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人大失所望，「那邏輯上成立有什麼用？」

快從你的房間逃走——

「好的。」

「嗯……這個軟體，用起來感覺很奇怪。」

「知道知道。」正勛也換上了輕鬆的口吻。

一想到自己那間狹小的出租屋會迎來外國人，他感覺有點不可思議。考慮到冰箱中已空空如也，研人在小賣店關門前衝進去，買了一堆罐裝果汁和零食。他本來還想買些啤酒，但客人要騎摩托來，勸人家喝酒好像不合適，於是就作罷了。

一回頭，只見駕駛席上跌跌撞撞衝下第四個警察。那人雙手抱頭，表情痛苦。剛才研人落到車頂時，好像剛好砸中了那人的頭。這算是襲警嗎？研人惴惴不安，但並沒有放緩奔跑的速度。

「什麼？」研人驚愕地探出身子。

「哦。」

同李正勛分手后，研人連忙著手完成工作。在實驗台上設置好需一晚才能完成的反應后，他就匆匆離開了實驗室。

伯父翻著白眼說：「沒有。」

研人也開始真切意識到「GIFT」這個軟體有多麼不同尋常。「如果這個軟體十全十美，那就不需要臨床試驗了。」

「什麼？一個月？」

研人不禁往後退了幾步。這時門外爆發出怒吼：「古賀先生！古賀先生！請開門！我們是警視廳的！」

「三十分鐘內離開你的房間。不要留在你房間。小電腦不要給別人。」人工聲音又將之前的話重複了一遍，然後補充道，「快從你的房間逃走。快從你的房間逃走。關上你的手機。關上你的手機。」

「這台機子能借給我嗎？」正勛指著裝有「GIFT」的電腦問，「我還想再玩玩。」

「決定軟體性能的重要因素有兩個：電腦的計算能力和演算法。」

「果然棘手吧？」

「這是為什麼？」正勛不解地問。

研人和正勛相視而笑。

正勛迅速將關注點從外星人轉移到「GIFT」上。

研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關門上鎖。門外立刻傳來了咚咚咚的敲門聲，他剛擰緊的門鎖又被人從外面擰開了。研人大驚。警察已經從房東手裡拿到了備用鑰匙。他想穿上運動鞋，但慌亂中鞋帶纏繞在了一起。一名警察手持巨大的鋼鐵大剪伸入門縫，剪斷了門鏈。

研人立刻意識到對方在做什麼。通過放大鏡能修正貓眼透鏡造成的歪曲，從而從外面窺視室內。也就是說，戴口罩的男人肯定看到了門內側的研人。

小電腦不要給別人——

這個數字正在逐秒遞減。

「電腦？」研人反問道，一股怒火湧上心頭，連自己都為之一驚。你們少打我父親的主意！

「就是這兩台？」正勛問。

研人有點失望。

「具體是哪國的警察？」

「從專業角度看，果然很奇怪？」

三十分鐘內離開你的房間——

「那些傢伙不值得信任。中國人和朝鮮人都一樣。」伯父在酒席上強調。研人起初非常驚詫。他沒有想到，甲府竟然居住著這麼多外國人。

坂井友理曾說過：「我也是為了研人君好。」現在，研人終於理解了這句話的言外之意。那是在威脅研人，不交出電腦就有性命之虞。

研人進入房間，將扔得到處都是的衣服迅速收起來，確保六疊大小的房間中有可供迎客的空間，然後將放在床下的兩台筆記本電腦放到桌子上。

電腦很快啟動，屏幕上浮現出「變種GPR769」的CG圖像。正勛驚叫起來：「這是什麼？」

可是，為什麼父親死後，坂井友理要冒著危險出現在研人面前呢？如果她想要回小電腦里儲存著欺詐行為的證據，比如來往的電子郵件，那就解釋得通了。她對安裝著「GIFT」的電腦置之不理，是因為從軟體入手，追查不到她頭上。

「十全十美？」

「你父親留下的電腦在你這兒吧？」門田問。

快逃——

研人道：「也就是說，『GIFT』不可能十全十美。」

研人問膂力過人的祖父：「你跟日本人吵過架嗎？」

研人獃獃地盯著門田。再怎麼可憐，父親也不至於墮落到犯罪的田地吧。但研人立刻想到了間接證據，突然感到如墜冰窟。那證據就是父親留下的神秘遺言。遺言中，父親似乎不知道自己會死。

「不錯。『GIFT』軟體就是達成這一目的的工具。」

大概半小時后，正勛轉頭對坐在地板上的研人說：「搞不懂。」

「那他是從哪裡得到這個軟體的？」

研人認為韓國留學生值得信任，於是開口道：「咱們下面要談的事，你能不能保密？」

「如果這台電腦接入了分散式計算系統，將計算任務分配給其他電腦，那計算能力就會大大提高。但是，即便將一億台電腦連起來，也不可能完成分子動力學模擬計算。」

「當然不懷疑你。我們只是找你配合調查。」

「那它怎麼能模擬出蛋白質的結構？」

「好吧，那我放下門鏈。」研人說，門田將插在門縫裡的鞋尖縮了回去。

對方忽略了研人的憤怒，自顧自地說道：「三十分鐘內離開你的房間。三十分鐘內離開你的房間。不要留在你房間。不要留在你房間。」

「當然，你父親已經過世，我們並不是要追訴他。不過，我們必須確認事實關係。」

下面傳來車門開開關關的聲音。對方有幾個人？研人正這樣想著，門外就來人了。刺耳的門鈴聲反覆響起，按門鈴的人好像怒不可遏。研人渾身發抖。事到如今，假裝不在是行不通了。他來到門口，通過貓眼觀察。薄門板外，站著一個眼神兇狠的中年男人，身穿制服。他身後站著兩個戴著白口罩的男人。

現在自己總算明白，那毫無抑揚頓挫的人工聲音說的是什麼意思。只要手機信號被三個基站捕捉到，就能計算出手機的位置。如果不想讓警察查出自己在哪兒，read.99csw.com就不能打開手機。今後要聯繫誰，就只能使用公用電話。

「應該沒問題，你等等。」研人進入會議室，拿起不知是誰留下的記錄用紙，在上面畫了如何去他家的地圖，然後返回說：「這棟公寓樓的204號室，八點見。」

研人爬下床，打開燈和空調。因為睡眠不足，大腦昏昏沉沉的。如果是坂井友理衝過來，那就沒什麼好擔心的。儘管研人身材瘦弱，但假如拼盡全力，就能把她趕跑。

研人朝車站走去，思考著自己該前往何處，這時才意識到父親早為自己準備了藏身之處——就是町田那間破舊的公寓。記載著那個地址的字條藏在只有研人和父親知道的書中，也就是說，即便研人的所有通信工具都遭到監視，警察也無法獲知父親私設的那個實驗室。所有應對之策父親早已籌謀妥當，研人不禁心生感嘆。

研人敲了敲頭，擺脫睡意。在寒冷的房間中回想著那段古怪的話，體內彷彿也颳起了一陣冷風。

正勛詫異地皺起眉，點了點頭。

兩人再次寒暄后，研人便請正勛坐到桌前的椅子上。

「言歸正傳。」

正勛瀏覽了一遍論文，喃喃道：「是同源建模啊？太好了。」然後反覆比對「GIFT」中的圖像。真實的CG圖像變成了由球和帶組成的抽象模型。將受體的活性部位放大后，與配體結合的部分就從原子層面上顯示出來。

研人連忙關機，但仍舊不知是否該相信警告。會來搶電腦的，只可能是那個叫坂井友理的女人。那打電話來的是誰？尖利的人工聲音，多半是將文字輸入電腦後生成的。之所以無視研人的提問，自顧自地說下去，就是因為這些文字是提前準備好的。

警視廳？警視廳是什麼？思維混亂的研人問自己。

「警察證的封皮難道不是黑色的嗎？」

從研人的公寓出發，步行二十分鐘，就能見到那個孩子。她躺在醫院的病床上，因為無法攝入足夠的氧氣而痛苦地喘息。此時此刻真實存在的那個女孩，一個月後就會從世界上消失。

「你是古賀研人先生吧？」最前面的男人露出整張臉，遞出身份證似的東西，「我是警視廳的門田。請讓我們進去。」

「果然如此。」正勛說，「兩種模型差別很大。原子坐標的數值也不一樣。」

研人想起來，打算給對方看的兩台筆記本電腦還在出租屋。「不好意思，能不能去我住的地方碰面？從這兒走十分鐘就到了。」

「那你叫我正勛吧。」

「老爸怎麼那麼糊塗啊。」研人憤憤地說。

是那個嘴邊滿是鮮血、飽受痛苦的小女孩。

約定時間剛到，窗外便傳來摩托車的排氣聲。摩托停在了公寓樓外。研人來到狹小的陽台上俯視小巷，發現李正勛已從摩托車上下來，正在脫頭盔。騎大型摩托的研究人員真的是鳳毛麟角。

他半睜開眼，看著液晶屏幕，上面顯示「不明號碼」。現在是凌晨五點，房間中還一片漆黑。研人不耐煩地接通了電話。「喂？」

「不錯。省略無用的計算，用更少的步驟獲得正確的答案。」

「混蛋。」研人小聲咒罵，關掉檯燈，打算入睡。

「國外的警察？」研人慌亂的大腦總算冷靜下來。父親去過的國家有哪些？為參加學術會議去過美國和法國，還有為調查HIV病毒去過非洲的扎伊爾。

研人緊張得口水都幹了：「你們有何貴幹？」

研人抑制住顫抖，鼓起勇氣說：「我拒絕。」

「可以。」

研人瞟了眼手錶，現在是晚上七點半。不過幸運的是，今天是星期六。

星期天的凌晨，居民區中還不見人影。研人沒跑到一分鐘就已經上氣不接下氣了。必須甩掉他們，研人心急如焚。對方可是追蹤的高手。跟他們耗得越久，就越對自己不利。

「唔……怎麼說呢？」正勛揪著頭髮，將他心中異樣的感覺翻譯成日語，「用的時候覺得，這軟體真像是萬能的。」

「我首先想到的是，這個軟體是冒牌貨。」

「雲系統？」

研人剛進廁所，一股寒氣就再次躥上脊背。那天晚上，坂井友理是乘商務車來大學的，那輛車中還有一個身影。對方不止一個人。

「它要求在計算時連上網際網路，對吧？」

「你父親也有值得肯定的地方。」正勛勸慰道。

「它可能找到網上已有的蛋白質結構，假裝是自己計算的結果。只要接入蛋白質資料庫，就能找到許多類似的信息。」

「我必須在一個月內製造出GPCR的激動劑。」

研人看到了門田警官所屬的部門：「警視廳公安部是幹什麼的？」

「哪裡，我突然來訪，該不好意思的是我。」

「嗯。整個製藥工程都可以由這個萬能軟體承擔。人要做的，只是合成藥物和確認結果而已。」

「演算法指的就是計算步驟吧？」

「古賀君。」同年級的女生招呼道。

「能彌補計算能力不足的，是簡化計算步驟，也就是演算法。儘管使用了各種方法，但完美的演算法是不存在的。演算法不同，答案也會不同。這就是當今科學的局限性。換言之，目前人類所掌握的計算能力還不夠強，也沒人發現完美的計算步驟。」正勛做出結論。

「接下來——」正勛再次看向電腦，似乎對這個神奇的軟體倍感興趣，「我們來找找這個軟體並不完美的證據吧。你有什麼好辦法？」

「你這個年紀，就愛說這種話。」伯父也用教訓的口吻說，「跟你父親一樣愛扯歪理。」

祖父張大了嘴：「瞎說什麼！日本人怎麼會討厭日本人？」

「小李，今晚你有安排嗎？」

「請進。」

事到如今，自己只能姑且藏身町田，等待最後的線索——《海斯曼報告》全文傳回日本的那天。

「不是某個州的警察。找上我們的是聯邦調查局，也就是FBI。」

阪神大地震時，在日的韓國人和朝鮮人同日本人曾互相幫助，研人一邊爬公寓樓的階梯一邊想。時代已經變了，他只能祈禱，這位即將到訪的客九-九-藏-書人不恨日本人。對後代來說，愚蠢的先祖是沉重的負擔。

原來父親在遺書中，給出了充分的指示。正勛說得對，只要「GIFT」軟體十全十美，父親的計劃肯定就能成功實施。

「那裡可以停摩托吧？」

「我明白你父親制定這個計劃時的想法。」

總之，肯定不行，經常受挫的研人對自己說。拯救十萬個孩子？真是不自量力的妄想。

「你自己去看看啊。」

「好。隨便喝。」研人將剛買來的果汁放在地上，進入正題道，「首先是這台小電腦。它無法啟動，有沒有辦法知道它裏面裝著什麼數據？」

正勛微笑著問：「你現在在忙吧？要不改天再談？」

「那就沒辦法了。」

「對，超越了人類的智慧。通過基因的鹼基序列，就能知曉受體蛋白質的立體結構，從而設計與其結合的藥物的化學結構，還可以預測藥物與受體結合后的複合體的結構。對了，這是什麼？」

「不會是中年女人吧？」

門田皺起眉，不太確定似的說：「是實驗數據。」

研人趁休息間隙思考另一台電腦的問題。他想讓正勛研究可能與其專業有關的「GIFT」軟體，但又不知如何解釋給他聽。儘管一個月內開發出治療絕症的特效藥有如痴人說夢，但研人還是想聽聽正勛的看法。

「他們有沒有找到外星人？」

「我還從沒見過如此真實的圖像。唔……怎麼說呢？這麼設計還是有道理的。」

「這也是個謎。在專家眼裡，這個軟體是『不可能存在的』，而普通人又不知道這是什麼軟體。」

如果製藥軟體能生成完美的設計圖，那合成出化合物就等於製造出藥物。姑且不論假設是否成立，單從邏輯角度看，這一論斷確實沒錯。

不要留在你房間——

「我想給你，但這不是我的機器，不能交給別人。」

「沒問題。」

研人意識到這說的是A5大小的筆記本電腦。他從床上爬起來，側耳傾聽電話里平板的聲音。

「是的。這是尋找外星人的『SETI計劃』用的方法。要從宇宙電波中探測出可能是智慧生命發射的信號，需要異常龐大的計算量。於是該計劃招募了大量志願者，將他們的電腦聯網，利用他們電腦CPU的一部分進行計算。數十萬台電腦集中起來的話，其計算能力將超過超級計算機。」

正勛點頭道：「我懷疑它壞了，但又不能百分百確定。」

這句話的意思聽得懂，但說法很彆扭。難道是外國人？研人的腦海里不禁浮現出李正勛的面龐。不對，正勛的日語要流暢得多，幾乎稱得上完美。

「最後問一句，」研人固執地說，「你們來這兒，是因為懷疑我父親，不是懷疑我吧？」

但正勛仍然沒有立即下結論。

正勛點頭道：「如果能準確建立受體模型，並完美設計出與其結合的藥物的化學結構，那接下來只需按部就班地操作就行了。」

莫非警察已經開始調查新葯開發欺詐案了？研人心中湧起淡淡的期望。但警察凌晨突然造訪，這無論怎麼解釋都不能說是好事。研人對目光陰沉的三人說：「能不能出示一下警察證？」

研人也驚訝不已。這不就證明了「GIFT」是完美的嗎？

研人目送正勛離開，頓生覓得知音之感，心情為之大振。他在狹窄的浴室里沖涼、刷牙，做好睡覺的準備，然後躺在床上，做出了最終的決定。既然知道「GIFT」無法使用，那就只能認為父親留下的研究不可能實施。他只能放棄開發肺泡上皮細胞硬化症的特效藥。

「嗯。」

但有一幅畫面卻在腦海中縈繞不去。

正勛的話突然含糊起來：「怎麼說好呢，那種感覺……」

「你是哪位？這麼大晚上。」

「美國的哪個州？」

禮物——這個軟體的名字，漸漸飄散出陰森的氣息。

旁邊的祖父黑著臉插話道：「我年輕時在東京，曾跟朝鮮人吵架，結果被他們暴打了一頓。」

正勛問：「你父親熟悉編程嗎？」

研人不敢回話，忍著尿意繼續窺視外面。站在前排的男子朝後面的同伴點頭。其中一個戴口罩的男人拿出放大鏡模樣的東西，蓋在貓眼上。研人的視界頓時模糊，看不見外面了。

「不知道這個有沒有用？」研人將塞在書架上的一摞紙拿出來，那是實習醫生吉原下載的肺泡上皮細胞硬化症的相關論文。「葡萄牙的研究人員發布了剛才提到的那種受體的立體結構。」

研人回到玄關，打開門。正在上樓的正勛抬頭道：「打攪了。」

這個地球上，沒有一個人可以幫助那孩子。

快從你的房間逃走——

研人問：「父親竊取的是實驗數據，不是軟體吧？」

這個周末的晚上，研人故意推遲了實驗進度，調整了回家時間。如果跟指導教授西岡一起離開實驗室，到出租屋的那段路上，就可以兩人同行。

「我們知道你在裏面！快開門！」

令研人毛骨悚然的是，實施這些野蠻行為的人，主要是普通市民。如果種族主義思想濃厚的祖父和伯父當時也在現場，肯定會加入大屠殺的行列。一般來說，能心平氣和地發表種族主義言論的人，會在某種誘因的作用下爆發殘忍的本性，變成殺人不眨眼的劊子手。

「你還有什麼疑惑？」

這一點研人也明白。正因為計算不完美，才要在製藥過程中收集與結構活性相關的數據，研究更合適的化學結果。發達國家之所以爭相研製超級計算機，也是因為計算能力與科學技術水平直接相關的時代已經來臨。

正勛注視著七個α螺旋組成的跨膜結構受體，過了好一陣子，他才移動滑鼠，敲擊鍵盤，確定「GIFT」的各項功能，嘴裏不時嘟噥著「原來如此」或「怎麼回事」，間或九九藏書還笑出聲來。查看完畢后，正勛說：「真是不可思議！這個軟體領先了當今科學水平五十年。以現代人類的水平，不可能寫出這樣的軟體。」

人工聲音用古怪的日語將每句話都重複一遍。惡作劇吧？研人這樣想著，正要掛斷電話，內容又變了：「小電腦不要給別人。小電腦不要給別人。」

這時，窗外傳來汽車的引擎聲。時間是五點二十六分。還剩四分鐘，研人邊想邊拉開窗帘和窗戶，悄悄來到陽台。周圍還很黑。藉著路燈的光芒，俯視樓下單向通行的狹窄小巷，只見一輛商務車就停在陽台下方，外形同坂井友理的車很像，但顏色不一樣。毫無疑問，那輛車是專門挑選可以堵住公寓樓出入口的位置停下的。

「就是說，接下來只需要按照藥物的化學結構將其合成出來？」

「就是說，它超越了人類智慧？」

「我想請你看的是這兩台筆記本電腦。」

菜單中有一個寫著「ADMET」的選項。這一術語同研人的專業有關。「這是吸收、分配、代謝、排泄和毒性等五個英文單詞的首字母縮寫，是藥物進入體內后的狀態指標。」

「這麼說，『GIFT』是騙人的？」

「根據常識判斷，應該如此。」正勛答道，但臉上依然帶著不確定的神色。

「是的。」研人答道，忽然察覺跟正勛見面后，兩人的對話就像語言學入門書那樣生硬，「對了，小李你今年幾歲？」

可是，人工聲音聽起來卻異常緊張，彷彿在說「不逃走的話，後果不堪設想」。

「老款是那樣。現在使用的是這種。」

研人來到四車道的大路上。稀疏的車流中，看不見計程車的影子。穿過大路進入小巷，忽左忽右，進入另一條大路，這次總算遇到了計程車。研人揮舞雙臂，鑽進停下的計程車。轉身查看，沒發現警察跟上來。

「有客人來了。」

「開發這個軟體的，應該是非常優秀的研究人員。從表面上看，他對分子層面和電子層面極其複雜的生命活動都瞭若指掌。倘若這個軟體真的能用，那授予開發者多少個諾貝爾獎都不為過。」

「唔……」研人也思索起來。父親在遺言中告誡他絕不能將電腦交給別人，而且不久前還出了坂井友理那件事。倘若將筆記本電腦交給正勛，會不會也給他惹上麻煩呢？

站在自動售票機前，研人回頭觀察身後。沒人跟蹤。他邊看鐵路路線圖，邊將換乘路線記在腦中，然後通過閘機口。

警察眼色驟變。門田從上衣口袋中取出一張文件，伸到研人的鼻子底下：「這是法院的搜查沒收許可證。我們在執行強搜查。你不同意我們也要進來。」

「成功實施這個看似不可能實現的計劃的條件只有一個，即『GIFT』這個軟體十全十美。」

研人聞言大驚：「聯邦調查局想知道什麼？」

研人簡明扼要地介紹了父親囑咐他完成的奇怪研究。得知研人的父親最近過世了，正勛由衷地表示慰問，此外就一直沉默著傾聽。最後，當說到父親的計劃中缺失了製藥的重要環節時，研人不禁感覺有點羞愧。「這行不通，對吧？我爸的專業是病毒學，他肯定想得太簡單了。」然而，正勛並沒有當即對研人父親的方案予以否定。他的表情一本正經，應該正在開動腦筋思考。「那我就拋開固有觀念，純粹從邏輯角度談談。」

與預想相反，來者是個治愈系角色。暫時放下戒備的研人走上前，自我介紹道：「我就是古賀。」

「不錯，我叫李正勛。」

小林舞花。

研人聞言大悟，「非專業的研究人員可能會受騙。」

他們究竟被什麼惡魔附身了？遇害者到底遭受了怎樣的恐怖和痛苦？連日本人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多麼可怕。

「我也二十四歲，我們說話就別見外了。」研人提議道，接著連忙問，「你知道見外是什麼意思嗎？」

正勛打開自己筆記本電腦中的軟體，拷貝了鹼基序列的信息，輸入「GIFT」。「這種蛋白質的結構是已知的，我們來做個試驗，對比一下『GIFT』生成的結果吧。」

「不是，是男的。」

「我能說句題外話嗎？」

直到韓國留學生自報姓名，研人才聽出對方有口音。

「是什麼人？」

「可這個世界上有那麼強大的軟體嗎？」

「不過，好像也沒有直接證據表明，這個軟體是冒牌貨。這軟體設計得太巧妙了。」

研人的腦海中浮現出那個名叫坂井友理的女人。她跟父親是何關係目前還不得而知，是不是她帶著這個軟體主動找到父親，提議開發治療絕症的藥物呢？誘餌就是新葯所帶來的巨大專利費。但實際上，「GIFT」只是冒牌貨。坂井友理打算吞掉父親投入的研究資金后一走了之。坂井友理用他人名義開立銀行賬戶，向父親展示賬戶上的大量存款，然後誘騙父親將錢匯入該賬戶。

「就是說，它可能壞了？」

正勛脫鞋進屋，笑著掃視了一圈室內。

「好的。」司機答道，踩下油門，打燈左轉。

「完全不懂。」

對方答道：「土井同學介紹我來的。」

研人拚命思考，理解這些非專業知識。

「感覺？」

計程車抵達與錦絲町相距三站的秋葉原站。付了打車費后，研人身上只剩下兩千日元。但幸運的是，他不用擔心錢的問題，因為他的錢包里塞著「鈴木義信」的銀行卡。

「就像我父親那樣的病毒學家啊。他會不會上了當，相信這是『萬能製藥軟體』？」

研人感覺自己的後路被切斷了。要離開這座建築，只能從那輛車的旁邊經過。

「這裏的所有電腦都要沒收。請讓我們進去。」

「沒有。」正勛斷然否定。

「客人？」

「嗯，光看這個功能，並沒什麼好稀奇，因為其他軟體也能預測藥物在體內的動態和毒性。但『GIFT』還可以指定生物種類，選擇人或鼠。還有基因組輸入欄，必要時實施定製醫療。」

「只要三分鐘？」正勛嘟噥道。

「伯父你們跟中國人和九九藏書韓國人打過交道嗎？」研人問。

「沒有。」

「開發這個軟體的人有何目的呢？」

尖利的聲音在耳邊迴響：「古賀研人，請注意聽我說。」是用電腦製作的人工聲音，毫無抑揚頓挫之感，「古賀研人，請注意聽我說。」

正勛打開A5大小的筆記本電腦，按下電源鍵。屏幕一如既往呈現出一片藍色。反覆啟動和強制關機了幾次，正勛只好放棄。他取出自己的筆記本電腦，將其用網線同黑色小筆記本連起來，又進行了一系列操作。不熟悉電腦的研人壓根兒不知道正勛要做什麼。

「胡說八道！」祖父怒罵道，憋在心底的敵意瞬間爆發了。

正勛卻苦著臉說：「現在還不知道。從邏輯上說，有三種可能：葡萄牙的研究人員錯了，或者『GIFT』錯了，或者兩者都錯了。」

「其實，計算機輔助藥物設計已經遇到了瓶頸。就算是最先進的軟體，也很難準確預測膜蛋白質的立體結構。葡萄牙的博士多半也使用了錯誤的模型。」

研人轉過頭：「怎麼了？」

「二十四歲。」

「那你也討厭日本人？」

「那三十分鐘后碰面如何？」

「那等會兒見。」

想告訴司機去哪兒，但發現自己也不知道目的地。計程車朝向兩國方向，研人身上的錢不夠打車去那兒，但只要坐附近的電車就能到。

研人低下頭，眼前的警察從視界中消失了。父親是無辜的，他這番話的意思是，即便自己被警察帶走，幾天過後也會洗脫嫌疑回來。

「還有一種可能，即『GIFT』確實是十全十美的。當然，這隻是假設。」正勛強調道，「如果這一假設成立，那『GIFT』就可能是裝有雲系統的黑客軟體。」

研人未料到，自己竟會因為這件事遭到祖父和伯父的討厭。難道骨肉親情還不及對支那人和朝鮮人的憎恨重要？小城市裡籍籍無名的人，能斷定外國人是劣等民族嗎？不過，他們口中的「中國人」和「朝鮮人」這兩個詞到底指的是什麼？是那些他們從未對話過的人嗎？如果是那樣，他們根本就不了解這兩個詞所指的對象。身為長者，難道沒發現這是自相矛盾的嗎？還是中學生的研人，對祖父和伯父的愚鈍深感震驚。

「土井？」研人反問后，才想起對方是誰，忍不住開心地叫起來，「啊！你就是製藥物理化學的……」

他在床上輾轉反側，卻始終無法熟睡。半睡半醒之間，思緒和夢境交替，雜亂無章。空無一人的實驗室、因實驗失敗而一籌莫展、遭到導師指責、籠中蠕動的小白鼠、細胞膜上張著大嘴的孤兒受體……這些零散的片段在黑暗中浮現出來。突然，一段輕柔的電子音樂不知從何處傳來……

「我父親？」

「喂？」研人呼叫的同時電話就斷了。

「原來如此。」研人說，但馬上又發現了新問題，「可是這樣一來，我們不是就無法判斷『GIFT』的真偽了嗎？」

研人不知道自己該相信什麼。這時候，身為研究者的自己該何去何從？邏輯。對，我們能依靠的只有邏輯。不要匆忙下結論。學習一下昨晚正勛的態度。父親的遺言是什麼？從遺言中能推導出什麼結論？

「請講。」

「什麼意思？」

小電腦不要給別人——

自從那個叫坂井友理的女人出現后，研人一直生活在緊張與不安之中。每當需要使用手機和電子郵件，他都懷疑有人監視；每次走夜路，他都覺得背後有人尾隨。

「到秋葉原。」研人說。這個時點，電車已經開始運營了。

「喂？」

門田咂了咂嘴，打開證件夾，再次出示警官證。

「謝謝。」

在這恐怖的真相背後，唯有一點讓研人感到慰藉，那就是伯父惡狠狠撂下的話：「你跟你父親一樣。」在上中學之前，研人一直未覺察到日本社會裡暗藏的種族歧視，這都是拜家庭環境所賜。父親誠治對海外留學生尤其熱情，經常笑眯眯地說「小劉的論文寫得很棒」，或者「金君的會議報告十分精彩」。這個性被獨子研人繼承了下來。在研人看來，這是自己從父親那裡繼承下來的唯一值得誇耀的美德。

正勛跟研人聊了大約一個小時，交換了手機號碼，然後在午夜前離開了。交談中，研人了解到這個韓國留學生的特殊經歷。他在祖國讀高中時跳了一級，十七歲就上了大學，頭腦相當聰明。流暢的日語是在學校學會的。後來，大學休學服兵役期間，他又在美軍基地工作，掌握了英語。跳級也好，兵役也罷，國家不一樣，學生所處的環境也大相徑庭。

「還沒有。」

「我那麼說是出於對你父親的尊敬。」正勛笑道，朝更大的電腦伸出手，「咱們看看『GIFT』軟體吧。」

「嗯，可以。」

此後不久，研人了解到日本人曾發動過大屠殺，便愈發不寒而慄。關東大地震后，流言四起，說朝鮮人到處放火，向井中投毒。政府、官員、報社也參与散布此等毫無根據的流言，煽動日本人屠殺了數千朝鮮半島出身的人。除了用手槍、日本刀和棍棒虐殺外，甚至還殘忍地將受害者仰面綁在地上用卡車碾死。據說，當時的日本人因為武力吞併朝鮮半島而感到內疚，擔心遭到報復，這種恐懼愈演愈烈，最後轉化為暴行。不久后，暴行就失去了控制，以至於許多日本人也被當作在日朝鮮人，慘遭殺害。

研人笑著說：「你叫我研人好了。」

「不錯，所以說，你父親制定的研究步驟，是成功合成藥物的最基本條件。」

研人換上衣服，帶上錢包和房間鑰匙，將已關機的手機放進口袋。慌亂中，他差點兒忘了帶走最重要的東西——A5大小的筆記本電腦。這玩意兒該怎麼帶走呢？他脫掉身上的羽絨服，從衣櫃中翻找出戶外穿的大衣。大衣胸部有一個放地圖用的口袋，剛好可以將那台小電腦放進去。

研人好不容易才穿上鞋，衝過六疊read.99csw.com大小的房間，跳入陽台。背後傳來咔噠一聲金屬破裂的聲音。鎖被撬開了。研人用眼角餘光瞥見警察蜂擁而入。沒有時間了。研人翻過陽台欄杆，單手按住胸部地圖袋中的筆記本電腦，跳到商務車的車頂上。高度大約一米五。耐衝擊結構的車體，通過自身凹陷，使墜物得到緩衝。

「不錯。我們無法辨別『GIFT』是自己計算出正確的結果，還是盜用了別人的發現，因為正確的結構只有一種。但如果計算未知的結構，那誰都不知道『GIFT』和其他的模型誰對誰錯。」

研人戰戰兢兢地來到過道，朝門口望去。在實驗室內靠門很近的地方，站著一個衣著整潔、態度謙遜的男生。他不胖不瘦，戴著一副小型眼鏡，目光溫和地看著研人。

敲擊回車鍵后，屏幕上出現了一串英文：請連入網際網路。

「哦……」正勛似乎明白了，「是藥物在體內的動態和毒性吧？」

「美國。」

死、掉。

「你父親涉嫌犯罪，聯邦調查局委託我們調查，他在前往美國研究機構時，是否竊取了實驗數據。」

研人心裏盤算，看來，自己就算逃跑，應該也不會被問罪。

難道說，父親已經預見到自己將被警察拘留？

關上你的手機——

「不知道。」

關上你的手機——

平常不會有人到實驗室找他，研人的腦中不禁拉響了警報。從實驗台前無法看到實驗室的門口。

「請解下門鏈，打開門，我會把詳細情況告訴你。」

「男的？」另一種不安湧上心頭。莫非又有新的威脅？帶上氯仿洗脫液，出現危險就讓對方聞——這個念頭在他腦中一閃而過，但立刻就被打消了。與懸疑電視劇不同，假如現實中實際採用，有可能會置對方于死地。

「銀河系中心發出的來歷不明的電波，過去只檢測出六次。現在這些電波仍然是個謎。世界各國的天文學家，已經制定了報告程序，應對找到外星人的情況。」

從車頂滾到地上的樣子一定相當難看，但現在不是注重儀錶的時候。研人安然無恙地站在路上，朝與商務車來時相反的方向跑去。

研人也有同感。

「怎麼說？」

「那就怪了，都是吵架，為什麼偏偏討厭朝鮮半島的人？」研人將祖父所說的「朝鮮人」換成了「朝鮮半島的人」。儘管「朝鮮人」只是民族稱謂，但從老人口中說出來，不知為何總帶著輕蔑的感覺。研人並不想跟著戴上民族歧視的有色眼鏡，「爺爺和伯父討厭那些人的理由也太牽強了吧？」

這明顯是警告。莫非三十分鐘后，會有人來這個房間搶奪筆記本電腦？

「嗯，就在門口。」

研人對正勛不肯輕易下判斷的態度深表敬佩。強大的邏輯思維能力是科學工作者唯一的武器。

「吵過好多次。」

「這個軟體，連『ADMET』都可以預測？」

「我們休息一會兒吧。」研人說，遞給正勛一罐飲料。

研人賓士在夜路上，思緒飄回了中學時代。回父親老家時，他曾與祖父和伯父發生口角，原因是他家上一代人非常討厭中國和朝鮮半島的人。

研人思來想去，十多分鐘就這麼浪費了。可是，到底該怎麼辦？研人明白自己的性格優柔寡斷，但這個時候必須當機立斷。在上廁所、洗臉期間，研人決定好了下一步該怎麼走。他並非相信警告電話，但保險起見，還是暫時離開房間，觀察一下事態發展。不如去便利店打發時間，待天亮之後再返回公寓吧。

自稱門田的男人的臉色愈發嚴厲：「是關於你父親誠治先生的事。」

可是，這一推論還存在一處說不通的地方，那就是《海斯曼報告》。這份人類滅絕研究報告的第五節寫著什麼？研人拜託報紙記者菅井去找這份報告，但至今沒有消息。不光是《海斯曼報告》，這次的「新葯開發欺詐」最好也同菅井談談，研人想。有必要的話，甚至要做好報警的準備。

這次輪到研人翻白眼了：「都沒打過交道，為什麼討厭他們？」

「我叫古賀研人，幸會。」

研人嚇了一跳，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睡著了。右臂伸出被窩外，拿起仍在地板上繼續鳴叫的手機。

研人將高速網際網路的網線接入A4大小的白色筆記本電腦。機器接入賽博空間后，「GIFT」的畫面也改變了。

對方是警察。儘管研人不知道對方為何而來，但明顯感覺到來者不善。星期天一大早就嚷嚷著自己是警察，目的是引起公寓樓里其他住戶的注意。研人無奈地擰開門把，半開著門，但沒有取下門鏈。

他們似乎中了一個狡猾至極的圈套。不過，倘若「GIFT」是冒牌貨，那到底是誰出於何種目的，大費周章地開這種玩笑？

「古賀研人，請注意聽我說。」

這種感覺，恐怕只有精通軟體的正勛才明白吧。

三分鐘后，「GIFT」就給出了答案。窗口中浮現出正勛指定的蛋白質的立體結構。正勛仔細比對，神情越來越嚴肅。「奇怪，這個軟體準確描繪了一百個氨基酸構成的蛋白質的結構。」

「有可能。」正勛思索片刻，一向柔和的視線突然凌厲起來，那是研究人員所特有的表情，「借我一周時間，讓我更仔細查驗，行不？」

「勞煩你跑一趟，真不好意思。」

「對，就是研究用的電腦。」

研人在後座平復呼吸，暗自思忖：自己是不是闖大禍了？此刻警察說不定正在給厚木的老家打電話。母親要是知道了兒子的犯罪行為，肯定會驚慌失措吧。逃到安全的地點后再同母親聯絡為好，剛想到這兒，耳邊又響起了電話中聽到的警告。

副駕駛席上下來一個男人，站在車邊。那人動了動肩膀，似乎在抬頭張望，研人連忙縮回了頭。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微彎著腰，返回屋內，突然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致命錯誤。房間里亮著燈，窗戶開著，窗帘也沒拉上。下車的男人應該猜得出房間里有人。

門田合上證件夾，說：「我們是協助調查的。國外有警察向我們詢問最近過世的古賀誠治教授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