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卑微者的血紅眼睛(1)
同事說:「真的漂亮,沒有想到醜小鴨也可以變成黑天鵝,呵呵。」
兔子竟然吃人。
白曉潔的臉紅了。說:「什麼呀,什麼呀。」
花榮閉上了雙眼。
白曉潔說:「討厭,嘲笑我。」
此時,兔子在哪裡,在哪裡?
姑娘笑了笑,放下他的腳,站起來,去拿了個毛巾被,蓋在他的身上。
那孩子只穿著一條髒兮兮的短褲,上身赤|裸,瘦弱的身體一根根肋骨從臟污的皮中突出,蓬頭垢面,一雙大眼可憐兮兮地看著過往的人。他的雙腳畸形,像是斷過骨頭沒有接駁好的樣子。
她微笑著走了出去,輕輕地關上了房間門。
花榮想起父親,也不知道他的墳在清明時分有沒有人去掃墓,也許已經變成了野墳了,長滿了槁草。
想到孩子那雙可憐巴巴的大眼,花榮十分緊張。
那些兔子們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有多麼危險。
他滿腦子都是兔子,都是剝兔子皮的場景。
他準備乘地鐵回家。
趙露說:「好呀,好呀,這段時間太累了,是要出去放鬆放鬆。」
每天上班前,穿好衣服,站在鏡子前審視一番,才出門。
她問一個同事:「笑什麼呢?」
這個時候不是上下班時間,地鐵車廂里比較空,花榮很容易就找到了座位。他看到一個男子有空位也不坐,站在那裡用賊溜溜的目光審視著車廂里的人。花榮心裏不舒服,因為地鐵口的那個孩子和父親。
花榮做了個夢。
花榮站在他們面前,看著孩子的眼睛,心裏突然像被刀割,異常疼痛。他從兜里掏出錢包,拿了十元錢,彎下腰,將錢放進了鋁盆。他直起腰時,目光和中年漢子的目光碰撞在一起,中年漢子的目光躲閃了一下,然後說:「謝謝,謝謝您。」
這個世界,沒有人和他會有真正的交集,所以,他會和樹親近。
花榮自然地想起了自己的父親。
洗腳店裡的冷氣和姑娘的按摩都有效地緩解他心裏緊張的情緒。
到了目的地,花榮付完錢,正要下車,計程車司機說:「先生,你到底是幹什麼工作的?」
楊紅說:「我們開她太便宜她了,還要給她補償,要想辦法讓她自己辭職,那樣,她就什麼也拿不到了。」
他手心捏著一把汗。
她感覺自己是穿給花榮看的,儘管他不在身邊,其他人有什麼看法都不重要,她也不會在乎。
從汽車修理店到地鐵站,需要穿過兩條街道。
這一覺也睡得太久了,走出洗腳店,已近黃昏。
花榮說:「很重要嗎?」
花榮沒有回家,鑽進了一家洗腳店。洗腳店裡的空調開得很冷,讓他十分舒服,他大口地吸著冷氣,彷彿要把五臟六腑也冰涼。找了個姑娘按腳,他躺在沙發上,對姑娘說:「好好給我按,不要和我說話。https://read•99csw•com」
孩子的旁邊坐著一個蓬頭垢面,鬍子拉碴,衣衫臟污的瘦弱中年漢子,看上去滿臉無奈悲傷,他的眼睛血紅。
偶爾,他會站下來,和一棵樹對視,花榮會意一笑,樹便搖曳起來,彷彿起舞。花榮伸出手,摸摸樹榦,感受著樹的體溫,他和樹便有了交集。
花榮走到地鐵站,在入口處看到了一個孩子,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樣子。
那個站著的男子走到一個少婦跟前,在她旁邊的位置坐了下來。少婦抱著一個孩子,紅色的提包放在旁邊。男子把手伸進了提包里,從裏面拿出錢包,迅速地塞進自己的口袋裡。他若無其事地站起來,朝門邊走去。經過花榮旁邊時,花榮伸出了腿,拌了他一下,男子一個趔趄,摔到下去,花榮撲過去,按住他的頭,膝蓋頂在他的腰上,說:「把錢包拿出來!」男子說:「放開我,放開我——」花榮說:「把錢包拿出來。」男子說:「搶劫啦,搶劫了——」花榮從他口袋裡掏出了那個錢包,對不明真相的人們說:「這是個賊。」車廂里的人冷漠地看著他。他站起來,走到少婦面前,把錢包還給她,說:「以後小心點,這年頭賊多。」少婦連聲說:「謝謝,謝謝。」到站開門后,那男子竄出門,不一會就消失了。
夕陽西沉,天氣還是熱得難以忍受。花榮看了看表,心想,該去取車了。他沒有乘地鐵,而是打了輛計程車,前往汽車修理店。計程車司機是個50多歲的男子,看上去就是老車油子。花榮不想和他說話,他卻主動挑起話題:「先生是做什麼工作的。」花榮沒好氣地說:「我做什麼工作關你鳥事。」他笑了笑:「是呀,關我什麼鳥事,我這嘴就是賤,不說話會死。」花榮說:「你的脾氣還不錯。」他說:「那要看情況了,也有脾氣不好的時候。」花榮說:「什麼時候?」他說:「交管理費的時候。」花榮說:「為什麼這樣說。」他說:「你以為我們開計程車容易呀,每個月交那麼多管理費,還要扣這錢那錢,油價飛漲,車費不長,一個月辛辛苦苦下來,到自己腰包里的錢就所剩無幾了。你說,我還能有什麼好脾氣。」花榮笑了:「你說的也對,換上我,也會有脾氣的。」他說:「你說說,這計程車還是人開的嗎?碰到操蛋的乘客,還嫌車費貴了,有的還誣陷你繞路,時不時投訴你一下,真他媽的窩火。」花榮說:「那你可以不幹呀。」他說:「先生,你說得輕巧,我要不幹,還能幹什麼,我都這把年紀的人了,況且,還有一大家子的人要養活呢。」花榮說:「實在不行,就開黑車吧,開黑車沒有那麼多煩惱。」他說:九*九*藏*書「我哪有錢買車呀,就是買了車,你以為就可以當黑車開,你聽說過釣魚嗎,要被釣上了魚,日子就不好過了,車管所那幫孫子黑著呢,不死也得脫層皮。還是算了吧,老老實實開我的計程車,有一天過一天吧,只要餓不死就行了。」花榮不說話了。
白曉潔在此之前,穿著十分隨便,甚至有些邋遢,這些日子經常和花榮在一起,就注意自己的穿著打扮了,而且人也勤快多了,家裡收拾得乾乾淨淨。她知道,花榮不喜歡邋遢的女人。
楊紅說:「先別急,我們不能開她。」
白曉潔也笑了:「呵呵,我可沒有那麼小心眼。」
白曉潔聽著她們說話,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心裏憤怒極了。要不是因為父親重病在身,她肯定會馬上辭職,和這些婊子都不如的人在一起工作,是侮辱自己的人格和智商。
趙露笑了笑,露出潔白的牙齒,說:「曉潔,坐吧,別那麼緊張。」
每次看到乖巧善良的姑娘,他第一個念頭就想娶她回家做老婆,可很快地否定這個古怪想法,還是一個人過吧,一個人安全,無牽無掛,他早就習慣了孤獨,習慣了一個人抵抗歲月侵蝕。
快下班時,趙露叫白曉潔到她辦公室去。
同事笑著說:「沒有,沒有,別往心裏去。」
過了一會,他就打起了呼嚕。
他相信自己的感覺。
那是個大熱天,毒日頭當空,往人間吐著烈焰。馬路邊懸鈴木的葉子被陽光炙烤得蔫蔫巴巴,無精打采。走出汽車修理店,花榮睜不開眼,熱氣烘得他渾身臭汗。要不是車子出了點問題,需要修理,他才不會出門。此時,要是在家裡開著空調,躺在床上看電視,那該有多麼愜意。
不時有人停下來,往鋁盆里扔下些小面值的鈔票和硬幣。
每當有這樣的感覺,花榮就會想到後備箱里的那把剔骨尖刀。
趙露說:「我看她也不順眼,什麼本事也沒有,還挺傲氣的,交代她做事情,連個笑臉都沒有,朱燕不知道看上她什麼,把她招進公司。現在朱燕走了,她沒有靠山了,當然想找個靠山啦,可是,我們老闆是什麼人,能看得上她這樣的貨色。」
他說:「相當重要,你要是不告訴我,我會難受一個晚上。」
白曉潔坐下來,沒有正眼看她,只是看著她身後牆上的一幅畫。
她奇怪地想,花榮要是看到這身打扮,會有什麼樣的表情?
趙露說:「有道理,有道理,還是你厲害。」
姑娘給他按完腳了,他還在沉睡。
花榮沒有說話,走進了地鐵站。
楊紅說:「這個周末,你有什麼安排?」
他內心還是十分酸澀。
花榮說:「不瞞你說,我是開黑車的。」
到了公司,同事們都笑著看她。
在她們的數落聲中,九九藏書花榮沉默。
要不是她們人多,花榮就會把車開到那廢置的別墅區里去。
他睜大了眼睛:「啊——」
那個混蛋殺豬佬儘管讓他吃盡了苦頭,還是辛辛苦苦地賺錢供他上學。花榮考上大學時,殺豬佬十分吃驚,根本就不相信喜歡剝兔子皮的兒子會有如此造化,他拿著大學寄來的錄取通知書跑到小鎮的中學去問校長,這事到底是不是真的,生怕是花榮做假騙他。得知花榮千真萬確考上大學后,殺豬佬揚眉吐氣,在小鎮上四處張揚,生怕沒有人知道此事。完事,他跑進小鎮的一家小酒館喝得爛醉,回家時倒在了路邊,狂吐。一隻膽大的老鼠不知從哪裡鑽出來,吃他吐出的穢物,他對老鼠說:「兄弟,你告訴你的朋友們,我兒子考上大學了。」花榮把父親弄回家,放在天井裡。花榮關緊家門,把父親的衣服剝光,然後把一桶桶冷水澆在他頭上和身上。殺豬佬清醒過來時,發現兒子拿著一把剔骨尖刀,站在自己跟前。殺豬佬想起了那些被剝皮的兔子,一骨碌從天井裡爬起來,驚恐地說:「兒子,我是你爹,不是兔子。」花榮冷冷地說:「老淫|蟲,你不是兔子,你怎麼是兔子。」殺豬佬往後退縮:「兒子,你要幹什麼,你要幹什麼?」花榮說:「你說我要幹什麼?」殺豬佬說:「我不知道你要幹什麼,不知道——」花榮哈哈大笑,然後說:「老淫|蟲,你也有今天。」殺豬佬說:「兒子,我知道以前對不住你,可是,可是我還是把你撫養成人了,現在你考上大學,有出息了,我真的替你高興哪。」花榮逼近他,用剔骨尖刀指著他的鼻尖說:「你高興的是我終於要離開你了吧,你可以把那個臭婊子找回來了吧。」殺豬佬無路可退,靠在牆壁上,渾身顫抖,什麼話也說不出來。花榮收回了刀,說:「嚇壞了吧,我不會殺你,我怎麼能殺你呢,你是我爹呀,對不對!留著你還有用,我上大學還要花錢呢,你還得給我供著,你欠我的,還沒有還清,你還得繼續殺豬,等我大學畢業后,你才能死,明白嗎。」殺豬佬說:「明白,明白,我供你上完大學,做牛做馬我也樂意,誰讓你考上大學了,我們家的祖墳冒青煙了哇。」花榮一陣冷笑。殺豬佬果然供他上完了大學才私。他不是死於花榮的刀下,也不是死於疾病,更不是終老而死,而是死於醉酒。在花榮大學畢業參加工作后的某天,他一個人在鎮上的小酒館里喝了兩斤白酒,醉得爛泥一般,小酒館的人把他送回了家。幾天後,他的鄰居聞到了濃郁的臭味,撞開他的家門,才發現他死了好幾天了,屍體都腐爛了。花榮回到小鎮時,宗族裡的人已經把殺豬佬埋葬了。花榮沒有去
https://read.99csw.com墳上祭拜父親,而是張羅著賣房賣地。把房子和地賣了后,他去找那個當初偷柚子時放他一馬的那個小姑娘。她爺爺早就過世了,她也長大嫁人了。花榮在離小鎮很遠的一個山村裡找到了已為人婦的姑娘,給了她一萬塊錢,然後離開了。他本來想娶了那姑娘,帶著她到城市裡去的,沒有想到她嫁了人。剛剛坐在馬桶上,就聽到旁邊有兩個女人在說話。她聽出來了,是楊紅和新上任的市場部總監趙露在說話,她們真是臭味相投,連上廁所也約好了一起上。白曉潔聽明白了,她們竟然在說她。她們彷彿是故意說給她聽的,明知有人進衛生間,還毫不顧忌。
趙露說:「放心吧,就我們倆。」
他不喜歡和她們鬥嘴,因為占不了便宜,這些女子久經沙場,什麼人沒有見過,什麼話沒有說過,花榮豈是她們的對手。
天暖起來后,女人們紛紛露出了各色各樣的腿,各種美|腿都有各種絲|襪裝扮。白曉潔還是喜歡黑色絲|襪,儘管腿粗,還是穿上了黑絲,外面套了條熱褲,上身穿了件寬鬆的有蕾絲花邊的黑襯衫。
同事說:「哇塞,都認不出來了,真漂亮。」
取了車,花榮就到附近的一家小麵館吃了碗肥腸面,然後就去張揚路幸福小區接小姐去夜總會上班。那幾個濃妝艷抹的小姐擠滿了他的車,車裡散發著濃郁的香水味。花榮說:「你們以後少噴點香水好不好,我都被你們熏得喘不過氣來了,我要走神了,出了車禍,你們可不要怪罪我啊。」
花榮感覺這是個乖巧善良的姑娘。
這是個奇怪的夢。
漸漸地,花榮平靜下來,孩子的眼睛也從腦海移除。
夢見一個孩子躺在荒涼的原野上,不知道是死是活,他的眼睛緊閉,身體一動不動。冷風嗖嗖,孩子身邊的野草沙沙作響,不停起伏。那是只野兔嗎,是的,灰色的野兔。它從草叢裡鑽出來,機警地打量著躺著的孩子。許久,它發現孩子的確不會動了,或者沉睡,孩子死亡。灰色野兔才蹦跳過去。灰色野兔在孩子的頭髮上嗅了嗅,彷彿聞到了青草的氣息,就吃起了孩子的頭髮。是的,灰色野兔把孩子的頭髮當成青草了。它津津有味地吃光了孩子的頭髮,在這個過程中,孩子還是一動不動。灰色野兔吃完孩子的頭髮,並沒有離開,它又嗅了嗅孩子的頭皮,又彷彿聞到了青草的味道,於是兔牙就在孩子的頭皮上啃了起來。孩子的頭皮被兔牙啃得鮮血淋漓……灰色野兔竟然把孩子給吃了,連同他的衣服,吃得乾乾淨淨,草地上只剩下血跡。
白曉潔感覺到事情不妙,她們要對自己下手了?同事們用複雜的目光看著她走進趙露辦公室,他們的目光里有同情,有忐忑不安,有猜測,read.99csw.com有說不清的情緒……她們都擔心自己被莫名其妙裁掉。趙露一上任,公司里就有流言傳出,說要裁掉一些朱燕的人,第一個目標就是白曉潔。誰也不希望自己被趙露定為「朱燕的人」,有些人就開始暗中對趙露表忠心,撇清和朱燕的關係;也有些人不想呆在這個公司了,開始找下家,一旦找到工作就跳槽;還有些人在觀望……白曉潔走進趙露辦公室,冷冷地說:「你找我有什麼事情。」她本來想面帶微笑,口氣柔和說話的,可是她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她很清楚,這樣只會讓自己陷入更大的困境,問題是白曉潔根本就不會偽裝,就像當初阿南死後,她毫無保留地坦白了和他的戀情。
他們的面前放著一個髒兮兮的鋁盆,還有一塊同樣髒兮兮的白布,白布上寫著:我兒殘疾,本人又身患癌症,已經晚期,請好心人幫幫我們。
花榮覺得她們都是兔子。
送完她們,花榮把車開到一個偏僻的地方,喘著粗氣。他的手很癢,顫抖著。花榮的牙咬得嘎嘎作響,眼睛里閃爍著冰冷的寒光,剔骨尖刀般的寒光。實在難以忍受,他脫下帽子,用自己的頭去撞方向盤。
樹也是有靈魂的,花榮覺得每棵樹上都有一雙眼睛,在凝望著過往的人。
畫中一個變形的女人張著大嘴吶喊。
一閉上眼睛,腦海里就出現那地鐵口行乞的父子。
趙露說:「等我工作理順了,找個機會開掉她。」
楊紅說:「那個小妖精真不知天高地厚,看她穿得那騷樣,不曉得想勾引誰,看她老在老闆的辦公室門口晃來晃去。」
趙露說:「為什麼?」
她的這身打扮,顯得性感大方,還有種神秘感,一路上引來了許多男人的目光。
楊紅說:「我想去清碧山莊泡溫泉,你有興趣吧。」
白曉潔走進衛生間。
曾經,他的眼神也是那麼痛苦無助,還有仇恨。花榮盡量迴避童年往事,想起那些事情,他就會特別緊張,緊張到不能忍耐時,就會發狂,那時,他就要把自己泡到涼水之中,讓自己漸漸的冷靜下來。他很清楚,發狂是最傷自己的,而且無濟於事,只有冷靜,才有力量,才能掌控一切。
楊紅說:「就我們倆,不許帶你老公喲。」
孩子看上去也就是五六歲的樣子,讓人心生憐憫。
楊紅笑出了聲:「就是,我看公司里再猥瑣的男人也不會瞧上她,她得瑟什麼呀。」
趙露說:「沒有呀,你有什麼好的想法?」
從小就這樣。
小姐們就七嘴八舌地數落他。
花榮醒來,想起夢境中發生的事情,笑了笑。
姑娘笑了笑說:「放心,你睡一覺吧,我不說話。」
這也是他進洗腳店的原因。
馬路兩邊的懸鈴木擋住了陽光,走在人行道上,感受著樹木的好處,最起碼遮擋住了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