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感嘆道：「你還真是個好爸爸。」

「也許吧。」她感嘆。

「敢情是楊老新出爐的關門弟子了吧，恭喜啊，小師弟。」

「三兒，我同意離婚，已經簽字了……你可以跟我離婚，可以折磨我，這是我活該。可是歐楊珊，我愛你，你也愛我。你問問自己，咱倆分得開么？分不開，死都分不開！」

她放下手機，問他：「你覺得有什麼事情是永遠不會變的么？」

馮爍見她那樣子，指指自己的房間，「打電話叫人吧，外面冷，快進來。」

「離婚協議都簽了，怎麼你想接手？」

「她就這樣，勁兒勁兒的，誰都看不上，連我媽都跟她處不好。你別生氣啊。」他邊走邊說。

他坐在沙發上看那本書，見她進來，便倒酒給她。

「現在到處是人，車根本開不動，聊聊吧。」他坐回沙發里，舉著書晃晃，「就聊這本書好了，你看過了沒有？」

「外面不是有賣的？」她奇怪。

「不會的，我們家除了她，都不是不講道理的人，再說了，我身邊就有你了，別人誰敢碰！」他停下腳步，眼睛亮亮地看著她，「要不，我們真私奔吧，到一個沒有人認識我們的地方去。」

「是。」

隔了幾天，齊豫帶小宇回國，臨行前他來告別。

「我想，應該和以前一樣吧。」他遲疑地開口。

「什麼？」

「我是他姐姐，他在家嗎？」

她簡單梳洗了一番，換了件衣服，窩在沙發上大聊MSN，曉琴不停地把醫院的各路八卦向她彙報，哪個科出了醫療事故，哪個醫生走關係，被人貼了匿名信，家長里短的。她看著對話框里不斷湧現的文字，覺得自己好像根本不曾離開過醫院。

「你這是自己作的，早談開了，估計現在孩子都能上小學了，弄得現在不咸不淡的。」

「你不是下周要參加Party需要自己帶食物么？好不好吃再說，總得像模像樣讓人看出來是盤菜吧。」

「你現在怎麼這麼貧啊，以前不是話挺少的么？再說，把你當風箏放了。」

「那你的丈夫是不是在這裏向你求的婚？」那婦人好奇地問。

「你……」馮爍氣得眼睛溜圓。

逢魔時分，她迷茫地接過了花，湊近了，仔細地聞。

「不喝了，我該回去了。」她告辭。

他把酒杯遞給她，「別憋了，都到了這個地步。何必呢，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幹嗎要壓抑自己？」

「你倆真不能和好了？」

風如同釘子般刺骨，等她身體的最後一分熱量也被抽走，她哆嗦著逃進房間。

「要不我去點點他？」

「的確難過，」她指指自己的心臟，「嚴重供血不足，就差心肌梗死了。」

「在，稍等，我給您開門。」她打開門，又招呼馮爍，「馮爍，你姐姐來看你了。」

「呃……」馮櫟被她噎住，轉頭看看馮爍，後者低頭淺笑，馮櫟露出老馮家標誌性的官方微笑，「沒什麼，就是覺得穿睡衣出門，令人覺得很不禮貌。」

不待回應，甩手走人。

「好啊。」她大方地點頭，「那麼，請稍等一下，我換件衣服。」

「可他會長大，會離開你。」

他使勁攥了下她的手，「關鍵是沒有這回事。她這樣鬧，害得我連朋友都沒有了，直到我上大學的時候，她被派到美國，我才算解放了。」

「要不，你去跟江帆直接說好了，再拖著不結婚，人家還以為你們是二婚呢。」

「不用了，我還是寄你公司吧。」

有個東方女子的頭忽然冒出來，嚇了她一跳。門鈴隨即響了，她掛上防盜鏈才開了門，探出小半個腦袋。

「那正好。」

他的指尖點在她的額頭，「你這裏刻了四個字，我，是，怨，婦。」

他笑而不答。

「那你自己小心點兒，我可不想吃雞爪子。」她由著他倒騰。

「是，我錯了，我知道錯。可我不明白，為什麼她不能原諒我，幹嗎非要離婚？你們說真不能過下去了？好歹給個機會啊，人毛主席都說過，有錯改了就是好同志嘛。」

「那個。」她手指不遠處，象徵幸福的摩天輪緩慢地轉動，「坐一次那個，我從來沒有坐過。」

「不客氣。」她淡淡地笑了笑。

「這話我喜歡聽，雖然我還不是很合格。」他給她夾菜，「我原來覺得結婚生子是件很麻煩的事情。後來有了小宇才明白，能有個你惦記的人在家等你，是件多麼幸福的事情。」

馮爍的房間就在她的斜對面，她本想幫他收拾一下，可馮爍自個兒三下五除二，利索地把房間打掃乾淨了。

「多好倆優質女青年，生生被兩個烏龜給霸佔那麼多年，現在可好，都TMD成龜婆娘了。」

這段日子以來，她抽煙抽得很兇，幾乎一日一包。

歐楊珊耐不住他的哀求，幫他洗乾淨了手腳，上床陪睡。

他撓撓頭：「衣服現買好了，就四個月，帶來帶去的太麻煩。」

佛曰，不可說，說生說滅，皆是顛倒。

江帆看他真急了，也不敢繼續調侃，趕忙安慰道：「說著玩的，你跟三兒還能真怎麼樣啊。她就是氣急了，你把你那臭毛病改改，哄哄就沒事了。」

「我聽馮爍說了，感謝你對他的照顧。」

陳文不在她身邊，無論是高興還是悲傷他都不在了，只留給她一道傷口，她不是小龍女，受了傷能繼續在斷腸崖下修鍊玉|女|心|經，世俗的、現實的生活令她明白誰也成全不了誰的幸福，只有自己好，才是真的好。

「直覺，女人的直覺。」齊豫關上廚房門，走人。

陳文沒好氣地瞪他，「一邊兒去，不離怎麼辦？你給我出個主意？」

都說仰望摩天輪就是仰望幸福，小小的輪盤，終日轉動，永遠沒九九藏書有終點，可遊戲終究是遊戲。

她抓抓自己的頭髮，白他一眼，「出來吵架，我還沐浴更衣、化個大濃妝怎麼著？」

歐楊珊點點他腦門，「少給我用美人計。」

「再說吧，等等，有人敲門。」

「太好了，謝謝你。」他沖她燦爛一笑。

「不累么？」

「都說了，那是誤會。」馮爍無奈地再次解釋。

他抬頭望天，好一會兒才頹喪地搖頭說：「怎麼沒有啊。」

「挺好的，我看了幾頁，你今天應該看落日。」他說。

「哦！你怎麼辦啊？還不趕緊找你老爺子活動一下，起碼同時弄個副主任醫生啊。」

「你和他結婚，就要對他負責，你要關心他，和他溝通。婚姻不是保鮮櫃，而是一場角力。」他目光沉靜，「跟時間，跟人性，跟社會環境的角力。」

江帆得知陳文同意離婚的消息，大驚失色，「真離啊？」

她說話越多，酒也越喝個不停，最後手舞足蹈起來，「男人就是白眼狼，根本沒把婚姻當碟菜，覺得那就是一種生活方式，結婚就是得到法律保護的同居。只享受權利，一說義務就全完蛋，搞了這麼多年女權運動，這男女平等都平等到哪兒去了？你上得了廳堂，交際力一流，長袖善舞，工作拔尖，事業有成，但下不得廚房，家裡的事情都是三腳貓，連做飯都不會，那你就活該被溫柔賢惠的女人搶了位置。反過來，如果你家務樣樣精通，把丈夫伺候得跟地主老財一樣，但是出門什麼都不會，那就是個保姆，被人偷了男人也是理所當然。」

烏鴉嘴，金牌烏鴉嘴，說什麼什麼中。還沒等陳文有所作為，詛咒靈驗。

她瞭然一笑，繞開話題，輕輕拍他的肩膀，「你就害我吧。咱倆這樣跑了，跟私奔一樣，回頭不知道她要怎麼跟你父母說呢。警告你啊，如果她找歐院長的麻煩，我第一個不放過你。」

「責任。」他聳聳肩膀，「如果你有了孩子，你就會明白的。」

「三兒！」他叫道。

「不是。」她無力地辯解，聲音哽咽。

「這故事實在不適合孩子。」齊豫拎著啤酒靠在牆上，「不過，很適合你。」

很快齊豫關上了窗戶，叫小宇去睡覺。小宇哈欠連連，可又捨不得去睡，耍賴地膩在齊豫懷裡不肯離開。

「誰知道呢。」她故作輕鬆，「這年頭什麼不會變啊。」

「在帝國大廈頂上，為自己心愛的女人，」他雙手捶胸做了個金剛的經典代表動作，「打飛機。」

「那個抱著花過來的年輕人是你丈夫嗎？慶祝結婚紀念？」婦人捂嘴驚叫。

旁邊有一對台灣遊客夫婦問她是否來過，她笑著點頭，「結婚前曾來過，好久，好久了。」

「那是，我是誰啊。」她實在是很受用，美滋滋地切著菜。

隔日，她矇著被子在房間里睡得正香，猛然被牆壁撞擊的悶響以及隆隆的音樂聲驚醒。看看表才九點多，她騰地一下起床，火躥起來，她使勁踹了踹牆，對方壓根沒有反應。她真是惱了，裹上睡袍走出去，摔上門，想去敲隔壁的門抗議。馮爍正站在走廊里指揮工人把大包小包的東西搬進房間，見她殺氣騰騰的樣子，便說：「吵到你了？我已經給保安打了電話投訴，估計馬上就上來了，你先回去吧。」

她直覺感到他姐姐對她不友善，但礙著馮爍的面子，只得去爐子上看著煎蛋。

他沉默了片刻，才說：「那個……我現在在洛杉磯……聽爸爸說你在紐約，我去找你拿？」

風聲很大，他靠近她俯身低頭說：「喜歡嗎？」

「我不相信直覺，只信事實，所以用筷子翻開看是最好的辦法。」歐楊珊夾了塊魚肉，大吃起來。

「去你的。」

「不一樣，婚姻是男人對女人一生最大的承諾，我不能先開這個口。」

「以後咱們就是同門了。看，領導安排我來跟你學習。」他笑著放下包，環顧周圍，「條件可真不錯啊，怎麼那麼香？你做什麼好吃的了？」

那女子站在門口並沒有進來，只是上下打量她一番，眼睛微微一眯，嘴角上翹。歐楊珊被她的目光看得很不舒服，雙手抱著胸，平靜地解釋道：「我是他同事，房間鑰匙落在屋裡了，來他這裏借電話的。」

「是啊，我跟他們說我正做飯呢，嚇得我媽以為我受了什麼刺|激。」她得意極了。

「你剛剛問我有沒有能永久不變的，我想了想，沒有！時間是不會停止的，只有不斷的變化才能活得長久，當然感情也是一樣。」

「嗯，還不錯。你呢。」

齊豫手捂著小宇的臉，回頭看她，小宇歡聲叫她一起來。她站到他們身後，陪著他們一起瘋，玻璃窗上映出她的臉，看上去近似癲狂，異常蒼白。

齊豫笑著搖搖頭，「男人不也是會有這樣的問題么？陳文可憐啊，找了朵帶倒刺的霸王花。」他看著她，「你啊，只能遠處看，真要養起來，還真是不容易。」

可有句廣告，一切皆有可能。

當他從電話里聽到有個醇厚的男聲喚著她：「趕緊過來，魚要下鍋了。」陳文當時就覺得被人迎頭狠敲了一悶棍。

上次來，因為陳文恐高，被她威逼利誘著坐了一次雲霄飛車之後，他裝死，耍賴就是不上摩天輪，她一個人坐也沒意思，只好放棄。曾以為是終身的遺憾，兜兜轉轉，還是回來了。

「粗俗么？我這還粗俗？跟你說，我最近特別憋，別人都成雙成對的，就我孤身一人。前兩天我們科那個小沈結婚，你知道她吧，地包天，大奔頭，新郎那叫水靈，還是個外企白領，據說有點兒錢，你說我比她強多少啊，怎麼我就沒這個命呢？難道鮮花註定要插在牛糞上？」

好一會兒陳文才平復下來，頭還是埋在手臂中，聲音嘶啞，「她不可能，我也不想去想這read.99csw.com沒用的。」

馮爍雙手合十，「阿彌陀佛！施主，能否將您那即將滴落的兩行清鼻涕擦掉？新買的機子啊。」

齊豫是個很好的談話對象，總是恰到好處地勾出她的話。

「那我去買票，在下面等你。」

「你的禮貌又去哪兒了？她怎麼了，別動不動拿素質說事。實驗室里從導師到同事都很尊敬她，那不是靠關係、靠爹媽的名字換來的，是因為她有真本事。誰沒有一時疏忽的時候？誰能天天端著架子生活？我還就喜歡她這樣的，比天天對著個道貌岸然的假人好多了。別人愛說什麼說什麼去。姐，現在不是封建社會，你也不是皇帝女兒。如果你想別人尊重你，就要先學會尊重別人。」他站起來，拉住歐楊珊的胳膊，「我們走。」

馮櫟輕輕放下筷子，慢條斯理地說，「馮爍，你的禮貌去哪兒了？」

「西紅柿雞蛋面。你飛機上沒吃啊？」

「講個故事吧，電視里睡覺前都有人給講故事的。」小宇半睜著眼睛看著她。

雖然不再拒絕和同事一起出去玩，可身處人群中的她仍能感到處處見縫插針、無處不在的寂寞孤獨。

緩緩升高的座艙，因為重心不穩，不住地搖擺。

沒有人再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彼此起伏的呼吸聲。

「不……」她正要解釋，馮爍已經走近了，把花舉到她面前，微笑地看著她。

歐楊珊笑了，「沒有科學根據的話別亂講。」

她從鼻子里噴出股火氣，瞪了一眼隔壁的大門，推門回去，悲慘地發現門已經被關死了。

「怎麼哄啊，她脾氣上來比驢還倔，往死里作。根本不給我留活口。」

坐在旋轉木馬的馬車上，她拿著巨大的棒棒糖裝出可愛無比的甜膩微笑，馮爍坐在前面的白馬上給她拍DV。

她沒聽完就關了電話，走出洗手間，見齊豫跟小宇趴在沙發上，探頭向窗外看，笑聲連連。

他在她耳邊說：「新年快樂！」

她終於打破了沉寂，開口說：「我掛了啊。」

她半伏在椅子上，眯著眼睛看那灰藍色的海洋，「馮爍，我想再坐一次，一個人坐。」

她的眼睛有些濕潤，「很喜歡，謝謝你。」

潘曦辰瞥他一眼，「那又怎麼樣？有個墳頭總比暴屍荒野死無葬身之地好吧。」

「我不要求你現在給我回應，等你想明白了再告訴我你的決定，我不能說我是最適合你的人，或者你是最適合我的人。畢竟現在說這些都太早，只希望你能給我一次機會，別老跟防流氓一樣防著我。」

有人走進來，她一驚，手下一重，電話被撥通，又被手忙腳亂地掛斷。她心裏忐忑不安，鈴聲四響，也不知道撥出去沒有。

從飯店出來，馮爍拒絕了馮櫟送他們回去的請求。

「啊！哦，大家好，我是林志玲。」嗲嗲的聲音，頸部微微前傾，胸背挺直，那氣質那身段，她自信唯一輸給本尊的地方是，她是A，對方是假C。

「彆氣了，你姐姐也是為你好。」她覺得自己夠忍辱負重的了，可偏偏眼前這主兒一根筋，憋紅了臉，拉著她的手不撒開。

他嘆口氣，摟住她，「今天你把我當成誰我都認了。走吧，找個地方大哭一場就好了。」

「我還李莫愁呢，你也會看武俠？」

他嗤笑，目光爍爍，「歐楊珊，我也不想和你繞圈子了，你裝傻充愣的本事實在一流。」他看著她，「我說我喜歡你，你聽明白沒有？男女之間的那種喜歡。」

「以前……不知道跟以前是不是還一樣。」

歐楊珊緩過神來，笑出聲，輕輕甩開胳膊，「這是幹什麼？」她不以為然地拿起紙巾擦擦嘴角，「你條件的確太好了，我要是有你這麼個弟弟，鐵定也跟戴防毒面具似的，一點兒灰都恨不得不讓你沾。」

馮爍挽起袖子，洗手，「我也會，咱們可以輪流做。」

齊豫把大衣披到她身上，拿了煙，徑自抽起來。

歐楊珊彆扭地拿開，不讓他看，嘴裏嘟囔著：「這麼多步驟，怎麼記得住？」

「我怎麼知道它熟了？」她趕忙問。

「當人們感到非常苦悶時，總是喜歡日落。」他讀出書里的句子，「你看著很苦悶，也許需要看落日。」

他大笑，「那還好，只要不是水母陰姬就好。」

他收起笑容，頗為深沉地說：「你不知道吧，其實我是個演員。」

「你說咱倆的命怎麼就那麼苦？」

她沒理他，低頭撥弄著懷裡的花。

她在他的眼裡看到了自己的無措，他低下頭溫熱的唇印在她的額頭，她僵直著後背，任他把自己擁在懷中，她從未和陳文以外的男人如此親近過，從來沒有。

她想了一下，還是說：「我現在真沒辦法接受一段新的感情。」

馮爍把他姐姐拉進了卧室，關上門，半天也沒出來。

「你好。」她輕輕握了握她的手。

「您這水平也太高了吧，我整盤西紅柿炒雞蛋就得了，你這又是煎又是燒的，我可學不來。」

「你現在需要時間來沉澱，我明白，我也不會給你過多壓力，還是那句話，選擇權在你手裡。」

她失笑，「這書不適合你讀吧？」

「好了，不貧了，跟你丈夫有關係？」

「他不離開，想要你的哪有機會？」

「你這次回去，給他們露一手。」

馮爍這個姐姐不是省油的燈，她長得同馮爍並不像，只能算清秀，年紀大他不少。她的身份是外交部駐華盛頓使館的商務參贊，渾身泛著金光。席間，她旁敲側擊地問倆人的關係，歐楊珊嘆了口氣，實在不想在閑雜人等身上花腦細胞，直截了當地問：「您到底想說什麼？」

「你是說男人有了孩子才會有責任感？」她步ｒeａｄ•９9ｃｓw.ｃoｍ步緊逼，「父母、妻子都無法讓他明白什麼是責任？」

徹底解脫了？關係結束了，感情呢，她心裏真能放下么？

「呵呵，別安慰我。」她拉拉身上的衣服，「覺得我被人甩了是吧，成了可憐的棄婦。對了，你是不是早知道他的事情？」她疑惑地道。

「不可能！」陳文被刺|激到了，猛地抬頭，正碰上潘曦辰和江帆憐憫的眼光，他嘴邊那句「她愛的是我」卻怎麼也說不出口，就那樣卡在喉嚨里，堵在胸口。他們才一起走了多久，還有多少夢想沒有實現，從開始到現在，說好要白頭偕老，可他迷失了方向，想回頭，路卻被堵死了。

「點也沒用。算了，我自己想辦法吧。對了，聽說馮爍那主治醫的名額下來了。」

「你找我？」他有些欣喜地問。

潘曦辰說：「你就是這些年和她太順了，你自己想想，要是換成她跟別人好了，你會怎麼樣？還能跟她過下去么？」

他唱了幾句，瞥一眼她，「有沒有心被刺中的感覺？」

「陳文，別說愛這個字，愛是債，是責任，你負擔不起。」

馮櫟勉強保持笑容，「歐楊大夫，不好意思，我剛才要有什麼話說重了，你別見怪。」

陳文不屑地哼了聲，「美死你了吧，老孔雀終於開屏了，先把你屁股兜兜再說。」

門外的女子儀容精緻，精明幹練的模樣，見她出現，略微一愣，看看門牌，隨即用英語說：「請問這是丹尼爾·馮的家嗎？」

「你怎麼什麼都沒帶啊？」歐楊珊看他整理他那個小包。

「那你現在睡什麼？床上用品買來不洗嗎？」歐楊珊覺得這孩子還真是個少爺。

她惱了，「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幹嗎？你要劫機啊。」她覺得有些莫名其妙。

「沒有啊。」她裝著無所謂地搖搖頭，「感懷新年而已，覺得日子過得太快了。」

「你怎麼那麼粗俗啊，好歹我也是結過婚的人，你剛哪兒到哪兒啊。」

「怎麼說？江帆你丫到底娶不娶我？」

歐楊珊拿著小本子，按照他的指示飛速記錄。

她知道馮櫟這樣心高氣傲的女人能這麼說已經很不容易了，便安撫地笑笑。她還沒來得及說客套話，就被馮爍拉著就走。

「哦。」

她在玻璃上寫下兩個字，擦掉，換了地方繼續寫，還是同樣兩個字，十幾分鐘的旅程，四面的玻璃被她寫了擦，擦了寫，不想想起這個名字，眼淚卻流了下來，冷冷地滑過臉頰。騙不了自己，她知道，一刻也未曾忘記過，她愛他，即使記憶里的感情已經慢慢封凍、破碎。

她笑容隱去，快速打字，「他成大煙了，都跟我沒關係。」

「別什麼都往陳文身上扯。」他用筷子點點她的鼻尖，「我說過了，婚姻應該是雙方的責任。」

同樣的地點，同樣的時間，同樣的距離，什麼都沒有變，消失的只是那個人。

「別老一個表情，歐楊珊小朋友，這是DV，不是照相機。」

「滾，我賤啊我？那麼多花花草草不要，偏要個殘次品？」

「你離婚了，不更難過么？」他反問道。

「我說不過你，總之你那時候就是不地道。」她撇撇嘴，沒提防他猛地逼近，適才微醺的眸子閃著光，「我怎麼不地道了？我做什麼了？嗯？」

「丹尼爾？」她也愣了，忽然反應過來馮爍的英文名字就是丹尼爾，「哦，對，請問你是……」

她覺得空氣浮動，氣氛有些走了味道，知道自己說錯了話，連忙找補，「沒有，你全是為了孩子不是么？是我多心，我自作多情。」她低頭訕笑，冷不防被他捉住了下巴。

門外傳來爭執的聲音，歐楊珊趕緊趴在門上，對著貓眼看熱鬧，嘴裏喃喃地說：「活該。」

她道了謝，轉身走到陽台上，點上煙，眺望遠方，藉著尼古丁和刺在她脖間的寒風慢慢地平復心情。

歐楊珊從自己皮包里拿出下午收到的馮爍寄給她的書——《小王子的故事》，也不知他能不能聽懂。沒讀多久，便聽到他均勻的呼吸，她放低了聲音繼續讀著：「最好還是在原來的那個時間來，比如說，你下午四點鐘來，那麼從三點鐘起，我就開始感到幸福。時間越臨近，我就越感到幸福。到了四點鐘的時候，我就會坐立不安；我就會發現幸福的代價。但是，如果你隨便什麼時候來，我就不知道在什麼時候該準備好我的心情。」

「原來大師要我乘風歸去，」他掏掏口袋，無辜地攤開雙臂，「可惜我沒帶繩子。」

新年伊始，丁丁發簡訊告訴歐楊珊，陳文已經簽了離婚協議，現在文件就在她手上，恭喜她解脫了。

「有時候我覺得做飯很有意思。小宇小時候，我給他弄蘋果泥，看他吃得那麼香，覺得特別有滿足感。」齊豫含笑用筷子扒拉著米飯。

齊豫從口袋裡掏出煙和打火機，扔給她。

她看著腳下點點燈河，又回身看入口的方向，陳文抱著花，哆哆嗦嗦地倚在牆腳，他一直看著她，隔著人群，隔著風，他們彼此對視著，一言不發，要說的話，要表的情，卻盡收心底。

她反覆聽著電話錄音，字字在耳畔來回滾動，順著血管撞進心臟。

她急忙說：「哦，沒什麼。就是想說我春節不回家過年了，想給家裡帶點兒東西，直接寄去你公司，可以么？」

「陳文，這話過了啊，她怎麼作了？你覺得你還沒錯，是吧？」江帆雙手抱著胸，冷冷地看著他。

「記全沒有？」他蓋上鍋蓋，看她寫的菜譜。

歐楊珊無奈，拍拍手，「等著，我再給你下碗面。」

「你今天帶我去的地方都是以前你和他一起去過的地方吧？」他笑了笑，「從你的眼睛里看得出來，你眼前的人是我，你眼裡和心底的那個卻是別人。」

音樂響起，童話結束，馮爍扶她下車，興奮地問：「read.99csw.com還玩什麼？」

「我跟她不一樣，她是跟我奶奶一起長大的，我奶奶是老地下黨。也不知道為什麼她學得跟女特務一樣，小的時候，只要我不在，她就東翻西翻我的東西，還打小報告，說我早戀，和女同學有不正常的關係，還說我交的朋友都不是正經人。我父母都不管我，她卻跑去老師那裡說三道四，給老師施加壓力。」

冷風呼呼地灌進來，夾雜著巨大的人潮喧沸聲浪。她覺得一陣煩躁，打開吧台的小冰箱，翻出罐啤酒打開，咕咚咚喝了起來。

歐楊珊頓了頓，說：「還有事么？」

「你跟陳文是不是要離婚了？」他反問。

江帆恨得跺腳，「她是不可能幹出這事，可你能，你也幹了。女人你還不明白么？就希望自己被成天放在心裡，你偶爾不搭理她也沒關係，只要就她一個，一切就都OK了。可你非要弄個其他妖精來，就算你沒想把那女的怎麼樣，可你碰了，你這心就髒了，髒了也就髒了，還給她發現了。算了，看你那衰樣，就知道你不明白，就該她也找別人體驗一下，氣死你。」

「現在是十二點零八分，從這一刻開始我們什麼都不想，就我們倆人，做想做的事情，去想去的地方，明天凌晨一點零八分，我們結束這個夢，好不好？」他背著光，用孩子一樣的口吻企求著，陽光刺痛了她的眼，做想做的事情，去想去的地方，這樣的夢幻，如何抗拒？她笑著點點頭。

馮爍待機器停穩，率先下去，回頭見她坐著不動，疑惑地問：「怎麼了？」

「比如？」

「那哪成啊，我就兩條，一條還剛洗了。」她想了想，「要不，我給你條被子，你湊合著過一宿吧。」

她想起嘵琴形容陳文的樣子，心中一緊。快步走進洗手間，掏出手機，猶猶豫豫，反反覆復地摸索著快捷鍵。

「我當時也不認識你。」他很無辜地縮縮脖子，「後來認識了，想告訴你，你也不給我機會。再說了，我告訴你，你不是要說我蓄意破壞你們夫妻感情么？」

「好，是為情所困，可以了吧？」他欠欠身，搭住她的肩膀，低聲哼唱起來。

這當頭一棒打得陳文兩眼淚汪汪，明白了什麼叫心比天高，命比紙薄。

「還有事？」

「我說呢，你怎麼那麼苦大仇深，原來是初戀的小苗苗被扼殺了。」

「男人都是穿一條褲子的。」她恨恨地說。

「要多謝你，要不我真成小龍女了。」

他失聲笑出來，抽了張紙巾給她，「那不如直接把絲|襪套頭上，好歹別人看不著你眼部的分泌物。」

她伸手接過DV，「換我拍你。來，騎白馬的介位哥哥，讓我們來看看是王子還是唐僧……呀，原來是八戒兄，以為戴個帽子就認不出來了？敢情今天沒有插上大蔥出門啊。」

「唉，婚姻真是愛情的墳墓啊！」江帆搖晃著腦袋感嘆，「潘曦辰，怎麼連你都被活埋了？」

她解釋道：「不是，就是覺得你平時都有板有眼的，呵呵。」

「都說女人天生會做飯，看來放你身上真是不適用。」

一月底，馮爍背著簡單的行囊出現在歐楊珊面前，之前她已經接到醫院的通知。只見他俏皮地敬了個軍禮，「歐楊珊同志，我來報到。」

他跟著她到廚房，看她切西紅柿，攤雞蛋，嘖嘖讚歎：「原來你還會做飯，了不起。」

「不冷，站在這裏，覺得清醒了好多。」

鋒利的語氣刺得馮爍猛一抬頭，「姐，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歐楊珊的事情更用不著你來管。」

「呵呵，你好么？」他聲音有些嘶啞，鼻音很重。

她無奈地跟著馮爍進了他的房間，打電話叫房東來開門。

「我也不知道，到時候拍照片回來給你看好了。」

「記住了，要熱鍋冷油，魚皮才不會破。」齊豫利索地把煎魚翻面。

「但至少我曾經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他的成長過程我全程參与了。」他說，「有人說孩子是自己生命的延續，我覺得他的到來使我明白了很多東西。」

「我不一直在笑么？」

「可真冷啊。」她哈了口氣在窗戶上，用手指慢慢地寫著玩。

歐楊珊懶得摻和他們家的事情，反正自己也解釋過了，愛怎麼樣怎麼樣。算算時間房東也該到了，她敲敲卧室門，說：「馮爍，房東來了，我先回去了，今天的事情多謝了。」

潘曦辰和江帆誰也沒動，互相看了眼，嘆口氣，別開眼睛。

「我也沒說什麼啊。歐楊大夫，我不是說你啊，就是覺得有時候我們人在海外要時刻注意自己是代表著中國的形象，有些地方尤其是細小的地方最能體現一個人的素質。再說了，如果不是被我看到，而是給其他人看到會怎麼想？尤其是你們倆，一個是單身漢，一個是丈夫在國內的已婚女性，這個樓里還有其他留學生呢，要是傳出去了，沒事別人都給你們說成有事。」

「三兒，我同意離婚……」

她借口去洗手間，把問題扔給這對姐弟自己解決。走廊上，有人跌跌撞撞地跑來，把她撞到一邊。她回頭怒視，對方也惡狠狠地瞪了她一眼。那人瘦得像根白化了的豆芽菜，枯白似鬼。後面有幾個人撲上來，把那人按在牆上，大罵道：「吸毒了不起啊，吸毒就可以隨便拿店裡的東西？」

他捂住胸口，委屈中夾雜著得意說：「總算笑了。」

「怎麼沒有飛機？」

「我先給你熱杯奶，弄個煎蛋吃。」他起身，去廚房。

「歐楊大夫，你好，我是馮櫟，馮爍的姐姐。」馮櫟率先伸出手說。

齊豫時不時地來串門，教她做個幾個小菜，或者給她帶本暢銷的小說。

他們看天看海看世界，安逸得如同攤開四肢、晾著肚皮曬太陽的貓咪。

他說：「對不起，還有……我愛你。」

「姐，你不是說下午來么？」馮爍站在吧台後面問，見兩人氣氛不對，快步走過來，輕輕地推了推歐楊珊，「我跟我姐有點兒事情要談，蛋正煎著呢，你幫我看著點兒。」

「誰跟你一起呢？」他盡量平靜，那個聲音有些耳熟，他努力地回想，辨識。

「正好？」

「所以啊，他找沒刺又好養的去了。」她苦笑。

「你不快樂，誰都能看出來你不快樂，我更能感覺到，即使你裝作一副無所謂的樣子，越是這樣我就越不好受。」他站到她的身邊，把她拉到身體的另一邊，「別站風口，不冷么？」

冬季的Coney Island只有零星幾個遊客，沒有美人魚只有冰冷的沙灘和孤零零的木板道。心是快樂的，世界便是快樂的。他們跑過甲板，衝進遊樂場，旋轉木馬、海盜船、雲霄飛車一個也不放過。風從身邊呼嘯而過，撕碎了那張曾經在她身邊緊張得發抖變形的臉，她放開喉嚨大聲嘶喊，感官的衝擊，血液上涌，她腦袋裡霎時沒有了他的痕迹。

「中午有安排么？我想請你同我們一起吃個便飯。」她笑了笑，「去法拉盛吃中餐吧，反正很近，不會耽誤你下午的安排。」

「關鍵是我是覺得他怎麼樣都可以，太可以了，可以到我對他都找不到那種感覺。真跟打嗝一樣，打的時候噎心，沒事了就沒事了。」

「陳文最近跟吸大煙似的，殘得不行。」嘵琴忽然發來這麼一句。

「我要姐姐陪我睡。」他提出條件。

「說什麼呢？醒醒吧，大少爺，等米下鍋呢，餓你兩頓，就知道什麼是人間疾苦了。」

「女為悅己者容，跟你一小屁孩打扮什麼啊？」她尷尬地擦擦眼角，「別沒大沒小，把昨天買的吃的拿出來，餓了。」

「曦辰，你可別跟陳文這廝學啊，好好跟你媳婦過日子吧。那些個白骨精就由哥們兒我來對付好了。」江帆拿著啤酒瓶子對吹了一氣。

她狐疑道：「你怎麼知道？」

「你和江帆怎麼樣了，那麼久了，還不攤牌？」

歐楊珊明白了她的意思，壓下火氣頗為老實地點頭，「要麼說無巧不成書呢。」

好好一條魚，被歐楊珊用筷子戳得慘不忍睹。齊豫端著飯碗對著可憐的魚，長吁短嘆。

「她是你姐姐。」

「你倆都這樣了，誰先捅破不都一樣嗎？」

「……」

馮爍驗收完東西，把暖氣開大了些，打趣地說：「怒髮衝冠，我今天真是見識到了。」

「什麼叫我也會看？」他瞟了她一眼，自己憋不住笑起來，「真把我當神仙啊。」

「我……」陳文噎住，煩躁地灌了口酒，冰涼的液體順著舌滑進喉嚨里，他似乎被嗆到了，大聲地咳嗽，整個人趴在沙發上，劇烈地抖動。

「迎風站著不能解決你想哭的問題，只能找個沙子迷眼的借口。」

「帆子說得沒錯，陳文，你想不出來她跟別人好的樣子，你都不敢想的事情，可你做了，還讓她知道了，要是能原諒你，她就不是歐楊珊了。」潘曦辰拍拍他肩膀，「離婚之後，她就自由身了，有資格接受新的感情。你要還德行，到時候就等著蹲醋缸里泡吧，回頭成了臘八蒜，你就明白了。」

「飛機上的不好吃，分我一碗吧。」他邊脫外套邊乞求，「餓了一天了。」

她很是同情地安慰他，「了解，解放區的天是晴朗的天，解放區的人民好喜歡……」

他不需要同情，不需要憐憫。他不甘心，不斷地告訴自己，她是愛他的，無論如何她都只愛他。

周六她陪著馮爍到處購物，馮爍對衣服很挑剔，從襯衫到鞋子、襪子，從頭到腳都搭配得恰到好處才肯罷休。他買了不少，勾搭著歐楊珊也大出血，逛到最後累得幾乎癱了才回了家。

黃昏與黑暗交接的時刻，她登上了帝國大廈，臨上來前，馮爍突然說肚子不舒服，要她自己先上去。

「哦，對，我真沒想到。」他左看右看，猶豫半天才說，「要不，你今天先借我一條床單？我叫我家親戚明天給我送別的東西來。」

「你記不記得你以前跟我說過，當你和一個男人相處的時候打嗝、放屁、吧唧嘴，互相都不覺得厭煩，那就是可以結婚了？」

「閉嘴！」陳文使勁把酒瓶往桌子上一砸。咣一聲脆響，泡沫四溢。

「剛才是你父母的電話？」

手機顯示有一條語音留言。按了播放，是陳文。

「沒有學不來的，只有不上心。」齊豫把鍋鏟給她，「師傅領進門，修行在個人。我去打個電話，你看著火，差不多了，就端出來吧。」

電話很快響起，她看看屏幕，按斷，又響，按斷，又響……持續地、堅持地，一如陳文以往賴皮的作風。她定定神，接通。

「還好，你又可以去帝國大廈了。」

「啊！」她瞪大眼睛。

「我知道她是關心我，可我不接受不了。她不在乎我需要什麼，而是要我走她給我安排的道路。」他邊走邊低頭踢著腳下的小石子，「她自私，但我也是自私的，我們都想捍衛自己在乎的事情。」

「怎麼了？你倆不早這樣了么？」

「什麼沒有？」

「您是大少爺，還是我來伺候您吧。」她從冰箱里拿香腸，卻被他一把搶過去，「看不起我？我好歹也曾經自立門戶過。」

剎那間她恢復了冷靜，直接掛了電話。

他吐了口煙，含笑離開。

「神經！」她捶他一拳，「還本·拉登呢。」

他笑笑，「自己做才有意思。」

「你管不著。」她直接掛了電話。

「哥們兒，離婚的怨夫，有脾氣咱理解。沒關係，不就是三兒不要你了么……」

她幫小宇蓋好被子，同齊豫走出房間，她問：「你有煙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