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盜圖 居柿圖乃王執親手所繪,圖中藏著他最大的秘密……
刺殺 高手!那近乎喑啞的死氣彷彿將附近的一切生機都奪走了,只留下一片空茫茫的虛無。
追圖 茫茫的夜霧中人影幢幢,遠遠望去,有如百鬼夜行。
盜圖
河內正樹面無人色,說不出話來。
「你知道碧溪這個人,不見到山一樣多的銀子他哪有心情回來?怕現在還蹲在馬六甲等著那批貨吧。」許宗墨將和泉守兼定揮舞了兩下,修長的刀身在空中留下幾道淡藍的光痕。
「好大的威風啊!幾峰兄。」笑聲中,一個身著藏青道袍的中年人從桅杆上躍下,落地時輕若鴻毛,點塵不驚。中年道人面如古月,頜下三綹美髯,手中一柄黑玉拂塵,身形飄逸,氣度不凡。
氣溫驟寒!陽光熾熱,王執四周卻雪花亂舞,附近的甲板發出怪異的嘎吱聲,方網三丈之內都掛上了一層厚厚的寒霜,連杯中的茶水也迅速結冰。
「去,看看我的里少了什麼!」王執厲聲下令。
「怎麼?以為送禮便可讓我不追究了么?說吧。你們織田家的人為什麼要動我的船?」王執漫不經心地問,一邊打開長匣,取出裏面的武士刀賞玩著。
浩瀚的海天之間,一座浮城巍然聳立。
許宗墨右手一擲,和泉守兼定化作一道淡淡的流光,直射謝雲鶴的後背!
「好華麗的刀鐔……哦?竟然是和泉守兼定,看來織田家真是捨得下本錢呢。」許宗墨仔細讀著刀柄上的銘文,「臨兵斗者皆陣列在前,這些倭人,總喜歡學了我漢人典籍的皮毛拿來賣弄,卻又學得不倫不類,真是好笑……」
腳步聲響起,一個穿著鯊魚皮水靠,褐色臉龐的漢子抱著條八尺長的青花魚從船尾走了過來。婦人們見他過來,紛紛起身恭敬地行禮。漢子並不理睬,在守衛們的注視下旁若無人地走進了船艙。
男子換上真紫盤領窄袖長袍透犀,束了玉帶,頭上綰髻。一身的狂野和肅殺便隱藏在高貴堂皇的儀錶下,仿如獅虎收起了鋒銳的獠牙。
那獨眼武士領著三名織田家臣來到他的面前。一個身材肥胖的織田家臣在男子面前恭敬地跪拜:「織田家的河內正樹,見過九峰船主。」
「他也有他的難處,人多了再事事向你請教確是多有不便,不過至少你的號令他還是聽從的。」
「誰讓雲鶴的水性最好呢。」王執閉上雙眼,懶洋洋任風吹著長發。
「我懶得理他!」王執閉上雙眼,向後一靠。「吱——」椅子擠壓著甲板發出了怪聲。
「九鬼家督!」他身側的年輕武士一聲驚呼,憤怒地望著王執,伸手握住了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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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山起浪,落日熔金,那燦燦的金銀二色如同未明的空夢,將海水與天空融為一體。海鷗的叫聲如泣如訴,宛如臨終的歌女,在生命的最後一刻謳歌著這廓然的絢爛壯美。
那個小女孩兒對漢子的到來視若無睹,依舊開心地玩著。忽然,她停了下來,側耳傾聽著什麼。
女孩兒年紀還小,只是獃獃望著那白馬一條銀線般直向她奔來。這兩艘巨舶間相距足有數丈,那人卻毫不減速,在白馬奔到船邊時大喝一聲,雙腿緊夾馬腹,人馬合一,于無垠的海天之間,高高躍起。
「已經到了,主公要見他們嗎?」一個獨眼武士躬身回答。
「織田家的人已經到了么?」男子問。
河內正樹沒想到對方如此直接,微微一愣。隨即更加恭敬地道:「我們家大名讓我轉告船主,船主的貨物並非織田家所奪,而是九鬼家的人擅自行動造成的,與織田家無關。」
「不用了。」王執揮了揮手,菊下捧著一個紅木盒子出來,將它放在河內正樹面前。
謝雲鶴停下腳步,轉身笑道:「哪裡,我只是見你累了,不想在這裏叨擾,以免打攪你休息。」
「這個還用你說?我早就派望月和甚五郎去辦了,不過前些日子望月回信,今年木材生意難做,怕還要拖些日子。」王執輕吹著茶沫說。
謝雲鶴反應奇快,手腕一翻。掌中已多了一柄紅色的匕首,一揮之下,割斷釣線,人也筆直墜入海中,濺起一朵內色的浪花。巨舶上持著弓弩和火炮的武十都跑到了船舷邊,舉著手中的武器瞞准廠海面。
「是。這是鄙家大名送給執殿下的禮物,請殿下收下。」河內雙手捧著一個烏木長匣奉上。
「原來是河內大人,起來吧。」男子隨意說道。
許宗墨連忙搖頭:「我不食魚生的,你又不是不清楚。」
百余艘巋然如山的巨舶,數千艘大小各異的蒙沖鬥艦以鐵索腳板銜接著,連成了這壯觀的城池。遮天蔽日的各式風帆像漂浮在水面的雲海,數不清的魚牒輕鸌在其間穿梭,來往如織,為這座神奇的海中之城增添勃勃生機。
「不知為何,這些日子朝廷的海禁又嚴起來了。」許宗墨嘆道。「我看咱們還是用老法子,找個商人在陸上一次買足了貨,再另找港口運出來。」
王執眉
read•99csw.com尖輕挑,將長刀低低指著河內正樹,似乎在欣賞刀脊上的流光:「哦?可是我聽說九鬼家的家督九鬼敬龍已經出仕你們織田家了,他搶了我的船,怎麼會不關你們的事?」
海天之間,一匹白色的駿馬正風馳電掣般在船城上賓士!馬背上的男子穿著一件緋紅的羽織,敞著胸膛,瘋狂地高聲大叫,馭著白馬風一般從一艘巨舶奔到另一艘巨舶,所過之處,都是一陣驚天動地的歡呼。
「你是九鬼家的人吧?」王執望著因用力過度而滿面通紅的年輕武士,微笑有如鬼神般冷酷,「我的人死了十七個,你們家督的頭值不了那麼多人命,餘下的,就用你的命來填吧!」徹骨的奇寒沿刀而下,破人年輕武士體內,疾速蔓延。瞬間,他的五臟六腑、四肢、乃至頭部,全部冰封。睫毛上。恐懼的淚水凝成了冰渣。
「混蛋!」那個年輕武士大吼一聲,猛地拔刀出鞘,做個大上段。一刀向王執斬下!凌厲的刀光猝滯于王執的食中二指問。
「主公。」十余個扶桑武士恭敬地跪伏于地,接著,船上所有的人都紛紛跪了下來。只有一個灰衣年輕人還在船舷處悠閑地垂釣。
「好大的青花,不會又是雲鶴你親自撈的吧?」許宗墨望著大魚噴嘖讚歎。
「這個……」河內正樹緊盯著眼前的刀鋒,咽了口唾沫,鼻尖胃出冷汗,「九鬼閣下畢竟加入織田家不久,我們對九鬼家的人做了什麼並不清楚,所以也沒有權利隨便指責。還請船主找到九鬼家那些搶了你船的人,也好和我家大名當面對質。」
扶桑武士們大聲怒吼,紛紛跑向小船,準備追擊。
「怎麼?宗墨也想家了?」王執意外地瞥了他一眼,「放心,你老家的人沒事。出問題的是貴黔那一線的生意,倒霉的只是些大木商而已。不過西南最出大木,若是那一線的生意斷了,我們想購齊所需的木材便難了許多……」
最雄偉的一艘巨舶上,高聳的桅杆上闊如雲幔的大旗隨風飛揚。明黃色的旗面上一個鮮紅的「王」字,霸氣縱橫,有如血染!數十名武士手持弓弩火炮,在甲板上來回巡視,警惕地注視著水面。幾個身著亮麗和服的婦人則手持團扇,在陽光下用扶桑話輕聲說笑著什麼。一個梳著辮子的小女孩咿咿呀呀地抱著紅色的絨線球高興地玩九*九*藏*書耍著。
「帶他們上來,菊下,安排人給我更衣。」
王執鬆開手指,僵硬的屍體有如冰砣,重重摔在甲板上,跌成了一堆血紅的碎塊。王執腳尖一挑,將掛著薄霜的頭顱踢人盒中:「這兩顆頭顱拿回去給你們的大名。如果半個月內我見不到我的貨物和策劃此事的織田家臣的頭,我就把火炮賣給武田家的人,織田家的船以後永遠別想出海!去吧!」
正說著,那穿水靠的黑臉漢子抱著大青花魚從船艙里走了出來,見了兩人,微微一愣,笑道:「你們倒是清閑啊……一個跑馬,一個修道,留下我姓謝的一個人風吹日晒,勞心勞命。」
「那就算了,我自己回船享用了。」謝雲鶴抱著魚向船邊走去。
遙遙地,傳來一陣隱約的歡呼聲。很快,那歡呼低落下去,卻隨即在另一處響起,這樣此起彼伏,越來越響,最後竟化為洶湧的潮水向這邊湧來。女孩兒抱著絨球,愣愣地望著那歡聲如潮的方向。
「不用追了!」王執望著遠去的虎鯨沉聲道,「謝雲鶴精通馭鯨之術,你們追不上他的。放飛鴿,通知劦兒,讓他率八部眾在陸上攔截。無論如何,也要把居柿圖奪回來!」又向那個手持釣竿,靜立一旁的青年道,「四郎,麻煩你走一趟吧。」
「都起來吧。」男子漫聲道。他身材偉岸,站在這些扶桑武士中間有如鶴立雞群。長方形的臉龐有如刀削,鼻樑高聳。薄薄的唇彎成傲然的弧線,細長的雙眼中,隱隱有鋒芒閃動著。
一步,五步,十步。當他離船舷還有丈許遠時,王執閉著雙眼。緩緩道:「雲鶴,你的步子怎麼變急了?是什麼原因,讓你想快些離開這條船……」
王執皺了皺眉:「今年颱風多,轉眼間就又要大修了,船隊有上千艘船都要修繕,咱們的木材卻還沒有著落呢。」
武士們抬來了黃楊靠椅,王執坐下來,接過侍女遞上的香茗一飲而盡:「哼,我是怕他迷上了暹羅美女,誤了正事。他這個人,什麼都好,就是太好女色,見了漂亮女人就邁不動腿。」
謝雲鶴強笑道:「幾峰想必聽到的是這條魚的心跳吧?」
男子哈哈大笑,海風吹得他的亂髮飛舞如潑墨。
那個被喚作四郎的青年點了點頭,縱身躍起,釣竿在甲板上一點,藉著其彈性,人已高高飄起,紙鳶般飛落十丈外的https://read•99csw.com另一艘巨舶上,幾個起落,已成了帆雲間的一個墨點。
獨眼武士答應一聲,飛快地跑進了船艙。很快,他便重新跑了回來,惶然大喊道:「主公,您的居柿圖不見了!」
受不住奇寒的扶桑侍女們紛紛退下,驚恐萬狀地跪伏在地。在她們心中,這一刻的工執就是這世間活生生的神魔!
「這個人說,搶軍火的事是你們織田家指使的。」王執饒有興緻地打量著盒內那顆猙獰的頭顱,「我看他的樣子,不像在說謊。」
「沒想到雲鶴他竟然會背叛我們……」許宗墨望著青年消失的方向喃喃道,「看來他心中對新安故舊還是念念不忘啊……」
謝雲鶴奔跑中的雙腿突然麵筋般軟倒,身體隨之奇異地一扭,和泉守兼定擦著他的肋下飛過,深深釘入船舷。他怪嘯一聲,抱著那條大魚騰空而起,向船舷外投去!
「我現在不想休息了……」王執睜開雙眼,緩緩道,「雲鶴,能否告訴我,為何你的心跳得這麼快?」
「有望月和甚五郎去辦,還有什麼不放心的?不論智計武功,他們都是八部眾里最出色的。」許宗墨回過神來,安慰道。
輕輕的呼哨如同惡魔的呻|吟,一條透明的釣線自空中畫了個巨大的圈子,奇准無比地纏上了謝雲鶴的左腿。鋒利的釣鉤深深刺入小腿肌肉,將他釣在空中。出手之人手提彎成弓形的釣竿,神色淡漠,正是那個在船舷安然垂釣的少年。
「嗯,我就是怕他們給我捅出什麼婁子來,壞了我的大事。」王執憂心忡忡地道,「我得到消息,普曇不知為什麼也去了江南。那個瘋子殘忍好殺,膽大包天,有他在的地方,准沒好事。」
謝雲鶴咧嘴一笑:「可不,本來想找九峰的郭大廚來料理一下,誰知道這傢伙偏偏在鬧肚子,乾脆我拿回去做魚膾好了。怎麼,要不要一起來嘗嘗鮮?」
白馬的四蹄掠過女孩兒的頭頂,重重踏在甲板上,又衝出了數十步,兜了個圈子,回到女孩兒面前。男子縱身下馬。俯身拾起那個線球,遞向女孩兒。女孩兒畏縮了一下,男子卻堅定地再次遞過來,她終於遲疑著接過,一轉身,撲入旁邊女子的懷裡。
「是。」一個衣著樸素的中年武士打了個呼哨,幾個扶桑少女立即捧著衣服出來,細心地為他梳洗更衣。
一個血淋淋的頭顱齜牙咧嘴地在盒內猙獰著。河
九九藏書內正樹望著盒內的頭顱,嚇得一聲慘叫,坐倒在地。「我已經找到那個人了。」說著,王執用腳尖掀開盒蓋。
「和泉守兼定算什麼名刀?要是童子切安綱或者鬼丸國綱還差不多。」王執冷哼了一聲,「碧溪兄還沒消息么?」
「這些扶桑人就像養不熟的狼崽子。如果你不比他們更狠更強,他們就會時刻想著反咬你一口。」王執懶懶地將武士刀向中年人隨手一擲,「宗墨兄,你是用刀大家,又是東關許氏,對名刀定有見地,來看看這把刀。」刀光如電,直向許宗墨咽喉飛去。許宗墨的拂塵微微一擺。長刀在空中倒轉、減速,乖乖落入他的掌中。
「別提那個妖僧,他已經靠不住了。」王執冷哼了一聲,「自從林國洗投到他的船隊,他便自認羽翼豐|滿,可以橫行無忌了。」
聽到「新安」這二字,王執的目光漸漸沉鬱下來:「雲鶴他不明白,新安這兩個字於我們而言已是沉沉桎梏。既然已走到了今天這一步,我們這些人,就只能為自己活著!」
水聲隆隆,百丈外的海面突然噴涌如瀑。漫天水霧中,一隻巨大的虎鯨尖叫著衝出海面!王執清晰地看到,它的背上伏著一人!謝雲鶴在空中回頭望向王執,目光極其複雜——堅決、敵視、尊敬,以及一絲的慚愧。一聲短促呼哨,那虎鯨尖叫一聲,負著謝雲鶴挾浪而去!
「不知新安的木商生意如何。東關的女孩子,每人小時都要種上一棵杉樹,大家都把那些樹當成自己的孩子一樣小心照料。等樹成材了,女孩子也到了出嫁的時候,便砍了那棵樹來做嫁妝。紅紅的羅裙,綠綠的杉葉。砍樹的時候,心裏又是歡喜,又是辛酸,姐妹們都是流著淚把樹砍倒的……」許宗墨夢囈似的喃喃道。
河內正樹抹了抹頭上的冷汗,再次恭敬萬分地跪伏于地,向王執行禮后,顫抖著抱著那個盒子狼狽離開。
女孩兒的手一松,線球滾落。那一幕躍馬海上的豪情壯志,劍一般刺入了女孩兒的胸膛。永不磨滅。
「那你還讓他去?暹羅不是一直都是普曇在管嗎?」許宗墨奇道。
「人心和魚心我還分得清楚,雖然有時人心很難看清……」王執鷹一般銳利的目光直視謝雲鶴,「篝火狐鳴。魚腹藏書,不知你從我的房間取了何物,要藏在這魚腹中才能帶走?」謝雲鶴臉色大變,突然發足向船舷疾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