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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七章

那一夜,糜爛的霧雨光影中,我喝完最後一瓶酒,對他講了我曾經的故事。
一個聲音在我身後響起,祝歡不會這樣說,語聲中那種陌生的冰冷,獨獨屬於景深的,又或者,只是我幻覺的——當我回頭看時,麵包車已越過紅綠燈,消失在雨霧茫茫的車流大海中。
「隨便。」——我只聽到他低聲地與祝歡他們聊天,他說:「去診所吧,我也是醫生,自己能處理的。」
不過,我又何嘗不醜呢?我一邊灌酒,一邊笑,笑了又哭,哭了又笑,今良義也是,大概受到我情緒的感染,幾杯酒下肚,也開始笑,又笑又哭,像個瘋子,又像個孩子。
「不,我失業了。」他說,說著,摘下他缺了半隻角的墨鏡。
雨聲在耳邊,如遙遠時光中的潮水翻卷,在大海與人世的盡頭,曾有我愛你的年華綿長如傳說,可是它們再也回不來了,就如我們再也回不去了,景深,若是你知道我已經想起來所有,你會不會更加厭惡我?
「對不起……」我只能悶悶地對他說,聲音卻小得連我自己也聽不見。
而景深只是看了我一眼,又顧自合目養神,這更讓我鬱悶懊惱,我說:「我沒事,你們去診所吧,我就想一個人走走,或者去喝一杯。」
今良義的話匣子一打開,就收不回來了,而我也終於明白他當年能忽悠到這麼多善男信女的根本原因,就是憑著這一張嘴。
幾人上了一輛麵包車,車子一路開進市區,景深坐在後座,臉色慘白,渾身是血,肩上臂上扎著的布條,早已被血水浸透,我幾乎難以去想到底有多少發子彈,打進了他的身體。
「姐你想幹啥?等會我送你回家啊。」祝歡說。
可見江湖何處不相逢,但如今我早沒了那份心性,只是無力地笑笑,說:「原來是長生大師九九藏書。」
「警察?別提了,那幾個王八蛋的後台大著呢,走吧,我兄弟開車過來了,就在下面,先去醫院,你們倆小命還在就好,別的事回去再計較。」
景深,我看到你倔強闔上的眉目,它們曾經是一扇門,上面有古樸沉靜的雕花,門中有悠悠燃燒的燭火,它們曾在我無數個怔忡的夢中,亮起生的光芒,如佛祖座前的長明燈,那光芒溫柔而慈悲——可是我卻沒能抓住,也再也沒有機會來抓住了,景深,你無數次的好意,被我的自以為是,殘忍地拒之門外。
「那去我的診所吧!」開車的那位哥們連忙說,「小診所,警察也查不過來,去正規醫院就怕他們又找你滅口,這年頭,借醫療事故殺人的可多了……」
我曾經愛過一個少年,他叫景深。
原來是你……
景深,景深,我一遍遍喊著他的名字,他的眼皮輕輕抖動,他尚有呼吸,他甚至想把手指從我手中抽開,而我只能木訥而固執地,把他的手臂抱在胸口——儘管,那手臂上一道道翻卷又裂開的、那一夜在網吧為了救我而留下的傷痕,它們怵目驚心地對著我嘶喊:夏洛,你配不上這個男人。
我說:「可恨之人必有可憐之處,看來我們都一樣。」
總之,就是我們兩個傻子對坐,又乾杯,最後成了相互吐槽。
「回去再議。」祝歡說。
漫山遍野,淡紅色的液體安靜流淌,匯在大雨沖刷成的溪河裡,最後滲入泥土,慢慢不見,連嘆息都沒有。
漫山遍野的青草夾雜泥土,是一股潮濕而濃烈的味道,在那一個黃昏,一直奇怪地侵佔著我的嗅覺,它們是如此濃烈,濃烈到讓我甚至聞不到滿目紅色液體的氣味,我只能痴枉地伸出舌頭,舔舐指尖沾染的,轉瞬又被雨水沖走的液體,沒九_九_藏_書有味道,也許我的味覺也失了神,我只能跪在樹下,跪在那個蜷縮倒下的身體旁,像一隻悲哀的獨角獸。
那些傷口,就像撕在我身上一樣疼,如果可以,我寧願不要過去,不要那段不堪的歲月,青春青春,青而為春,夏至成傷,命運中的我們,兜兜轉轉,漂泊多年,竟繞回最初的角落。
警察到最後也沒有來。
彷彿有一盆冰水當頭潑下,我四肢冰涼,如墜冰窖,那樣不堪的過去,而我得幸活下來,卻仇將恩報,還把景深傷成這樣,他心裏的傷口,恐怕比身上的更深。
老天有眼,命運弄人。
說完我就打開車門,往那家名叫神話的酒吧走去,這個時候,我不需要安慰不需要休息,我只想喝個爛醉,忘了所有,如果麻木可以減輕痛楚。
「嘿,哥們,你也失戀啦?」我向他打招呼,心裏升起一股奇異的感覺。
殺人。
「姐……」
我這一輩子,都沒見過他這樣冰冷沒有溫度的目光。
「啊?!」我急了,連忙說:「這就不管了?我也是證人啊,這綁架殺人持槍的,警察和法律都不管他們么?」
像是有最後一點溫暖的光芒,也在我生命中熄滅了。
也許,同是天涯淪落人。
今良義的故事說到最後,一杯酒扣在桌子上,那些透明的液體從桌上落到地上,也從他的眼中落到臉上,我從來沒想過,當舞台的燈光暗去,當華麗的濃妝卸了,這樣一個蒼老的男人,居然也會當眾落淚。
祝歡估計是見他沒什麼事,就也高昂了興緻,放大聲音在那拍著身邊哥們的肩膀,笑說:「他還是賓夕法尼亞大學的高材生哦,你不是想學醫么,拜他為師吧,哈哈哈。」
只有祝歡事先叫的幾個兄弟急急忙忙趕到,但陳書俊和高望他們早已在那一陣亂槍九九藏書狂射后,跑得沒了影。
夏末的雨,徹骨的冷。
祝歡說:「姐,那我陪你!」
不過那一切都不重要了,景深現在還活著,這是讓我最為慶幸的事,那些狂亂的子彈沒能打到他身體的要害處,也許是老天終歸有眼,他在那般危機的關頭,也依舊能護著我,還能避開要害處,如果沒有我,他或許能毫髮無傷躲開這一劫。
可我們已失去了記憶,失去了愛情,失去了生命,我們尋回的不再是珍貴,不再是期待,不再是圓滿。
「我老婆跟縣委書記跑了,兒子礦難死了,我被下崗了,你說,你說我要怎麼活下去?」
虛弱到喘息的聲音,如風中搖曳的燭火,他每說一個字,我心裏都會不由得狠狠痛一分。
「喂,阿歡你不是還自詡哈佛畢業生嗎?那天你還拿畢業證給我瞧來著……」開車的哥們一臉不服氣。
醫療事故。
「夏洛,你還是這麼不知自愛。」
車子停在路邊,我看了看窗外,這地方我還挺熟,路邊那家招牌鮮艷的酒吧,名叫神話,是祝歡駐唱過一年的地方,也是我常常來蹭酒喝的地方,而隔三條馬路,就有一家挺大的區級醫院,景深這傷勢,如果再不就醫,恐怕失血過多都會沒命。
祝歡從他兄弟手裡搶了把雨傘塞給我,又扒了件乾爽的外套讓我換上,我望見他目光中的焦慮,卻只能低低地應了聲:「謝謝,我不用。」
我跪在樹下,泣不成聲。
那一年夏末,最後一場雨,下過了時間的界線,永遠地落在我的生命里。
我抬眼偷偷瞧他,他雙唇緊閉,濕漉漉的髮絲貼在兩頰上,還有幾縷垂在眼前,隨著車子的震蕩無力搖擺,我想幫他理開,剛伸出手,就見他眼睛一睜,直直望著我,我頓時嚇得縮回手去。
景深只躺了沒一會兒,又強撐著站起https://read.99csw.com來了,他全身都是淡紅色的,雨水沖刷過的血跡,他依然倔強地倚樹而立,與八年前的影子重疊,但八年後的他站在樹下,不再看我,他只問祝歡說:「警察還沒來?」
如是以往,我必是一口酒噴出來,這……這這這個人,竟然不是別人,就是時下失蹤的,因官司纏身公司破產人人喊打的讓景深找了許久的,今、良、義!
我本來還想打趣這哥們,他的診所是專治不孕不育症的,也虧他好意思說,只是聽到他說最後一句話時,我的心情瞬間跌落到低谷。
我這樣的人,還有什麼資格與他在一起,還有什麼資格求他原諒?
今良義哈哈笑了,說:「說說你的故事吧,老哥我算命是瞎扯,但至少是個絕好的聆聽者。」
我,他的劫數,終歸是因為我,他和八年前的那個少年一模一樣,歲月在他的臉上刻下了更多的堅強與包容,而他的靈魂未變,那麼多年,他還是他,只有我變了。
腦海中的過往片段肆意嘲笑著我的軟弱與無知,對此我只能苦笑,當年我是怎樣熱忱與迷戀著這個男人呵,他與他的葯香,曾是我生命的全部,可如今過眼雲煙,一切只剩下狼狽。
祝歡聞言大笑起來,他們再說什麼,我聽不清了,我臉頰一側靠在車窗上,紅綠燈在街角閃爍如霧氣,車子剛要開動,我盯著那霧茫茫的光影,也不知哪根筋搭錯了,我說:「我要下車。」
就算不是致命要害,那也是生生的血肉啊!若不是我當時固執,若不是我拖累他,他也不會傷成這樣,如今他心裏,該有多厭惡我?
是,我不知自愛,他到最後,還是恨我恥我的,我想著那個聲音,站在十字路口中央,憋了一路的眼淚,終於撲簌簌地落下來,決堤,心痛到無法自持。
昏暗的燈光中一個穿著破爛九-九-藏-書西裝,形似乞丐的男人坐到了我的對面,我看了他一眼,並不反感,只是心想居然還能在這碰到比我更落魄潦倒的人。
我緊緊攥著景深的手,削瘦嶙峋的骨節,纏在一起,像至死也不甘的連理樹,他的手冷得像冰,這雙曾經溫柔撫我頭髮,曾經為我帶過無數好吃的,曾經白皙修長,在一屜屜中藥香里……讓我魂牽夢縈了多少年的手啊……
景深嘆了一口氣,也許這個結果,他早就想到了,只有我,天真得跟個傻子一樣。
我不解:「那你的傷,景深的傷,都白受了?」都……為了我……?說到景深兩個字,我心裏又狠狠地痛了一下。
祝歡坐在前排,忽然想到什麼似的,轉過來說:「景深你的槍傷,去正規醫院……會有麻煩吧?」
「不用了。」我開門就下去,連傘都顧不上拿,也許我骨子裡就是個懦弱的人,見不得他受傷,更見不得他痛苦,每當我無能為力時,唯一能做的,就是逃避,我瘋了一樣,想從他身邊逃開。
也許,只懂得了殘忍,以及長大。
冒牌貨今良義的臉上,早已不復往日的紅光滿面,連帶那些贅肉,都跟打了瘦肉精似的,只剩一層層垂墜下來的皮,掛在兩頰上,除了丑,還是丑。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景深,欲言又止。
我在酒吧找了個角落坐下來,幾年不來,這裏的招待都換了新的,大概是看我面色不善,又渾身血漬,也沒有一個人敢上來搭訕,我一個人喝著度數最高的白蘭地,渾渾噩噩就到了天黑。
祝歡和景深同時用看腦殘一樣的目光看著我。
「我手機也壞了。」祝歡一邊叫人把景深攙扶下山,一邊搖頭抱怨,拎出他半隻被踩得破爛的手機,說:「本來這裏面有我竊聽來的內容,這下完了,那些王八蛋後台大,估計連立案都不會給我們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