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那時候,我欠你的錢。現在支票都退給你了,我們就只剩老闆和僱員的關係。我也是看在你之前幫我的分上才沒有跳槽,委曲求全留在你這做女傭。如果我去哥哥那裡做事,不單賺得多,還不會被人連損帶罵地欺負!你的人情我不是已經在還了嗎?」
「這下好了,讓她再對著咱班男生裝小鵪鶉!」
「都什麼年代了,有的初中生都有性經驗了。這種事得是兩廂情願,一個巴掌拍不響。再說了,怎麼開口告啊,瞞都來不及,不夠她自己丟人呢!還想不想上學了!」
房絲瑤道:「我是跟著說了,從一開始我就沒瞧上過她,也知道她不是什麼好東西,她自己既然都做得出,難道讓別人說不起嗎?」
鍾敬濤叫齊爍稚氣的韌勁兒擊到胸口一怵。他一時沒能答話。
「說話還真傷人呢!你怎麼敢擔保我會做!我可是和絲瑤打過賭,大學這四年我不會談戀愛的!」
鍾敬濤甚至沒有回頭看她,說道:「不覺得。倒覺得隔岸觀火,煽風添油者更甚。」
「最近吃了什麼好東西,變得聰明起來了!」
「出去!」
齊爍依舊搖頭,她印象里陶欣語好像沒有一次對她提起過她的私事,「老師,我覺得……欣語她……欣語她一定是有苦衷的。」
但是男的不同,但凡兩人要好的時候你不負責任地說過些海誓山盟,背棄的一天,女的就有權要挾你為說過的話買單。這也沒什麼新鮮。於是男人們最早學會在不公道的倫理中尋求平衡,把對她們的征服當做是在男人群里標榜和彰顯的資本,在女人群里退避和保留的理由。
杜冰心推轉開丈夫湊上前的嘴臉,把頭掰得老遠。自從有了孩子以後她對丈夫擅長的蜜語甜言就日漸膩歪,經歷了難產手術,客觀上已經不再允許她尋男女之歡,再加上前年評完職稱,跟著學院里一個一輩子孤身的老教授信了佛,情慾之事在她看來就更是骯髒齷齪。有關丈夫拈花惹草的不潔傳聞,她也聽過一二。不清楚怎麼就練就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氣度,換作結婚頭幾年她若聽得丈夫誇一句別的姑娘漂亮,就恨不得弄一瓶硫酸潑到人家臉上。
齊爍「進京」后最大的進步是在針鋒相對中學到了見好就收。她想找到足夠的理由證明這個方式行不通:「你覺得這符合邏輯嗎?憑什麼斷定找個假女友充數,就能把她氣走,換作我是她,一百個女的纏著你,我也不會放手。」
陶欣語又問:「都知道了吧?」
話一撂下,他穿過過道,走樓梯下了樓。梁明不明狀況地跟了上來,向陶欣語問道:「還練嗎?看你面色不好,好像很累的樣子。」
杜冰心邊說著話邊整理著辦公桌上的九-九-藏-書雜物,打算下了班親自去醫院一趟。
這個字卻一直在上下唇之間顫悠,半晌發不出音來。陶嫣然撲到女兒身上,已哭作一團:「欣語……你告訴媽媽,是哪個不是人的東西!我非殺了他……」
「欣語,別想那麼多了,你要好好休息!」
「為什麼不是。」
說著端過一勺拌飯送到陶欣語嘴邊。
「她媽剛才來房間找她的時候,那麼多同學都在那嚷,哪輪得上我啊!」
「之前我說過我會想一件事要你幫我做,現在到了兌現的時候,你就打退堂鼓了嗎?再說我又沒有要真和你談朋友!」
「你!隨你便!」
「啊!」
「你不會已經說了吧?」
「我不能走,我得在這陪你,萬一你想不開……」
齊爍一下子反應不過來,「嗯?」
「什麼……哎呀!」
齊爍一腳跺下去,疼得直捂腳心。
「這件事怎麼能找叫我動心的人來做,找到你,就是為了杜絕這種可能性!」
齊爍不理茬,起身狠狠蹬了一腳凳子,不作聲地出了門。班裡同學的落井下石讓她忍無可忍,李麗和房絲瑤跟著和稀泥讓她不能再忍!房絲瑤跟出門來,「怎麼在你這她就那麼說不得啊?」
齊爍竄起身來,「啪!」
鍾敬濤沒法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衝進電梯把她拉出來,只能眼巴巴看著電梯關上。陶欣語目睹了齊爍耍寶的怪臉,在鍾敬濤身後問道:「就喜歡女孩兒這麼賣弄孩子氣嗎?不覺得太不懂事了嗎?」
但是他聽得進一二去,之前的自己就是無意中做了那樣老道的無恥之徒,沒錯,他在心裏刻意說了很多遍他不是故意的,他甚至在分手的時候都不肯對她說,他是愛過她的。而她,她太好,好到徹頭徹尾不肯說他的分毫不是。停止念及她的好吧。無論如何,還是要痛傷她這一回!
齊爍被陶欣語失控的吼聲,嚇了一跳,慌張地撤著步,打著哆嗦退出了病房。回校的一路,她都在難過,不是難過被她曲解,而是難過她那身公主外衣里的遍體鱗傷,還有最初那抹純真的笑,如今都消匿在了蒼白的臉上。
往日在生理期,她都是堅持練習的,即便此時的狀況不及彼時,眼看還剩一次的排練,就要終審彙報了,基礎的連接體力必須咬牙保證下來。
齊爍去抓陶欣語的手,又一次被避開。「我媽在哪?她還好嗎?」
陶欣語把她的手推開,說道:「我真的不想吃!你吃吧,抽了那麼多血。」
「杜老師,我……不想去法國了,等欣語身體恢復好了,還是讓她去吧。她成績比我優秀,又比我上進,我覺得……」
看陶欣語現在是這種慘況,齊爍哪有心思趁火打劫,她叮囑房絲瑤道:「行了read.99csw.com,我沒心思想這個。差點忘了,絲瑤,要是欣語她媽媽來屋裡,你和李麗可千萬別對她說欣語被送進醫院的事!」
「就是說啊!你看今天給台底下那幾個領導嚇成啥樣了?你說他們知道是怎麼回事嗎?」
陶欣語說道:「練!」
看著齊爍焦灼地四處奔走,陶欣語被一種莫名的快|感襲滿全身。如果不是被劇痛摔醒,她恐怕會在這種暢快中沉醉更久。
「讓我做你女朋友氣走漂亮姐姐?」
陶欣語又定了定神,緩慢地眨了眨眼,問道:「我的事,你們不是都知道了嗎?在你告急的時刻,我也倒霉地倒在了舞台上,碰上你以後,總是這麼不走運,看樣子,我是沒有去法國的希望了。你現在心裏是不是還挺踏實的?去法國留學的機會唾手可得了,只要等你和鍾敬濤和解了,再給院領導好好表現一次……嗬,你放心,我會打起精神的,我不還得去機場送你么?」
陶欣語張開眼尋了一尋,眼前浮現出母親顫巍巍的一隻手,她甚至沒有勇氣去看她的臉,整顆心瞬時碎在胸腔里,一瓣一瓣,凄厲破散。好想開口叫聲「媽」。
齊爍還想再說些什麼,就被杜冰心打斷掉:「哦,你先回去吧,我還要去趟醫院!」
「不是來真的吧?」
「我的天,鍾少爺什麼時候對我動了心啊?」
齊爍在班主任下班前被叫到了辦公室談話。杜冰心了解過齊爍在班上和陶欣語最為要好,也許可以試探著通過她挖掘出幾個突破口,當然了,這種事查個水落石出,也不見得就是對受害人的彌補,可是作為班主任,下有輿論上有壓力,她還是要于公于理弄個明白。
「夠猛的!帶著孩子一塊兒在台上跳!難怪人家梁明托不動了!」
房絲瑤把注意力切換到進屋就一屁股歪進凳子的齊爍身上,想擦出點共鳴的小火花。
陶欣語母親趕到醫院的時候,陶欣語還在昏睡中。母親只是抹著眼淚,一聲接一聲的嘆息穿腸破肚。她不敢聯想一點點女兒是如何遭的罪,冒一點要去想的念頭,她都想開窗跳樓。陶欣語要了兩聲水,嘴邊就靠來一勺溫水,吞咽下去的計量是被估計好的,只是覺得恰到好處得太過親切。
「那就別怪我不提醒你,如果不肯幫我這個忙,這周末在劇院的彙報,我也不會捧你的場!」
「你……你……」
「是不是我們的談話,非得把我哥加進來?」
「我怎麼了,咱們班女孩里,除了你,誰待見她啊!這回正好,就讓她在醫院躺著吧,你和鍾少去法國!」
杜冰心沉了口氣,想必恐怕只能從當事者那問出個所以然來了,嘆口氣對齊爍說道:「出現這樣的事情,欣語的競選資格read.99csw.com是會受到質疑的,你作為競爭對手在鼓勵她的同時,也不能被這件事情牽制或影響,今天的彙報很不理想。這麼重要的演出機會,學校把它安排給我們一年級這個班,我是希望你們能夠珍惜和重視。你抓緊時間找鍾敬濤恢復練習,我希望在爭取到下次審核的機會之前,你們能拿出我們這個班該有的業務水平!」
齊爍百口莫辯:「欣語,我不是這個意思……」
房絲瑤接話道:「杜老師能不說嗎?她不說咱們也得說,這麼德行敗壞的人怎麼去法國啊!是吧!齊爍……」
聽著母親的撕心裂肺,陶欣語費力地哽咽著:「媽,我對不起你,真的,我對不起你……讓您有這麼個不知廉恥的女兒,我……」
「雖然我根本聽不懂你說的什麼,但是我可以分毫不差地感覺到你的無恥!把我扯進來,問題只會越來越糟。」
「……不是……」
她回想起她倒下的那灘血泊,紅得那麼濕稠。她把她扶到梁明的背上,跑進電梯,還嗅得到順著褲管淌下來的,一滴接著一滴的血腥!
回到屋裡,齊爍以為大家也和她一樣仍凝固在沉重的悲慟中,剛剛在送陶欣語去醫院的校車上,幾個女生神色緊張的和班主任一起圍在陶欣語邊上,還淌著淚花兒不停地告訴她要堅強。她想到該代她給大家報個平安,別再牽扯過多的悲傷。可情況並不如她所想,推開房門,屋子裡擠滿了班裡的女生,她們正肆無忌憚、橫豎不是地議論著陶欣語:「媽呀,我原以為她是摔壞什麼地兒了。真沒想到是這麼回事!剛才我還出力往車下搬她,粘我一手腥臭!」
齊爍沒想要陶欣語因此對自己感到虧欠,「不疼啊,比掰腰可強多了。」
轉而對司機說道:「先去婦幼醫院!」
「那男的也挺不是東西的!陶欣語倒是滿十八歲了,要不然告他個強|奸,絕對成立!」
齊爍放了話,拎起練功鞋跑出教室去,在門口撞上了梁明和陶欣語結伴來練習,鍾敬濤繞開兩人緊跟著追了去,陶欣語見況毫不猶豫地跟上了鍾敬濤,只剩了梁明怔怔地目送著三人行。鍾敬濤跑去只趕上了電梯門裡的一張鬼臉,齊爍確實是被氣慘了,第一次彙報,險些就無故不到了。第二次又來這套,就是最初對他說過自己太珍視這個機會,才會讓他再三拿著當做威脅的把柄。真想不出,鍾敬濤這夥人打了什麼算盤,竟想出這麼沒有人情味的點子來。這個世界太瘋狂了。
「你行了!」
杜冰心對丈夫平心解釋道,「這次狀況不一樣,班上一個女孩上午給院里彙報時出了意外,當場見紅,我就感到不妙。送去醫院后,查出是葯流大出血。這件事情非同小可,九九藏書她可是競選去法國藝術節參演的候選人。我還在猶豫要不要跟院里的領導彙報呢。要說明了是這種情況,勒令退學都是有絕對可能的,本來一個挺好的孩子……唉……這事我必須得去問個明白。」
彙報前一晚,齊爍給鍾敬濤發了信息,用近乎肯定的語氣發問:「你會來的吧?」
「她們說也就算了,你怎麼也跟著說!」
在齊爍把這些不知從何種讀物上摳下來的生道理掰吃完,鍾敬濤只吐了一句——「神經病!」
「老師聽說,你在班上和欣語還是不錯的。能告訴我,她有跟你說過她在跟學校哪個男生交往嗎?或是校外的,反正是關係比較密切的男生,她跟你提過嗎?」
「讓我看你吃點東西再走吧!」
齊爍打開餐盒的一刻,米香和肉香的交混香氣撲嗖嗖就竄進了鼻孔,她使出吃奶的力氣才止住了肚子沒有叫喚。可陶欣語沒有一點食慾,她望著齊爍如故的笑臉,那種過時的爛漫正是她最為惋惜又沒能把握住的曾經,她不喜歡懷念上這副笑臉的自己:「抽血疼嗎?」
「不是給你講了故事嗎?」
「欣語……」
「我一點都不餓,精神得很呢!」
待她像唐僧一樣絮叨完這段話后,鍾敬濤忍無可忍地向著她的腦殼拍了一巴掌:「少說點廢話吧!我只知道,正常人墜地的時候都是哇哇地哭,不像你一樣呱呱地叫!總之,我這個忙,你一定要幫!」
「為……為什麼啊?」
丈夫道:「去什麼醫院啊?班上又有學生負傷了?咱們今天不是接老人和孩子一起吃飯嗎?」
「不會的,只要你是中肯地幫我……況且想要這個結果的還有一條日漸消匿的生命。」
丈夫摟過杜冰心的脖子往自己肩上靠,「你看看你,我不是說了上班不許穿那麼漂亮嗎?哪個男孩看了全院最年輕最漂亮的女教授不走神溜號啊?」
「老師……」
地合上了琴蓋——「除非是我瘋了!」
陶嫣然也想安慰女兒,奈何自己也是迫切需要安慰的,她有種兩腳著不了地的失重感,只有和女兒靠在一塊兒的那點溫度是真實的足夠平衡的。她緊緊地抱起女兒,像孩提時那樣晃悠著,輕拍著她的背,嗓眼裡咕嘟出一聲接過一聲絕望的哀鳴。
「的確是班上一個學生住進去了,我去問問情況!」
「你放心,我沒有要杜老師打電話給阿姨。杜老師也絲毫沒有怪你,她很同情你……」
見丈夫獃獃聽著,還不吩咐司機開車,杜冰心不耐煩地問道:「怎麼了這是,沒聽我說話啊?」
眼下躺在醫院,她做了最壞的打算,包括母親知道這件事之後的反應。還在揣測中糾結著,齊爍就提了一摞餐盒,躡手躡腳地走進屋來,「欣語,我幫你帶好吃的
https://read•99csw•com了,大夫說要食補,我看醫院的餐特沒滋味,讓樓底下的小餐館給你燉了條魚。」
可是鍾敬濤沒有回復。彙報當天鍾敬濤沒有提早到,齊爍等到還差五分鐘彙報正式開始,還未見他出現在劇場後台,齊爍著了慌,打去電話,手機是關著的。跑到他公寓去找,也撲了空。
「哼,不然呢!你想要她怎樣?」
「算我求你了,別在這裏裝模作樣,假到半死,出——去!」
結束談話,杜冰心走出校門,看到丈夫的車已經等在門口了。上車后也沒有多餘的言語,只對司機說道:「去醫院!」
「有一點可能都想去試,畢竟你不是她,她比一般女孩子要善良。換作你,你可以儘可能去裝可憐,裝你離不開我。可她不會,我有自信叫她把放棄當做一次施捨和成全,就是想這樣再一次利用她的善良。開始以為我能保護她,後來才悟到能夠保護她的只有她自己而已。」
陶欣語眯上雙眼,靜靜說道:「是不是想要我一直休息下去呢?你好坐收漁翁之利,這又有什麼辦法,你就是有這樣好的命!」
這樣的理由,可以保證他們在很長一段時間里單方面享受被愛。對女人來說「愛」本就等於「被愛」小學數學里教過的,等號的兩端可以互換。
「我不喜歡輕易說放棄的孩子,我也是期望欣語她能夠儘快康復起來好參加角逐,最終你們誰能把握住機會,全要靠自己有多大的能力。隨便退讓的話,不要輕易出口,這不應該是我們班學生的作風!」
見齊爍不吱聲,杜冰心以為自己沒有表達清楚,「老師是指,你知不知道欣語在跟誰談戀愛?」
「那不是正合你意,你放心,我這條賤命,還得給我媽留著呢!」
男歡女愛——男人們拿女人的感情尋樂子,女人就會更有放狠話的權力。不論感情的句點由誰圈上,沒有男人願意承認自己被哪個女人擺了一道,相比之下,女的更需要喬裝成付諸真情的受害者,她們盡可以說些任爾東西的海枯石爛,多數絕對性別差異的情況下,沒有哪個思維健全的男人會約斤稱兩,不帶水分聽完。
齊爍不明白鍾敬濤為何以此來恐嚇,她故作鎮定地穩聲說道:「生老病死是很正常的生理輪迴,我們每個人從呱呱墜地那一刻起就必須要學會面臨死期將至了!不要對死亡懷有過分的感傷,應當對你死後的另一個國度懷抱夢想。縱然生命的存在有千萬的不公,在一切的得不償失隨著生命一起告亡的那一秒,一切的不如願都會淡忘和釋然。最近繼樹葬之後,又聽說了許多不錯的安葬方法,有一種音樂水葬,是把骨灰裝到會唱歌的小木船里,在水上漂一個月後,骨灰盒就會溶解掉……我就推薦你用這種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