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CHAPTER4 良師益友:此生永遠銘記的人 第六節 向前輩致敬

CHAPTER4 良師益友:此生永遠銘記的人

第六節 向前輩致敬

曹:謝謝大伙兒的掌聲鼓勵。
趙世忠先生自己也格外激動,下場后我扶著老先生在後台接受媒體的採訪,老先生始終拉著我,不住地跟所有人說:「太高興了,太高興了,我這個小搭檔真的是好極了!」這一場,是趙先生最後一次公開的演出,我自己想,如若趙振鐸先生在天有靈,看到這場演出,也會替趙世忠先生開心的。
他為了看清楚我的表演,把凳子擺的都快上舞台了,不過我演出時候習慣站位靠前,也沒注意到侯先生來了,而且就在身後看著我。後來還是跟著師爺一道兒來的徒弟跟我形容,我那天《栓娃娃》使的效果奇好,可能也是我自己專場的緣故,台下山崩地裂的掌聲,笑聲,叫好聲,我師爺搖晃著椅子,看著特美,但心裏也起了那股不服輸的勁兒,我說過,相聲這活就是個斗蟲,師爺當年也是在舞台上無盡輝煌的人,一輩子爭強好勝,看著我這邊一個包袱抖響,他就要回頭跟徒弟說一句:「當年我年輕的時候,比他這個還火爆呢。」或者又說:「這兒要是我,我換個法使,比他這效果還好。」說完,把這椅子背兒,繼續津津有味的看,再轉過頭來點評,像個不服氣的孩子一樣。
就這麼一來二去,三番四次地讓我麵包,我忽然就警覺起來,意識到,這裏八成有點兒問題:「這麵包有假。」但是剛開始還真沒往那兒想,因為06年,還沒有模擬麵包一說,不像現在,西單華威、明珠這些小商品市場,隨處可見。更何況這麵包到了手裡,一按還往下掉芝麻,簡直太逼真了,也不知道侯先生當初是打哪兒弄來的小玩意兒。
我們爺仨坐下來閑聊,祖奶奶,也就是趙先生的老伴兒就進屋了,趙先生話不多,只是對孩子一般地招呼我喝茶,吃東西,眼裡充滿慈愛。一會兒入了正題,說到這場十周年的老先生專場,老人滿口答應:「行行,沒問題,那孩子,咱們就對對活吧。」那邊兒乾爹也沖我點了點頭,我趕忙應著,開始和老頭兒對活。
熟悉的一對一句,讓思緒又回到了《德雲社十周年》的演出舞台,已經是2006年的事兒了,七場演出,場場堪稱經典,而對我意義最深刻的,莫過於十周年的第二場老先生專場,是在相聲界內部震動相當大的一場演出,也是我演出生涯中最為得意的一場表演,那一天,可以說我搶了所有人的風頭,這一點,我必須感謝趙世忠趙先生。
趙:哎。
可能有很多人不理解,可相聲是這樣,捧逗搭檔之間的關係和其他任何表演合作的感情,都是不一樣的,好比夫妻,感情深的,那一輩子都深,而捧逗搭檔彼此之間的寬容理解,默契和感應,甚至比夫妻之前的情感還要深刻。尤其趙振鐸、趙世忠兩位老先生,享有「京城二趙」的美譽,合作了一輩子,從小兒就在一起,幾十年,段段兒都是回憶,倆人之間默契情深,珠聯璧合,堪稱相聲界屈指可數的一對兒好搭檔。
但是打那天起,文順先生得空兒就來右安門看望我們,來的時候,準是左手提著白酒,右手拎著啤酒,尤其啤酒一聽一聽的一拎一大堆。後來我們常常提起此事兒砸掛:「先生那著名的斜肩膀八成就是那陣兒墜的!」張先生聽罷總是和大家一起哈哈大笑。
侯先生見狀也不死心,仍是執著地讓,又加上滿臉地真誠:「吃吧,嘗嘗,沒問題的。」
演出當天,我親自去家裡把老先生接到民族宮的演出現場,場下已然座無虛席,無數說相聲的同行都在場下。上場前我們就坐在上場門那兒對活,迄今為止我手邊還留著和老先生對活時拍下的照片,也是和老先生僅存的兩張留影,格外珍惜。表演完畢,當晚的演出效果,我只能用山崩地裂來形容,好評如潮,掌聲雷動。可以說這一段《學四省》使得中規中矩,但感覺卻如行雲流水一般,狀態好極了,大包袱大響,小包袱小響,完全達到了觀眾們滿意,行業內人士亦交首稱讚的效果。
曹:特別的激動。這是名家。
2008年11月7日,張先生70壽辰,師父為他老人家舉辦了收徒專場,也是為了圓老人一個心愿,張先生吸著氧氣,坐著輪椅,在後台看著大伙兒,始終臉上掛著笑容,到他上場的那一剎那,他拿掉一直吸氧的管子,健步如飛地走上台,我知道,https://read.99csw.com他是用了全身的力氣在走,走到我師父身邊,他單手撐著場面桌,依然斜著肩膀,給師父又捧了一次全本的《大實話》,也成為絕唱,那一晚,聽著張先生低啞的聲音,很多人嘴邊兒掛著笑,但是都掉了眼淚。
人就是這樣,明知道老人已身患絕症,可也始終期盼著會有奇迹發生,我一直期待著趙世忠先生病好,我甚至覺得我們再一次合作很快就能實現,然而等到的卻是噩耗傳來,老先生沒有能夠戰勝病魔,在2007年5月9日的那個下午,永遠地走了。
到了書房,于老師和侯先生開始對活,我在一邊兒旁聽學習,兩個人很認真,不是上台,侯先生也表演的神采飛揚,他所塑造的人物之所以能夠生動刻畫,栩栩如生,在於台下這樣的一點一滴。活對的很順利,我們三人又接茬兒坐在書房裡聊天兒,山南海北的神侃,聽師爺講他的收藏,再說說大家平日里的趣事,師爺好聊逗趣,表情極端豐富,透著親切幽默,這一聊就感覺特別投緣,一晃兒一個下午就過去了,到了飯點兒,我們都餓了,侯先生這邊兒聊的興緻正高,執意留我們吃飯,當即決定:「咱仨就在家裡吃,我給你們弄個拿手的。」話音沒落,人就奔廚房去了。
侯耀文先生,出身相聲世家,是侯寶林大師的三公子。我國著名相聲作家,表演藝術家,國家一級演員,1984年獲全國十大笑星稱號,後任職鐵路文工團總團副團長,說唱團團長,國家正局級幹部。與石富寬先生搭檔表演相聲,代表作品:《糖醋活魚》、《口吐蓮花》、《侯大明白》、《侯氏發聲法》等膾炙人口,深受人們喜愛。
短短十幾分鐘,我們一老一少把這個活迅速地過了一遍,這一下把趙老先生對美了,到最後一雙眼睛里都閃爍著光亮,我想他大概是覺得,多年以後,突然有這麼一個小孩兒,把他與幾十年的老搭檔創作的經典段子,絲毫不差地演繹了一遍,那種淋漓盡致合作愉快的感覺忽然間就找回來了。
我這裏要說的是,趙先生不是不會,而是在於他願不願意,當時就是這一句看似可有可無的現掛,卻讓在場所有人都看出來,老頭兒是說得特別高興了,他在跟我玩兒,和我這個小夥伴兒,擦出了火花兒,找到了和當年老搭檔合作創作的感覺,他認為我行。
趙:是啊。
我們煮好面,三人邊吃邊聊,侯先生講起他的收藏頭頭是道,我也跟著長了不少見識,美玉,手錶都是師爺的珍愛,有時候也難免收到贗品,師爺一句:「收藏就是圖個樂呵,喜歡,哪管那麼多真真假假呢?」這話我聽著,透著豁達。又聊了很久,依然意猶未盡,但看時間已晚,我和于老師起身和侯先生告辭,才一出門,于老師就跟我說:「孩子,你師爺從沒有過,他是真喜歡你。」我當時還覺得於老師誇張,後來才知道,多少個徒弟徒孫去過師爺家,飯經常都自己找轍,更別提單做了,師爺喜歡我,真是格外厚待我。
記得演出結束之後,很多同行,包括在場所有的相聲名家,無不激動地過來跟我握手:「金子,你和趙老的這段兒《學四省》沒挑兒了,太棒了。」為什麼這麼說呢,因為當天說的這個段子,可以說完全還原了當年二趙(趙振鐸、趙世忠)版本的《學四省》,我一句都沒有改動過,整場演出下來,乾淨利落,流暢自如,幾乎一個字兒都不帶差的。
曹:都喜歡看您。為什麼喜歡相聲?相聲喜聞樂見。而且我們說相聲的用的就是普通話。
要說我師爺最拿手的是什麼,認識他的人都知道,必須是炸醬麵,而且是豬肉炸醬,上面汪著一層油,底下是自己炸的醬。經常的,他在家沒事兒把醬炸好了,冰箱里一擱,保鮮膜一蓋,上面油把醬和肉封住,冷藏著好長時間也壞不了。然後冰箱里全是備好了的麵條,筋斗的麵條不吃,必須擱鍋里煮糟了,撈出來再拌上他的炸醬,最愛吃這個。我所有的師大爺,包括他的徒子徒孫,親戚朋友,都知道,這麼一個大藝術家,不愛吃山珍海味,就愛吃自己這個糟麵條子拌炸醬。
跟隨師父學藝以來,亦從文順先生處得「藝」匪淺。張文順先生的捧哏風格幽默含蓄,自成一家,深受觀眾喜愛,猶記得他老人九*九*藏*書家向我們傳授捧哏絕學,讓我們往新聞聯播里塞綱(綱即話)。對此絕技,在2004年于潘家園華聲天橋,我與先生的合作演出中,頗有深刻體會。相信大家也對張先生捧哏的全本《大實話》記憶猶新,用我師父的話說:「張先生嘴碎,擱別人誰也來不了這個。」
第一次見到我的師爺,是2004年的夏天,我記得那天是侯先生帶著我師父郭德綱從瀋陽演出回京,師娘叫上我和師哥何雲偉,我們仨人一起去機場接的師父。印象很清楚,我們到的1號航站樓,等了一會兒,侯先生迎面從國內到達的出口走來,英姿健步,器宇軒昂。師父則跟在侯先生的身邊,到了近前,為我們三人和師爺做了簡單介紹,初次見面,彼此話都不多,侯先生看著我微笑,很親切的招呼了一聲:「好啊,孩子。」
德雲社那時迅速火爆京城,十周年舉辦老先生專場,目的就是想讓碩果僅存的老藝術家們,能夠有這麼一次機會親自把值得傳揚的傳統作品在公眾的舞台上表演,也是讓我們小一輩的演員能有一次親身向老先生請教學習的機會。我那會兒被安排在倒三出場,而與誰搭檔合作,成了師父郭德綱犯愁的難題,想了好幾位,都覺得不盡如意,後來我乾爹說:「要不和趙世忠先生試試吧,老先生身體不好,金子在台上靈份,對老先生也有個照應。」師父一想,合適,就這麼定下來了。
我那時並沒想到,那一次會是見到趙世忠先生的最後一面,我記得那天他看著我,寵溺地叫著我:「孩子,可想死我了。」而我還信誓旦旦地說:「老祖兒,等您好了,咱再和說一段兒,您挑您最喜歡的。」我始終忘不了老先生那天的笑容,和藹從容,雖然病魔纏身,但是眼神中還透著對命運的不服。
趙:對。也就是北京話。
記得初見張文順先生,是在冬天,就是2003年1月18日師父生日的那一天,大家在右安門外的一家餐館聚餐。張文順先生是和查良燮先生一起來的,張先生好穿,水獺的帽子,西裝筆挺,腕帶梅花金錶,鼻樑上架著金絲眼鏡,一派斯文和藹,查先生也是如是打扮。那天大家聚會主要是給師父過生日,只是聚在一起吃吃喝喝,做小小慶祝,並沒有過多的交談,我也只和張先生、查先生分別合了張影留念。
我一看心裏過意不去,趕緊跟著師爺去廚房幫忙,師爺還寬慰我:「孩子,你別著急,我有辦法。」說著就打開冰櫃,拿出倆只大蝦,挑著眉毛,沖我樂,這倆大蝦眼瞅一斤多一個,我趕忙接過來,按著師爺的指示,用盆兒把蝦化凍,師爺那邊兒熱上鍋,放上油,蔥花兒熗鍋一氣呵成,再鞭好蝦肉,佐上黃醬,一番熱火朝天的忙叨,一道美味蝦汆就做好了。
趙:什麼名家啊?
趙世忠先生在我們這行里,口碑特別好,人生在世,任誰都有個親疏遠近,可是趙先生,認識的不認識的,都只有挑著大拇哥說好的:能耐也好,人性也好,評價就是老實厚道,藝術過硬。都說說相聲的人嘴損,提起誰都得砸上兩句,連我們自己也承認這一點,可趙世忠先生在相聲圈裡是絕對的奇迹,人好到他這個份兒上,所有人都對他都只有尊重。
我們一起往侯先生的書房走,得經過客廳,一張全紅木的餐桌擺放在客廳中央,桌上有個骨瓷的大盤碟,我眼光隨意的一瞥,一眼看見了盤碟上的大麵包,油亮油亮的,上面還灑著芝麻,只是看看都覺得應該噴鼻兒香。侯先生見我瞧那麵包,伸手就把面包抄起來,往我跟前兒一遞:「來,孩子,嘗嘗,剛出爐的老番麵包。」
老先生一邊兒扶著手絹,一邊兒繼續給我捧哏,手絹又一次掉了,他忽然興緻上來,砸了一句現掛:「你看啊,我這個砍頭瘡,是不是要好了?」這句話,放在平時,或者這麼平白地講出來,也並非一個包袱,可了解《學四省》內容的都知道,這句話在當時使出來,當時那個環境氛圍,又是趙世忠先生砸掛,舉座皆驚,整個場內響起排山倒海般的笑聲。
2007年6月23日,我的師爺侯耀文先生因突發心源性心臟病於家中去世。享年59歲。
確定了合作,就得去老先生家看望一下,算有個初步的認識。那時正值零六年北京的深秋,我和乾爹一道兒上老頭兒家九_九_藏_書裡探望,趙先生一家很熱情,雖然彼此之前沒有見過面,但我們相聲門兒里,按著輩分稱呼,見面都透著近乎。趙先生是寶字輩兒的老先生,按輩分我得喊他老人家一聲:「老祖兒」,老先生緊跟著一句招呼:「孩子,過來。」親切,慈祥。他拉著我的手帶我坐在身邊兒,眼裡有對兒孫一般的疼愛,很真實。
「來吧,客氣什麼啊,吃吧。」侯先生還是很熱情地給我推銷他的麵包,幾乎要塞到我的手裡。
果不其然,侯先生從廚房裡端出一大碗炸醬來,表情十分得意:「來吧,現成的,咱今晚炸醬麵!」按說我這是趕上了,師爺最拿手的炸醬麵,可我一見這炸醬就皺眉頭,于老師也犯了難,只好跟我師爺說:「這孩子是清真回族……」侯先生一拍腦袋,滿臉的懊喪,直嚷嚷:「哎喲,孩子,我疏忽了,不過沒關係,我單給你做個汆兒,你等著。」說話又奔了廚房,那關切勁兒,別提了。
琢磨到這兒,我就更說什麼也不肯吃了。侯先生一看,明白自己的小把戲沒機會得逞了,才像個頑童似的一撇嘴:「現在的小孩兒太精,都騙不著他們了。」說完自己哈哈大笑,玩兒的認真又興高采烈,我受到他的感染,也跟著大笑,侯先生就拍拍我的頭,說了一聲:「好小子!」只是這麼簡單一句稱呼,不知道為什麼,那表情,那神態,我一直記著。
我當時下意識地搖了搖頭,呵呵笑:「師爺,不吃了,我不餓。」
趙世忠
……
那陣兒侯先生一人獨居在昌平的玫瑰園小區,于老師因為這場演出約好去侯先生家裡對活,我就跟著一起去探望,有日子沒見著了,很是想念,也想看看先生過的如何,萬尺豪宅,師爺一個人住,雖說親人,徒弟也常去探望,但其實一想,大多數的時間,還是孤單。
趙先生這個原則,我個人十分認可,可能很多人看我如今的表演風格,覺得我有時候鬧得出格,但是,其實是我與大毅合作六年,我們彼此互相了解,我明白他什麼地方可以放得出去,他知道我哪裡能收得回來,在什麼環境下,怎麼使活,我們都心裏有譜。反而,我給小兄弟量活的時候,也會分外嚴格,當然和師兄、長輩們合作,又另當別論了。
師父才一踏進門,見趙先生正倚著枕頭在病床上半坐,老頭兒見著師父,臉上有了笑容輕輕地念叨了一聲:「德綱來了。」跟著,就不錯眼珠兒地注視著師父身後的人一個一個進來,盯了有兩三秒,許是我們動作輕緩,道兒又窄,我走在最後一個,整個身子被前面的人擋著,先生沒看見我,我在人縫中,只見老頭兒竟吃力地探起身子,開始往後使勁兒張望,嘴裏還有幾分焦急地問:「我們那角兒呢?」師父領會趙先生的意思,趕緊喚我:「金子,快過來,你老祖找你呢。」我聞言分開人群,一個箭步上去,坐在趙老的床邊,看著老頭兒憔悴不堪的病容,眼睛狠狠地酸了一下。
張文順
還是從頭說起吧,講到我與趙世忠先生的合作,也實屬機緣巧合,那時趙先生才做完食道癌手術,身體剛剛完全恢復,按說不好再登台表演,只是出於提攜後輩的一片愛護之心,加之對相聲這一門傳統藝術的深切熱愛,或者還有一份弘揚傳統藝術的責任感,在我乾爹于謙老師的介紹之下,應允了這一次的演出。
趙世忠先生去世之後,我總是會經常想起他老人家,腦海里最常浮現的,還是老先生專場的那一場演出,有個特別的地方,值得在這裏再次回顧。《學四省》這個段子,因為劇情需要,逗哏的演員需要給捧哏的演員用手絹包頭,趙先生術后剛愈,加之身體又不十分好,我在給他系手絹的時候,不捨得用力勒緊,結果在演出當中,手絹兒松得厲害,幾次從趙先生的頭上滑落。
我和于老師倆人下午到的師爺家裡,侯先生見著我們很高興,連著幾句:「快進來,快進來。」熱情地招呼我們爺倆進屋,一進門就感覺那房子真是大,客廳也大,傢具陳設擺的滿滿當當,但不知道為什麼,卻讓人覺得心裏有那麼點空蕩蕩的,人少,屋子怎麼也是顯得空曠,冷清。
我師爺本人不用我過多形容,大家都在電視上見過,氣度非凡,不怒自read•99csw.com威,身為鐵路文工團的領導,做事雷厲風行,領導氣質也是與生俱來,再加上侯先生很早就紅了,而且和我們這個時代意義的紅不一樣,無需新聞媒體的狂轟亂炸,也不用嘩眾取寵的自我炒作,侯耀文這三個字跟著他的作品一起,家喻戶曉,舉國聞名,所以很多人也都稱他為腕兒級領導。
曹:通過您的掌聲能看得出來,您喜歡相聲。
時光荏苒,張先生遭遇病魔侵襲,病倒了,曾經那麼精神的一個老頭兒,在與病魔鬥爭的日子里,日漸削瘦不堪。但我們每次去探望,先生仍然風姿不改,雖飽受病痛折磨,依然保持著堅強樂觀的精神。我們眼見了先生的病容,心中不免難過,畢竟曾經那麼生龍活虎的一個人,卻只能長時間病卧床榻,原來胖胖的一個老頭,瘦得都脫型了,可張先生卻總是反過來安慰我們,還儘可能地跟我們談笑逗趣,即使化療完,身體特別難受的時候,也不忘記對晚輩的關心,見著師父就問:「園子現在怎麼樣啊,孩子們還好嗎?」碰見我們也說:「好好演出啊,多學多問,別總掛記著我。」這話聽著,心裏酸。
趙振鐸先生去世之後,趙世忠先生失去了合作幾十年的夥伴,那種傷心和懷念的感情,恐怕是他人難以體會的。我和乾爹看出了老人的失落,問了一句:「您看這活?」老先生只「嗯」了一聲,沒說什麼,我意識到,老先生可能不太想用這個作品,這兒一思量,我忽然靈機一動:「要不老祖兒,咱別說《拴娃娃》了,來一段兒《學四省》吧。」
可能很多人不了解,趙世忠先生的捧哏風格,以嚴謹著稱,是典型穩紮穩打的京派捧哏風格。尤其對於年輕一代的相聲演員,趙先生要求更為嚴格。他老人家認為,基本功是非常重要的,只有活使得紮實,才能在舞台上表現出彩兒。趙振鐸先生去世后,老先生也給其他演員捧哏,始終堅持自己的風格特點,不多說一句,不少說一分,任你逗哏的演員如何折騰,拐彎兒,灑狗血,他一句話准給你拉回來,不給你機會讓你破壞段子的完整性。
團里人都承認,侯先生帶隊的時候,鐵團發展得最為興旺繁榮,也正是因為侯先生的本事和能耐,讓各行各業接觸到他的人都心服口服,挑指稱讚,所以徒弟們也都分外尊重他,甚至可以說有些敬畏,據說哪天侯先生若是發了脾氣,身邊所有人都害怕,是打心眼兒里發怵的感覺。
趙世忠先生,相聲界的捧哏巨匠,他的藝術造詣非常高,卻從不喧賓奪主,一輩子為逗哏的相聲演員服務,能擁有這種品質,比鋒芒畢露還要難上加難,所以說他老人家是甘當綠葉卻勝似紅花,值得永遠尊敬的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輩。而我,一個相聲界初出茅廬的小學生,能有幸跟他老人家合作一場,可謂受益終身。
我記得我當時問老人家:「我這是跟您學的段子,你看哪兒有不對的,您給說說。」老頭兒那邊只笑著合不攏嘴兒,半天才點著頭說:「都好,都好,都對,都對,孩子,咱們就說這段《學四省》了。」也就是那天,我們這段活,就算是定下來了。
趙:太客氣了。
曹:更喜歡趙世忠趙先生,趙先生給我捧哏我心裏特別的忐忑不安。
侯耀文
怎麼會想到《學四省》呢,這個段子是趙振鐸和趙世忠先生的經典名段兒,我自己在學習這個活的時候,也是按照二趙的版本來的,我這邊兒提議完,老先生還沉浸在自己的失落中,僅茫然地點了點頭:「也好,對對吧。」可能在他的意識里,這個活也是我改動過的,只是下意識地就這麼答應了。
2009年2月16日5時25分,張先生終因身患癌症,醫治無效,永遠地離開了我們。他一生為人仗義疏財,熱愛傳統,多年來發掘、保存、上演了很多瀕臨失傳的傳統單口相聲和珍貴的曲藝資料,供我們這些後輩參詢。我相信北京德雲社的發展史上,會永遠記錄著創始元老張文順先生用自己一直不懈的付出所寫下的濃重一筆。而我會把張先生留給我們的教誨銘記在心,將相聲藝術盡心傳承。
人有時候就是愛屋及烏,侯先生喜歡我,也喜歡聽我的活,德雲社眾多演員,他只看過我師父和我的專場。那還是有一回,我在德雲社劇場,辦了個個人相聲專場九*九*藏*書,我師父那天在張一元劇場攢底表演。侯先生那晚沒事兒過來看活,來了一打聽情況,沒奔張一元,直接就來了德雲社。專場安排我是一段單口,一段對口《論捧逗》、然後傳統相聲《拴娃娃》,最後是《學四相》和李菁的底,我在台上演《拴娃娃》的時候,侯先生進來了,自己搬個凳子坐在上場門,倆胳膊架在椅子背上,倒坐著,頭上帶著個棒球帽,身穿一件潮T,一點兒不像個50多歲的老頭,大家都知道,侯先生特別講究外形穿著,身材保持的很好,上台必然是考究的西裝,台下也緊跟潮流,怎麼流行怎麼穿,絕對看著有派頭兒。
北京德雲社創始人之一的張文順先生,是北京市曲藝團第一科的學員,師承佟大方先生。后又跟隨架冬瓜先生學習滑稽大鼓,一直給我師父捧哏,后因病不得已退出相聲舞台,但是一直關心著德雲社和我們這些小輩的發展。
可嘆人生無常,演出之後沒過多久,老先生就再一次病倒了,癌症擴散,病得很重。我記得和師父郭德綱一起去醫院探望,同行的還有邢文昭邢老先生,謝天順謝先生,我乾爹于謙于老師,師父的經紀人王海,以及何雲偉、李菁,我們幾個。去的是廣安門中醫院,狹窄的通道,我們只能順序前行,可巧的是那天,我走在最後一個。
我和師爺相處,反倒沒有什麼懼怕,見面的次數雖然不多,但都很平易親切,沒有隔閡和距離感。印象最為深刻的一次,得說是06年,德雲社十周年的時候,有個「師徒同台相聲專場」,節目這樣安排:石富寬先生,也就是于謙老師的師父,先給我師父郭德綱捧哏,接著于謙老師給我師爺侯耀文先生量一段活,轉過來再換,于謙老師給我師父捧,石富寬老師再給我師爺量,這麼倒換著演出,不知道我這麼寫,看書的朋友們倒騰清楚了沒有。
侯先生就是這樣的脾氣秉性,真性情,不做作,不掩飾,嬉笑怒罵全寫在臉上,做事從來說一不二,守信重諾。工作上對藝術細節和自己都要求極高,但生活中又對親朋好友至善寬容,他的相聲藝術不是居高臨下的俯瞰生活,而是用平常心走近生活,真正關心和理解生活的意義,他希望自己能夠通過演繹人生給觀眾帶來最真的歡笑,在藝術上不斷創新,然而,他突然離世,丟下了自己的追求和夢想,離開了所有喜愛他的人和他喜愛的人,這是不僅僅是相聲界的一大損失,也是我們所有人的一大遺憾。
我呢,本身對麵包,西餐這些吃食就不感興趣,又繼續擺手推讓:「師爺,我真不吃。」
和張先生一起演出的機會很多,尤其在早年間,幾乎場場都和我們一起,最早我欠缺演出經驗,上台之前總擔心把握不好,看著老先生在跟前,就問上一句,心裏踏實,張先生無論什麼問題都不厭其煩地回答,給我們這些小演員定心。但先生好逗,也有使壞的時候,我記得有一次我們在外地演出,當天的現場觀眾有些沉(意思是比較難帶動氣氛),師父交代了一句改活,就走開了,我就一人兒跟那猶豫,原本是說《誇住宅》,現在我改《打燈謎》?張先生見我叨磨,就過來關心:「幹嗎吶,金子?」我犯愁回答:「拿不準說什麼好,想說《誇住宅》,貫口|活怕沉,帶不起來,師父也讓改,但是《打燈謎》包袱皮又太薄,不練人。」張先生一臉嚴肅:「說《誇住宅》,甭改,必須說《誇住宅》。」我這一聽,就跟打足了氣的球似的,信心滿滿地就上台了,台上說得很賣力氣,結果仍然效果平平。下了台,師父就問:「不是讓你改活來的?」我還沒張口,張先生就過來接話:「就是,我說別說《誇住宅》吧。」說完,出了個鬼臉,哈哈一笑跑了,真是童心未泯。
我原定與老先生表演的並非《學四省》,而是《拴娃娃》,這個作品本身經過我自己的拆洗,已經是時尚改編版了,傳統的還剩一點兒,經典老包袱有保留,但大部分改動比較大,是我自己很得意也很喜歡的作品。可老先生呢,還按著老本子和我對,倆個人就有點兒搭不上話,一路對了下來,看得出老先生情緒不怎麼高,想來並不是很合心意。老人上了年紀,有時候就像個小孩兒一樣,一說起相聲,就不由自主地去找尋以前和夥伴搭檔的感覺,彷彿回到了那個年代,出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