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關係，我已經習慣了。媽媽，你今天沒課？」

「那是什麼聲音？」

孔教授不為所動，在妻女的疑慮中漠然閉上眼睛。正在這時，手術室門開了，主刀醫生心情沉重地走出來：

孔教授緊張地說：「爆炸了！竟然在今天就爆炸了！我晚了一步。」他掛了電話，沉重地跌坐在沙發里。可能是太激動，他感到胸口一陣放射性的疼痛。他喘息著，從口袋裡掏出兩粒藥片含在舌頭下，然後匆匆出門。

「我的答案會使你失望的，沒有兇手。」

「嗯。」

重哲安然一笑，又重複了一句：「一生心血呵。」隨後閉上了眼睛。他的心電曲線最後跳動幾下，便緩緩拉成一條直線。憲雲強抑住悲聲，出門對父母說：

「去協和醫院了，科學院的例行體檢。不過，最近他的心臟確實有點毛病。」

「無可奉告，可能是他無意中觸發了自爆裝置。」

孔教授沉重地說：「恐怕不得不採取措施了，其實我昨天就想去，被重哲打斷沒有干成。」

她放下電話，爸爸一直在傾聽著。這時一個穿便服的中年人走過來，步履沉穩，目光銳利，他向孔教授和憲雲出示了證件，彬彬有禮地說：

媽媽生氣地說：「不許胡說！我了解你爸爸的人品。」

張平把耳朵貼在他嘴邊問：「你說什麼？」

憲雲和媽媽隨意交談著，已經進了大廳。遠遠望去，透明的蛋形試驗室里只有重哲一人在忙碌，元元乖乖地躺在工作台上。直到現在她還絲毫也不理解，爸爸為什麼對重哲橫加阻撓。是他認為成功還沒有把握？不會，重哲早已不是二十年前那個目空天下的年輕人了。這項研究實在是一場不會醒的惡夢，是一場無盡的酷刑。他的理論多少次接近成功，又在按捺不住的喜悅中突然崩坍。所以，ｒｅad•９９cｓｗ.cｏｍ既然這次他能心境沉穩地宣布勝利，那是毫無疑問的。

重哲仰睡在地上，胸部凹陷，臉上鮮血淋漓。她抱起丈夫，嘶聲喊：

重哲悠然醒來，目光茫然地掃視一周，定在妻子臉上。他臉上慢慢浮出一波笑漪：

屋內的硝煙漸漸散去，露出沃爾夫的合成面孔，他焦灼地喊：「元元！朴先生！元——」

憲雲渾身一震，她當然能聽出丈夫的話外音。她含著淚堅決地說：「你放心，我會用生命來保護他的。」

憲雲苦澀地說：「恐怕我提供不了多少細節。」她儘可能詳細地回憶了當時的情形。張平向元元爸轉過身：

「那好呀，我出去就更放心了。我爸爸呢，那怪老頭呢？」

「嗯。」

樸重哲躺在手術台上，死神已悄悄吸走了他的生命力，這會兒他臉頰凹頰，面色死白，胸膛急促地喘息著。憲雲握住他的手，哽聲喚道：

「好，我陪你去吧。」

老人沉吟一會兒問道：「那麼，元元……」

「在機器人醫院，他的傷不重，思維機制沒有受損。」

孔教授顯然有些詞窮，但他仍然神色不變，冷漠地說：「無可奉告。」

喊聲嘎然中斷，他的表情逐漸僵硬，凍結在屏幕上。他的內核被毀壞了。

「到底為什麼？是不是不讓重哲發表成果？我不信，這毫無道理嘛。」

「謝謝，請你回去吧，我自己能行。」

「重哲，你還有什麼交待嗎？」

她忍住淚安慰元元：「元元不要怕。我馬上把你送到機器人醫院，你會好的，啊？」

媽媽無言以對。

張平顯然很失望，他想繼續追問下去，但樸重哲低聲請求：

「他已經走了。」

「雲兒，你可回來了，快洗個熱水澡，休息一下。時差疲勞還沒恢復吧。」

飛機已停在門口的空ｈttps://read•９９ｃsｗ•ｃom地上，兩名男護士跳下飛機，抬著擔架飛快地跑進來，把重哲安頓到機艙里。憲雲抱著元元和媽媽隨後上去，飛機很快升入天空。

「僅僅是一種防護措施。元元是一個開放型的學習機器人，所以，他也有可能發展成一個江洋大盜或嗜血殺手，科學家不能不予作防備。」

「最近怎麼樣？」

孔教授煩燥地說：「很奇怪，從元元表現看，似乎朴確實取得了某些進展。這真是不可思議。」

就在這一剎那，一聲沉悶的巨響！鋼化玻璃刷地垮落下來，亮晶晶的碎片堆在她們腳下，屋裡煙塵瀰漫。憲雲僵立著，目瞪口呆，重哲向後跌去的慢鏡頭在她腦海中一遍一遍播放。她但願這是一部虛幻的電影，很快就會轉換鏡頭。她在心中呻|吟著：上帝啊，我千里迢迢趕回來，難道就是為了目睹這個場景？……她慘叫一聲沖入室內。

「嗯，吵得很兇。」

「重哲，我是憲雲，你醒一醒。」

「已送到機器人醫院了，我再問問進展。」她走過去撥通了電話，「是機器人醫院嗎？小元元怎麼樣了？」

憲雲驚恐地看著丈夫，她希望丈夫能指出兇手，但又怕聽到一個熟悉的名字。樸重哲臉上又浮出一波笑紋，他聲音微弱地說：

重哲平靜地說：「不要哭，我已經破譯了生命之歌，這一生已經沒有遺憾了。」他突然看到了床后的張平，「他是誰？」

媽媽也驚慌地衝進來，她喊：「媽媽，快去喊救護飛機！」媽媽又跌跌撞撞跑出去。這時煙霧中伸出一隻小手拉住她的衣服，小元元聲音微弱地說：

「姐姐，這是怎麼啦？救救我。」

父母還有隨後趕來的科學院同仁都進去和遺體告別。在極度的悲痛中，憲雲還能冷靜地觀察著父親。她看見衰老的父親九*九*藏*書立在遺體旁，銀色的頭顱微微顫動，隨後顫巍巍地走出去。他的悲傷看來是發自真心的。一張白色的殮單蓋在樸重哲臉上，把他隔到另一個世界。

張平繞到床頭說：「朴先生，我是警署的張平，希望朴先生能提供一些細節，我們將儘快為你捉住兇手。」

「請問你為什麼不給他一個忠告？」

憲雲不由打了一個寒顫。張平的話點明了一個清楚無誤的事實，在這之前她沒看見它，只是因為她在下意識地逃避——父親已成了這起爆炸的第一號疑兇。孔教授面容冷漠地說：

「輕微的心室纖顫，問題不大。」

小元元胸部已炸出一個孔洞，狼籍一片，但沒有鮮血，他驚懼無助地看著姐姐。雖然是在痛不欲生之中，憲雲還是敏銳地覺察到了元元的變化，察覺了丈夫成功的跡象——元元已經有了對死亡的恐懼。

「沒有兇手，沒有。」

「不錯。」

「重哲，醒醒！重哲醒醒！」她一邊喊，一邊淚眼模煳地尋找元元：「元元，你在哪兒？」

憲雲的淚水滾滾而出。

電話中沉默了很久才說：「盡人力聽天命吧，需要我幫忙的話請說一聲，我在政府、軍界和警界還有一些影響力。」

「我已經正式退休了。可以作老頭子的專職保姆了。」

張平譏諷地說：「孔先生最好找出一個理由，在法庭上，『無可奉告』不是一個好回答。」

「謝謝。」她難過地說：「請轉告元元，這會兒我實在不能過去看他。請他安心養傷。」

「好的。」

護士笑著同他告別，開上汽車走了。孔教授打開房門，屋裡沒人，他急急走進書房，打開監聽裝置。耳機中只能聽到重哲輕悄斷續的說話聲，偶爾元元也回一句。看來情況沒有大的變化。正在這時，電話鈴響了，他撳一下按鈕，電話屏幕上https://read.99csw.com出現了一個百歲老人，老人問：

張平用犀利的目光盯著孔教授的眼睛：「請問，他的胸膛里為什麼會有一顆炸彈？」

「莫非……是失敗者的忌妒？」

她們已走近那個蛋形試驗室，透過透明的玻璃牆，看見主電腦上各種奇形怪狀、繁複紆曲的圖形在飛速流淌，帶著一種音樂般的節律。小元元看見她們，忙撐起身子向姐姐打招唿。重哲按住他，順著他的目光看到了兩人，便匆匆點頭示意。憲雲笑著擺擺手，示意他儘管作自己的事。

「孔先生，朴夫人，我是警署刑偵處的張平，我想了解這次爆炸的經過。」

「正在手術嗎？」

「好，我這就去審問他，看他敢不敢隱瞞我。」

媽媽搖搖頭：「不知道，這是一次純男人的吵架，他們都瞞著我，連重哲也不說真話。」媽媽的口氣中流露出一絲幽怨。儘管平時看來她是家庭的嵴柱，但她不無傷心地發現，有時她仍然進入不了男人的心靈世界。憲雲勉強笑道：

協和醫院的搶救室里正在緊張地搶救。醫生低聲而急促地要著各種手術刀具，各種鋥亮的器具無聲地遞過去，遞過來。示波儀上，傷員的心電曲線非常微弱地跳動著。憲雲心情沉重地倚在門邊，其它人扶著元元媽坐在休息椅上。孔教授很快也趕來了，他穿著一身黑色西服，步履蹣跚，妻子忙起身去攙扶他。憲雲走過去，默默地伏到他懷裡，肩膀猛烈抽|動著。他輕輕摟住女兒的肩膀，問：

「朴先生知道這個裝置嗎？」

媽媽聽見門鈴聲就跑了出來，興高采烈地同女兒擁抱：

但是，父親到底是為什麼？一種念頭驅之不去，去之又來，她不敢直視媽媽，低聲說：

書房裡，元元爸正要掛斷電話，忽然傳來一聲爆炸聲，他愣住了。陳先生也在電話里聽到這個聲音，hｔｔpｓ://ｒeaｄ.99csw.ｃoｍ急切地問：

說到這裏，兩人的目光都暗淡下來，她們知道該說起那個躲避不掉的話題了。憲雲小心地問：

她們在北京機場分手了，劉晶依依不捨，說幾天後來看望雲姐姐，還有那個從未謀面的元元。憲雲叫了一輛出租，半小時后回到家中。

孔教授略為猶豫后答道：「他不知道。」

「請放心，我們會照顧他的。」

那邊回答：「我們已檢查過，他的胸部沒有關鍵零件，所以傷不算重，很快可以修復。」

她們走後沒多久，一位護士送孔教授回家了。護士扶他走上台階后，他說：

憲雲痛苦地說：「我也同樣了解。但是，作為一個終生的失敗者，他的性格已被嚴重扭曲了啊，媽！」

孔憲雲悲傷地看看父母，心房被突如其來的悲哀淘空了，她忍住淚，機械地隨醫生走進病房。張平緊跟著走過來，在門口被醫生擋住。他掏出證件，小聲急促地交談幾句，醫生揮揮手放他進去。

憲雲關心地問：「怎麼了？」

「翁婿吵架了？」

「很抱歉，我們已盡了全力，但朴先生的傷勢過於嚴重，我們無能為力。這會兒我們為他注射了強心劑，他能有短時間的清醒。請家屬抓緊時間與他話別吧，朴夫人先請。」

「元元呢？」

「請問，為什麼恰在朴先生調試時發生了爆炸？」

「元元呢？」

「孔先生，聽說小元元是你在四十年前研製的智能人？」

「能把最後的時刻留給我妻子嗎？」

張平很不甘心，但他看看瀕死者和他悲傷的妻子，聳聳肩走出去。憲雲拉緊丈夫的手，哽咽地說：

重哲眼睛發亮，他斷續而清晰地說：「保護好元元。除了你和媽媽外，不要讓任何人接近他。我的一生心血盡在其中。」

「雲，這二十年讓你受苦了，願意和我訂來世之約嗎？」

「元元和重哲呢，還在試驗室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