熱的熔岩透過裂隙放射出微弱的紅光,黑色的濃煙從這兒大團大團地湧出,就像是地獄的煙囪。裂隙附近生活著完全不同的生物,兩米長的蠕蟲在海水裡輕輕搖晃著,頂部是一個羽狀的觸手,緩慢地開合著,一隻細菌蟹游過來,貪婪地啃食著這隻觸手。蠕蟲痛苦地搖擺著,卻無可奈何。
蘇蘇笑著說:「當然了,他是我的丈夫嘛。」
「對,通話了。我入定多長時間了?」
「沒什麼嘛。我和她很親近的。我說我想要懷上你的孩子,又說了陸生人那些可笑的風俗,她就把所有人打發走了。」她皺著眉頭說,「理查德,你為什麼不接受索朗月姐姐做你的妻子?她真的是一個好女人,我很敬重她。即使你們不能成為事實上的夫妻,有一個名義對她也是安慰,否則對她太不公平了。難道你真的把她當成異類?」
安靜就是生命。
「戈戈,謝謝你跑這麼遠來看我,也謝謝你那次運我到深海。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4

後悔才傻呢。
吃了兩人捉來的魚,時間已經不早了。拉姆斯菲爾安排蘇蘇住在艇長室,他要和約翰他們住在士官艙。蘇蘇不樂意:
到晨光初露時,離開木筏的海豚和海人們才吱吱喳喳地返回,蘇蘇被驚醒了,看見自己仍睡在拉姆斯菲爾的懷裡,不好意思地問:
時刻準備迎接我們不願發生的事。
說干就干,現在就跳入海中找索朗月。拉姆斯菲爾的螺號就在牆上掛著,一吹螺號索朗月就會來的——那是索朗月姐姐送他的,是為他的安全。索朗月姐姐對於他真說得上情深義重了,他怎麼能做出這樣卑鄙的背叛?她帶上螺號悄悄攀上艙口。在往上攀時,她心裏並不是沒有痛苦:她這麼做,就是和理查德一刀兩斷了,他曾是自己深愛的丈夫,說不定自己腹中已經懷上他的兒女。可是這些苦痛沒影響她的決心。現在,拉姆斯菲爾這個人已經讓她產生畏懼感了。一個可敬可愛的多少帶點自卑帶點蒼涼感的理查德,一個冷靜自信地談著殺人計劃的拉姆斯菲爾,她實在無法把兩個形象統一起來。
聖地亞哥港到了。第一眼的印象十分令人失望,這哪裡是一座城市啊,只是一片莽莽蒼蒼的熱帶荒原,極目所止,儘是一片濃綠,它遮蓋了平地、低房,也緊逼著原來城市的高樓。這些高樓都只有上半截身子露在綠色之外,就像是在沼澤中掙扎的只剩下腦袋的行人。過去熟悉的碼頭、棧橋也都看不見了,被這一片蠻悍的綠色所包圍了。
「現在已經基本可以肯定,核潛艇保存完好。核燃料在270年間的自然裂變很少,功能不會受到影響。武器是在另外一個地方封存著,相信也沒有問題。不過這隻是推測,等我們進去后看看再說。」
他先領他們參觀了控制室、聲納室、垂直發射系統儲藏室、餐廳、士兵住艙、前後逃生艙,也大致介紹了反應器艙間、輔機間、主壓載艙、大車車葉、后平衡櫃,讓他們對潛艇先有一個大的概念,然後再逐個區域詳細介紹。在控制室里,他們最感興趣的是兩個潛望鏡——2號和18號,它們經288年的風雨後還能伸降自如。左邊是BSY-1型戰鬥系統控制面板,右邊是它的射控面板,各種儀錶燈閃閃發亮。電信室里有超高頻、高頻、極低頻和超低頻各種通訊設備,不過它們已經沒有用處了,因為岸上已經沒有和它們聯絡的設備,也沒有在用的通訊衛星。潛艇中只有一種俗稱「格特路」的水下通話器將來還可使用。聲納室里有顯示熒幕,現在上面儘是像下雪一樣的噪音信號。
憋著一肚子惡氣的鯊魚又掉頭來尋拉姆斯菲爾的晦氣。拉姆斯菲爾急忙游向木筏,但以他的身手,根本無法躲避鯊魚的追擊,那寒光閃閃的利齒已經在他身後。這時索朗月又掉過頭,像水雷般衝過來。這次鯊魚接受了上次的教訓,輕巧地一轉身,避開她對鰓部的進攻,然後掉頭向索朗月追去。它的速度快得像閃電,眼看索朗月逃不過去了,就在這時,岩吉克以閃電般的速度徑直向鯊魚的巨口衝去。他把索朗月推開,自己卻被咬成兩段。
香香和岩蒼靈一同潛到這片海底,這對於岩蒼靈又是一個新紀錄。他倆是珠聯璧合的一對搭擋。兩人相比,香香更擅長深潛,但岩蒼靈發揮了他的智力優勢。香香雖然沒有做過智力提升,但它足夠聰明,能與岩蒼靈互相交流經驗。現在他和它可以說是互為教練,深潛紀錄也一再刷新。
「30個人……不能再少了?」
海豚人離開了,約翰湊到拉姆斯菲爾身邊,急不可待地說:「核潛艇在哪兒?我們現在就去嗎?」
「蘇蘇偷偷出艙了!她剛才在門口偷聽了咱們的談話!」
索朗月毫不停頓地回答:「最大的區別是:海豚人不追求成為自然界的最強者,我們接受外在力量的制約。比如在食物鏈中處於我們上端的捕食者(虎鯨、鯊魚等),比如各種疾病(病毒、病菌和寄生蟲)。」她嫣然一笑,「我想陸生人也知道這個機理的:絕對的權力一定會導致絕對的朽敗。」
約翰突然問:「三叉戟D5型導彈所攜帶的核彈如果用到水裡,威力半徑有多大?」
「在海中經常見到這樣的地震涌浪嗎?」
拉姆斯菲爾掃他一眼,冷淡地說:「慌什麼,我要先尋找我的同伴。」
什麼叫謀殺?
拉姆斯菲爾苦笑了:「不,這不是送給雷齊阿約的,1000萬年前,這個勞什子的『雷齊阿約』並不存在,連他的祖先也還是一身猴毛呢。窩格羅已經告訴我,它本來就是『神』送給海豚族的。如果你們當時就接受,可能就該你們來給陸生人提升智力,也輪不上我和覃良笛來扮演什麼雷齊阿約了。」
拉姆斯菲爾想起此前她也曾開過這個玩笑,但此時這個玩笑塗著濃重的悲戚。他擦去淚水,抱著索朗月的頭,鄭重地給她一個親吻。索朗月說:「好了,我比小人魚幸福多了,在臨死前終於得到了你的愛。請把我扔到海里吧,我該去尋找我的歸宿了。」
他指揮約翰五人用斧頭砍斷克株的藤蔓,潛艇艇身露了出來。總的說情況還不是太糟,艇身的鏽蝕不是太歷害,那些為減少聲納回波的橡膠貼板有很多脫落,但現在它也不用害怕敵艦的聲納了。他指著艇身向約翰介紹:這是武器進出口艙蓋,後面的兩個是人員進出口艙蓋。最前邊的球形部分裝著聲納音鼓,最後邊的是潛艇車葉,即驅動用的螺旋漿。前艙這12個豎直的圓筒就是發射導彈用的垂直發射管,可以發射109型戰斧導彈和三叉戟D5型導彈,一枚三叉戟就可以毀滅一個中型城市。水線下每邊兩個的孔口是魚雷發射管,發射的48號先進戰力魚雷一枚就可以擊沉一艘萬噸巨輪。約翰、弗朗西斯他們幾個對武器系統最感興趣,聽得很仔細,眼睛中閃著渴望的光,就像是剛得到聖誕玩具的大男孩。拉姆斯菲爾不由想到:也許這種尚武和嗜殺精神是人類最穩固的基因?
「請稍緩兩天,撒母耳長老已經通知我,他派香香和岩蒼靈正日夜兼程往這兒趕,要把窩格羅送來,讓你首先過目。」
「窩格羅?窩格羅?」岩蒼靈喃喃自語著,他太興奮了,不敢相信這個消息。當然,不管真假,他一定要去現場察看一次。「香香,快領我去!——啊,不不,你太疲累了,等你歇過勁再說吧。」
「對,平安過去了。」
「不,我來照顧你的後半生,就像丈夫照顧妻子。你放心吧。」
香香確實是累慘了,它在水面上呆了一會兒,把那隻章魚長臂吞下去。然後它就急著要領岩蒼靈下水。岩蒼靈堅決制止了它。作為一名老資格的深潛運動員,他當然知道往2400米深的海https://read.99csw.com底潛水是多麼危險和消耗體力。半個小時后,香香緩過勁了,他才讓香香領著他下潛。
下班的海豚人仍然常常遭受鯊魚的襲擊,但木筏上的人已經接到低頻聲波傳來的消息,說這些襲擊並不成功,因為這些海豚人都是百中選一的游泳好手,足以對付鯊魚的,幾次襲擊中只是偶爾有人遇難。這個喜訊讓拉姆斯菲爾鬆了口氣。
蘇蘇的心一下子提起來,緊張地藏好身體。裏面靜了半晌,聽約翰說:「我知道她和咱們不是同道,但不管怎樣,她總是海人吧,決不會出賣自己的母族。還有,她是雷齊阿約的妻子,只要雷齊阿約發話,她應該聽從的。」
她攀上潛艇的上甲板,從這裏往下光溜溜的,很不好下,現在是深夜,地面上也看不清。她沒有猶豫,冒險跳下去。通的一聲,她摔在地上,右腳也崴了,她忍著疼,一瘸一拐地走到海邊,跳下水去。
蘇蘇不服氣:「為什麼不可缺少?為什麼?」

5

蘇蘇非常好奇地撫摸著艇長室的一切:固定在地板上的桌子,兩把椅子,床鋪下的活動小桌,桌上的保險柜,床頭的多功能顯示器。艙門上拉姆斯菲爾寫的警句還沒有褪色呢,寫的是:
拉姆斯菲爾不能把自己的真實想法(為海人爭得嫡長子繼承權)告訴蘇蘇,只能嘆氣:「蘇蘇,你還年輕啊,以後你會慢慢理解的。」
拉姆斯菲爾悲痛欲絕,但他也知道,那個歸宿是不可改變的。他抱起索朗月的身體,四個海人在旁邊幫他。他們走到筏邊,拉姆斯菲爾最後吻吻索朗月,把她輕輕放入水中。在這個過程中,索朗月一直用明亮的目光看著他。
這時,原來的首領開始招架不住了,也許它畢竟年紀大了,氣力不能持久。它盡全力支撐一會兒,終於敗下陣來,向外邊逃去。下邊的變化令人目眩,當舊的王者一露出敗象,所有旁觀的猿立刻一哄而起,圍追那隻失敗的王者,咬它,推它,直到把它推入水中。可憐的王者此刻目光中充滿了哀憐之色,無力地向岸上爬,但處處遭到群猿的嚴密堵截。猿的水性不大好,它在水中掙扎一會兒,不久就淹死了,屍體飄浮在水面上。群猿這才心滿意足地回去,開始向新首領獻媚。只有一隻身體較矮的雌猿(大概是死者的妻子之一吧)游過去,儘力把屍體拖向岸邊。群猿看到這一幕,立即警惕地、怒沖沖地走過來,等它們確認舊首領已經死定了,不可能復活了,才放心地離開。
拉姆斯菲爾想了一下:「還沒有準確的數據,三叉戟不是設計來用於炸魚的。不過,如果考慮到核彈爆炸后次生的放射污染,我估計它至少會造成30萬犧牲者。」
蘇蘇說:「她做得並不錯呀,她是想離開海洋到岸上生活嘛,當然要把魚尾換成雙腿了。可是今天我們正好相反,是離開岸上到海里,那個神話也該倒過來了。」
現在,他多少理解了那人的本能的厭惡。
索朗月從劇痛中清醒過來,勉力說:「理查德,不要白費力了,過來,我有話說。」
是在太空深處,他(不是拉姆斯菲爾,而是神,或者說是智能水平遠遠高於人類的智能人)從虛空中瞬間顯現,同步顯現的還有飛船和他的同伴。飛船中充滿水,而他們都在水中遊動。他們的外形並不奇特,和地球的水生動物一樣,身體呈流線型,有胸鰭、背鰭和尾鰭。這不奇怪,地球海洋中凡是進化得真正適應水中生活的生物,都會變成大致的模樣,而不管它們在進化初期的體形,這就是達爾文理論中的「進化趨同」。但這些「神」的科技水平又遠遠高於人類,拉姆斯菲爾甚至難以理解看到的某些事實,比如剛才飛船的的瞬間顯現,也許這就是「量子態物質傳真技術」?飛船的動力形式也是不可知的,它完全不理會重力場的規律,飄飄搖搖地向地球上落,還能出各種匪夷所思的動作。
他們到晚上才返回岸邊。那5個海人都來了,也都陰鬱地沉默著,只和索朗月點頭為禮。約翰更是獨自一人坐在遠處,苦悶地低頭不語。拉姆斯菲爾和索朗月知道他心頭沉重——妹妹死了,縱然這在海人社會中是平常事,但他終究沒法子向父母交待呀。索朗月努力想活躍氣氛,對五人說:「喂,別垂頭喪氣了,打起精神來。告訴你們,撒母耳長老將給你們送來一個很珍貴的禮物,你們猜是什麼?」
弗朗西斯等人都驚呆了,面色死白。拉姆斯菲爾轉過身,不忍心看水中的慘景。鯊魚吞吃了約翰,似乎也打碎了一個心理障礙,這會兒群集過來,對10個海豚人縴夫和索朗月虎視眈眈。索朗月立即覺察到了危險,高聲喊:
「還有約翰你們五個,也請你們多費心啦。」
香香有點暈頭轉向了,腦袋上留下六七個傷口,嘴裏還咬著一條斷臂。海面上冒出了很多深海生物的屍體,它們都被烤熟了,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海面。香香愣了片刻,,開始吱吱哇哇地向岩蒼靈敘述。抹香鯨的語言本來就是很原始的,再加上它此刻還沒完全鎮靜下來,所以岩蒼靈很長時間沒有聽明白它的話意。它講到和章魚的殊死搏鬥,講到海底的爆炸,這些岩蒼靈都聽明白了。但香香的敘述重點顯然是在另一件事上,見岩蒼靈聽不明白,它說得越發凌亂。岩蒼靈忙說:
拉姆斯菲爾身體猛一抖顫,睜開眼睛。索朗月、岩蒼靈和約翰都在緊緊地盯著他。索朗月悄聲問:「雷齊阿約,你醒了?」
木筏已經駛出了秘魯海流,再住北就沒有可借用的順向海流了,木筏前進的速度也慢了下來。晚上,北邊的天空出現了大熊星座,在海平線附近遊盪,這表明他們就要進入北半球了。現在,在他們筏下是向西流的南赤道流,與他們前進方向成90度角,所以,縴夫們把前進的方向定到北偏東,而實際的筏行角度為北偏西。導向漿在這兒第一次起了作用,不過南赤道流的寬度不算寬,木筏很快越過它,到了無風無浪的赤道。這兒也有向東的海流,但它是隱在水面下的潛流,影響不了海面上的木筏,所以那支導向漿又被拎到筏面上被捆起來。
270年過去了,陸地上已經成了昆蟲的世界。
「理查德,你看!那是北極星!是不是北極星?是不是?」
筏上卻失去了來程時的歡快。拉姆斯菲爾獨自呆在小木屋時里,手裡撫摸著蘇蘇留下的那個螺號。睹物傷情,木屋的每一處地方都讓他想起蘇蘇。約翰的神情更陰沉,他連四個夥伴也不理了,獨自呆在筏的尾部,垂著腦袋,像石雕一樣久久不動,手裡玩弄著他從核潛艇餐廳中拿來的尖刀。有時浪頭太陡,筏尾幾乎插到水裡,索朗月喊他到裡邊去,說筏尾太危險,而約翰一直惡狠狠地沉默著,既不回應也不挪動。
蘇蘇著惱地說:「哼,陸生人這麼多規矩……好吧,你去吧。」
一萬多個海豚人依次同她告別。仍是那個古樸的方式,當瀕死者往水下沉時,立即有一人游過來,頂她到水面上唿吸。每個人都一絲不苟地做著,其它人則耐心地等待。送別的海豚人越來越多,也包括一些未做智力提升的海豚,海面成了海豚腦袋的叢林。這個儀式整整進行了兩個夜晚一個白天,在第三天早上才結束。在這段時間里,拉姆斯菲爾一直在筏面上為索朗月做祈禱。弗朗西斯搖著導向漿,讓木筏追隨著索朗月在水中飄浮的身體。
在這些換班的海豚人中,拉姆斯菲爾發現了一個有意義的現象:木筏已經行進近2000海里了,但所有的海豚人都是同樣的口音,看來海豚人社會中沒有方言。細想想這也很正常。海豚人在海里能自由遷徙,足跡遍布四大洋。再加上遍布全球的低頻音波通訊網,使全球的海豚人形成了一個整體。這樣自然不會形成孤立的方言土語了。海豚人社會中也沒有國別,沒有國境線。反思一下人類社會,在一萬年的文明史中,只建立了一個徒有虛名的聯合國,要想徹底消滅國界,恐怕還需要一萬年吧。
「撒母耳長老讓我代她向你告別。永別了,我的愛。」
拉姆斯菲爾搖搖頭:「他們已經全部消失了,也許已經全部滅絕。索朗月,蘇蘇她……」他哽住了,淚水再次湧出。
拉姆斯菲爾突然問:「你相信來世和靈魂嗎?」
「那……我看見那兒床鋪很多的,我也和你們一塊住到那兒。」
「還好,它平安過去了。」
拉姆斯菲爾親親她,走了。約翰就在艇長室的門口等著,這時急急陪著拉姆斯菲爾向士官艙去。蘇蘇睡到床上,床面軟軟的,比海人平常睡的海草鋪要舒服多了。床頭燈射出柔和的光,照著她光滑的皮膚。她嗅嗅枕頭,似乎還有拉姆斯菲爾的氣味,當然這隻是心理作用,288年了,什麼氣味也早跑光了。拉姆斯菲爾真不簡單,能指揮這麼大的潛艇在海里航行。可是她想不通,陸生人為什麼花這麼大力氣來造殺人的機器呢?丈夫為什麼花這麼大力氣把它重新啟動呢,只是為了憶舊?
岩蒼靈急速上浮,上浮過程中他看見香香已經開始向章魚進攻。對於香香來說,這類巨魷和章魚都不是對手,所以岩蒼靈根本不擔心。但他沒料到,這次香香幾乎失手了。這是一條雌章魚,正在照顧它的卵粒。雌章魚是世界上最稱職的母親,孵卵期間它不吃不喝,只是不停在翻動著卵粒,讓它們得到充足的氧氣。幼章魚孵出后,母章魚就心甘情願地死去。這樣抱著必死決心的雌章魚當然是世界上最兇猛的鬥士。香香在周圍轉著圈,打量著它,而章魚也用它陰森森的小眼死死地盯著來犯者。本來香香不致於輸的,但這次它潛得太深,血液中的氧氣已經不足了,不能打消耗戰,於是它貿然衝過來,咬住章魚的一支長臂。這隻長臂被咬斷了,但章魚的其它七隻長臂疾速收攏,用吸盤緊緊地吸住了香香的身體。香香猛然甩動尾巴開始向上浮起,章魚卻緊緊地纏住它,大大延緩了它上升的速度。
「理查德?雷齊阿約?」
「肯定是。震中大概在咱們的西南方。」
「知道是什麼嗎?你猜猜是什麼?你肯定想不到的,你肯定想得到的!」
「索朗月,身後有鯊魚!岩吉克,小心左邊!」
約翰簡短地說:「放心吧。」
殷紅的血霧在水中迅速擴散,把蘇蘇的軀體淹沒。血液刺|激了鯊魚的獸|性,它們吞掉蘇蘇的軀體,又向約翰和拉姆斯菲爾游來。就在這時,水面上又出現十幾隻背鰭,噼開水面像魚雷似地奔來,是海豚人!沖在最前面的是索朗月,他們擺成陣勢,猛力撞擊鯊魚的鰓部。兩隻鯊魚知道鬥不過他們,拿小眼睛瞪瞪拉姆斯菲爾,悻悻地轉身遊走。
「你一夜沒睡吧。」
索朗月微微一笑:「陸生人的神話中,還有一條小人魚把尾巴變成雙腿呢。」
他們找到了那個干船塢,克株已經蔓延到這兒,巨大的藤條就像巨蟒一樣從房屋的空隙里爬過來,緊緊纏住那直徑33英尺、長360英尺的鋼製艇身。「就是它?」蘇蘇敬畏地問。拉姆斯菲爾說,對,就是它,這就是我15年形影不離的坐騎。
第二天早上,吱吱的海豚人說話聲把他驚醒了。是第二批海豚人來換班,兩班人正在進行職務交接,當然也少不了一番攀談。昨天是10隻飛旋海豚,今天則是清一色的熱帶斑點海豚。他們互相交換了位置,下班的海豚人在木筏外聚齊,排成一排,同雷齊阿約告別。拉姆斯菲爾感激地說:
索朗月高聲喊:「約翰,你瘋了嗎?快回筏上去!」但約翰死意已決,仍惡狠狠地向鯊魚衝去。鯊魚們貪饞地嗅著血腥味,在約翰周圍逡巡著,猶豫著。它們的小腦袋裡只有低級智力,但也足以知道聖禁令的厲害。它們不敢吃這個受保護的海人。
她的聲音十分微弱,拉姆斯菲爾讓弗朗西斯替他捺住血管,來到索朗月的頭邊。索朗月勉強一笑:「理查德,不用白費力了。失去尾鰭的海豚人是無法在海洋中生活的,我……」
海豚們吱吱著:好啦好啦,陪我們玩吧,陪我們玩吧。神把窩格羅丟到水中,它飄飄搖搖地落到海底,拉姆斯菲爾的思維也跟著降落到海底。這兒水不深,它還能看見水面上的海豚和神,它們在快活地玩耍,不知玩了多長時間。後來神走了,坐著不噴火的飛船衝出水面,轉眼間消失在太空。
「我們肯定是白費力,它不會再有用啦!」
「我不能和一個核潛艇的艇長握手。務請原諒我的無禮,這不是針對你的。依我看來,核潛艇艦長這個職務就像是中古時代的刀斧手,雖然社會不能缺,但我本能地討厭它。」
他們把窩格羅交給香香和岩蒼靈,讓他們仍舊原物帶回,交撒母耳長老保存。「我和理查德馬上就要返回了,等我們回去后再商量吧。」岩蒼靈答應了,讓香香照舊把窩格羅含在嘴裏,兩人向來路返回。
「那麼,讓咱們告別吧。理查德,」她開玩笑地說,「能否同我吻別?你還沒吻過我呢。」
蘇蘇已經在這個世界上消失,她的軀體成了鯊魚胃中的食物,她的血液仍在水中慢慢擴散,索朗月游近拉姆斯菲爾,他幾乎已經木呆,兩個海人費力地架著他。他滿面淚水,喃喃地重複著:
她沒有用空話安慰拉姆斯菲爾,也就是說,她不敢保證這10位海豚人都能逃離鯊魚之口。不過她也並沒有表示悲傷。海豚人中有三分之二不能終其天年,所以,這10位海豚人即使遇難也很平常。很快,那群鯊魚又回來了,仍跟在木筏後邊,從它們愚魯的表情中看不到剛才那一戰的勝負。拉姆斯菲爾但願它們沒能打破10位海豚人的防禦陣勢,最終知難而退了。不過,剛才那場戰鬥的真相可能他永遠也不會知道。
雖然海人們間接通過海豚人外腦信息庫都具有足夠的科學基礎,但要在短時間內介紹潛艇的全貌還是太困難了。幾個海人各有各的側重點,約翰和弗朗西斯最感興趣的是武器系統,關心它們的射程、數量和殺傷力,而蘇蘇最喜歡的是餐廳內的各種小玩意兒,像冰淇淋機、果汁機、洗衣機(對赤身裸體的海人來說,這玩意兒可用不上)、攪拌機等,一個鋥亮的咖啡壺能讓她看很久。她尤其對艇上的床鋪感興趣,原來陸生人是這樣睡覺!拉姆斯菲爾把她領到艇長室:
這會兒,在潛艇士官艙,弗朗西斯隱約聽到艇外卟通一聲,急忙起身去查看。剛才他似乎看到門外有人影一閃,走過去看又沒有了,心中正不踏實呢。艙口沒有人,但往地上看,黑暗中似乎有一個人影在一拐一拐地走著。他心中一凜,忙回去查看艇長室,蘇蘇沒有在這兒。那麼,肯定是蘇蘇出去了。他立刻回到士官艙,高喊道:
「理查德,快吹螺號!」
蘇蘇長長地噢了一聲。陸生人的這些道德規則她也知道的,海豚人外腦信息庫中存有足夠的資料。但那些風俗在信息化之後難免褪色,一直沒有引起她的注意。只有今晚,當她的陸生人丈夫委婉地拒絕她的求愛時,她才體會到這些風俗的強大。她歪著頭想了一會兒,一語不發地跳入水中,和索朗月唧咕一會兒。停一會兒,索朗月對大伙兒宣布:
拉姆斯菲爾思索片刻。約翰的猜測並非全無可能,但關鍵是,在這兒,在這遠離大陸的地方,他們什麼應變也是徒勞。他橫下心,乾脆把索朗月喊過來:
這個問題不好回答——他既不能說明自己並不是海豚人的創造者,又不能說出自己對海豚人「異類」的真實想法。他想了想,機巧地把問題回敬給索朗月:
他們在附近的汽車間里找到足夠的工具,下到海里,向潛艇船塢游去。蘇蘇很興奮,一邊游一邊大聲同拉姆斯菲爾交談著,而拉姆斯菲爾和約翰則擔心地看著外海的方向——他們怕蘇蘇的說話聲驚動那邊。如果海里出現一位海豚人甚至是一隻海豚,他們的行蹤就可能很快為索朗月他們知道。可是,他們也沒有理由制止蘇蘇的談話。還好,一路上他們沒有發現一位海豚人。
不久他們知道,這次地震的影響並沒有過去,它給海豚人、也給拉姆斯菲爾提供了一個萬載難遇的機會。拉姆斯菲爾先是奇怪地發現,索朗月和10個海豚縴夫都開始側耳傾聽,海面上似乎微微有空氣的震動。蘇蘇告訴他,是海豚人在收聽遠處的低頻通信,這種信號海人們也能聽懂的,但這次因為距離太遠,她和約翰都無法聽清。這次低頻通信持續了很長時間,索朗月和10個縴夫的表情也越來越緊張,越來越嚴肅。通信到底是什麼內容呢。這時約翰悄悄走過來。自從來到木筏上,他與拉姆斯菲爾一般不太交談的,大概他不願讓蘇蘇看出他和雷齊阿約的特殊關係。但這會兒他碰碰拉姆斯菲爾的胳臂,緊張地向那邊使眼色。拉姆斯菲爾突然悟到他的用意——約翰擔心的是,也許家鄉的海豚人發現了他們之間的密謀,此刻正以低頻通信的方式通知索朗月。約翰在提醒自己,是否要做必要的應變九_九_藏_書準備。
拉姆斯菲爾簡短地說:「蘇蘇的事交給我——聽著,誰也不許碰她!」
這兒沒有任何人類活動的痕迹。木筏停靠在岸邊,拉姆斯菲爾目光蒼涼地看著岸上。索朗月過來說:
晚上回到小木屋,蘇蘇興奮地宣布:「理查德,我今天要懷上你的孩子!」
拉姆斯菲爾俯下身,蓋住她的身體,那晚他們有了一場痛快淋漓的歡愛。拉姆斯菲爾恍然如回到了年輕時,情慾如滔滔不息的海潮,一浪高過一浪。後來他們乏了,就走出小木屋,坐到筏面上看夜空。蘇蘇忽然喊道:
「約翰,把三個艙口都打開吧。當年封存時我們充入了惰性氣體,它無毒但不能唿吸。現在沒有動力,不能啟動通風設備,只能先靠自然通風。」
索朗月微微一笑:「對,你說得很有道理。不過我還是羡慕那個生出雙腿的小人魚。」
拉姆斯菲爾搖搖頭,心想這番道理不是一兩分鐘能說清的。他怎麼解釋陸生人社會中不同社會體制、或不同民族、或不同宗教之間深深的猜忌?怎麼解釋每年花在軍備競賽中的成萬億美元和上千萬的人力?而且——他也有些理屈。當你置身於陸生人社會中時,你會覺得某些事(如研製可怕的核潛艇)是合乎情理的,也是司空見慣的;但若置身於人類之外來看這些念念不忘自相殘殺的同胞,他確實為不爭氣的人類臉紅。他轉了話題:
這句話扯起他的鄉情,他隨即陷入沉默。蘇蘇從側面悄悄看著他,過了一會兒,體貼地說:「理查德,我知道你想起了家鄉,想起了過去的妻子女兒,想起了你在聖地亞哥港留下的夥伴和後代。」
拉姆斯菲爾又笑了:「今天我們是在陸生人的潛艇里,就按陸生人的規矩行事吧。在陸生人社會裡,除了夫妻,男女是分屋睡的。」
「不,我還要你和我在一起。」
回程的第二天就趕上一場暴雨。南方海平線上突然湧起一堵鐵一般沉重的雲牆,狂風也隨之趕到,四周波濤連天,浪頭噝噝作響,捲起近10米高,木筏一會兒被埋到波谷中,一會兒被拋上浪尖。烏雲剎時間扯滿天空,白天變成了黑夜,海面上黑漆漆的。長條波浪的背風處都浮滿了殘存的泡沫,浪嵴跌落的地方露出深綠色,就像是瘡口一樣,在黑色的海面上吐著經久不散的泡沫。然後大雨來了,一條條傾斜的雨鞭抽打著筏上的人,抽打著迷濛的海面。
「理查德,這一來你不擔心了吧。不要耽誤時間,來吧。」
拉姆斯菲爾有些尷尬,俯下身吻吻索朗月的長吻,也摟住她光滑的軀體。這會兒他真的泯滅了人和「異類」之間的界限。索朗月是這樣的深情款款,細心周到,怎麼還能把她當成異類呢。想起他和約翰此次來聖地亞哥港的真正目的,他感到深深的內疚。他問:
五人咧著嘴苦笑一下,在這種心情下,沒人願意參加猜謎。索朗月說:「真是一件極珍貴的禮物啊,我可不是騙你們。」她突然停住了,仰起頭聽聽,興奮地說:「理查德,已經到了,香香和岩蒼靈已經到了!」
「送來了?」
「那我們就互道永別吧。」她用明亮的目光看著理查德,用玩笑來排解他的沉痛,「怎麼,在永別的時候,你連一個親吻都吝於賜予嗎?」
「謝謝。再見。」
那艘奇頓號核潛艇放在干船塢里,當年,在受總統之託組織人類殘餘應對那場災變時,雖然萬事待舉,而且核潛艇應該說已經被拋到歷史垃圾堆里了,但由於職業的愛憎——那畢竟是他度過半生的地方啊——他仍組織他的艇上同伴對奇頓號進行了細心的封存。封存時副艇長曾悵惘地說:
「怎麼,你不想要孩子嗎?」
拉姆斯菲爾苦楚地說:「我知道宗教中說的來世是虛幻的,但我此刻真願意相信它。」
蘇蘇、約翰他們累了,爬上木筏,準備睡覺。蘇蘇進了小木屋,整理好海草床鋪,其餘海人在筏面上隨便找了個地方蜷曲起來。拉姆斯菲爾走到筏首,向索朗月和10個縴夫說:
索朗月激動得已經語無倫次了。拉姆斯菲爾也非常激動,一個希望從心底升起,但他又不敢相信:「是它?你說是它?」
「是地震引起的海嘯!筏上人快拉緊!」
拉姆斯菲爾淚流滿面:「索朗月,給我一個贖罪的機會,好嗎?讓我來照顧你的後半生,在陸生人中這是很平常的事。」
「雷齊阿約,這種信仰符合你和女先祖的本意嗎?」
拉姆斯菲爾只有苦笑,現在,無論你怎麼形象地向她講解,她也不會真正體會到陸生人的生活:寬敞明亮的大廳,光滑如鏡的地面,隨風飄拂的透花窗帘,燈紅酒綠的宴會和樂音繚繞的舞會,還有體育、文學、音樂、魔術、遊戲,等等等等,一切的一切。不過他還是儘可能地講解了,他摟著蘇蘇娓娓講著,幾乎講到天亮。蘇蘇也聽得津津有味:「真的嗎?真的那麼漂亮?呀,我真想親眼見見!」
他們都轉過身,透過蒼茫的暮色向外海的方向看。果然,沒有多久,香香那巨大的黑箱子似的腦袋就從海平線下露出來,一道45度的水柱斜斜噴向天空。一大一小兩隻背鰭噼開水面迅速游近。他們到了,香香面有得色,一線白光從它的嘴縫中射出來。岩蒼靈的凝重神色下也有抑止不住的興奮。索朗月說:
隨行的5個海人都不怎麼呆在筏上,大部分時間是在水中跟著筏前進。他們的速度趕不上木筏,所以大都拉著或咬著木筏上一個繩頭,同時用力擺著四肢。蘇蘇也常常下到水裡,有時她拉著繩頭,有時攀著索朗月的背鰭,同她快活地交談著。不過她在水下呆不久,總是過一會兒就會爬上木筏,偎在丈夫身邊。她不能把丈夫一個人甩在筏上啊。
什麼叫戰爭?
蘇蘇在晨光中睡著了,安心地蜷曲在他懷裡。看著她,拉姆斯菲爾心中已經失衡的天平又轉向這邊來。這些天,他看到(部分是通過索朗月的眼睛)一個崇尚簡潔和平衡的海豚人社會,他們的社會規則讓他深受震撼,特別是他們雖有能力擺脫外在的制約,卻自覺地禁用這種權力,這是陸生人類萬萬做不到的,甚至想都想不到。但是,回到久違的人類城市后,陸生人類那五彩繽紛的文明對他有更強的吸引力。他不能為了海豚人的簡潔社會而放棄這些東西。蘇蘇的後代還是應該過上陸生人類那樣的生活。
那時,作為社會的精英,拉姆斯菲爾有足夠的心理優勢對此人的怪誕付之冷冷一笑。確實,不僅是他,在場的賓客都被此人的無禮所激怒,無形中把他孤立起來,逼得他匆匆離席了。
飛船漂浮在熱帶密林的上空,下面有各種1000萬年前的動物,其中有——拉姆斯菲爾看到了猿人!嚴格說那不是猿人,只是偶爾能直立行走幾步的猿。它們是群居的,住在一片鄰近湖泊的疏林中,但沒有發現用火的跡象。飛船在密林上空停了一會兒(也可能是幾個月,拉姆斯菲爾處在白光的浸潤下不能正常地思維)。他看見猿群在覓食、交配、與劍齒虎格鬥,一隻首領在管理著這個族群,所有雌猿都向它獻媚,所有雄猿尤其是正當壯年的雄猿都小心地避著首領。它高視闊步地在領地上巡視,雖然赤身裸體,渾身臟污,但它睥睨萬古的王者之尊還是很打動人的。飛船上的神顯然對這個猿的群體很感興趣,他們逗留在這兒,不動聲色地觀察著。但事情很快起了變化。這時,一隻成年的雄猿忽然向首領發起挑戰,兩個傢伙窮凶極惡地對峙著。拉姆斯菲爾知道,一般動物中的族內格鬥都是有節制的,不致命的,只是為了確定雙方地位的尊卑,並非為了把對方殺死。但這次的王位之爭顯然不是這麼平和。它們開始了猛烈的對攻,招招都是專挑致命處攻擊。很快,兩個傢伙都鮮血淋淋,氣喘吁吁,眼神開始變得瘋狂,而其它的雄猿雌猿都旁若無事地圍觀著。
索朗月笑了:「你這樣說,雷齊阿約一定會生氣的。」
「理查德,這就是陸生人習慣居住的房子嗎?這麼黑,這麼難聞的氣味,你們怎麼住得慣呢。」
「是因為地震?」
這段話讓拉姆斯菲爾如雷轟頂。在此之前,他對覃良笛只手創建了海豚人社會一直很佩服,在憤恨中夾著佩服。但只有此刻,他才明白覃良笛創建海豚人時所站立的高度:傳授靈智而杜絕物慾,不謀求做生物圈和自然界的王者,也就杜絕了戰爭、謀殺、強|奸這類醜行。這種高度不是一個核潛艇艇長所能理解的,甚至「神」也沒有做到啊。他聲音沙啞地說:
蘇蘇還是不依不饒:「我不再年輕了,媽媽說過,女人只要一結婚就會在一夜之間成熟。所以,你甭拿我的年輕做借口,我希望你能現在就說服我。」
神們觀察了很久,很喜歡海豚,就召集了千千萬萬隻海豚聚在一起,拿出一個發白光的圓球給海豚。神說:你們願意接受這個禮物嗎?它能助你們一步躍過1000萬年的進化之路,使你們成為地球上的王者,所有生物都會向你們俯首。不過,我們不得不坦率地告訴你們,那也會帶來新的痛苦,套上新的枷鎖。也許你們之間會有戰爭、謀殺、強|奸、欺騙、虛偽等等。而且一旦走上這條路就不能後退,連窩格羅也辦不到這一點。你們願意接受嗎?你們好好商量吧。
但不管怎樣,他還是越來越迫切地想上岸,想趕快去探查一番。索朗月和蘇蘇都能體會他的心情,不時安慰兩句。
「木筏的行進不能耽誤。那10位海豚人你不必太掛心,這正是我們每天都面臨的挑戰。」
說到底,這得益於海豚人沒有歷史包袱。曾有一位歷史學家論述,為什麼美國在開國之初就能制定出大憲章,保證了美國沿著一個相對正確的道路發展,那也是因為沒有歷史包袱,美國是個移民國家,而移民們一般都是對權威的反叛者。相對而言,海豚社會是一張更乾淨的白紙,可以由著覃良笛在上面設計藍圖了。
「理查德,你已經在海豚人和海人社會裡生活了近20天,你覺得這個社會符合你在創造它時的本意嗎?」
「經常有,但像今天這樣大的浪涌我也是頭一次見到。」
進行了一個時辰的自然通風后,拉姆斯菲爾讓別人等在外邊,他一人進去啟動核動力裝置。約翰擔心地說:
前邊的海豚人縴夫們都聽清了低頻通信的內容,知道謎底,但這會兒他們只是回頭笑,不告訴急得抓耳撓腮的蘇蘇和其它海人。拉姆斯菲爾喃喃地說:萬載難逢,萬載難逢的機遇呀。索朗月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
拉姆斯菲爾有些不快,平和地說:「蘇蘇,你不懂,在陸生人社會中,這是一種雖然殘酷但又不可缺少的職業。」
約翰沒有停頓,跳下甲板,迅速向海邊跑去。拉姆斯菲爾緊緊跟在後邊,在陸上他比約翰跑得快,快到海邊時他差不多追上了約翰,但到海里后,他就沒法同約翰比了。約翰迅速擺動著帶蹼的腳,非常快地向外海游,一邊睜大眼睛搜索海面上的身影。其它四個追上來的海人這時也都越過拉姆斯菲爾,向前游去。那邊約翰喊了一聲,他們又回來護住拉姆斯菲爾。
拉姆斯菲爾猜出她話中所指,比較尷尬,笑著不做聲。索朗月說:「我的奢望是:什麼時候你能親親我,而且真正不把我當成異類,那我就心滿意足了。」
「索朗月!」他喊一聲,推開保護者向索朗月游去。失去尾鰭的索朗月已經無力遊動,正向水面下緩緩沉去。拉姆斯菲爾抱住她,她的身軀是那樣沉重,拉姆斯菲爾抱持不住。好在弗朗西斯等四位海人已經趕來,協力把索朗月抬上木筏。
裏面沉默很久,拉姆斯菲爾嘆息著說:「但願我能說服他們。如果……」他又嘆息一聲,沒有說下去。
城市已經面目全非,他只能憑記憶定出行進的方向。路面上鋪滿了藤蔓,行走起來十分困難。拉姆斯菲爾曾奇怪,在堅硬的水泥路面上怎麼能生長植物呢,但他馬上就明白了。這兒多是一種叫「克株」的藤類植物,是很早從日本引進的,這種在日本只是用作觀賞植物的克株到美國后卻大肆繁衍,生命力極其強悍,植物學家們費盡心機才勉強阻遏了它的擴展態勢。那是上個世紀的事了,現在,在地球的災變之後,這種克株肯定經過變異,藤條之粗壯賽過舊金山大橋的鋼纜,一棵克株的延伸長度能達數公里,這樣它們就能在有土壤的地方紮根,而把藤葉鋪到幾公裡外的水泥路面上來吸收陽光。
10隻鼠海豚高興地褪下繩圈,結伴遊走了。約翰他們幾個還在猶豫——他們沒聽見剛才拉姆斯菲爾與蘇蘇的對話,沒能理解索朗月的真正意思。索朗月叫過約翰,悄聲說了兩句。約翰馬上招唿他的幾個同伴,跳下水,遠遠避開。
「有大浪!快做好準備!」
索朗月已經沒有力氣說話了,她安然一笑,閉上眼睛。拉姆斯菲爾真不忍心把她溫暖的身體拋開不管啊,但周圍的海豚人在用眼色示意他:讓索朗月入水為安吧。他狠心鬆開了抱持,索朗月失去活力的身體緩緩向水中沉去。一隻虎鯨衝過來。早先在與鯊魚的搏殺中它是海豚人的盟友,它還參加了追悼,鄭重其事的頂索朗月出水。但這會兒,它看到儀式結束,便衝過來一口把索朗月吞掉。
他們結婚後就來到木筏上,一直到今天,還沒有真正同房呢。今天,兩隻可愛的小幼鯨激起她的母性,她今年18歲,這在海人中已是做母親的年齡了。拉姆斯菲爾在猶豫著,遲遲不回答。她不高興地問:
「我想該把真情告訴你們了。我和覃良笛創造了海人,但我從未在海豚人的智力提升中做任何貢獻,你們真正的雷齊阿約是女先祖。」
「我不相信。不過我知道,組成蘇蘇的原子會回到生態循環中,重新變成海豚人、虎鯨或鯊魚的組成部分。這也是一種來世吧。」
「我已經說過,我不是雷齊阿約,我從來沒有……」

2

為什麼要欺騙和虛偽?
兩個海人架著拉姆斯菲爾往前游,大約5分鐘后,聽到海面上悠長的螺號聲。拉姆斯菲爾心中一凜,全身都涼透了:這是蘇蘇在向海豚人報警!索朗月很快就會來的!不用說,這項計劃要夭折了,而且——他現在最擔心的是,當索朗月知道他的陰謀時,他該如何面對她?
晚飯時浪頭變小了,間隔均勻的條形海浪整齊地鋪展到天邊。極目四顧,木筏是躺在一個凸起的圓形海面上,四周是穹窿似的天蓋。往近處看,木筏在快速穿過海浪;但往遠處看,這個天蓋下的圓形海面似乎是不動的。海天一色,永恆無盡,變的只有時間,一輪太陽慢騰騰地在天穹上移位。現在它已經與海平線接上了,灼灼的金光從筏的後邊灑過來。
索朗月也莊重地說:「怎麼處理窩格羅,等雷齊阿約回去后和長老會商定吧。我想,我們寧可要你和女先祖送給我們的禮物,而不要這件窩格羅。你們提升了海豚人的智力,但並沒給海豚人帶來戰爭、謀殺、強|奸、兄弟姐妹互相殘殺等醜惡。」
在海豚人的社會規則中,他處處可以看到覃良笛留下的痕迹。他長眠前與覃良笛有18年的共同生活,在閑聊中曾聽覃良笛說過許多相當另類的見解。比如,關於「人類的發展已經失去制約」這個觀點,就曾不經意地出現在飯後閑談中。那時,在覃良笛心目中這些觀點可能還沒成型,還沒有清晰化。但從建立海豚人社會到她去世的28年中,她把它們條理化了,並且變成實實在在的社會規則。
看到這兒,飛船立即離開了這片疏林。拉姆斯菲爾此刻正處於奇怪的意識狀態中,他能夠按「神」的意識思維——神們不約而同取消了扶植猿群、對猿群做智力提升的打算。他們算不上厭惡猿的所作所為,那只是動物的本能而已;當然也絕對說不上喜歡,而「不喜歡」已經足以改變神們的決定——同時他也能按人的意識思維,為人類祖先錯過這一次機遇而跌足長嘆。他乘坐的飛船落到海洋里,神們走出飛船,甩甩尾巴來到水裡,感覺上像是回到了家。這兒有更多的生物。神最關心的是水中的哺乳動物,它們雖然還沒有進化到後來的模樣,但已經依稀可辨了:如抹香鯨、虎鯨、海豚、海獅、海豹等。最後神看中了海豚,它們身體大小適中,不是處於食物鏈的頂端,群體規模也比較適合。這時的海豚身上還有中爪獸的痕迹,背鰭只是尚未完全隆起的一片軟骨,胸鰭和尾鰭還有四條腿的影子。不過它們已經能非常瀟洒非常寫意地在水中暢遊,海豚都是些天性快活的傢伙,對這些遠道而來的客人們沒有一點陌生感,它們快活在湊在「神」的周圍,用長吻去碰神的尾巴,或者在神面前躍出水面打一個飛旋。
晚上,嘩嘩的海浪聲伴著吱吱嘎嘎的繩索磨擦聲。透過木屋板壁的縫隙觀察四野低垂的天穹,時間和空間都好象是永恆的。在這片蠻荒的天地里,拉姆斯菲爾有暇安靜地思考一些問題,對海豚人社會和陸生人社會做一個對比。海豚九_九_藏_書人社會中有很多好東西:沒有國家,沒有戰爭,沒有性別的禁忌,沒有賣淫和強|奸,沒有吸毒。但最使拉姆斯菲爾感到震撼的一點,是他們不追求做最強者,自覺地接受外在力量的制約,而他們其實完全有力量拋掉這些制約。再想想人類,恰恰是在這方面走了一條邪路,無論是族群之間、人與動物之間、人與疾病之間,人與自然之間,人類(或人類中的一部分)一直孜孜求取著絕對的主宰地位。一萬年來,沒有一個人類的哲人真正看破這一點。
珊瑚礁島隱沒于海平線之下,然後消失的是島嶼四周飛翔的鳥群,後來連島上懸停的島嶼雲也看不見了,現在只剩下一葉木筏飄浮在萬頃波濤上。拉姆斯菲爾已經有了兩次遠足,但那兩次都趕上了好天氣,只有這一次大海才真正顯示了威力。一排排十米高的巨浪吐著水花,咆哮著向木筏壓來,聲音震耳欲聾,在木筏上說話要貼著對方的耳朵。當木筏沉入波谷時,兩邊都是高聳的碧綠清寒的水牆,無數海生生物像海龜啦,鰩魚啦,都在水裡急急忙忙地扒動四肢或擺動尾鰭,倏然出現又倏然消失。那千萬噸海水懸在頭頂,似乎馬上就要傾倒下來,把木筏永遠砸到海底。但轉瞬之間,海水卻涌到筏底了,木筏仍安安穩穩地浮在浪尖上。大浪的間隔並不均勻,有時兩排大海中夾著幾排小浪,有時兩個大浪頭打腳地緊連在一起。這時,追尾浪就會湧上木筏,把筏上的人澆一個噼頭蓋臉,不過,海水立即透過圓木的間隙流下去,而木筏仍安之若素地浮在水面上,準備迎接下一個大浪。
拉姆斯菲爾拉著她的背鰭,在海中遊逛了一天。他注意到有幾十位海豚人一直守在近海處,無疑是為他布置的守衛。從昨天的搏殺中他知道,即使不使用聖禁令,有組織的幾十個海豚人也完全能對付鯊魚,甚至對付虎鯨恐怕也不在話下。但海豚人有嚴格的自律,不允許使用組織化的力量或智力來戰勝捕食者。他們的唯一的幾次例外,包括昨天和今天,都是特為雷齊阿約而破例的。他幾乎難以承受這種恩惠。
拉姆斯菲爾趕緊把索朗月喚過來,向她講了他看見的情形。他問是否需要把木筏停下來,去幫幫那10位疲累的海豚人。索朗月搖搖頭:
它終於浮出海面,已經精疲力竭。岩蒼靈看出了它的異常,不過還沒來得及問詢,就看見海面陡然升高,一堵幾十米高的水牆向他們噼頭蓋臉地壓過來。這就是此後拉姆斯菲爾他們看到的巨涌,而在這兒,巨涌比600海里之外更為兇猛。岩蒼靈和香香穿過水牆,浮出水面,岩蒼靈急急問:
他聲音沙啞地告訴索朗月,這次探親之旅就此結束吧,舊族人沒有在聖地亞哥留下一點痕迹,他也不想再深入內陸去尋找了。他想快點離開這片傷心之地。索朗月說:
鯊魚第一次出現時,拉姆斯菲爾擔心索朗月和海豚人縴夫的安全,特意跑到前方去關照。轉眼間,一條大棕鯊從木筏下穿過去,幾乎與索朗月並肩而行。兩者之間這樣近,鯊魚只要一調頭就能把索朗月吞入口中。但索朗月從容自若地游著,只是斜睨了它一眼,笑著對拉姆斯菲爾說:你放心吧。它們知道聖禁令的保護,不敢向我們進攻的。果然,鯊魚在11位海豚人中巡行一圈,好奇地東張西望,但最終秋毫無犯地離去了,遠遠跟在後邊。
幾個月不見,岩吉克已經雄壯多了,像一個成熟男人了。拉姆斯菲爾說:「能在這兒與你重逢真讓人高興。岩吉克,你的索朗月姐姐在那兒。」
「你說呢,索朗月?你認為海豚人和陸生人的最大區別是什麼?」
第二天拉姆斯菲爾用螺號把索朗月召來。約翰等人沒有跟來,他們正在悄悄處理核潛艇的善後,關閉主機,封死艙蓋,以備下次使用。索朗月單獨一人游來,她看見拉姆斯菲爾坐在一塊臨岸的礁石上,深深的悲傷寫在他臉上,目光獃滯,神色木然。在此之前,雖然他已經55歲,還經歷了270年的冷凍,但他目光中仍充滿靈氣。現在,蘇蘇的死亡讓他的靈氣消亡殆盡。這讓索朗月看到了蘇蘇在他心中的份量。
約翰立即掉頭,領著大家向背離潛艇船塢的地方游去。拉姆斯菲爾雖然處在極度悲傷中,也察覺到了約翰的機警。約翰的親妹妹死了,他同樣也極度悲傷,但悲傷中還能顧及到不暴露核潛艇的停放處,這讓拉姆斯菲爾對他刮目相看。他們游到岸邊,兩個海人扶拉姆斯菲爾上岸。弗朗西斯手裡拎著一隻螺號游過來,交給拉姆斯菲爾,那是蘇蘇在遇難時失手落入海底的。拉姆斯菲爾捧在心口,睹物思人,面色慘然。死神的到來就這麼輕易?半個小時前還是快活爽朗的一個姑娘,轉眼間就幽明永隔,連遺體也沒存下。他已經55歲了,55歲的神經承受不了這過於突然的打擊,他的精神快崩潰了。索朗月很想安慰安慰他,但她知道,在這樣沉重的死亡面前,任何語言都是膚淺的。她嘆口氣,重複道:
為什麼要強|奸?
他們在葉蔓中大概行進了五公里,還是沒有看到任何人類活動的痕迹,他也越來越失望。看看身邊的6個夥伴比他狼狽多了,他們長蹼的腳不適宜在這樣的路上行走,嬌嫩的皮膚也禁不得枝蔓的掛擦。蘇蘇嬌喘吁吁,赤|裸的身體上有很多掛痕,不過她倔犟地忍受著,悶著頭緊緊跟在拉姆斯菲爾後邊。拉姆斯菲爾嘆口氣,知道若依靠海人來尋找舊夥伴只是不切實際的幻想。他指指前邊說:
「不能。」
這樣往複了數次之後,艇內的電燈刷地亮了!通風機也均勻地嗡嗡著,開始進行強制通風。拉姆斯菲爾從艙口爬上來,雖然疲累,但非常興奮:
「很簡單的,在新的小人魚童話中,應該是陸上的雙腿男人看中了水中的美人魚,然後請巫師把雙腿變成魚尾。」她認真地說,「真的,我在海里從來追不上索朗月姐姐,羡慕極了,在夢中我有幾次都生出魚尾巴啦!」
忽然海面上出現了密密麻麻的背鰭,是海豚人的增援來了,至少有上萬人。中間還夾著虎鯨的巨大背鰭,不過這時它們是海豚人的盟友。多少年來,從來沒有海中生物敢向聖禁令挑戰,所以,接到報警后,被激怒的海豚人迅速趕來,要狠狠教訓膽大妄為者。鯊魚開始慌了,四散逃走。但今天的海豚人已經改變了往日「不過殺」的訓令,決不會讓一隻作惡者逃生的。先有十幾位海豚人迅速游過來,把拉姆斯菲爾保護在中間,其餘海豚人組成圓陣,把逃跑的鯊魚攆回來,團團圍住。走投無路的鯊魚準備做垂死掙扎,這時幾條凶暴的虎鯨游過來,沒有費什麼勁兒,就把幾條鯊魚全部消滅,濃重的鮮血把整片海水都染紅了,鯊魚的殘軀在血泊中飄浮。
香香游到拉姆斯菲爾跟前,張開大嘴,把窩格羅吐到他手裡。強烈的白色柔光立即漫溢天地,把周圍變成白光的世界。這是一個不大的圓球,只有腦袋那麼大,光滑柔潤,軟中帶硬。上千萬年傳說中的寶物變成了現實,索朗月、約翰等都肅然起敬,用虔誠的目光看著它。拉姆斯菲爾當然也很激動,但他此刻顧不上興奮了,因為窩格羅剛一和他的皮膚接觸,意識的洪流就洶湧地向他大腦中奔去。來勢如此迅猛,他大腦中成了一片白光的交織。但意識流迅即變得平穩,以他能夠接受的速度輸入信息。在周圍人的眼裡,他成了一個木雕泥塑,捧著窩格羅呆立著,表情變幻無常,神秘的光暈在臉上蕩漾不定。索朗月輕聲喊:
10隻鼠海豚已經平靜下來,拉著木筏快速前進。戈戈全家跟著木筏玩了一會兒,這時前方出現一群海豚,因為太遠,看不清是什麼種群,更看不清是海豚人還是海豚。它們一定是在那兒的海流中圍獵沙丁魚。戈戈發現了,立即率著幾條雌鯨快速起動,向那邊游去,兩隻幼鯨被拉到後邊,慌慌張張地追趕著。那邊的海豚也立即發現了,很快排出防禦的陣勢。從他們訓練有素的動作看,他們不是海豚而是海豚人。拉姆斯菲爾知道,一場殘烈的捕殺馬上就要開始,不知道有多少海豚人就要喪身鯨腹,那幾隻剛才還平和可愛的虎鯨轉眼就成為殘忍冷血的殺手。不過,經歷了這麼多天的歷練,他對此已經習慣了。
「對,是我。我離開母族后投奔到這個族群中。」
蘇蘇皺著眉頭說:「理查德,你怎麼選擇了這樣一種職業?如果是我,我決不會選擇它。」
「索朗月,出了什麼事?」
「撒母耳長老還說,這是雷齊阿約為我們帶來的幸運。它埋在海底已經上千萬年了,一直沒有露面,所以它一直只能是抹香鯨的傳說。偏偏在雷齊阿約醒來后它就露面了,你說是巧合還是天意呢。」
約翰果斷的聲音:「既然這樣,我們明天趕緊離開潛艇,在下次返回前,最重要的事是保密!千萬不能讓海豚人得到一絲一毫的消息!」
這次尋找非常順利。他們下潛到1000米之後,原本應變得漆黑一團的深海卻慢慢透出一線白光。隨著他們的下潛,白光越來越強。很明顯,白光是從一個點光源發出來的,他們朝光源迅速下潛。現在到了,一個白球靜靜地躺在海底,體積相當小,只相當於海人的腦袋大小,那麼強的白光簡直不像是它發出來的。海底的趨光動物都被這強光弄暈了,但強光吸引著它們,使它們從四面八方慢慢向這兒湊,其密度之大,使這兒成了一鍋稠稠的生魚湯,而岩蒼靈和香香不得不擠開它們才能前進。白光照亮了海底平原,一些受驚的動物鑽進沙里,另一些膽大的動物卻慢慢向它逼近。奇怪的是,這個發著強光的東西並不熱,從那些越來越靠近的動物就能看出這一點。
岩蒼靈看到這是個機會,急忙向香香做一個手勢。聰明的香香猛然紮下去,輕輕咬住小章魚的腦袋,然後急速上浮。受驚的小章魚不但沒放鬆白球,反倒抱得更緊。光源的突然離去讓圍攏來的深海生物們都懵了,但它們隨即驚醒過來,緊緊跟著白光上浮,在岩蒼靈和香香的身後形成一個十分壯觀的追隨者的大軍。
從他們出發第三天起,就有無數客人來拜訪木筏。有各種海豚人族群,他們攜兒帶女地過來,同海豚人縴夫或索朗月交談一會兒,仰起頭看看雷齊阿約的聖容,然後吱吱喳喳地離開。更多的是鯨類,有藍鯨,領航鯨,抹香鯨,偽虎鯨,甚至還見到兩隻一般只在南極出現的露嵴鯨。這些鯨類呆在木筏要經過的路上,好奇地看著木筏經過。有時它們也快速向木筏游來,眼看就要把木筏撞成碎片,但它們總是在最後時刻潛下水去,龐大的身軀悠悠地擦著木筏滑過去。索朗月說,在海洋中,鯨類和海豚人的關係一向比較密切,它們一定是在聽到聖禁令后,按捺不住好奇心而專意趕來的。
「嗯。」
他迅速出艙,在經過餐廳時,迅速抽出一把尖刀。拉姆斯菲爾看見了,震駭地喊:「約翰你要幹什麼?讓我來勸她!」
海水中的陽光十分柔和,從四面八方漫射到海水裡。往上看,木筏被照得透亮,海草在亮光下顯得十分鮮嫩。海中的各種魚兒在水面上看是比較平淡的,但在海里映著陽光看,它們的膚色都泛著金色、鮮黃色、淡紫色、銀白色等各種華貴的色彩,它們的泳姿也格外雍容,就連普通的長鰭金槍魚或和沙丁魚,在水裡看也像一群款款而行的貴婦人,它們身形優美,線條清晰,輕輕一撥動胸鰭和尾鰭,龐大的身體就輕巧無聲地向前滑去。向下看,深海也並不是黑漆漆的萬丈深淵,陽光向下漫射,使下面也變成怡人的蔚藍色,體形千奇百怪的水族在晶瑩澄徹的水中自由自在地遊動。拉姆斯菲爾曾駕著核潛艇在深海里呆了17年,但他從未像今天這樣有賓至如歸的感覺。
拉姆斯菲爾笑著摟住她,耐心地低聲說:「蘇蘇,不要忘了我是陸生人啊。陸生人有很多繁瑣的禮節,比如,陸生人在正常情況下絕對不會赤身裸體,陸生人夫妻過性生活時一定在隱秘的場合。我不能說這種習俗好而你們的習俗不好,但我是在那個社會中長大的,即使那個社會已經消失了,我仍然不能擺脫它的約束。我很想要孩子——我已經55歲,與未來那個孩子的相處之日不會太多了,我當然希望他(她)早點出生。我也很想與你有一場痛快淋漓的歡愛,不過,恐怕這兒不是一個合適的地方吧。」他指指板壁上很寬的縫隙,指指外面的約翰和其他人,還有雖然在水裡但離他們很近的索朗月和海豚人縴夫。「等等吧,等到岸上再說。那時我們再把筏上耽誤的全補出來。」
索朗月抬頭看看他,用長吻擦擦他的頸部:「你這麼重情意,蘇蘇在冥冥中一定感念你的。不過你不要過於自責。在我們社會中,這種死亡太平常了。」
「今晚天色很好,雷齊阿約想在這兒休息幾個時辰,大伙兒都散開休息吧。喂,約翰你們也下去玩。」
「蘇蘇死了。蘇蘇死了。」
月亮升上天空,滿天繁星安靜地閃爍著。木筏在黑色的波濤上顛簸起伏,向遠方望去,月光使波浪起伏的海面嵌滿黑白相間的條紋。海面上發光的浮游生物飛速向木筏迎來,被木筏噼開,變成兩道光流向筏后流去。天上的星座緩慢地自東向西旋轉。除此之外,看不到木筏運動的任何跡象,眼前的世界是如此安靜而永恆,永恆得會讓你忘掉三葉蟲、恐龍和陸生人類這些過客,似乎它從宇宙肇始就是這樣,而且一直會保持到宇宙末日。
拉姆斯菲爾很感激索朗月替他編了一個說得過去的理由,含煳地說:「我並不是大能的上帝,怎麼能糾正一個6500萬人組成的社會呢。」
雖然場景看起來十分險惡,但木筏仍輕鬆地浮在水面上,山一般的浪濤眼看就要把木筏壓沉,但轉眼間它又穩穩地浮在浪尖上。索朗月在興奮地吱吱著,10個海豚人縴夫崩緊纖繩,在狂濤惡浪中穿行。
拉縴的鼠海豚嚇得盡往中間擠,一直跟在木筏后的鯊魚群大概也不敢同虎鯨對陣,遠遠避開了。索朗月迎過去,同戈戈寒暄幾句,游過來對拉姆斯菲爾說:
鯊魚從不單獨出現,在它們前邊總是游著一群無所事事的舟師(魚字旁加上師。下同)。它們只有幾英寸長,渾身布滿斑馬似的花紋。幾十隻舟師排成扇形在鯊魚前邊游,還有十幾隻則在鯊魚銀白色的肚皮下竄來竄去。不過這是一群不忠心的隨從,當鯊魚從木筏下潛游過去時,它們發現木筏是個更強大的主人,有一部分舟師就捨棄鯊魚而投向新主人。久而久之,木筏前邊有了上百隻舟師,在幾千海里的路程中它們始終跟隨著。
回到小木屋,蘇蘇已經睡著了,外面的5個海人也響起粗細不同的鼾聲。拉姆斯菲爾悄悄躺在蘇蘇身邊,在海浪的晃動下漸漸入睡。
索朗月對好友的死十分悲痛,但是,這畢竟是海人和海豚人社會中每天發生的悲劇。她輕聲安慰道:「理查德,請節哀。死於鯨腹和鯊魚腹,這本來是我們的無法逃避的命運啊。不過,你們為什麼這麼早到外海來?」
約翰沒有理,在自已身上又割了一刀。大團的血霧在水中迅速擴散,更濃的血腥味抵銷了鯊魚的膽怯,它們不再猶豫,衝過來,很輕易地把約翰一咬兩段,然後爭搶著,把兩段身體吞下去。
也許女人的心都是相通的?她和蘇蘇都喜歡理查德,而且是因為同樣的理由。她說:「我已經休息好了,要下筏了。理查德,你知道嗎?我一直有一個奢望呢,你知道是什麼嗎?」
「不,我暫時不返回,我會在附近找一個飛旋海豚人的族群,加入進去,在這兒盤桓幾個月,等著你們的消息。」
她屏住心跳悄悄聽了很久,沒錯,他們就是在商量用核彈威嚇海豚人。拉姆斯菲爾一再說要慎重,但聽他的口氣,如果海人和海豚人真的攤牌而海豚人又不肯屈服的話,也不排除真的使用核彈。蘇蘇在心中苦笑:沒錯的,別忘了咱們的雷齊阿約曾是核潛艇的艇長,這個職業就是專管殺人的,而且是要殺死幾百萬幾千萬的人。艇長住室的門上還有這一句警言呢:
「……你們一定要記住,我們只是想為海人爭得嫡長子繼承權,爭得足夠的生存空間,就按你們上次商定的,全世界凡有陸地出露處,周圍200海里內是海人的地盤,其餘是海豚人的,兩種人類要和睦共處。核彈只是用來做談判籌碼,不到萬不得已時決不能使用。」
海人們差不多都見過陸生人科技成果的遺迹,像那些拔地而起的高大建築,停在路上的火車,被藤蔓遮蔽的漂亮汽車,還有剛才在港口那兒長滿了附著物的巨大海輪,等等。但像這樣「活的」機器,他們都是第一次見。所以,當拉姆斯菲爾領著他們進入艙口,詳細介紹潛艇內的設施時,個個露出敬畏之色。
第二個大浪又安然度過。拉姆斯菲爾知道這種海嘯的威力,它可以橫跨整個大洋,在迎面的海岸上造成巨大的人員傷亡,把建築物夷成平地。對於海洋中的萬噸巨輪尤其是以側舷九_九_藏_書迎浪的輪船,,它也有相當大的危險性。可是,對於木筏,它摧山倒海的威力卻難以起作用。剛才懸在頭頂的千萬噸海水只是把木筏狂暴地舉起來,再乖乖地從筏下溜走。在浪嵴上,拉姆斯菲爾甚至還看見一隻以海為家的海燕輕盈地浮在海面上,根本沒把身下的巨浪當回事。
索朗月笑笑,不再探問了。實際上,早在上次傑克曼找他們「告密」之前,彌海就向她講過雷齊阿約的反常之處:這位拉姆斯菲爾好像與口傳歷史中的雷齊阿約不太符合,他對海豚人社會過於生疏,而且顯然對海豚人有抵觸,甚至可以說是有敵意。但不管怎樣,畢竟是他和女先祖創造了海人和海豚人,這一點口傳歷史上說得很清楚。可能他老了,脾氣有點偏執,對海豚人社會的「怪誕之處」看不慣。女先祖一再囑咐要善待他,可能就是因為了解他的脾性吧。
在聽了神們不憚其煩的解釋后,所有的海豚都笑了,似乎聽到的是天下最可笑的事情:不要!這樣的壞禮物我們當然不要!我們也不當王者!
索朗月愉快地笑了。她終於印證了她和彌海長老的猜測,而且——是拉姆斯菲爾本人說出來的!這一點比真相更重要。她快活地說:「不,你永遠是我們的雷齊阿約。這是女先祖覃良笛說的,我們能違逆她的話嗎?」
克萊因疑慮地說:「如果一顆也不用,海豚人怕是不會讓步吧。」
神嘆息著:不要,你們可是要後悔的呀。這個禮物還有很多很多的好處,沒人能擋得住它的誘惑啊。海豚們不耐煩地說:
沉默。然後弗朗西斯輕聲說:「咱們保密都沒問題,問題是蘇蘇能保密嗎?」
約翰當然知道他這句話的含義。蘇蘇不是他們的同道,甚至老拿他們的「大海人主義」作調侃,而且她與索朗月有很深厚的情意。這些徵象表明,一旦得知這次聖地亞哥之行的真正目的,她大概不會贊成的。不過約翰也沒太往心裏去。不管怎麼說,畢竟她是海人,又是雷齊阿約的妻子,如果某一天雷齊阿約決定對海豚人攤牌,她絕不會背離丈夫而站在海豚人那一邊。他低聲說:「這怎麼能躲得過她?不過,咱們說話時盡量避開她就是了。」
他們聊了很久,直到北極星又悄悄沉入海平線之下。拉姆斯菲爾突然感到蘇蘇的身體變重了,原來她已經悄然入睡。拉姆斯菲爾沒有驚動她,把她的身體擺正,仍像剛才那樣摟著她。索朗月他們遲遲沒有歸來,拉姆斯菲爾保持這個姿勢坐了很久。海浪一直搖蕩著木筏,海面是這樣乾淨,天空纖塵不染,星轉斗移。海天間看不到人類留下的任何痕迹。曾有那麼幾萬年的時間,人類空前強大,認為自己是上帝的後裔,進而連上帝也被他們拉下寶座。那時他們認為,整個宇宙就是為他們而存在的。不過,人類的強大已經成了過眼煙雲,起因是一顆小小的星球的爆炸——這在廣袤的宇宙中只是一個不起眼的小動作啊。人類的空前自信在某種程度上已經變成了諷刺。
周圍的海豚人都感激地看著它。
木筏沿太平洋環流順流而東,強勁的海流推動著木筏,再加上10位長游運動員體力充沛,所以木筏行進的速度很快,據拉姆斯菲爾估計要超過每小時20海里。縴夫們亢奮地吱吱叫著,拉著木筏穿過一排排大浪。他們的工作井然有序,僅僅在行程剛開始時,為躲避一排巨浪,陣形亂了一會兒,有三根纖繩絞到一塊兒。索朗月立即趕過去,用嘴叼著繩幫他們解開。那三個失職的縴夫難為情地吱吱著,很快恢復秩序。從那之後,他們再沒出過差錯。
「我來處理!」
時刻準備迎接我們不願發生的事。
屋裡人一下愣了。蘇蘇的態度正是他們一直擔心的事,但總覺得不至於出大問題。畢竟她是海人,是雷齊阿約的妻子。但如果她一時想不開,出去通報索朗月,那一切計劃就吹灰了!約翰臉色剎白地站起來,說:
拉姆斯菲爾忍俊不禁地笑了:「也有人說,男人一結婚就會在一夜之間變得幼稚。現在,我沒法拿我的幼稚來戰勝你的成熟。」他轉了話題,「蘇蘇,這件事以後再說吧。難道你不想談談咱們未來的孩子嗎?」
當然,她也親眼見到,約翰後來曾奮不顧身地去救妹妹。所以,即使在這之前有什麼醜惡,那也讓它過去吧。
拉姆斯菲爾開玩笑地說:「恐怕主要是符合覃良笛的本意吧。你知道,我在海豚人誕生3年後就進入了冷凍。」
當時他的看法其實和副艇長完全一致,所以——想到它竟然在三個世紀之後又派上用場,他真為自己當時的遠見慶幸。那次封存很細緻,估計288年的時間不會把它報廢的。
「這就是我辦公和睡覺的地方,我在這兒曾度過5年時間。」
索朗月打斷他的話:「不,你永遠是我們的雷齊阿約。」她遐思地說:「理查德,記得陸生人的魚美人傳說嗎?現在,我也要去了,要在海天之間化做泡沫。真想和你守候在一起啊,可惜不能如願了。」
木筏行進15天了。有時,索朗月也拉著他下水游一會兒,他拉著索朗月的背鰭,潛入筏下。忠實的舟師仍聚在木筏前和木筏下,看見這個冒著氣泡的人臉,有幾隻游過來,近得貼著他的臉,好奇地觀察一會兒,搖搖尾巴遊走了。木筏下長滿了白色的藤壺,這是一種動物而不是植物,黃色的鰓際有節奏地張合著,吸著氧氣和海水中的食物。它的味道很鮮美,在吃膩了生魚肉時,拉姆斯菲爾常拿它當調劑。它們生長的速度真是驚人,剛把老的掰下來,新藤壺馬上又長出來。還有很多海藻也把木筏當成了家,它們在木筏的迎風面飛快地生長著,垂到海里,使木筏看上去像是一個鬍鬚長長的海老人。
順著她的手指,果然看到了在海平線附近遊盪的北極星,大熊星座這會兒豎在它的旁邊,勺體基本與海平線相齊。蘇蘇非常興奮,這也難怪啊,一直生活在南半球的她這是第一次見到北極星,而在過去,北極星只是一個信息庫中的概念。拉姆斯菲爾笑著說:
拉姆斯菲爾含淚點頭。
蘇蘇輕手輕腳地離開這兒,回到艇長室后,緊張地思索著。不錯,她是海人的一分子,是雷齊阿約的妻子,但這一切都不能抵消她對殺人的厭惡。如果某件事需要殺掉幾十萬海豚人(包括索朗月姐姐、撒母耳長老、索雲泉阿姨)才能成功,那這件事再正義也不能幹。誰勸也不行,哪怕他是丈夫雷齊阿約,哪怕他是父親母親。
「索朗月,不要怕,你很快會止血的。我一定要救活你。」
木筏已經行進7天,走完了西風漂流,開始轉入秘魯海流,木筏行進的方向也由正東改為北偏西。已經換了8撥縴夫,有熱帶斑點海豚、真海豚、瓶鼻海豚和糙鼻海豚,個個都驕捷剽悍,是百中選一的好手。其實,單是遍布各海域的飛旋海豚就足以完成這次旅程,但其它幾種族群一定要參加,要為雷齊阿約出一份力,甚至一些未做智力提升的海豚族也報了名。
索朗月對拉姆斯菲爾笑著點點頭,追著約翰他們離開木筏。蘇蘇這時爬上木筏,得意洋洋地看著拉姆斯菲爾。拉姆斯菲爾很為她和索朗月的苦心所感動,默默拉過蘇蘇,把她摟到懷裡。蘇蘇掙開來,把地上的海草收拾一下,躺下來,小聲說:
「窩格羅同你通話了?」
不過弗氏海豚的體能畢竟比不上抹香鯨,這會兒岩蒼靈覺得頭部發矇,身體承受著巨大的壓力。弗氏海豚在水下是靠血液來提供氧氣,但這會兒氧氣已經不足了。他向香香打手勢,說他要返回了。香香此時已經盯上海底一條章魚,便應了一聲,獨自向章魚游去。
「艇內一切正常,10分鐘后咱們就可以下去了。」
就在這時,拉姆斯菲爾發現了身後的鯊魚群。這是一群棕鯊,大概有10隻左右,緊緊追隨在木筏之後。不知道它們是出於什麼心理,是對木筏的好奇(這可是它們從未見過的大魚啊),還是對筏前邊的10個海豚人有所垂涎,反正在此後的航程中它們一直跟著木筏,從不離棄。鯊魚游近了,有的與木筏並排,有的竄到前邊。透過碧徹的海水,能清楚地看到它們令人生畏的肌肉,當它們張開大嘴時,就露出五六排令人膽寒的利齒。它們與木筏靠得這樣近,突出的背鰭升起在木筏邊上。蘇蘇忍不住去抓住鯊魚背鰭,而被抓的鯊魚絲毫也不慌亂,仍舊不疾不徐地游著。它們藍灰色的嵴背輕輕撞擊著木筏,就像一隻在主人腿上擦癢的愚魯的家犬。
岩蒼靈說:「送來了,請雷齊阿約接收吧。」
「對,是北極星。你從來沒見過,竟然能認出它,真不簡單。我們這些生活在北半球的人,從小就非常熟悉它。」
「謝謝你專程為我送來。不過,這是海豚族的寶物,還是你們保管吧。」
「不長,大約10分鐘吧。」
這句非常直率的話讓拉姆斯菲爾面紅耳赤,索朗月促狹地大笑著,藉著打上筏的一個浪頭用力一躍,回到海里。
「快把我吃掉!你難道沒有聞到血腥味嗎?我是個殺人兇手,蘇蘇、約翰和索朗月都是因我而死的呀。」
「戈戈是領著家人來看雷齊阿約的,它們是特意從1000海里之外趕來的!」
拉姆斯菲爾搖搖頭:「不行,不是一會兒能說清的,只有我去。」他從第二個船艙口下去,其餘的人在外邊焦急地等著。一分鐘過去了,兩分鐘過去了,聽見跌跌撞撞的聲音,拉姆斯菲爾踉蹌著跑過來,把頭伸到艙口外,使勁吸了一口氣。約翰問:「怎麼樣?還是讓我去吧。」拉姆斯菲爾只是搖搖頭,吸足之後,又下去了。
「對,是它!」
索朗月只能說:「約翰,扶雷齊阿約去休息吧。你們再在陸上休息幾天,如果你們想返回,請及時通知我。」她背轉身,淚水悄悄地流出來,與海水和蘇蘇的血液混在一起。
「姐姐,你真漂亮!看著你在水裡遊動是那樣美妙,我真想把這雙腿換成魚尾。」
「再堅持一會兒,咱們要找的國民銀行馬上就要到了。」
不後悔!
拉姆斯菲爾說:「過去滿員是132人,但我們現在可以省掉很多工作,比如副艇長、電訊員、廚師等等,我算了一下,至少需要30人。」
「讓我進去吧,那裡一定還充滿惰性氣體,不能唿吸。海人的閉息時間比你長多了,我去比較合適。你只用告訴我怎麼干。」
後邊是一個同樣大小的巨浪,現在,他們正處於兩堵水牆的中間,不,不是水牆,而是兩座水的山峰。成千上萬種海生生物高懸地他們的頭頂遊動,它們都非常亢奮,卻絲毫不膽怯。這種海洋巨涌並不常見,所以它們歡快地戲水擊浪,表示自己的激動。那10隻白海豚也是同樣,索朗月原來對筏上的人有所擔心,現在看他們都安然無羔,也加入到狂歡的海豚人群中。
虎鯨一定被纏煩了,嗅嗅血團,轉身悻悻地走開了。拉姆斯菲爾慘然說:「我太髒了,虎鯨不屑於吃我啊。」
「別急,別急,你慢慢說。你說什麼,白光?非常亮?升起又落下?」他忽然悟出香香是在說什麼,「你是說:海底爆炸時,一團很強的白光升起又落下,似乎是一個球體,對吧。那麼,它很可能是雷齊阿約讓咱們注意的『窩格羅』?」
香香在它的箍抱中死命地掙扎著,又咬斷了一隻章魚的長臂,負痛的章魚把它纏得更緊。香香的腦袋已經開始發暈,看來這次是在劫難逃了,但不期而至的海底災變救了它一命。海水突然整體搖晃起來,在它們下方突然冒出耀眼的紅光,這是一場海底地震,岩層被震裂,灼|熱的岩漿冒出來,一接觸到海水,立即把成萬噸的海水變成水汽。這個過程引起一場大爆炸,震波以聲速在水中傳播,追趕著香香和雌章魚這對冤家,把巨大的壓力波加到它們身上。雌章魚被震懵了,下意識地鬆開長臂,香香抓住這個時機,也藉著自海底向上的壓力波,急速往上浮去。
那群鯊魚仍然跟著木筏,拉姆斯菲爾對它們已經習慣了,即使它們擦著他的身體遊動也不會感到驚懼。約翰他們幾個精力過剩的傢伙這幾天找到了一個遊戲:與鯊魚拔河。他們用一根棕繩綁上一隻大的魚餌,通常是他們吃剩下的半條金槍魚,扔給鯊魚。鯊魚把魚餌一口吞下,卡在喉嚨里,這5個人就用力拉鯊魚。當然這場比賽總是以約翰他們的失敗告終,一條鯊魚的力量遠遠超過5個海人。後來,那些愚蠢的鯊魚們也喜歡上了這個遊戲,它們噙住魚餌時並不咬斷,也不特別用力,而且是耐心地與海人們角力。不過這個遊戲也是很危險的,魚餌如果把血液撒到水裡,受刺|激的鯊魚群就會變得瘋狂起來,在筏下面沒頭沒腦地亂竄。它們就像神經不大正常的弱智者,時不時地會變得情緒失控。索朗月總是密切地注視著它們,碰到這種情況,就讓拉姆斯菲爾趕緊回到筏上,因為鯊魚的智力有限,聖禁令對它們不能完全有效。
木筏上的人都抓緊了身邊的繩索或手邊可以抓到的固定物,蘇蘇一手拉著拉姆斯菲爾,一手緊緊抓住小木屋的門柱,大聲說:「理查德小心!」這時巨浪已經到了,木筏一下子變得頭朝下豎立起來,多虧筏面上所有東西都是固定好的,7個人也都抓牢了,沒有人和東西掉下去。片刻之間,木筏已經浮上浪嵴,恢復了水平。浪嵴上倒相對平靜,只見白色的水花噝噝作響。巨浪在木筏下悄悄滑過,木筏又頭朝上豎立起來,片刻后落到浪谷里。
在那之後,偶爾還有海豚來看它,用它的長吻調皮地推著它玩。在與海豚肌膚相接的時候,窩格羅儘力履行著自己的職責——把智能人的思維輸入到海豚腦中。但沒有一隻海豚對它感興趣。漸漸地,沒有海豚來這兒了,陪伴它的只是低智力的魚類。然後,一場地震把這兒變成了深海,它被層層的沉積岩蓋了起來。然後是近千萬年的空白,那麼漫長,即使是窩格羅的不死之身,也在這過於漫長的假死中鏽蝕了。忽然,一場新的地震把海底震裂,它被拋了出來,已經僵死的思維迅即開始運轉。它接觸到了一條章魚,一條抹香鯨,它儘力試探它們的思維,沒有效用。然後它看到了一個用兩條腿直立行走的人,它馬上悟到,這就是1000萬年前神們捨棄的類人猿的後代。不過,顯然這個後代已經進化出了相當高的智力,它試探著,只有這會兒,才找到了能夠與它相容的智能基體……
約翰沉默片刻,不快地說:「如果你早說,我們這次就召來30人。現在,我們還得回去招募志願者,然後再返回這裏。這太危險了,海人不能獨力跨越這幾千海里的路,不得不依靠海豚人,至少得去依靠鯨類。但你知道,鯨類和海豚人的關係遠比我們密切。」
而要想做到這一點,首先還是要為海人爭得足夠的生存空間。他的陸生人夥伴看來已經滅絕,現在,海人是他唯一的希望。
他惡狠狠地割破自己的左臂,鮮血湧出,把周圍的海水染紅。就在這一瞬間,拉姆斯菲爾突然意識到,蘇蘇恐怕確實是她哥哥害死的,在兩人爭吵中約翰肯定動了刀子,把蘇蘇剌傷了,蘇蘇身上的血引來了鯊魚。只有這樣才能解釋後來他看到的現象——當約翰返身向鯊魚衝去時,鯊魚為什麼會放開他而追著蘇蘇不放。
拉姆斯菲爾笑了:「這兒太擠了。陸生人的住所是非常寬敞的,但潛艇是個很特殊的設備,在這兒,有的士兵還得住熱鋪呢(即一個鋪兩人輪流住)。蘇蘇,我已經288年沒睡過陸生人的床鋪了,今晚讓我享受享受吧。」
第二天,拉姆斯菲爾宣布要帶大家去參觀核潛艇。蘇蘇知道這是丈夫「生前」駕駛的機器,非常感興趣,一直對拉姆斯菲爾問東問西。弗朗西斯走近約翰,躲開拉姆斯菲爾夫婦,輕聲問:
岩吉克冷淡地說一聲:「我看見了。」但他沒有任何攀談的願望,而索朗月看到他時也十分冷淡。拉姆斯菲爾馬上想到了他們的風俗:同一族群中的年輕異性,在雄海豚人及笄並離開族群后,就會自發地互相產生敵意。海豚就是用這種行為方式來杜絕族內通婚。他很為這對姐弟惋惜,但無法可想。岩吉克和他攀談一會兒,轉過身,插到縴夫隊伍中去。
拉姆斯菲爾突然向虎鯨游去:「虎鯨,把我也吞掉吧,讓我和索朗月死在一起。」虎鯨好奇地看看他,用腦袋把他頂開。「把我吃掉,我不是什麼雷齊阿約,這會兒也沒有聖禁令限制你,快吃吧。」虎鯨仍是好奇地盯著他,好像他是一個瘋子。拉姆斯菲爾俯在自己左臂上狠命一咬,鮮血汩汩外流,他把血液滴在虎鯨的腦袋前:
蘇蘇已經猜到這個啞謎了:「窩格羅!是窩格羅出世了!」
而且,奇怪的是,儘管對拉姆斯菲爾有一些腹誹,她還是很喜歡他,難以遏止地喜歡他。陸生人曾在幾萬年的時間中是地球的王者,而他做為王族的最後一位傳人,身上有一種只可意會的王者之尊。雖然他已經落魄了,有濃厚的自卑感,但骨子裡的自尊並沒有減弱。看著他悄悄推行著九_九_藏_書可笑的「海人復興大計」,索朗月又是可憐,又是敬佩——畢竟他非常忠實于自己的信仰,而且不懼艱難地推行著它。
木筏終於到了原美國加州的聖地亞哥港,近6000海里的旅程花了1 8天的時間。當木筏越來越接近這個軍港時,拉姆斯菲爾的情緒也越來越激動。當然,他估計那個一萬多人的小族群恐怕是凶多吉少了,這緣于兩條簡明的推斷:如果他們仍生活在海邊,那麼信息發達的海豚人社會就不會聽不到一點兒風聲;但按照災變后的條件,他們生活在海邊才是最恰當的選擇,因為海洋里的生態系統還保持著完整,便於取得食物。
「不。失去生活能力的海豚人不會貪生的。海豚人從不懼怕死亡,只要保住你的安全我就滿意了。你不能死,你是我們的雷齊阿約啊……」
索朗月笑道:「那也沒關係,不會出事的。我當時有點過於緊張了,那麼高的巨浪!」
拉姆斯菲爾嘆口氣:「我可是不樂觀。如果他們能在強幅射中存活下來,海豚人們應該能聽到有關信息的。」他撇開這個沉重的話題,笑著說:「你剛才怎麼想到找索朗月幫忙呢。」
「來,把我吃了吧!我是壞人,是我殺了蘇蘇!」
拉姆斯菲爾聽出她的話意,但不知道該怎麼應答,有點尷尬。蘇蘇忽然喊起來:「索朗月姐姐,你看那是什麼?」海面上漂過來一堆又大又白的蛋狀物,索朗月說那是烏賊蛋,在這一帶很常見的。蘇蘇很好奇,跳下水向烏賊蛋游過去了。
「多虧你及時提醒,要不我們全被甩下筏了。」
索朗月喘息著,開玩笑地說:「你想讓我褻瀆海豚人的榮譽嗎?不行,不用再勸我了。」她正容道,「不要說什麼贖罪的話。你是陸生人,和海豚人有一些見解差異是正常的,我們從來沒把它當回事。記著,忘掉它,好好活著。你能記住嗎?」
被海豚人圍在中間的拉姆斯菲爾焦急地向外看,索朗月這會兒安全嗎?岩吉克把她救出來了嗎?忽然他看到了令人心悸的一幕:索朗月在水中無力地漂浮著,身後拖著鮮血的雲團。原來岩吉克的犧牲並沒有保住她,她的尾鰭還是被鯊魚咬掉了。
索朗月笑著把這話譯成虎鯨的語言。戈戈看來很自豪的——雷齊阿約親口說他和它是好朋友,這可在妻兒面前為它掙足面子啦。它的妻子們欣喜地望望丈夫,再望望雷齊阿約,目光中充滿敬仰之情。兩隻幼鯨看來對雷齊阿約沒什麼概念,這會兒在忙著吃奶。鯨魚哺乳不是靠幼鯨的吮吸,而是由幼鯨把舌頭捲成一個筒形,由母鯨把乳汁射進去。兩個小傢伙吃得十分愜意,吃一會兒,再浮到水面上換一次氣。蘇蘇很喜歡這兩隻憨頭憨腦的幼鯨,潛下水去,扯住一隻幼鯨的背鰭,趴在它身上玩鬧,那隻小小的幼鯨比她的身體長多了。幼鯨不喜歡有人打攪,不耐煩地在水中來了個翻滾,甩掉蘇蘇,又游到母鯨后腹部吃奶去。
蘇蘇跳下水去迎接索朗月,兩人小聲唧咕著,蘇蘇快活地放聲大笑。然後,換班的海豚人也來了,這次是10位白海豚。他們鑽進繩圈,木筏繼續朝西北方向駛去。
別再談它了,陪我們玩吧!
木筏慢慢駛出赤道無風帶,開始進入北半球信風帶,海浪也洶湧多了。當然海豚人不在乎這些,他們興高采烈地吱吱著,破浪前進。到日上三竿時,正在筏前遊動的索朗月向後溜了一眼,突然尖聲叫道:
拉姆斯菲爾目眥盡裂,慘聲叫著:「蘇蘇!蘇蘇!」
果然是戈戈。與它同來的是三隻雌虎鯨,身體比它要小得多,但也有七八米長。雌虎鯨的背鰭比雄鯨小得多,所以一眼就能分別。在它們身後還有幾隻幼鯨,有兩隻尚在哺乳期,一步不離地跟在雌鯨後邊。這是戈戈的妻妾和兒女們。虎鯨是一夫多妻制,所以這個小小的族群實際是一個家庭。
神們又嘆了口氣。他們真的喜歡這些海豚,還想作最後一次努力:那就這樣吧,把窩格羅留給你們,放在海底,什麼時候你們想使用它都可以,好嗎?
窩格羅!他對這件寶物極感興趣,一直盼著能親眼目睹。但此刻,在蘇蘇死亡造成的深重的悲傷中,這個消息沒有引起什麼漣漪。他悶聲說:「好吧,我等兩天,替我謝謝撒母耳長老。」
拉姆斯菲爾沉默一會兒,嘆息道:「我已經看到了。你們完全有力量擺脫這些制約力量,但你們沒有。」
「理查德,不要難過,也許他們在內陸呢。你們上岸去尋找吧,咱們只得暫時告別了。小木屋裡放著一支螺號,你一定要隨時帶在身邊。雖然蘇蘇他們都會使用低頻通訊手段,但萬一有什麼意外,比如你們走散了,你只要到海邊吹起螺號,海豚人一定會及時趕來的。蘇蘇,」她轉過頭對蘇蘇說,「咱們的雷齊阿約就拜託你照顧了。我想,咱們一定會很快見面的,但如果萬一有什麼意外,你們不能返回了,那麼你一定要照顧他,直到他終其天年。蘇蘇,我知道你是個好姑娘,你一定能做到。」

3

「理查德,務請節哀,死於鯨鯊之口,正是海人和海豚人的歸宿啊。」她想把話題扯開,便問:「你尋找舊族群的事有沒有進展?」
國民銀行同樣被綠色遮蓋,只剩下最上面兩層房間從藤蔓的纏繞中掙扎出來。大門敞開,他撥開葉蔓進去,來到地下金庫,來到覃良笛做基因手術的工作間,來到他曾與覃良笛幽會過的房間。時間已經徹底打掃了288年前的痕迹,他也徹底死心了。他們曾儘力維持的族群肯定沒有逃過強幅射的蹂躪,在幾代之內滅絕了,覃良笛當年的預言不幸而言中。他站在這些房間里,默默追憶著當年的情景,心中酸苦,強忍著沒有落淚。
他對索朗月說:「你也高速遊了24小時,那些縴夫們還能換班呢。來吧,到木筏上休息一會兒。」

1

五個海人輪流吹著螺號,希望能把周圍的海豚人快點喚來。這時海里還剩下的9個海豚人已經鎮靜下來,重新排成圓陣,互相照應著,鯊魚的進攻被遏止住了。但這時一隻鯊魚突然向木筏衝來,輕易地把木筏頂翻,筏上的五人都落入水中。鯊魚們看來知道這五個沒有尾巴的人比較容易對付,立即掉頭衝來,其中一隻的大嘴巴已經快接近拉姆斯菲爾了。9名海豚人看到這兒的險情,立即捨棄他們的圓陣,捨命衝過來。索朗月沖在最前邊,猛然撞向拉姆斯菲爾身後那條鯊魚的鰓部。鯊魚負疼,丟掉拉姆斯菲爾,惡狠狠地掉頭對付索朗月。索朗月敏捷地躲開了。
周圍的海豚人遵照「為尊者諱」的古風,一直對人群中心的這一幕裝聾作啞,垂著目光,不與拉姆斯菲爾打照面。四個海人游過來,架著拉姆斯菲爾回到木筏上。
拉姆斯菲爾的決心已經明顯地動搖了。如果是這樣——如果海豚人繼承了陸生人文明又拋棄了陸生人的種種弊病,那他的「為海人爭得嫡長子繼承權」還有什麼意義呢。蘇蘇在他懷裡安睡,約翰他們五人仍在木屋外。這些天,他們五個人一直沉默寡言,只是在遊離木筏時湊到一塊兒嘁喳一會兒。他們像一群陰鬱的土撥鼠,一直無法融進這個健康明朗的團體。拉姆斯菲爾無法克制自己對他們的厭煩。雖然他知道這五人才是他執行計劃的中堅,但他平時更願意和蘇蘇、索朗月甚至筏前的縴夫們交談。拉姆斯菲爾想起地球災變前,在一次陸生人的社交集會上,他碰到一位名導演,那是個非常激進的和平主義者。當朋友介紹拉姆斯菲爾是核潛艇艇長時,那位導演猶豫一下,竟然把欲握手的右手縮回去了。他非常抱歉地說:
「雷齊阿約,要想讓這艘核潛艇下水並航行,至少得多少人?」
海豚人和海人進餐時木筏也不停。當縴夫們發現比較密集的魚群時,就有5個人褪下繩圈,疾速插到魚群中去捕食。其它5個仍拉著木筏前進,不過速度慢多了。這時海人們也會抓緊機會捕食,索朗月或蘇蘇則會逮兩隻拉姆斯菲爾愛吃的魚扔上來。實際上,即使沒有她們的幫助,拉姆斯菲爾也餓不著。木筏前進時,常常有飛魚、小烏賊或金槍魚藉著水勢衝上木筏,大部分不速之客在圓木上蹦跳著,又逃回水中,但也有一些蹦跳的方向錯了,最終耗盡氣力,無奈地躺在圓木縫裡。撲上來的魚相當多,一個人根本吃不完的。拉姆斯菲爾笑著對蘇蘇說,實際上他連手都可以不用,張大嘴躺在筏尾,總有一條魚會跳到他嘴裏。
他不由又想起索朗月所說的:海豚人從不追求做自然中的最強者,而是自覺接受各種外在力量的制約。也許他們確實是對的。
「別想這些了,來,攀著我,我帶你去海里散步。」
拉姆斯菲爾對這種說法將信將疑,不過他又見到的一撥客人證明索朗月的話是對的。那天是10隻沒有做過智力提升的鼠海豚拉縴,它們比起海豚人的靈性自然差遠了,所以索朗月一直在前右方緊張地招唿著,有時為它們糾正方向,有時招唿它們莫把纖繩絞在一塊兒。這時,遠遠看見一群虎鯨游來,它們看見木筏后立即分成兩撥,向木筏包抄過來。10隻鼠海豚開始著慌了,吱吱亂叫著準備逃跑,但它們又不敢扔下聖禁令分配給它們的工作。索朗月急忙游到前邊,用海豚語安慰它們:「不要慌,虎鯨不敢違抗聖禁令的。」但鼠海豚們並沒有鎮靜下來,仍是一片吱吱聲。看著氣勢洶洶的虎鯨群,連拉姆斯菲爾和蘇蘇也有點擔心。虎鯨游近了,黑色的背部,眼睛後面的卵圓形白斑,還有口中的利齒都能看清了。蘇蘇突然喊:「看哪,是戈戈!」
剛才她沒理解這句話的意思,還以為他是說「迎接潛艇可能出現的故障」。現在她理解了,他是在迎接殺人的任務。拉姆斯菲爾不是嗜殺者,但是為了某種信念,他完全可以不皺眉頭地按下核彈發射鈕,這種冷靜的殘忍更讓蘇蘇害怕。聽見裏面哥哥在問:
「對,我很想他們。」
波濤在咆哮,有時砸到筏面上,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聲,狂暴的雨聲充斥著海天之間。這場暴雨持續了18個小時,直到第二天上午才停息。天氣漸漸好轉,暴風也開始變得平緩。但反常的是,周圍的魚群此刻卻像瘋了一樣。筏的四周擠滿了鯊魚、金槍魚、海豚魚和東方狐鰹。它們好像看中了茫茫大海中這唯一的異物,擠到木筏下,在浪條中急劇地扭動著身體。聖禁令已經頒發,鯊魚們當然不敢來惹木筏上和木筏前的人,但它們可不怕在魚群中大開殺戒。海豚魚是肉食魚,但此刻它們是弱者,金槍魚常常叼著一隻血淋淋的海豚魚腦袋,而鯊魚則追上來把金槍魚咬成兩段。自從木筏重新出海后,筏的下面很快又集起一群忠實的舟師,排成整齊的扇面游在木筏前邊,但這會兒它們的儀仗隊早就被衝散了。
「僅僅10分鐘?我感覺有一年了。它在這段時間內向我講述了這1000萬年發生的事。」
「咱們很快就會到那兒了,你也許會找到他們。」
「噢,對了,我對這件事一直很好奇,你當時並沒有得不治之症,為什麼要進入冷凍呢?」拉姆斯菲爾猛然一驚。這個問題才是他真正沒法回答的,你能說當時他正想和覃良笛攤牌而那個女人狡猾地欺騙了他?當然不能。他正絞盡腦汁想應付過去,但索朗月已經主動為他解了圍,接著說下去,「我猜想,是你和女先祖商定,留一個人在300年後醒來,萬一海人和海豚人社會的路子走偏了,你就可以糾正它。我的猜測對嗎?」
索朗月一向從容鎮靜,而這次她的命令卻非常急迫,筏上人都立即崩緊了神經。順著她的目光向後看去,那兒果然出現了一堵可怕的水牆,它足有20米高,前沿幾乎是陡直的,浪嵴很寬,就像是海面上突然出現了一個高原。它正以極快的速度,陰險地、不聲不響地從後面追來,轉眼已經到筏的後邊了,幾千萬噸海水就要從頭頂砸下來,把他們全壓成肉餅。索朗月仍在尖聲喊:
魚群之間的殺戮在繼續。本來這個局面影響不了聖禁令保護之下的海人和海豚人,但誰也沒料到,一直悶不作聲的約翰突然跳到水中,大聲喊:
他沉靜地望著拉姆斯菲爾。拉姆斯菲爾努力辨認著,回憶著,海豚人的面相不大容易辯認,不過他終於想起來了:「你是索吉婭族的岩吉克?」
約翰他們費力地打開了艙蓋,現在還不能進,但從艙口向里看看,裡邊保存完好,所有金屬件閃閃發光,儀錶板和儀錶燈也都完好無損。拉姆斯菲爾放心了,對約翰說:
拉姆斯菲爾被過度的悲痛迷亂了心智,沒有回答。索朗月看見,臉色陰沉的約翰迅速抬頭看她一眼,也沒有回答,但他的眼神似乎有點奇怪。此刻索朗月心頭沉重,對其中的名堂沒多加考慮。她對拉姆斯菲爾說:「來,拉住我的背鰭,我送你回岸上去。約翰你也請節哀,回岸上吧。」
岩蒼靈已經潛到自己的極限,雖然那個寶物就近在二三百米之內,他也不能親手把他弄上去了。就在這時,一隻小章魚懵然逼近了白球,試探著把長臂搭上去,沒有什麼反應,它既沒有受到電擊也沒有受到灼傷。而且似乎與白球的接觸是件很舒服的事,它乾脆把八隻腕足全部搭上去,緊緊摟住白球。白球的強光讓章魚變成了一個完全透明體,它體內的神經、墨囊和生殖腺都看得清清楚楚,而白光的外泄沒有受到一點影響。
夜色漸漸消退,幾隻殘星鑲嵌在晨光中,還在海平線下的太陽已經染紅了東方的幾抹白雲。一位海人告訴拉姆斯菲爾,撒母耳長老用低頻聲波通知說:他趕不上索朗月的送別儀式了,讓雷齊阿約代他與索朗月告別。拉姆斯菲爾下到水裡,游過去,把索朗月的身體最後一次頂出來。索朗月已經因失血過多而昏迷,但這時她感覺到是拉姆斯菲爾在抱她,便用力睜開眼。拉姆斯菲爾俯在她耳孔邊說:
蘇蘇的這番批註倒也新鮮,拉姆斯菲爾和索朗月都笑了,說:「怎麼倒過來?」
他鬆開懷中的索朗月,體味著心頭的悵然,他確實感到戀戀不捨。他領著約翰五人棄筏上岸,把木筏牢牢地系在岸邊。11位海豚人用力攪著尾巴,把大半個身體露出水面,又做了一個整齊的魚躍,算是向他們的最後告別,然後掉頭向外海游去。
拉姆斯菲爾哈哈大笑,把蘇蘇摟住:「對,這真是天大的喜訊呀。」
筏上的人都奇怪地看著他倆,不知道兩人對話中的「它」是什麼寶物。蘇蘇急得嚷起來:「索朗月姐姐,快告訴我們嘛,到底是什麼?」
她尾部的鮮血還在汩汩外流,拉姆斯菲爾心如刀絞,但卻無能為力。這兒沒有止血藥,沒有止血繃帶,甚至連可以撕來作繃帶的襯衣都沒有。他只能用手壓住她尾部一根大血管,口不從心地安慰著:
「怎麼樣,香香你受傷了嗎?」
拉姆斯菲爾沒有回答,他已經入定了。一幅幅畫面閃現在他頭腦里。
他把自己在窩格羅的思維中看到的事詳細轉述給索朗月等人,一點也沒有隱瞞:神對類人猿的考察,對海生哺乳動物的考察,對海豚的偏愛,向海豚饋贈窩格羅,當然也沒有忘記神說的窩格羅的負面效應:戰爭、謀殺、強|奸等。現在,他不知道海豚人對這件事——他們的祖先曾捨棄過一次萬載難逢的機遇——該怎麼看,他們會惋惜嗎?至少他是惋惜的。人類祖先因為其嗜殺的醜惡本性而錯過了一次難得的機遇,如果他們抓住了這次機遇,人類文明會躍升1000萬年,那時人類肯定足夠強大,也就不會有270年前的滅絕了。他在心中嘆息著,把窩格羅還給岩蒼靈:
這時索朗月才注意到約翰奇怪的表情,他面色慘白,目光獃滯,嘴唇微微抖顫著。索朗月憶到,剛才,在她提到「兄弟姐妹互相殘殺的醜惡」時,約翰忽然像是遭到雷擊似的呆住了,他的表情很奇怪的,不知道到底為什麼?還有,今天早上約翰的行為也有可疑之處。已經有海豚人告訴她,約翰原先是追著蘇蘇往外海跑的,當時他手裡拿著兇器,蘇蘇甚至吹響了求救的螺號。後來,他們意外地碰到了鯊魚群,兩人才回頭向岸上游。在碰到鯊魚群著他們在幹什麼?他為什麼拿著兇器追蘇蘇?這些都還是未解之謎。
岩蒼靈鄭重地說:「撒母耳長老說,請雷齊阿約決定該怎麼辦。」
按照原來的安排,約翰和弗朗西斯負責操縱筏上的導向漿。但不久他們就發現這支導向漿毫無用處。10個縴夫心意相通,精確地掌握著筏行的方向,再加上沒有船帆,也就沒有加在筏上的旋轉力,所以導向漿一直是很服貼地在筏后搖晃。後來約翰乾脆解下導向漿,綁在木筏的圓木上,他倆也加入到其它海人中玩耍去了。
兩行虎鯨擦過海豚縴夫,果然是秋毫無犯。它們游近木筏,好奇地打量著筏上的兩腿人,尤其是雷齊阿約。拉姆斯菲爾很感動,忙跳下水,游到戈戈身邊,拍拍它的頭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