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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第六章

暮色漸漸濃重,不能再繼續追蹤了,他們離開象群掉轉車頭往回開。托馬斯忽然問憲雲:
好像為她的擔心加碼,傳真機又軋軋地響起來,送出一份新傳真:
「憲雲姐姐,我能聽見母象的哭泣聲。」
「我是卓教授的學生,我從她那兒得知你們的日程。你好,托馬斯先生。」她朝已坐進車內的托馬斯先生問好。
清晨,他們乘著那輛尤尼莫克越野車在草原上賓士。硬毛須芒草和菅草已經乾枯了,隨著車輛駛過,留下兩道車轍,捲起一片黃葉。傘狀金合歡樹無力地垂著枝條。忽然劉晶喊道:
劉晶氣憤地罵:
憲雲在一剎那間無法控制情緒,喜極而涕:
憲雲微笑著直起身來:「你是……」
正在這時,一大群鬣狗氣勢洶洶地跑過來。一般說鬣狗是不敢和獅子爭食的,但這次可能是飢餓的驅使,鬣狗群毫不猶豫地圍了幾隻雄獅,它們狺狺地吠著,把包圍圈逐漸縮小。一旦獅子轉過身去對付它們,那邊的幾隻就機靈地跳開,但獅子身後的鬣狗又緊逼過去。這群醜陋的動物以它們的數量造成一種迫人的氣勢,幾隻雄獅很快屈服了,它們丟下嘴邊的食物怯弱地逃走。
一個男孩向她跑過來,鴨舌帽,獵裝,白色旅遊鞋,背一個小背包,給人印象最深的是衣服上滿布口袋。跑近時,才發現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孩,頭髮塞在帽里。她快活地笑著,氣喘吁吁地說:
憲雲心裏也十分沉重,她攥住劉晶的手,沒有說話。終於,象群意識到小象再也不能復活了,它們停下來,幾隻雄象開始用長牙掘地。對於極端疲憊、饑渴交加的象群來說,這不是一件輕鬆的工作,但它們仍然鍥而不捨地乾著。
「你好。」
我沒有把這些告訴岳父。很顯然,他在離勝利只有半步之遙的地方突然停步,承認了失敗。這實在是一個科學家最慘苦的悲劇。
「你來這兒是假期旅遊嗎?」
地平線上果然看到象群的身影。托馬斯放慢車速,悄悄跟上去。象群有二十多隻,已經疲憊不堪了,它們極緩慢地行進著。汽車追近時才看見一隻小象已經夭亡了,但母象仍在用長牙不斷地推它,推它,其它成年象都默然跟在後邊,就象一隻行走緩慢的送殯隊伍。
「托馬斯,已經整整二十https://read•99csw.com年了啊,就象是一場不會醒的惡夢。我不是怕失敗,是怕失敗把他壓垮,就象我父親那樣。」
「這些不要臉的雄獅子!我真想拿獵槍殺了它們!」
孔憲雲和托馬斯先生從豪華的內羅畢機場走出來,揚手要了一輛出租,忽然她聽見一個人用漢語在喊:
「朴先生的傳真。仍在傳真機上。」
孔憲雲從床上一躍而起,狂喜地喊道:
雲姐姐
托馬斯正在檢查這幾天的拍攝質量,他沒有回頭,說:
憲雲抓起一瓶礦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然後撕下傳真躺到行軍床上。離家近三個月,這是丈夫第一個來信。她知道重哲一向埋頭于研究而疏於聯繫,所以已經習慣了。
托馬斯立刻轉過身,驚喜地說:「是嗎?這可是一項了不起的成就,我想這是近百年來最重要的生物學發現,甚至超過對人類基因組的破譯。」
三天後,他們已在察沃國家公園安營紮寨了。這裏屬東非裂谷高原上的稀樹草原,時而有雁行排列的斷層線和深而窄的窪地湖泊。今年是歷史上最嚴酷的旱季,已經整整700天沒下雨了。失去活力的草原到外是沉悶的黃竭色,只有那些紮根極深的波巴布樹(猴子麵包樹)還保持著生機,在它那直徑百米的巨大樹冠上仍然是鬱鬱蔥蔥。饑渴的長頸鹿用力抬著頭,撕扯著上部的樹葉。
憲雲已經喜歡上這個天真爛漫的女孩了,她用目光向托馬斯先生詢問,托馬斯笑著點點頭。憲雲笑著問:
憲雲也有同感,她說:「每逢看到這種情景,我常常不能理解。一般說來,動物的本能,不管是自私、殘暴還是仁慈的母愛,都是延續種族的最佳選擇。但對雄獅的這種自私該怎麼樣解釋呢?把幼獅和母獅都餓死後,又怎麼能延續種族呢?不好解釋。」
「還好。」
忽然「叭」地一聲,一頭大象的長牙斷了一根,大象悲慘地吼叫一聲,繼續用斷牙掘地,托馬斯輕聲對劉晶解釋:
托馬斯搖搖頭:「不,我們不能隨意干涉自然的進程。我們只能作到,不要因人類活動使動物生存條件惡化,但不能大規模地去餵養它們,那隻能減弱它們對自然的適應能力。一句話,某個動物種族是否能生存下去,歸根結底要靠read.99csw.com它們自己。」
愛你的哲
「我想給它一個哲理內涵,片名我已想好了,就叫『生命之歌』,它將表現在嚴酷的旱季中,各種生命的艱難掙扎。」他微微一笑:「我想,這部紀錄片的主旨與朴先生的研究是異曲同工,拍完后我先送給朴先生觀看,也許會對他的研究有所啟迪。」
我真擔心。雲姐姐,你能回來嗎?
元元
憲雲笑著,沒回答劉晶這些孩子氣的問話。她想,恐怕至少在孔家不能這樣說,那兒仍然是男人領導的世界。不是因為別的,僅僅是因為兩個男人的氣質和思想。即使他們在科學探索中最終一事無成,他們仍能保持令人不敢仰視的尊嚴。
站在波巴布樹頂的瞭望台上,可以看到幾公裡外的一個狹長湖泊,如今它已成了方園數百里內唯一的水源。黃昏,殘存的動物都麋集到這兒飲水,有牛羚、彎角羚、斑馬,也有一隻孤獨的雙角黑犀,已經很淺的湖水被弄得混濁不堪。
「孔老師!孔老師!」
「把你後邊的次聲波接收器打開!」
但我一直有一個奇怪的感覺,我似乎一直生活在這個失敗者的陰影之下,時刻能感到我背後那雙鋒利的眼睛,即使今天也不例外。我不想永遠如此。比如這項成果的發表與否,我不願屈從他的命令。
讀著這份稚氣未盡的信,憲雲的心裏更沉重了。她默默地把傳真迭好裝進口袋裡,走出帳蓬。托馬斯看看她的背影,沒有再說話。
憲雲笑道:「謝謝你的理解。」她發覺劉晶已經靠在她肩上睡著了,於是把劉晶的身體移動一下,讓她睡得更舒服。她問:
「你的名字?」
「你父親的身體還好吧。」
劉晶激動地說:「托馬斯先生,為什麼我們不幫幫它們呢?21世紀的人類完全有能力幫助它們!」
「晚上拍攝獅子就不要讓劉晶去了,我看她太累。」
「孔女士,請你回去吃飯吧,托馬斯先生讓我告訴你,朴先生髮來了傳真。」「謝謝。」憲雲向劉晶交待了注意事項后就獨自回營地了。
「不不,憲雲姐姐,」這個九-九-藏-書姑娘已改了稱唿,「我最欣賞卓教授的生物題材交響樂和鋼琴曲,不,不是喜歡,是一種天生的心靈共鳴。所以我想來非州親身和野生動物相處一段時間,我希望象卓教授那樣寫出一首流傳千古的樂曲。」
「孔老師,我已經等了半天了,我以為等不到你們了!」
「劉晶,我叫劉晶,謝謝你,憲雲姐姐和托馬斯先生!」
劉晶拍著手笑道:
「象群!」
「憲雲姐姐,今天看了這些情景,你知道我有什麼想法,我認為自然界中雌性最偉大!你說是吧,憲雲姐姐!」
姑娘知道自己已被接納了,眉開眼笑地說:
瞭望台上的憲雲和劉晶一直用望遠鏡頭拍攝著這些場面,她們看見飢餓的雄獅把獵物霸在自己爪下,凶蠻地趕走了雌獅和幼獅。後者已經瘦骨嶙峋了,它們不敢反抗,凄慘地呆候在一旁,想等雄獅吃完后拾一點殘渣。
憲雲心情沉重地搖頭。托馬斯沉默一會兒說道:
象群又開始移動了。尤尼莫克仍緩緩跟在遠處,看著它們在草叢中隱現。很長時間三個人沒有說話,他們都沉津在死亡所引起的神聖情感中。是托馬斯先生打破了沉默:
她們聽見身後有悉悉索索的聲響,拍攝小組僱用的馬賽人嚮導沿著長梯爬上來,用不熟練的英語說:
憲雲:
「從某種意義上說,科學家都是最勇敢的賭徒,他們在絕對黑暗中憑直覺定出前進的方向,便堅定地往前摸索。在一萬條岔路中哪怕只走錯一條,也會與成功擦肩而過。但這時他們常常已步入老年,來不及改正錯誤了。所以,作科學家的妻子是天下最艱難的職業,向你致敬。」他開玩笑地說。
劉晶緊緊偎在憲雲懷裡,她難過地低聲說:
托馬斯說:「必要的話,你先回去一趟。」
研究已經取得突破。我正在完成驗證工作,但成功已經無疑了……
「托馬斯先生,我丈夫成功了!」
憲雲的眉頭逐漸緊縮,她能從字裡行間觸摸到丈夫的沉重抑鬱,這完全不是一個勝利者的心情。雖然丈夫語焉不祥,但肯定他和父親之間有了嚴重的衝突。托馬斯看到她的表情,關心地問:
這些食草動物一邊飲水一邊警惕地注視著湖邊遊盪的獅子,因為它們本能地知道,當獅子九九藏書癟肚時是最危險的。果然,一群獅子忽地撲過來,湖邊的動物立即炸了群,它們驚惶地四散奔跑,黑犀牛則原地轉著圈,目光陰沉地瞪著獅群。不久,一隻衰弱的小斑馬作了犧牲品,獅子開始大嚼起來。十幾隻禿鷲及時趕來,拍著翅膀落到獅子旁邊。那些僥倖逃生的食草動物安靜下來,又陸續回到水邊。
憲雲微笑道:「我媽媽知道你來這兒嗎?」
濃重的暮色中隱約顯出那株波巴布巨樹黑色的陰影,已經到宿營地了,白色的帳蓬也從暮色中逐漸浮出來。憲雲說:
托馬斯以西方人的直率評價道:「我年輕時就認識他,一個悲劇人物。他年輕時曾經是全球矚目的生物學家,他創造了生物智能人,提出了讓智能人從0開始積累智慧的設想,在當時都是十分了不起的成就。可惜……」他搖搖頭又問道:「你丈夫呢?我知道他是在破譯生存慾望的傳遞密碼,或者說,是上帝創造生命的秘密。近來有進展嗎?」
憲雲搖搖頭:「不,我要等雨季到來完成拍攝后再回。再說,我家的兩個男人都太強,不是我和媽媽所能左右的。」
……其實,我對成功已經絕望,雖然我從不敢承認。我用緊張的研究折磨自己,只不過是想作一個體面的失敗者。但半個月前小元元偶然檢到一份爸爸的手稿,它對我的意義不亞於羅賽達石碑,把我二十年辛辛苦苦搜尋到又盲目拋棄的珠子一下子串在一起。
「不,我要去!」劉晶笑著從憲雲肩頭抬起頭,揉揉眼睛,香甜地伸了一個懶腰:「剛才那一覺我已經充足電了。托馬斯先生,我睡覺時有一隻耳朵是醒著的,你的談話我全聽見了。這部紀錄片有沒有主題曲?如果沒有,由我來配怎麼樣?你不要因為我年輕就信不過我,我可是卓教授的高徒呀。」
忽然劉晶喊道:「它們在唱歌!我能感覺到它們在唱輓歌!」
憲雲莞爾一笑:「謝謝。」
姑娘老實承認:「她不知道。憲雲姐姐,讓我和你們一塊去吧。我這個人有很多優點的,又機靈,又勇敢,又勤快,特別是非常熱愛野生動物,我不會給你們添麻煩的。行嗎?」她苦苦哀求道:
你好嗎?我很想你。朴哥哥和爸爸這幾天一直在吵架,朴哥哥在教我學聰明,爸爸不讓。九_九_藏_書
托馬斯哈哈大笑道:「好,一言為定!」
憲雲心裏一震,忽然想到大象能用額頭上的一個次聲波發生器發聲,她豎起耳朵,似乎確實感到了空氣有輕微的震動。正在拍攝的托馬斯扭回頭說:
「這次拍攝總的主題是什麼?」
劉晶「噢」了一聲,她忽然笑道:
老托馬斯走過來體貼地摟住她的肩膀,感覺到她在輕輕地抽|動。這時他才了解,這個外貌柔順內心剛強的女人,平時承受著多麼重的心理重壓。他輕輕地拍拍憲雲的肩頭,憲雲感激地點點頭,悄悄揩去淚珠,退回到行軍床上繼續看傳真:
經過接收器的轉換,大象20赫茲的次聲轉換為人耳可聞的聲波。於是,他們親耳聽見了大象的悲鳴,低沉而悠長,音色蒼涼。那是對死亡的抗爭,對生命的追求,對祖先和後代的唿喚。
「人類學家說,當原始人有了對死亡的敬畏,從而有了殯葬儀式后,可以說人類已經走出蒙昧。但對這些大象,你該怎麼說呢?在這個旱季里,它們活得非常難,幾乎已經山窮水盡了,但它們仍然認真地掩埋同伴的屍體。我常常覺得這不是本能,而是一種宗教的虔誠。」
憲雲笑起來:「你說錯了,那是只雌的。鬣狗是動物界中唯一從形體上分不清雌雄的動物。它們是母系氏族,女首領的雄性荷爾蒙分泌甚至比雄鬣狗還強,所以它也最強壯。」
「真解氣!就該這樣整治它們,你看那隻個頭最大的雄鬣狗多仁慈,找到食物先讓別的鬣狗吃。」
「乾旱已持續了兩年,大象食物中缺乏維生素,所以象牙也變得脆弱易斷。類似的斷牙象我們已見過很多了。」
憲雲苦笑道:「翁婿不和唄。我爸爸的性格難以相處,重哲也過於剛硬。」
「怎麼了?」
太陽已經西斜了,在乾燥的東北信風吹拂下,一米多高的枯草颯颯作響。象群終於挖好了墓坑,它們把小象推入墓坑,再用長牙把周圍的鬆土推下去。墓坑挖得很淺,草草掩埋的小象的耳朵還在土外露著,但精疲力盡的大象已經無力再幹了。它們默然揚起頭,伸長脖子,張大嘴巴,但並沒有吼聲。
這個過程持續了很長時間,母象一直不願放棄最後的希望。汽車不敢靠得太近,但他們能看到母象凄慘的目光,看見小象毫無生氣的圓睜的眼睛。他們用攝相機把這一切全拍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