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吃就吃，不能餓壞身體。」

臨近正午時，明英派手下過來審訊，告訴說在他住的客棧房間里搜到大量贓物，要王秋如實交代犯案經過。王秋自然一口否認，明英遂揮動浸了油的皮鞭將他打得皮開肉綻，體無完膚，臨了還澆上一盆冷水，放言道這才是開始，厲害的還在後頭！

「陶大人是我義父，他身陷天牢，作為義子進京看望一下有何不可？」

王秋還想問下去，巡夜的獄卒來了，邊走邊大聲呵斥「不準講話」，王秋趕緊縮回牆角，等獄卒走遠再敲牆壁時，那邊已經睡著了。

「抓住他！」

「喔，陳大哥。」

明英得意地把玩手中皮鞭，冷不防朝他臉上抽了一下，惡狠狠道：「打爛你這張小白臉，看你以後怎麼騙人家女孩子！哼，敢在軍爺跟前耀武揚威，你的修行還不夠！」

「哎，我不是……那人從旁邊巷子……他塞給我的……」王秋邊拚命掙扎邊解釋。

走了三四十尺左右，對面陡地響起雜亂的腳步聲和叱喝聲：

「不……在……」

「盧蘊！」王秋輕呼道。

「信不信由你，我與解師兄只是同門師兄弟的關係，你，你是我三年來唯一親近過的男人……」

「王秋，你也有今天！」

「你找他，是不是想了解陶興予借錢之事？解師兄委託我告訴你，那筆賬他不再追究。」

「押到刑部大牢，看爺怎麼收拾你！」

「要是我有你十分之一，不，哪怕百分之一賭技就好了，」那人說，「我姓陳，因在賭坊輸了一百多兩銀子還不起，被抓進來的。」

「聽我說一句，王秋，」她憂鬱地看著他道，「京城的水太深，不適合你，還是回江南吧，那裡除了雪景不如京城壯觀，什麼都好，何必太執著？」

但自己三更天才離開蘇克濟家，今早又突降大雪，按說不可能傳播得這麼快，何況交談是在密室里進行，本身就意味著不成文的攻守同盟。蘇克濟長期在吏部為官，理應養成謹慎小心的習慣，出賣王秋不要緊，惹惱成親王那可是天塌下來的大事。

王秋心裏咯噔一聲，感覺很不妥當。

先是盧蘊以情動人，希望不傷和氣地解決此事，被拒后明英出場，九九藏書用最蹩腳卻是最實用的栽贓手法，將王秋關入大牢。

地下花會！

王秋轉過身冷淡地說。

王秋臉色微變，沉吟片刻道：「誰告訴你的？」

莫非是蘇克濟兩面三刀，把事情抖摟出去？王秋首先想到他，因為目前為止自己只在宇格格、葉勒圖和蘇克濟三人面前親口承認過，嫌疑最大的當然就是蘇克濟。

「別讓他跑了！」

解宗元試圖控制會試結果，千方百計向吏部、禮部滲透，陶興予和王未忠接到這一訊息后決定將計就計，以入夥並參賭的名義深入其中，掌握更多地下花會操縱、影響會試的秘密，以一網打盡。

她邊說邊從袖裡取出一張借款契約，在他面前晃了晃，上面寫著「……茲借到解宗元白銀六千三百兩……」下面有解宗元和陶興予的簽名、手印。她乾脆利索地將契約撕成碎片，迎風輕揚，紙屑飄飄洒洒落入河中。

盧蘊反覆強調解宗元無意與王秋為敵，他正專心致志做某件大事，不屑與江湖意氣用事，既然如此他本該連接觸都免了，怎會再三示好呢？由此看來王秋出現在京城，本身就對解宗元的計劃形成威脅。

從盧蘊到明英，絕對是一個精心設計的圈套！

王秋冷笑道：「解宗元當然不怕我，不願節外生枝罷了，可王秋偏偏是死纏爛打的人，不吃他小恩小惠的一套，你回去傳個話，叫他丟掉幻想直接放馬過來！」

王秋搖搖頭：「義父在天牢九死一生，你不撕，這筆借款也是爛賬。」

盧蘊又嘆了一口氣，定定看著他，眼中隱隱蘊含淚光，低低道：「王秋，三年前我真傷了你的心，我會盡我所能贖回罪行，但京城……」

原來是明英。

走到洗馬橋前，見橋中間有個女孩俏然而立，身披火紅色雪裘，手執杏黃色紙傘，與周遭雪景形成鮮明的對比。聽到腳步聲，女孩緩緩轉身，與王秋四目相對。

王秋無奈，一動不動躺在潮濕冷涼的地上歇了會兒，再努力以手四下摸索。觸手處全是堅硬的牆壁，沒有窗戶，沒有床。他深深吸了口氣，將早晨下雪后的經歷在腦中細細過了一遍，心裏略有所悟：

雪下得越來越大，密密匝read.99csw.com匝的雪花化成厚實的雪幕，以至於看不清幾步之外的行人、樹木和房屋。剛才賞雪帶來的輕鬆愜意的好心情已蕩然無存，王秋苦笑一下，沿原路返回客棧。

明英暴跳如雷，沖他臉上又抽了幾鞭子，怒道：「在大牢軍爺想弄死你比捏只螞蟻還容易！你不是想看望陶興予嗎？他就在一百步之遙，可惜，嘿嘿嘿嘿，你們倆誰先死還說不準！」

解宗元是地下花會的組織者和布局者，而且向賭客提供高利貸，郗大娘也是賭鏈中的一環，妓院的生意太紅火了，賺的錢需要投機生利。

「準備勸我離開京城？兩個月期限還沒到呢。」他說。

接著明英又用力抽了十多皮鞭，直到有些氣喘才歇手，臨走前威脅說，你考慮清楚，明夜這個時候軍爺再來聽信兒，若仍執迷不悟，就挪到很有意思的牢房，讓你嘗嘗男人的滋味兒，哼！

十多名巡捕一擁而上，有的按頭，有的抱胳臂，有的絆腿，很快將王秋壓到冰涼的雪地上，明英上前麻利地給他上了鐵銬，又五花大綁起來，驀地仰頭狂笑，順便朝他臉上踹了一腳，惡狠狠道：

迷宮式的巷道，污濁和著血腥味的空氣，偶爾傳來的呻|吟聲和怒罵聲。再度進入刑部大牢，王秋感覺既熟悉又陌生。關押的線路與上次差不多，但獄卒格外凶神惡煞，每走兩步便踢他一腳，或在他腦後甩兩下，等到了囚室猛地一推，王秋兩手被銬，身上也綁得像粽子，身體失去平衡，以豬啃地的姿勢倒在地上，牙根撞得嚓嚓直響，一縷鮮血沿著唇邊流下來。

王秋將湧出的血水吞回肚裏，一言不發。

王秋默然半晌，道：「謝謝陳大哥提醒……陳大哥能否指點一條明路？」

經過上次探獄，王秋懂了監獄里的規矩，強忍疼痛叫道。

「王先生，失敬失敬！」明英大剌剌來到他跟前，劈手奪過包裹一抖，裏面掉下十多件金銀首飾，臉一沉道，「人贓俱在，原來王先生就是夜竊十七家的江湖大盜，來呀，把他拿下！」

入夜，大牢里鼾聲四起，王秋渾身上下無處不痛，哪裡睡得下，腦海里響著盧蘊的話：人家都知道你為陶興予的九*九*藏*書案子而來，再耽擱下去恐有性命之憂！現在看來那是最後的警告，因為明英正躲在附近某個地方，磨刀霍霍準備動手。

挨到傍晚時分，又來了一名明英的手下，脾氣比第一位還暴躁，進來就說你一定不肯招是吧？劈頭蓋臉一頓猛揍，打得王秋滿地打滾，牙都掉了兩顆，嘴邊鮮血淋漓。然後揪起王秋的衣領獰笑道，瞧你這身板，估計挨不到公堂審訊就玩完了！

然而陶王兩人終究書生氣太重，玩心計哪抵得上解宗元這些老江湖？很快便露出馬腳。解宗元立即通報給更高級別的幕後組織者——控制會試僅僅靠吏部禮部是不行的，起碼有副主考官以上級別的大鱷！於是一張密網灑了下來，陶王兩人被事先羅織好的罪名打入天牢。

不知過了多久，獄卒送來牢飯——一隻拳頭大的饅頭，一小碗湯，饅頭散發出濃濃的鹼味和霉味，湯如白水一般淡而無味，王秋直覺得反胃，嘗了點便放到旁邊。獄卒收碗時嘲諷地看看他，也不說話，收了便走。

「陳大哥說得是……」

她聲音越說越低，到最後幾乎細不可聞，當裊裊尾音在雪花中漸漸逝去時，人已悄然不見了。

正想得入神，左側牆上突然「篤篤篤」連響三下，王秋一怔，半爬半挪到牆邊。牆那邊見無反應，又「篤篤篤」敲了三下，王秋連忙回應，並將耳朵貼到牆上。果然過了會兒聽到低低的聲音：

明英從他夜探天牢推斷出與陶興予有關后，又進行了深入調查，然後大肆宣揚將他捲入此案，解宗元聞訊后迅速找到明英，雙方一拍即合，策劃了這個圈套。

一定是地下花會！

王秋心一緊，自然明白明英話中的意思，但那批銀票——為防止不測，他早就未雨綢繆做了安排，銀票絕對不能交出去，那樣自己將死得更快。只有咬緊牙關保守秘密，才能與明英僵持下去。

打了會兒明英覺得沒甚意思，揪住他的衣領道：「軍爺問你，這些天在十三家賭坊贏的錢藏哪兒去了？客棧里沒有，身上也沒有，是不是在葉勒圖手上？」

「哼，估計你也不會把數萬兩銀票交給才認識幾天的賭徒，那麼藏在哪裡？」明英湊得更近read.99csw.com，幾乎能聞到他鼻孔里呼出的渾濁味兒，「把錢交出來，軍爺能饒你一條性命，不然，軍爺有手段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與此同時王秋還想通剛才的疑問——盧蘊等人何以知道自己為陶興予案而來，一定是明英放的風！

「我……會堅持到底……」王秋伏在血泊中喃喃道。

對面長長嘆息道：「誰都沒有經驗，全是慢慢熬出來的……你叫王秋，是飄門高手？」

王秋明白，事情發展到這一步說什麼都沒用，索性閉嘴不言。

王秋嘴角綳得堅硬，拳頭捏得「格格」直響。他心裏很清楚：自己恨的並不是解宗元，而是盧蘊；他可以承受賭局失利，但無法接受傾心深愛的女孩背叛自己。他實際上是將三年前鬱積的萬鈞怒火全部發泄到解宗元身上。

王秋道：「謝謝……大哥，在下初次入獄沒有經驗。」

盧蘊嘆道：「解師兄已釋放最大限度的誠意，就差，就差沒當面求饒了，你也是江湖中人，當知見好就收的道理。」

明英叱道：「大胆王秋，竟敢光天化日之下拒捕，兄弟們一起上！」

獄卒打量他一眼，道：「你是明英大人關照下來的重犯，有什麼思量咱可不敢，哼，過幾天再說吧。」說著關好牢門揚長而去。

「你走吧，你的解師兄在家等著你呢。」

突然一閃念：解宗元不過借了點錢給義父而已，為何得知自己調查此案時如此緊張？還有郗大娘，第二天就向葉赫那拉打聽原委。身為債主，欠賬要錢是天經地義的事，而且數目並不很大——義父在蘇州的良田和店鋪足以償債，緊張到須盧蘊連續兩次出面，必定有更深層次的原因。

「與解宗元有關？」

他嘲諷道：「怎麼，解宗元連兩個月都不願等了？」

沒過多久獄卒進來，用鏈子把他鎖在尿桶旁邊，鏈子一頭套住脖子，一頭繞住鐵門柵欄，鏈子綳得很緊，使王秋坐不能坐，立不能立，身體半斜著倚在牆壁上，真當是生不如死。

京城初冬的第一場雪來得很快，清晨才飄著絮絮揚揚的雪片，轉眼便是鋪天蓋地的大雪，街上、屋頂上、枝頭很快染成白色，熙熙攘攘的大街迅速冷清下來，只剩下白茫茫的天地九九藏書。

「這位爺，請一邊說話。」

盧蘊皺眉道：「別騙人，我們都知道根本不是這樣，王秋，你正在做的事非常危險，危險得遠遠超出你的意料。」

「天底下賭坊都一樣，官賭一家，一點一點地把你榨乾凈了，然後翻臉無情；如果碰到王先生這種高手，則串通官府往你身上潑污水，關進大牢折磨得奄奄一息才放走……今天下午是不是很難捱？這叫『殺威棒』，先打掉你的銳氣，然後天天打四五回，讓你覺得活下去沒意思，索性認了罪名求得解脫，正好中了他們的詭計。」

盧蘊粲然一笑：「很意外是不是？我算準了你會經過這兒，因為你說過人生最幸福的事莫過於雪中散步。」

緊接著一團黑影往王秋這邊衝過來，沒等他有所反應便將一隻銀白色包裹塞入他懷中，然後靈巧地往右側一拐一轉，人已消失在旁邊巷子里。王秋拎起包裹還沒來得及細看，已被十多個人團團圍住，為首的竟是明英！

王秋喜歡雪。

「我說外面至少有一百個人知道，你信不信？」

雖然義父的事毫無頭緒，還是興緻勃勃打了把油紙傘，在滿天飛舞的雪中獨自漫步，呼吸清冽寒冷的空氣，腳下踏得積雪「吱吱」直響，心頭舒暢了許多。

盧蘊幽幽道：「王秋——人家都知道你為陶興予的案子而來，再耽擱下去恐有性命之憂！」

想到這裏，王秋豁然開朗。

「是。」王秋提防著明英派人套自己的話，不敢多說。

「哈哈，我要有本事也不會關在裏面三年多，家裡拿不出打點的錢，還得經常受那幫王八羔子的鳥氣，不過還好，上個月我婆娘娘舅大發慈悲賣掉老家祖宅還了賭債，又托朋友到衙門上下說情，估計再有幾天就能出去了……王先生，進刑部大牢的人要想全身而退只有兩個途徑，一是使勁用銀子，砸得越多越好，二是找來頭更大的官兒，俗話說官大一級壓死人嘛。」

深夜，剛剛入睡的王秋突然被粗暴地踢醒，一個身材彪悍的黑影站在面前，二話不說正正反反給他十幾個耳刮子，然後咬牙切齒道：

王秋艱難一笑：「在下……既然贏了數萬兩銀子，何須夜夜行竊，偷些不值錢的首飾，大人你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