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出現這個局面？

冊門與飄門同為江湖八大賭門，但各有巧妙不同。飄門在賭術鑽研和修鍊方面達到極致，講究因地、因人、因事而賭，以賭技折服對手，以賭品贏得對手尊重，因而在重信義講忠誠的江湖享有很高的聲譽，成為八大賭門之首。冊門則劍走偏鋒，喜歡以巧取勝，用出其不意的招法制伏對手，自康乾以來更是極端，融以「老變」與「邪術」，落得個聲名狼藉，為江湖正直人士所不屑。

偷襲失利反被識破身份，驚愕之下郗大娘眼中碧光緩緩消退，若無其事回到躺椅中，嬌笑道：「好身手，難怪任宏心安理得退出江湖。」

小婢端上香茶和宮廷糕點，然後垂手站在一邊聽候使喚。葉赫那拉說先下去吧，有事叫你。小婢應了聲退下。

這是個很簡單的問題，但郗大娘遲疑了好久，道：「你為何找我打聽他的事？誰讓你來的？」

此時回答稍有不慎，便會為王秋招來殺身之禍！

「這是成親王府，先進屋喝口茶，待會兒用晚膳。」

「吃塊糕點吧，」葉赫那拉親自用手拈了一塊遞過去，笑吟吟道，「王先生好像挺拘謹，看不出是久戰江湖的飄門高手。」

小婢進來續了第五回茶，葉赫那拉突然笑道：「別緊張，我答應的事絕不會反悔，今晚一定遂了你的心愿。」

「嘿嘿，不便透露。」

「可是……倘若王爺移駕來此，草民應該行什麼禮？」王秋道，「草民不通禮數，萬一衝撞了王爺……」

「防身術，」王秋邊虎虎生風騰挪跳躍邊說，「行走江湖兇險萬端，光憑一點糊弄的賭術當然不行，必須有保命防身之技。」

「這筆錢用在何處？」

「大娘可認識陶興予？」

冊門與飄門素有蒂芥，因此防範和破解失魂術是飄門弟子必修課之一，饒是如此，倉猝情況下中招的依然不少。

王秋暗自奇怪：難道京城名媛，千金吝於一見的郗大娘竟置身於京城最著名的煙花之地——八大胡同？

葉赫那拉驀地出現在身後，將王秋嚇了一跳，轉身看時心底不由「噫」了一聲：她已換上在家穿的便裝——粉色薄綢套裙，外面罩了件淡黃色綉紋背心，原本盤在頭上的長發披了下來，中間用發簪束住，顯得隨意而親切。

「認識，非但認識而且頗有淵源，」她直https://read.99csw.com率道，「我是債主，他向我借過錢。」

她溫軟香膩的嘴唇幾乎碰到他耳朵，他一陣氣急心跳，竟沒來得及說句道謝的話。

屋內靜得有些怪異，王秋以前從未與王室貴妃打過交道，宇格格又關照過言語上要小心，拿不準哪些話該說哪些話不該說，索性萬言不如一默。

王秋懶得與她探討這些瑣事，徑直道：「前輩可認識陶興予？」

「借了多少？」

「失魂術！」

「不知道，」她一言蔽之，隨即問道，「你為何打聽得如此詳細？你與他有何關係？」

他一驚之下趕緊站起來：「草民不敢……福晉平易近人，和藹可親，是草民……想都不敢想的福分。」

白光閃閃的匕首發出凜冽的寒氣，刀刃鋒口處隱隱泛著藍汪汪的顏色，不消說塗了劇毒藥物。

「前輩見笑了。」既然提到師父的名字，王秋不能不客氣一下。

拉開厚重的黑漆大門，院內燈火通明，亮得有些刺眼，撲面而來的是前廳調笑聲、打情罵俏聲、酒盞碰擊聲，還有人在院里踉踉蹌蹌轉來轉去，不知想幹什麼。管家領他從前廳右側繞過去，後面一幢樓明顯安寧些，只依稀看到人影在門口走動，再後面一幢樓更靜，燈光也暗了不少。

王秋這才回過神，踏步進去直截了當道：「你可認識吏部陶興予？」

王秋一盤算，此刻離亥時還有三個時辰的光景，這麼長時間怎麼捱？心裏暗暗叫苦。

廂房並不大，兩盞燈均用粉紅鏤空繡花罩罩著，屋內帷幕、窗帘、地毯乃至牆上的字畫都是粉紅色，空氣間瀰漫著若有若無的甜香。中堂右下角有個淺淺的八卦圖案，兩邊各有四個小字「真空家鄉，無生老母」——王秋微微蹙眉，覺得似乎在哪兒見過，但一時半會兒想不起來。

哪知道葉赫那拉的心思根本不在於牌，水汪汪的眼睛倒有大半在他臉上打轉，凳子也越挪越近，幾乎挨到他身邊，不時用胳臂、手蹭蹭碰碰，臉上笑意蕩漾如艷李盛桃。王秋窘得方寸大亂，開始尚能不受干擾，到後來連自己都不知說些什麼。

還是小婢救了他，站在門外說晚膳已準備好。葉赫那拉悻悻說知道了，然後拉起他的手到內院西廂房餐室用膳。餐室里站著小婢和另外幾個九九藏書等級太低的奴僕，畢竟人多，葉赫那拉不像剛才那樣放肆，只挑了幾筷子菜，吃了兩塊點心便擦嘴凈手，坐著與王秋聊天，無非是老家在何處，家裡有哪些親人，有無婚娶之類。菜肴雖品種繁多且味道鮮美，王秋卻如坐針氈，吃在嘴裏不是滋味，胡亂扒拉了幾口也擱了筷。

「可以說是強顏為歡，因此各房女人變著法地打扮討取男人歡心，殊不知男人的目光從來只看別人的好，自家的新鮮一兩回就厭倦了……」

郗大娘又為何反應如此激烈？

王秋更是汗如漿出，急急辯道：「福晉誤會了，宇格格……只是關心草民而已，草民萬萬不敢有非分之心。」

「多謝福晉。」被她點破心思，王秋不免慚愧。

「他給家人的書信里提到借錢一事。」

「王先生。」

王府內廂房布置與普通人家並無不同，只是器皿用物精美考究，瓷器大都是官窯出品，字畫也多為明朝之前所作。桌椅厚實沉重，漆面潔凈能照出人影，角落裡的銅香爐一看便知價值不菲……

走到第四進院落，一排三居室平房裡只有左側廂房亮著淡淡的粉紅色燈光。

「非分之心？或許人家願意你有呢，王先生可知她為何二十齣頭還待字閨中？那沒福氣的死鬼貝勒並非主要原因，根本在於她看不上這班八旗子弟，又不願給王爺貝勒們做妾，因此一年一年拖下來。」

這個提議正中王秋下懷，遂挑了兩個動作舒展、姿態優美的套路，拆解開來一一傳授。葉赫那拉存心日後在女伴們面前炫耀，學得格外認真，雖然其間不時借他指點時有意無意往他懷裡靠，但總比兩人獨處時好多了。如此過了一個多時辰，直練到天色全黑下來才回到花廳休息。

「我先問的，你應該回答而非反問。」

「別介，這裏沒外人，你就當自個兒家好了。」

「先回答我的問題。」

正胡思亂想之際，轎子已快速進入街道右側一個幽深安靜的衚衕內，靠牆一溜停著樣式不同的轎子，角落裡還系著幾匹高頭大馬。

從衚衕出去后，全程都是熙熙攘攘的大街，各式風味小吃沿街一字排開，什麼香味兒都有，饞得行人忍不住停下腳步嘗鮮。再往前便是綢緞莊、金石字畫鋪成堆的地方，聽不見吆喝，但千余盞大紅燈籠高高掛起，由不得你https://read.99csw.com不打量兩眼。再向前走了一段，隱隱有脂粉香和鶯歌燕語之聲，轎子也漸漸慢下來。

王秋一滯，腦中念如閃電。

「好瀟洒的招式，」她拍手道，「教我一兩招好不好？」

轎子在衚衕里兜來兜去，繞了近一個時辰來到一處高牆青瓦的大宅院後門，王秋撩起袍擺準備下轎，誰知兩頂軟轎直接進去，一直送到後院內巷的小門前。葉赫那拉掀開轎簾，門裡閃出個明眸皓齒的青衣小婢到轎前攙主人下轎，王秋也跟著下來，待轎夫們走了，葉赫那拉沖他一笑：

她的聲音微帶沙啞，低沉中有著某種迷人的磁性，讓人聽了遍體舒坦，恨不得她說得愈多愈好。

郗大娘站起身，曼妙凹凸的身材在薄紗下隱約可見，一步三搖走到他對面，高聳的胸部幾乎觸及他身體，手指輕輕從他額頭慢慢划至嘴唇，柔聲道：「不解風情者，非王郎莫屬，然則凡進我香閨者無不深諳其中三昧……」

葉赫那拉擺擺手：「他不會來的，他一個月能來一趟就算不錯了……」談及此她似乎有些傷感，起身緩緩走到窗前，「外人都說『宮門一閉不復開，上陽花草青苔地』，感嘆深宮嬪妃寂寞苦熬的歲月，王府何嘗不是如此？一個王爺擁有嫡福晉、側福晉、庶福晉以及通房格格，多達二十餘人，少的也有十多個，加上平時宮內、族內大小禮儀活動，親王之間禮尚往來，哪來工夫陪我們聊聊天，說些家常話？寂寞兩個字太輕了，簡直就是令人窒息的瘋狂！」

「正因為他是朝廷命官，我才放心相借，都沒找人擔保，想不到陰溝翻船，這筆賬大概爛到底了。」郗大娘悻悻道。

「你撒謊！」她一躍而起，閃電般逼至王秋身前，手一翻多了柄匕首，抵在他喉間厲聲道，「他絕對不可能向任何人透露此事，你究竟從哪兒知道的？」

「你不叫我前輩，我才回答。」她嘟著嘴一付小女兒態。

他含糊道：「同鄉，受人之託了解他的近況。」

「騙人……」她頭仰在椅背上眼望著屋樑，「誰能讓王先生真正動心？宇格格？」

「作為同道中人，我提醒你，最好別牽挂陶興予的事，否則惹火燒身，會帶來大麻煩，重則有性命之憂。」

葉赫那拉一指王秋：「他進去。」

起碼四十歲的女人，而且是妓院老鴇，還九_九_藏_書好意思自稱女孩子，王秋啼笑皆非道：「若非大娘使出失魂術，還真是不折不扣的女孩子，如今嘛，你必須回答在下的問題。」

兩人下了轎，便有管家上前詢問，葉赫那拉也不說話，示意轎夫提起燈籠在面前一照，管家恍然，拱手說：「裏面請。」

鬧了半天原來是妓院，所謂京城名媛不過是京城最大的老鴇罷了，想通此節王秋暗暗好笑。

「你跟他什麼關係？難道不知他已被捕入獄？」

他故作驚訝：「他到底所犯何事？」

郗大娘顯然很不適應他直來直去的風格，輕蹙眉頭，纖細指頭支在下頜，過了會兒道：「王先生千方百計見我一面，不談風花雪月，就為了問這句話？」

左側廂房門關著，他輕輕叩了兩下再一推，裏面的布置使他一怔，右腿懸在半空竟遲遲沒落下去。

管家做了手勢便悄無聲息走了，王秋整整衣束，深呼吸幾口氣，平穩地走了進去。

「這是什麼拳法？與賭術有關嗎？」葉赫那拉凝神看了會兒，饒有興趣問。

「喔——」

「我看上去很老嗎？」郗大娘不滿地說，「我只比葉赫那拉大一點點而已，對了，她的皮膚比我如何？」

兩人又扯了些閑話，葉赫那拉見時辰差不多起身換衣，然後與來時一樣，兩頂軟轎從後門沒入夜幕中。

幸虧小婢端來水果，打斷了葉赫那拉的滔滔不絕。小婢再次退下后，葉赫那拉取了付骨牌，要王秋指點兩手。這倒是擺脫困境的好辦法，王秋鬆了口氣，將骨牌一字排開，開始講解換牌、偷牌、藏牌的基本技巧。

「你是王先生？掃遍京城十三家賭坊，被偉嗇貝勒視為座上賓的王先生，今晚有何貴幹？」

管家點點頭轉身帶路，王秋經過葉赫那拉身側時，她突地一拉他，貼著他耳邊道：「留點神，這個女人不好惹。」

王秋訥訥道：「尋常百姓認為衣食無憂便足夠了，想不到王府貴族也有難言煩惱。」

畢竟平時甚少運動，葉赫那拉覺得有些疲乏，加之全身出了一層細汗，過後稍有回涼，便蜷在椅上連喝幾杯熱茶，懶洋洋話都不怎麼說。王秋計算著時辰，心想她若借口太累不想去郗大娘那邊就糟了。

一個念頭在他腦中閃起，緊接著憑藉僅有的靈智用力一咬舌尖，劇痛之下頓時一片清明，他大力猛推郗大娘肩頭，退到三步開外ｈｔｔpｓ://ｒead•99ｃｓｗ•ｃom，冷冷道：「好精妙的失魂術，想不到郗大娘竟是冊門中人，王某差點走眼了！」

王秋不得不接住，尷尬道：「江湖人粗野慣了，不比王府規矩森嚴，草民不敢胡亂造次。」

「陶興予乃朝廷命官，家中殷實，為何向你借錢？」

失魂術是冊門絕招之一，源自於西域，利用精心布置的環境，佐以語言、動作、氣味，以及苦練而成的失魂眼瞬間使對方意識模糊，然後完全聽命于自己，但事後一點兒都回想不起來。

她身體散發出成熟|女人特有的脂香和著體香的氣息，配以纏綿粘軟的聲調，還有薄紗下泛著光澤的胴體，組合成極具誘惑的奇異氛圍。他下意識屏住呼吸，目光從她身體移到臉上，發現她眼珠竟是碧藍色，這一下彷彿被粘上似的再也移不開，意識也逐漸迷糊起來，只覺得整個身心飛快地從她宛若碧水的眼中墜落、再墜落……

「啊？」王秋瞠目結舌，當著小婢又不好多問，只得隨她們走進內院東面的廂房。小婢安置他入座后在香爐里添了兩支香，然後下去倒茶，他再想問時葉赫那拉又不知跑哪兒換裝了。王秋搞不清王府的狀況，以及她為何將自己弄到這兒來，不敢四處走動，便細細打量廂房裡的布置。

「王先生是否覺得我太過孟浪？不像王先生心目中王府妃子的形象？」她幽幽道。

她嬌媚一笑：「我知道，但郗大娘日程排得甚緊，我派人遞了兩次話才約在亥時左右，時間也限緊的，不得超過一個時辰。」

陶興予在蘇州城的老宅雖被查封，但他寫給家人的書信卻存放在蠡口鄉下的一處村舍里——陶興予一直計劃告老回鄉后住到江南水鄉，過日出而漁，日落而讀的生活。因此王秋細讀過他直到被捕前九天寄回的信，確實沒有提過借錢之事。

來到院內一躊躇，王秋暗罵自己蠢笨：應該在人多的地方多耽擱些時間，否則又與她單獨相處，指不定要折騰成怎樣。眼看葉赫那拉款款過來，他靈機一動，大步走到西牆角空地活動擺開架勢。

正對門軟椅上半躺著一個女人，一襲粉紅色紗裙，卻露出兩隻雪白粉膩的胳臂，在一片粉色中格外晶瑩奪目。

郗大娘似笑非笑：「王先生，你不覺得對女孩子要謙讓點才對？」

「福晉，在下是想求見郗大娘……」

陶興予為何對借錢之事守口如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