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銀湖
曲畢,餘音落盡,艙內一片寂靜。
沈勉喜道:「如此一言為定,小弟就等著程兄大駕光臨了。」拱手作別後,雲澈挑起艙簾,將二人送出艙外,望著那個纖細的身影盈盈躍回畫舫,又目送著畫舫在遠方一點點變小。直到消失不見。
「果然不凡!像你這般年紀,我還沒讀過墨子呢。」沈勉贊道,又笑問道。「那你來說,當今天下被染成了什麼色?」
「不錯。機會。沈兄不是說,那龐休的父親被殺了么?身負殺父之仇,人總要比平時更衝動些……」
「雲澈,給兩位奉茶。」程臨淵淡然道,「在下程臨淵,徽州人士。賢兄妹也喜歡古琴么?」
「聽說何掌門身手高絕,飛白劍法威震東南,姑蘇劍派能在數年間便晉身十大劍派,何掌門功不可沒……」
「可吹得心冷了么?」程臨淵打趣道。
沈勉拍拍她的小手。向程臨淵感激地道:「程兄金玉之言,沈勉受教了。本想和程兄長談,可惜天色已晚,小弟就不打擾了。不過改日程兄定要來小弟家中坐坐,讓小弟一盡地主之誼。」
沈勉搖頭道:「程兄過獎了。敝派哪裡有那麼大的功勞?況且這蘇州城也稱不上宵小絕跡,群魔亂舞倒是有的。別的不說,單說這城裡的長洲打行,那便是敝派也不敢輕易招惹的。」
雲澈向窗外望了望,道:「看這景緻。彈《瀟湘水雲》最合適不過。」程臨淵點了點頭,雙手撫琴,悠然彈了起來。
船艙不大,好在孑然無物,又進來兩個人也還坐得下。
一陣喧嘩后,喊殺聲再度響起。琴聲陡然一變,又起軒昂!這一次沈勉運足了目力,卻依舊沒有看清程臨淵的動作。只覺得在那風駭雲亂的一瞬間,程臨淵的中指微動。一道弱不可見的微芒自他的指間陡然飛出,仔細看時,他敲指的節奏卻又隨著琴音閑舒下去了,像那隱藏在風雲中的龍牙,偶露猙獰,又再度收斂,深藏在茫茫雲霧中。
沈勉嘆道:「可不是,姑蘇劍派傳承數百年,聲名顯赫,可如今卻淪為東山席家把持的傀儡。劍派嫡傳弟子中十之七八出身東山,沒法子,誰讓人家勢大呢。」
清脆的鈴聲響起,原來卻是沈荃拉了拉哥哥的袖子,一邊偷望著那琴。沈勉會意道:「舍妹想借程兄的瑤琴一觀,不知可使得么?」
沈勉皺眉道:「程兄說得是,只是敝族雖然人手不少,可總有行走在外的子弟,若是水盜只挑落單之人下手。的確讓人頭痛。」
「莫走了沈家的人!」「活捉沈氏兄妹,賞金百兩!」遠處,水盜的吶喊聲驚天動地,讓沈勉的心緒煩亂異常。
「在下可不是什麼劍仙,今日退敵,全在此物。」程臨淵手一攤,將幾枚銅錢扔在桌上。
「藥材生意?」沈勉一愣,隨即點頭道,「倒也可行,蘇州向來出名醫,也多藥鋪,飲露和膏藥尤其出名。而且經營藥材的多是贛商和豫商,他們在蘇州勢力不大,也很少欺壓同行。只是藥材生意雖然紅火,可蘇州城的藥鋪太多,競爭尤為激烈,並沒有多大的商機可言。」
沈勉心中一凜,知道雲澈不是普通的童子那麼簡單,又暗暗尋思程臨淵的身份,試探著問:「不知程兄用的是何物?我方才只覺眼睛一花。就有敵人喪命。莫非真的是飛劍?」
「是,公子。」雲澈應了一聲。進了船艙。
雲澈朗聲道:「當今天下,商賈之道大興,天下之人皆崇商拜利,爭馳奔走,競習貿易。無論賓朋聚會,還是街談巷說,口中所言,心中所想,儘是逐利之道。若說朝廷是天,天下官吏卻皆為商賈賄買,這天卻被染成金色了;若說百姓是地,而奔走財利者卻儘是五方之民,於是這地也被染成金色了。就連這武林,這江湖,又有哪家哪派的背後沒有富商大賈在支撐?連江湖之遠,也逃不過孔方兄的手眼,天下又如何不是金色?」
程臨淵漫不經心地道:「聽說姑蘇劍派大都是東山人,可是真的?」
那琴聲微微的,起落越是分明,聲調卻越是疏淡,皎然間心骨俱冷,彷彿半生舊夢,盡隨著微風吹入水雲深處。
糟了!是太湖水盜!沈勉心中一沉,腦中急思應對之策。他的畫舫雖然華麗,可速度甚慢,定會被對方追上。若用程臨淵的小舟。卻又怕連累對方,read.99csw.com一時方寸大亂。沈荃也出了艙,緊緊握住哥哥的手,向他微微一笑。沈勉心中一酸,也握了握她的小手,心想:無論怎樣,總要護了小妹周全。
沈勉點頭道:「不錯。那你可知這曲子的來歷?」
「這董泰的底細沈兄可清楚么?」
正是日落時分,扁舟一葉載著程臨淵主僕三人,駛入太湖。
雲澈望向程臨淵,見他頷首示意,這才答道:「知道,這位姑娘彈的是《墨子悲絲》。」
沈勉點頭道:「他是太湖群盜里排名第二的高手,老謀深算,武功高強,縱橫太湖多年,劫船無數,據說從未失手。」
程臨淵微微一笑:「我初來蘇州,自然想先經營些穩妥的生意,看看風聲再說。」
轉眼間又是十余箭出去,已沒有船敢靠近了。雲澈伸手再抓時,卻抓了個空,原來箭已用盡。群盜見了,頓時一陣歡呼,在「老鯊」成漸黎的帶領下,吆喝著加快速度,再度向小舟逼來。
「雲澈,你這是……」沈勉驚疑不定。
沈勉知道妹妹的意思,朗聲笑道:「程兄身邊的童子都能聞琴人照,可見程兄是如何高明了。」又對雲澈道,「你叫雲澈吧,我來問你,你可知這是何曲么?」
程臨淵「哦」了一聲,向沈荃微笑著點頭示意:「若是姑娘有意,但請高奏無妨。」
程臨淵的聲音略顯不快:「知道,進來吧。」
程臨淵笑道:「我看沈兄身手敏捷,想必也是派中的嫡傳弟子吧?」
沈勉笑道:「家兄恩師便是何太綸何掌門,大名鼎鼎的會稽大劍。」
「當然。」雲澈小臉上一派肅然,「戰國時。墨子見素絲待染而悲曰:染于蒼則蒼,染于黃則黃。五人為五色,不可不慎也。非獨染絲,治國亦然。墨子從染絲中感悟出了『絲有染,國亦有染』的治國之道。因而成曲,所以這首琴曲也稱《悲染》。」沈荃望著他。微笑著點頭。
雲澈點點頭,咬著下唇靜立片刻,又堅定地搖頭。
沈勉苦笑道:「不怕程兄笑話,三年前長洲打行的人和敝派弟子起了衝突,咱們派中劍法最高的三位長老找上門去,滿以為可以掃蕩犁穴,結果連董泰的面也沒見到,就被十三太保中的大太保赤手空拳接下了。結果怎麼樣?我那三位師伯沒能在人家面前討得了任何好去。那十三太保的武功可是董泰一手調|教出來的,徒弟如此強橫,師父的武功可想而知。」
程臨淵又道:「少林是江湖首富,貴派卻也是東南武林的首富,身為十大劍派之一,也算名至實歸。何況貴派經營蘇州多年,宵小絕跡。群魔辟易,功勞實在不小。」
突然,沈荃雙手疾划,奏出一個鏗鏘的振音。倏忽間程臨淵曲指一彈,簾紗微動,似乎有什麼隨著激越的琴聲飛射出去。遠遠地,傳來幾聲慘呼和落水聲,似乎有幾人同時受創。沈勉猛地站了起來,見其他人安坐如故,又自嘲地一笑,緩緩坐下。
程臨淵故作詫異地道:「打行?我倒是聽說過。想來那些不過是些市井流氓而已,貴派高手如雲,怎會怕這些小小的黑道?」
「變——星——箭——!」三個緩緩的字重如千鈞,那箭便如得了軍令的雷霆,破浪分濤,咆哮奔突而去!
沈勉突然發現說了大半天,都是自己在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問道:「不知程兄來蘇州是做什麼生意的?」
程臨淵不以為意地道:「雕蟲小技罷了。」
程臨淵向船艙角落一指:「魚餌在那裡,你自己拿吧。」豆包「嗯」了一聲,幔吞吞地爬過去,拿了魚餌,也不看沈勉兄妹,又躬身出去。
一片靜謐中,一艘畫舫緩緩行來,在不遠處停下。畫舫上,一男一女正靜聽著琴聲。
程臨淵啞然失笑:「這也難怪,如今江湖中不會經營的幫派可不多了。不說別的,單說少林派,每年只香油錢便有上萬兩銀子,更別說那些遍布各地的生意了。」
程臨淵調了調音,問雲澈道:「小澈想聽什麼?」
一陣咕嘟聲打破了寧靜,原來是壺中的水開了。
「既是知音,何妨一聚,請移步吧。」舟中傳來程臨淵淡淡的回答。
「哦?區區一個黑幫頭子,難道貴派也無人能制他么?」
沈勉失聲道:「糟了!竟然是『老鯊』成漸黎!」
雲澈坐在船頭,九_九_藏_書靜靜望著眼前的湖光山色。湖風吹得他的小臉微紅,他卻不以為意,端坐如凝,雙眸和這水天一般清澈。
「是這孩子自己勤學好問。和我卻沒什麼關係。」程臨淵淡淡地道。
沈勉長嘆一聲。將其中的緣故一一道來。太湖水域廣闊,水盜凶頑狡猾,縱橫太湖水路,歷來是兩山之民的心腹巨患。多年來,洞庭山幫和群盜間相互死拼不休,傷亡累累。沈氏弟子擅長水戰,幾次與水盜火拚,都佔盡上風,也賺下了不小的威名。正因如此,沈氏和太湖群盜結下了死仇。沈家四老中。老二沈榮中了水盜的毒弩,成了廢人,而上一任群盜首領翻天蛟龐浪前些日子也死在沈勉之父沈堅手中。龐浪之子龐休揚言要血洗沈家,只是西山防護森嚴,高手眾多,龐休始終不敢輕易來犯。
程臨淵皺眉道:「如此說來,賢兄妹應該格外小心才是。怎麼還有心在太湖上獨自遊玩?」
沈勉臉上一紅,愧然道:「這裏離西山不遠,白天水寇極少在這一帶出沒。誰知道竟會這麼巧?」
那些水盜顯然沒有成漸黎那般高明的輕功,紛紛入水。眼見雲澈的弓箭威力如此驚人,水盜的士氣又迅速低迷下去。
沈勉抱拳道:「小弟沈勉,就住在太湖西山,這是舍妹沈荃。敢問閣下是……」
沈勉哼了一聲:「席萬興?那可是個渾身都沾著油的老狐狸。他經商四十年,就沒聽說過誰在他身上討了什麼便宜去。咱們姑蘇劍派之所以成了東山把持的傀儡,也是他一手操縱的。在他手上,席家的錢倒是賺夠了,不過這名聲么,嘿嘿……」說著,冷笑著搖了搖頭。
遠處又是數聲慘呼,外面再次靜了下來。良久。傳來成漸黎低沉的聲音:「姓沈的,這次你命大,有高人助你,不過你也別得意。你們沈家的好日子長不了啦!弟兄們,我們撤!」一聲呼哨后,嘈雜聲漸漸遠去。沈荃這才收了琴聲,捂住心口,顯然受驚不小。
沈勉搖頭道:「慚愧。我們兩個都是愛琴之人,平時也常以風雅自居。今日有幸聞聽閣下的琴聲,才知何謂真正的雅士……」
程臨淵拍拍他的肩:「成事在天,謀事卻在人。只要人還在,總是有機會的。改天你就跟我一塊去沈家吧。」雲澈用力點了一下頭。
豆包小嘴一癟,捂住耳朵,胖乎乎的身子向後縮了縮。
「說到東山席家,那席萬興席老爺子可是個了不得的人物啊。雖然我沒來過蘇州,卻也聽過東園不倒翁的大名。常言道,天下衣被在吳淞,吳淞衣被在東園。又有非席萬興布勿衣勿被之說。想必盛名之下。必無虛士。」
雲澈向她微微一笑:「這是飛鳧箭,專射遠敵。」
一張櫸木靈芝案后,程臨淵披著灰色大氅,雙目微合,盤膝而坐。雲澈見案上擺著古琴,便問:「公子要撫琴嗎?」程臨淵沒有睜眼,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西山沈家是金庭大族,我怎麼比得了?」程臨淵意味深長地道。太湖有東西二山。東山也稱胥母山,西山則被稱為苞山。天下十大商幫。晉商、徽商以州為名,甬商以府為名。龍游商幫則是以鎮為名,以區區一鄉之地為名的,便只有虎踞于太湖之畔,有「鑽天洞庭」之稱的洞庭兩山。沈家世居西山,百年來經營于荊襄淮楚之間,如今已是蘇州有名的富豪大族。
沈勉又向雲澈笑道:「小澈的箭法也很好,足可媲美百步穿楊的養由基了。」
沈勉從未見過如此隨意的主僕,不由暗暗驚奇。他天性爽朗。交遊廣闊,見了程臨淵的氣度風範,便起了結交之心,向沈荃低聲道:「如何?方才聽到琴聲時,我就知他不是俗人,現在看他和孩子對答何等清俊?我們西山又有哪個有如此的氣度胸襟?這個朋友。我是交定了……」還沒等沈荃回答,艙外突然傳來一陣凄厲的哨音。
沈勉憐惜地看了她一眼,道:「舍妹幼時得病。壞了嗓子,無法開口說話,程兄奠怪。」
「這樣……」沈勉沉吟道,「那程兄可先去南濠看看。外地運來的藥材大都在南濠販賣,不過人蔘店卻多在閭門,那算是獲利較厚的藥材了。不過程兄卻要留意那些白日鬼,別被他們用假藥材坑了。」
「沈兄過譽了。」程臨淵微微一笑,「在下也不過
九*九*藏*書是一介商賈,與高人雅士並不相干,只望賢兄妹不取笑在下故作高雅便知足了。」
沈勉撫掌嘆道:「說得好!程兄,這孩子說得雖然淺了些,卻是振聾發聵的金玉之音!真難為你是怎麼調|教出來的。」沈荃不能開口,卻舉手輕輕鼓了幾下掌,以示讚賞。雲澈小臉微紅,垂下頭去,卻又偷偷看了沈荃一眼。
「記得用螺肉餌,暗紅色的。」程臨淵又叮囑道。窗外,傳來豆包悶悶應聲。
沈勉搖頭道:「董泰是十年前來蘇州府的,原來江湖上沒聽說過這號人物。他剛來時還沒這麼囂張,對我們姑蘇劍派也算恭敬。後來長洲打行慢慢坐大,又結交了官府,就不再將咱們放在眼中了。前兩年更和我們洞庭兩山對上了,兩邊有過幾次交手,都沒佔到什麼便宜,官府又出面調解,這才罷手。可笑敝派這才曉得養虎為患,卻未免有些太遲了。」程臨淵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回到艙中,見程臨淵似笑非笑地望著他,雲澈的小臉不由一紅,訕訕道:「方才有些悶。就在外面多吹了會兒風。」
「哦?不知令兄的尊師是……」
「噢!終於上鉤了!」艙后。傳來豆包的歡呼聲。
「雲澈,去將這些擾人清興的傢伙趕走。」艙內,程臨淵淡定如常。
沈勉笑道:「這有什麼,我們家裡也是以經商為業,也沒看誰低看我們一眼。」沈荃在一邊輕輕點了點頭,望著程臨淵,卻依舊沒有開口。
程臨淵點頭道:「若有閑暇,自然要叨擾的。」
沈勉見狀忙勸道:「小澈不過是個孩子,又哪裡能像程兄想得那麼周全,程兄何必苛責?」
雲澈冷冷地道:「也不過如此。」又若無其事地開弓射死一名水盜。
沈勉微微色變,低聲道:「程兄,你呆在這裏莫動。」起身出艙,向遠處眺望。只見東南方向,一片銀光閃耀,十幾艘卷棚小船正分水逐浪,飛射而來。這些小船都包裹著銀箔,在陽光下和湖水的反光融為一體,極難辨認。此刻,這些小船正隨著尖銳的哨音,隱隱形成扇形之勢,向畫舫不斷逼近。
沈勉自嘲地道:「我這點三腳貓的功夫算什麼,哪有資格成為嫡傳弟子?不過我兄長沈學倒是劍派的嫡傳弟子,功夫可比我高明得多。」
「他很厲害么?」雲澈冷冷地問。
水與天融為一體,舟與湖相澄如鏡。那一道悠曳的水線,長長的,似名家的畫跡,徐徐飄入汀葭,又漸漸淺淡下去,無可覓尋。
雲澈微微皺眉,又掣出一支黝黑的長箭。這箭足有數尺之長。看來更像一隻短矛。他將箭扣好,雙臂高抬,下拉。這一次,大弓開得格外地滿,那弓弦發出刺耳的呻|吟聲。沈勉心跳如鼓,感覺自己的神經和那弓弦一樣,綳到了極致,隨時都會斷掉。
沈勉若有所思:「程兄是說……」
一個黑衣大漢見勢不妙,喊道:「拆板為盾!擋住來箭!」群盜醒悟過來,紛紛拆下船板,立在身前。雲澈眼中露出一絲不屑,掣出一支尾端分叉的墨綠長箭,張弓搭箭,手中大弓略偏,扣弦食中二指一扭。清叱道:「鳳尾箭!」手一松。呼哨聲中,那箭畫著長長的弧線,從側翼鑽入人群,射穿了那黑衣大漢的頭顱。黑衣大漢雙目凸出,伸手想將頭上的弓箭拔出。卻握著箭尾,軟軟倒下。
沈勉沉思片刻,眼睛漸漸亮了起來,還想再問時,沈荃卻輕輕拉了拉他的袖子,指了指窗外的天空。
雲澈微一猶豫,回身道:「公子……」
程臨淵道:「我在蘇州盤了幾家藥鋪,做些藥材生意。」
雲澈從香盒內揀了一支香出來點了,插在熏籠里,又向豆包叱道:「豆包,公子要彈琴了,你好好坐著。」
程臨淵又道:「聽那水盜離去時的話外之意,只怕近日還要有所動作,沈兄還須多加小心才是。」
艙外喊殺聲越來越大,想來群盜已追了上來。沈勉一心盼著看程臨淵出手,未免有些心思不寧。沈荃卻甚是專心致志,對艙外的嘈雜充耳不聞。琴聲合著愈響愈烈的喊殺聲,清雅中透著幾分殺機。
半晌,少年才慨然嘆道:「雁聲遠過瀟湘去,十二樓中月自明。今天可算開了眼界啦。何方高人,沈勉可有幸一會?」說完,略顯緊張地望著對面小舟。
沈荃向他感激地頷首一笑,解下腕https://read.99csw.com上的鈴鐺,又凈了手,這才神色一肅,拇、食二指屈如鳥喙,余指翩然張舉,做個「神風銜書式」,勾挑抹剔,彈了起來。
「還差得遠呢。」程臨淵淡然說。又皺眉向雲澈道,「杜子美的《前出塞》你沒讀過么?怎麼忘了擒賊先擒王的道理?若是專射賊首,那三十支箭盡可夠了。」
「這有何妨。」程臨淵將古琴推到她的面前。
水盜的小船近了又近,漸漸已能看清水盜們猙獰的眉眼。雲澈掏出手帕,試了試風向,這才抽出一支紅羽青莖的長箭,搭在弓上。也不見他如何用力,大弓卻已開如滿月。雲澈輕咬下唇,翦水般的雙眸緊鎖來船。齒問進出了一聲:「雷影箭!」
沈勉將銅錢撿起來細看,卻發現不過是普通的銅錢而已,不由疑惑地望向程臨淵。
忽然,門帘一撩,胖胖的豆包拱了進來,可憐巴巴地望著程臨淵:「有條好大的鯉魚,金色的,很神氣……跑了。」
「好琴,寬靜柔正,得了真味了。」少年撫掌嘆道。他方面大耳,長眉闊目,生得很是大氣,連聲音也是琅琅的,金石般地響亮。少女靜靜一笑,沒有說話,繼續聆聽著。
沈勉聞言,向少女作個喜色,命畫舫靠了過去。還隔著丈許,他就跳上小舟,船頭只微微一顫,顯然輕功不弱。少女也跳了上來,手腕上系著一對銀鈴,一跳之下在湖風中發出清脆的聲響,格外動聽。
沈勉搖頭道:「西山便西山,金庭可論不到我們沈家。東山的那些大戶可比我們西山人有錢有勢得多。」
「多謝沈兄提點。」
雲澈正襟危坐,聽得甚是認真。豆包卻蹲在船尾,手持釣竿,恍若未聞,全神貫注地盯著水面。那琴聲明明響著,合著兩個小小的童子,卻又靜得讓人心都鬆了下來,隨著倒影輕輕融到湖水中去了。
程臨淵伸手示意他落座,淡然道:「為了幾個湖寇,不值得大動干戈。」又向沈荃道,「姑娘可會奏《秋鴻》?」見沈荃點頭,便道,「就請姑娘奏其中的『列陣驚寒』一段。」沈荃也不多問,靜靜坐了下來,開始撫琴。
「不好!」成漸黎看了那箭的來勢,大驚失色,縱身躍起,跳到旁邊的船上。水寇們的驚呼聲中,變星箭兇悍地穿船而人!那艘小船如同被攻城槌狠狠砸過。斷舷殘槳到處亂飛,船身頃刻間四分五裂!
「金色。」雲澈毫不猶豫地道。
「沈兄最好回稟家中長者,最近與兩山各族多些往來。雖然太湖水盜現在針對的是沈家,可水盜畢竟是洞庭商幫共同的麻煩。說不定,這倒是一個一舉掃清太湖水盜的機會……」
豆包眨了眨眼,諾諾道:「我到後面釣魚去。」
雲澈笑道:「沈公子放心,幾個湖寇而已,沒什麼了不起的。」說著持弓站在船頭,髫發飄拂,神情凝肅,凜凜間散發著英傑之氣。
「對了,這外邊的湖寇可和賢兄妹有仇么?」程臨淵淡淡地問。
沈勉苦笑道:「程兄可是取笑小弟么?江湖上誰不知道姑蘇劍派能晉身十大劍派,靠的是財力雄厚,而非什麼高絕的劍法。何掌門么,身手高絕談不上,經營有方倒是有的。」
程臨淵冷聲道:「若分不清誰是首領,那便該將賊人引近與其對射,我教給你的接箭功夫是花架子不成?還不是你太想出風頭,把箭射光了才發現。」雲澈小臉微紅,咬著下唇。不說話了。
好大氣的話。沈勉心中一驚,對程臨淵的身份愈發好奇。
程臨淵瞥了雲澈一眼:「他總有獨當一面的一天,那時我不在他身邊。就只能靠他自己。此刻多說他幾旬,到時便可多一分警醒。」
程臨淵道:「算了,讓豆包去吧。他聽了會睡著的。」豆包如蒙大赦,抓起魚竿和魚簍,鑽到艙後去了。
沈荃欣喜地接過琴來,細細看去。這琴是列子式的,身如壺瓶,無肩腰之分,只是焦尾處橫嵌了硬木承弦。沈荃安然坐好,輕輕按著琴弦,發出幾聲「仙翁」「仙翁」的空音。沈荃雙唇微張,似在對這琴聲歡喜讚歎,隨即又抬頭望著程臨淵。長長的睫毛挑著天真的祈求。
「雲澈,進來吧,外邊風大。」程臨淵在艙內淡淡道。
三人進了船艙,沈勉見程臨淵仍舊是無動於衷的樣子,心中便是一松,笑道:「程兄坐得真是穩啊。」
沈勉笑道九_九_藏_書:「少林是天下第一大派嘛,這江湖首富的地位自然是跑不掉的。」
程臨淵沉聲道:「沈兄可知,先發者制人,后發者制於人。」
「機會?」沈勉一愣。
琴聲已歇。兩人依舊痴痴地,回味著那希夷至境。
沈勉正驚疑不定,卻聽雲澈應了一聲,背著一壺長箭來到艙外,手上還持了張黑沉沉的大弓。那弓幾乎和他一般高,被他單臂拎在手中,卻顯得輕鬆自如。
沈勉見他小小年紀,對敵時卻如此冷酷,歡喜之餘,又不禁暗暗心驚。沈荃在一邊閉著妙目,不敢看眼前的血腥畫面,就算偶爾睜眼,也是在偷看雲澈開弓的英姿。
沈勉心中一沉。的確,這些水盜分明是等著他們兄妹自投羅網的。可他們又是如何得知自己行蹤的?難道家中混入了水盜的姦細?若非今天巧遇程臨淵,只怕……想到自己和妹妹可能遭遇的下場,不由驚出了一身冷汗。
沈勉長吁了一口氣。嘆道:「程兄神技!晚唐紅線,千里之外取人首級,想來也不過如此。」
雲澈仿若不見。冷靜地開弓、再射。一箭颯然,似美麗的鳳凰穿破杳冥,飛向敵船。眼見這一箭又要射人人叢,一個黃衣老者突然大吼一聲,伸手如電,抓住了箭桿!群盜見了,頓時大聲喝彩,士氣也為之一振。老者手心被烙鐵燙過般疼痛難忍,哼了一聲,將箭丟入湖中,暗暗皺眉:這小子好大的力氣。沈家何時出了如此高明的射箭手?當下握緊雙拳大聲道:「操槳的弟兄加把勁,再靠近些,我們就用弓箭射沈家的狗崽子!」群盜大聲應是,小船越發地快了。
「這是當年太祖稱吳國公時所鑄的『大中通寶』。當時太祖還是草莽出身,在鄱陽湖大破陳友諒后,東南局勢漸穩,遂于金陵設寶源局,鑄『大中通寶』。你看,此錢光背無文,但上置『十』字,便說明這是一枚當十錢。」程臨淵又指著另一枚銅錢道,「這一枚上有背文,卻是太祖定都金陵后才鑄行的。元末群雄並起,韓林兒鑄『龍鳳通寶』,張士誠鑄『天佑通寶』,陳友諒鑄『大義通寶』,卻只有太祖的『大中通寶』得以流傳天下,雖只區區幾枚銅錢,可國朝興衰,卻盡在於此。」
雲澈在一邊煮水,一邊聽琴。沈荃的指法雖嫌稚嫩,可她琴心甚篤,這一曲彈得鏗鏘凄婉,意切情悲,他漸漸聽得入神,沉浸到那凄然感慨的琴聲中。程臨淵也靜靜聽著,原本微合的雙目不知不覺中睜開,目光空空地投向遠方的天水一線處。
群盜一陣喧嘩,有人也用弓箭還擊。只是此刻兩方相距甚遠,他們射出的箭力道不夠,在空中便被湖風吹得軟弱無力,紛紛墜落。雲澈引弓連射,箭無虛發,片刻間已有十余名水盜喪命。
雲澈小臉一沉:「先聽公子彈琴,釣魚的話,幾時不能釣?公子的琴可是難得聽一回的。」
沈勉嘆道:「黑道不假,小小卻未必。這長洲打行的總班頭崑崙魔董泰,便是蘇州黑道名副其實的第一高手。這董泰為人心狠手辣,老謀深算,其金剛混元勁已到了碎石成絮的至高境界。想必程兄也知道,武林人士最怕的就是這種從不將江湖道義放在心上的地頭蛇,武功再高也怕被人投毒撤石灰啊!」
幾乎是弦聲顫響的瞬間,一名水盜已胸口中箭,慘叫著跌入湖中。不理會沈勉眼中的驚喜,雲澈再次拈出一支白羽紅莖的長箭。張弓搭好,穩穩瞄住來船,一聲清叱。倏閃之間。白色的羽箭優美地滑翔著,掠過數十丈的水面,一舉貫穿了兩名水盜。
沈勉一愣,他只是想和雲澈開個玩笑,看看這孩子窘迫的樣子,不想他回答得如此乾脆,忙問:「哦?你倒說說看,為何是金色?」
雲澈紅著小臉道:「我太出神了,請公子責罰……」沈荃看了看他,懇請的目光望向程臨淵。
雲澈低聲道:「公子,那些賊人穿得都一樣,我……實在看不出來。」
程臨淵搖頭道:「不是巧,對方分明有備而來。你沒聽到他們喊要活捉你們么?離得那麼遠,他們竟能看清船上的人,豈非怪事?」
沈勉在一邊看得又驚又喜。忍不住大喊:「妙哉!發機如驚焱,三發兩鳶連。小澈好箭法!」沈荃目露歡悅之色,向雲澈使勁鼓掌。
程臨淵雙目微合,修長的中指和著琴音在膝上不斷輕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