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嘉禮、軍禮及管理學務、科舉考試事，也是炙手可熱的衙門。」

王秋一想也是，便不再多慮。

王秋被他氣勢所懾，嚅嚅說了聲：「是……」

王秋一把揪住他衣領，認真地說：「若沒有義父，我這條命早沒了，哪有今天的王秋？如今義父有難，罪名詭異，明顯是遭人陷害，我豈有不問之理？倘若昧著良心遠避，與行屍走肉有何區別？快告訴我還聽說什麼！」

王秋沉重地看著外面大街，道：「真正的考驗快到了，也許我只剩下五天時間。」

「在下以三年承諾換兩個月停留，此賭注不太公平。」

「嘿嘿，王先生說笑了，」他知王秋在暗諷自己上次帶周師傅的事，含混不清道，「京城藏龍卧虎，江山代有才俊出啊。」

葉勒圖臉色陰晴不定，猶豫好大一會兒才狠狠一跺腳：「得，爺是條漢子，我也不能含糊！在牢中有獄卒告訴我，與陶爺同時下獄的還有一個人，罪名同樣是參与地下花會，做莊操縱賭盤，因為意外損失慘重，欠下巨額賭債。」

「吃藥，然後睡覺，」老獄卒命令道，「我們走。」

「還年輕吶，」詹重召語重心長道，「這等年紀正是好學上進，干出一番事業的時候，為何流連於賭場，靠雕蟲小技謀生？」

「很難辦，王先生設身處地想一想，便知當家的難處。」

王秋眉毛一揚：「哦？」

詹重召走了好半天，王秋都沒回過神來，直到葉勒圖到客棧，遂把經過說了一遍。葉勒圖不屑說：「別理他，姓詹的不過是大理寺評事，上面還有司直、斷丞、推丞、大理寺正、少卿、大理寺卿，他就相當於跑腿的，哪輪到他負責主審？」

老獄卒提到的均為京城從一品官員，位高權重，屬於京城裡惹不起的大人物。壯漢面色緩和些，舉起燈籠在王秋臉上照了照，突然問：「探望誰？」

「唔……」

「剛才你好像很不高興，那個死胖子說了什麼？」她問。

顯然默許了葉勒圖意思。

「王先生，譚某……」譚克勤終於開口道，「不得不給王先生下戰書了。」

等他們背影消失后，老獄卒噓了口氣，擦擦額頭冷汗道：「好險，這傢伙是八旗駐京步軍副尉明英，出了名的犟板死，誰都不買賬，今晚不應該他輪值的，不知怎麼突然冒出來……走吧。」

陶興予一動不動，胸腔里發出風箱般嘶啞粗重的聲。

「大人慢走。」

陶興予恍若未聞，兩眼卻瞪得愈大，茫然而渾濁：「這是天大的事，天要塌下來的，快帶我去見皇上，快！」

「唉，秋兒，你不該來的，但既然來了也罷，權當見我最後一面，然後速速離去，遠離京城，別再牽涉我的事，明白嗎？https://read.99csw.com」

「每天還到各大賭坊轉轉，順便贏上幾千兩銀子？」

「在下好像別無選擇，」王秋淡淡道，「不知那位高手是誰？」

「一個吏部，一個禮部，兩人會有什麼瓜葛？」

「王先生爽快，」譚克勤站起身道，「到時譚某再來聽候通知，告辭。」

穿過重重監號，裏面傳來粗細不一的呼吸聲、鼾聲、夢囈聲，偶爾還有一兩聲怪叫。走了會兒來到一堵厚牆前，老獄卒敲了數下，有人拉開鐵門，葉勒圖說：「這兒就是天牢，天字型大小在最裡面。」

王秋顫抖著推開門，葉勒圖也想跟進去，王秋看了他一眼，葉勒圖訕訕收回腳，自我解嘲說我在門口望風，爺放心進去。

「不敢，虛活二十有四。」

又拐了一個彎，老獄卒說：「前面就是天字型大小。」三人均加快腳步，快進天字型大小小門時，斜裡頭響起一陣雜亂的腳步，老獄卒一驚想迴避，卻已來不及，與一伙人撞了個正。

「喔，他是誰？」

「很遺憾，暫時沒有。」

譚克勤嘆道：「如此說來王先生還要在京城逗留一段時間？」

譚克勤聽了半晌沒吱聲，大口大口地喝茶，喝完了喚夥計續水，王秋知他必有下文，穩噹噹候著並不著急。

「唉，還是不說為好，剛才陶爺不也關照爺別管這事嗎？我說了等於害爺。」

就當王秋以為此行一無所獲時，陶興予猛地驚醒，這回神智清晰，喝道：「誰？」

「孩兒不明白，」王秋連連叩首，「您剛才說要面見皇上，還說是天大的事，您究竟想抓哪些人，為了何事？」

「義父！」

回客棧的路上，王秋怏怏不樂，坐在馬上長吁短嘆，葉勒圖也低著頭彷彿心事重重，一路無話直到客棧，王秋將馬系了，關照葉勒圖早點回家，他卻搖搖頭跟王秋走進最里側獨租的小院內。

王秋疑惑道：「儀制清吏司負責什麼？」

「在下實乃不得已而為之，望各位東家海涵。」

王秋記起老獄卒關照的話，但笑不語，老獄卒在一邊說：「回軍爺的話，兩位爺探望囚犯趙稟坤，就是投毒殺死鄰居一家四口的那個，唉，好慘吶，為著老婆跟鄰居私通，趁傍晚潛入鄰家廚房……」

「嗯。」王秋從胡思亂想中回過神。

王秋一笑：「在下還是那句老話，只要那個人一出現，在下立馬走人，決不拖延。」

陶興予眼一瞪，怒道：「放肆，你敢不聽我的話？給我速速離開，以後不準參賭，不過問政事，安心過自己的日子！」

王秋沉吟不語。對明媚大方的宇格格，他既由衷的喜歡，又敬而遠之。因為兩人身份地位懸殊太大，一個是旗女，一read.99csw.com個是漢人；一個是王府格格，一個是浪跡江湖的賭客，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走到一起。有盧蘊的前車之鑒，他不想投入太多，不想彼此傷害，更誤了宇格格的婚姻大事。

「那些獄卒打死也不敢鬆口，總之來頭很大。」

「義父！」

「一天數千兩，十天便是數萬兩，王先生若在京城待上一年半載，十三家賭坊的老本都要賠給王先生了，」譚克勤收斂笑容，「王先生以為呢？」

譚克勤又嘆了口氣：「這樣的話真有點麻煩，實際上十三家賭坊東家已經失去耐心了。」

「這事兒恐怕要麻煩宇格格，潘氏本是旗女，其祖上是偉嗇貝勒家族的包衣奴才，因此宇格格出面，王潘氏不能不給面子。」

三人七兜八轉來到一處夾道更小的區域，這兒每間都有厚牆隔開，僅小門上有個通風小孔。老獄卒拿鑰匙扭開門，道：「進去吧，有話快說，最多半盞茶工夫，我到前面打探明英的動靜。」

譚克勤頷首：「沒問題，一切按公平對決的規矩來，時間、賭注我方確定，地點、賭博方式由王先生定。」

等譚克勤出了門，宇格格蹦蹦跳跳過來，一付活脫脫的小女兒態，見王秋連連使眼色，方悟到露了馬腳，吐吐舌頭正襟危步而行。

「不會有太久，但在下也不知那個人何時出現，還請各位東家再寬限一段時間。」

「王先生早上好。」

過了會兒右側門帘兒掀起，依然一身公子哥打扮的宇格格進來，見王秋與人交談，也不搭話，機靈地閃到最西南角落裡。

陶興予掙扎著倚到牆壁上，神情肅穆道：「老實告訴我，誰叫你來的？」

「是我，王秋，」王秋撲通跪倒在地，含淚道，「孩兒來遲，讓義父受苦了！」

王秋一驚：「已被判決了？不等到秋後問斬？」

詹重召搖搖頭：「冤冤相報何時了，得饒人處且饒人，年輕人血氣方剛爭強好勝，等到本官這個年紀就會明白與人為善的道理。」

「能不能再待會兒？」王秋央求道。

王秋故作驚訝：「是嗎？在下以為做得並不過分。」

「嗯，實不相瞞，草民想尋找一個仇家。」

「王先生今年貴庚？」

「有句老話叫車到山前必有路，爺走過江湖的，還看不破這個？」

葉勒圖小心翼翼觀察他的表情，道：「爺……爺！」

葉勒圖悄聲道：「聽說被人下藥毒死了。」

「啊！」宇格格失聲叫道，脆而尖的聲音引來不少注視的目光。

等了半天葉勒圖仍未出現，暗忖貝勒府終究不是那麼好進，何況這些人習慣晚睡晚起，大概要到中午吧，遂打算到街上閑逛。

「義父，義父！」

詹重召倒背雙手在院里轉了轉，和藹地說九*九*藏*書：「王先生乃飄門高手，入京以來令十三家賭坊損失重重，這些逸事本官都聽說了。」

「草民慚愧。」王秋吃不准他的來路，不敢先挑起關於義父一案的話題。

「草民見過詹大人。」王秋不明其來意，也不清楚大理事右評事是什麼樣的官兒，淡淡道。

「啪」，陶興予不知哪兒生出的力氣，用力甩了他一記耳光。王秋被打蒙了，捂著臉愣愣望著義父。

「譚老闆來杯龍井？」

王秋用手推他，觸手間一片滾燙，不由暗吃一驚，再摸額頭同樣燙得炙手，原來是發高燒！王秋一遲疑，不知是出去讓葉勒圖找葯，還是繼續叫醒義父，這時陶興予眼睛睜開一條縫，兩手緊緊握住王秋的手，喃喃道：

「無妨，聽獄卒們私下議論，上頭遲遲不動陶爺是有原因的，好像他保守著一樁什麼秘密，只要他咬緊牙關不說，上頭暫時不好動他。」

詹重召青袍長衫，長髯及胸，面目清朗，並不介意他的冷淡，微笑道：「本官負責主審陶興予案……」

「去哪兒？」王秋睡眼惺忪問。

葉勒圖哭喪臉道：「就知道爺會想起這個……王未忠死後，其家人全被釋放，因京城已住不下去，他老婆王潘氏攜幼子搬到了京郊黑山。」

第二天清晨王秋早早踱到前廳，邊吃早點邊等消息。京城的早點種類繁多，但精緻方面遠不如江浙小吃，王秋對飲食方面比較講究，想起家鄉甜糯香軟的糕點，想起一咬能冒出油的小籠包子，不由苦笑著捲起大餅。

「草民……」

過了兩天，葉勒圖突然于深夜敲開王秋的門，急促地說：「走，現在就走。」

「還有一事，」詹重召鄭重其事道，「本官知道陶興予對你有養育之恩，但陶案系朝廷要案，大理寺尚在偵辦中，其中曲折暫不能公開，請王先生體諒我等的苦衷以及利害，勿輕易干涉此案，切記！」

「別介，今夜明英發了邪，在大牢里轉個不停，剛才逮了個在獄里抽大煙的，正發火呢，咱別被他撞上。」

「明天帶我去見她。」

遂點頭道：「挑戰地點須由在下指定。」

「謝了，」譚克勤道，「今兒個王先生很清閑，沒到處走走？」

「不清楚，因為王未忠已經死了。」

牢房裡沒有燈，借門外夾道昏暗的油燈，勉強看到陶興予蜷縮在冰冷潮濕的角落裡，衣服破舊污濁不堪，身下僅墊了條薄薄的舊毛毯。

「啊？」王秋一驚，連忙拱手道，「草民……草民失禮了……請屋裡坐，草民給您泡茶。」

王秋在屋裡來回踱步，神情愈發嚴肅，良久大步走到葉勒圖面前道：「王未忠家人呢？」

老獄卒說著將王秋和葉勒圖推出去，反身鎖好門，帶他們悄悄出了天牢ｒeａｄ•99csｗ•ｃom。

壯漢不耐煩哼了一聲，大步從三人面前離開。

「爺……」葉勒圖誠懇地說，「我們這些人成天渾渾噩噩，無所事事，最想的就是有事可做，爺是講道義有擔當的漢子，爺想做的事我掉腦袋也要支持，而宇格格……這個心高氣傲的女孩難得有開心的時候，無論結果怎樣，多開心一天也好，爺以為如何？」

王秋猛地驚醒：「啊，這麼快？我得準備準備……義父喜歡喝酒，還有蘇州特產……」

「義父！我是王秋，您想抓誰？」

陶興予湊近他咬牙切齒說：「你是死心眼到極點了，從我身上還沒看出此事的危險？義父這輩子是完了，整個陶家也完了，但你要好好活著，只有這樣義父才死而無憾！」

從小門進去，剛跨過檻坎便有一股陰冷混著血腥氣的味道，王秋硬生生打了個寒噤，葉勒圖悄聲說：「這裏頭死的人沒上萬也有八千，冤魂屈鬼多，爺可得當心點。」老獄卒聽了回頭一呲牙，說：「別理他嚇唬，要是相信鬼啊魂啊，咱這些人一天都活不下去，即便有鬼，鬼也怕人。」

「嗨，只要掏錢，牢里應有盡有，」葉勒圖急道，「爺快點，一過換班時間就要再等七八天了。」

「義父！」王秋淚如雨下，「孩兒已找過郗大娘，還精心結識了一批八旗子弟……」

為首是個粗髯高鼻，虎背熊腰的壯漢，一手按在腰間刀柄上，一手指著王秋和葉勒圖厲聲問：「他們是誰？深更半夜的進來幹啥？」

「什麼人？」

「七骰六混，對敲押注，至於地點，我會提前兩天通知。」

「我已跟牢裡頭打過招呼，要他們給陶爺最好的待遇，可是，」葉勒圖吞吞吐吐道，「牢里說這個人情況特殊，不能過分關照，現在這樣就是最好了，我還聽說……」

王秋臉一沉，怒氣上涌想要發作，轉念又想，義父的案子撲朔迷離，背後應有強大兇悍的勢力介入，若兩個月的時間還調查不出結果，恐怕早已結案，何況以義父的身體狀況也支持不了太長時間。

還是一間間鐵柵欄，但惡臭腐爛味更重，夾道里每隔十幾步便有一盞油燈，兩個夾道之間坐著一個打盹的獄卒。葉勒圖說：「天牢區域都打點好了，這些獄卒在裝睡，其實個個都是夜貓子，精神好得很。」

「十三家賭坊東家聯袂邀請一位高手與王先生一戰，時間定在五天後，王先生意下如何？」

笑容可掬的譚克勤從人群里冒出來連連拱手，王秋陪他坐下，緩緩道：「無事不登三寶殿，這回譚老闆又帶了何方高手？」

詹重召臉色又轉溫和：「本官正常在大理寺衙門辦案，王先生若有困難隨時可以找本官，告辭。」

次日清晨，王秋正在院里晨練，突https://read.99csw.com然有人來訪，自稱是大理寺右評事詹重召。

「估計快了吧。」

「捉拿他們，一個不能跑，再晚就來不及了……」

「回軍爺的話，」老獄卒顯然久經類似場面，滿臉堆笑且不慌不忙道，「兩位爺是承右翼前鋒營統領和刑部左侍郎的批准，進來探望囚犯的。」

「逛多了也就這樣，京城不過是地大了點，人多了些。」

之前從未有人這樣正面地、毫不留情地勸誡過王秋，他很不適應，面紅耳赤不知怎麼回答。

「大人教訓得是，草民記住了。」王秋為他凜然的樣子所折服，由衷地說。

「當然當然，這個……王先生想找的人有沒有出現？」

「禮部儀制清吏司郎中王未忠，也是從四品。」

譚克勤圓滑地說：「譚某隻負責轉達，具體內情並不十分清楚，賭注很簡單，王先生贏的話，可以在京城逗留兩個月；輸了請立即離開，三年內不得返回。」

王秋敲了他一下：「你們京城人啊，個個能言善辯，我說不過你。」

「如此說來我義父也危在旦夕。」王秋憂心忡忡道。

「王先生是不肯讓步？」譚克勤臉上雖掛著笑，眼中已閃爍著火星。

「是孩兒自己……孩兒聽到您入獄的消息，趕緊進了蘇州城，然後再找張盛公……」

「在下也有在下的難處，在下千里迢迢跑到京城，總不能無功而返吧？」

王秋嘆了口氣，看來義父是在說胡話，須知在京官員三品以上方有面奏皇帝的資格，正四品以上才有密折專奏權，陶興予是從四品，不可能有見皇帝的機會。葉勒圖聽到動靜溜進來，王秋吩咐討些葯和水來，葉勒圖捏捏袖裡的碎銀，應了一聲又出去了。王秋按摩拍打陶興予身上的穴道，沒過多久陶興予便閉上眼睛昏沉沉睡去。

「王先生，強龍不壓地頭蛇，」譚克勤話中有咄咄逼人的意味了，「公平對決，對王先生有百利而無一弊。」

兩人匆匆縱馬來到天牢附近的衚衕里，系好馬，暗處已有接應的老獄卒，關照說夜裡可能有各部巡查司職的官員，碰了面一個字都別吱聲，由他們應付。王秋連連點頭。

「不必。」

他暗示王秋倘若不接受公開挑戰，十三家賭坊將施出卑劣毒辣的暗算手段。

「說什麼？」王秋終於發現他表情有異。

「王先生此次進京除了教訓賭坊，其他可有事？」

「我知道八旗旗規甚嚴，一舉一動均受到宗人府約束，八旗子弟表面上吃喝嫖賭放蕩不羈，實質都在許可範圍內放縱，從來不敢逾越底線，」王秋嘆道，「我擔心給宇格格甚至偉嗇貝勒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王秋抽泣著不知說什麼才好，這時葉勒圖和老獄卒進來，葉勒圖一手拿著兩包葯，一手端著一大碗水。

「天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