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巧過三關
明英「呼呼呼」直喘氣,眼中似乎要噴出火來,瞪了王秋足足有半盞茶工夫,驀地將金垂絛拍到他手中,大吼道:「從我眼前消失,立刻!」
「談到對賭,軍爺的話可不算數,」王秋寸步不讓,「對賭的規矩是雙方都有押注,剛才軍爺要求在下以是否鑽軍爺褲襠為注,沒問題,但軍爺也需有注,否則就不是公平的對賭!」
軍士將手背到身後數了數手裡的銅錢,七枚,估計對方手小些,差不多有五至六枚,遂道:「十二枚。」
明英頭一揚:「到底有沒有犯案,是軍爺說了算!」
兩隻手一齊攤開,明英手掌里空空如也,而王秋手掌中——不多不少,正好五枚!
「在下怕軍爺又塞一包東西到我懷裡,然後抓進牢里逼問銀票的下落。」
不等王秋開口,偉嗇貝勒搶先道:「今早下人告訴我,八妹哭了整整一夜,早上天還沒亮就喚人到郊外遛馬,已猜到她與王先生有了隔閡……」
偉嗇貝勒攬住他的肩,挨著他坐下道:「王先生,沒有這門親事,舍妹焉甘心放手?」
似乎意料到王秋的態度,偉嗇貝勒並不催促,很有耐心坐在一旁,過了會兒閑閑道:「關於地下花會,太子爺已秘密追查了一年多,仍無頭緒,因此想借王先生的力量呢。」
明英心中竊喜,王秋猜五枚,說明抓的枚數與前兩次差不多,兩枚或三枚,同時猜自己也是兩三枚左右,殊不知……
「什麼?」明英指著他的鼻子喝道,「在這裏軍爺的話就是規矩!」
離王秋還有五六步之際,宇格格已揮起皮鞭一甩,鞭子帶著攝人心魄的嘯聲閃電般襲向王秋!
「本來就是純屬烏有,請大人明鑒。」
他為求穩,將一局定勝負偷換成連戰三局,王秋明知他耍詐,也不點破。明英將幾個人身上的銅錢收集起來,約有三四十枚,倒入皮囊中,雙方各用單手伸進去抓一把,然後猜兩個人手裡的總數,最靠近正確數目者為勝。
「在下慚愧……」
經過難挨的沉寂,明英突然咧嘴一笑:「好,軍爺就照對賭的規矩辦,」他一把扯掉刀柄上的垂絛,握在手裡道,「這是四年前軍爺追殺鹽梟時繳獲的戰利品,不是純金,可也值十幾兩銀子,拿它換你鑽褲襠不冤吧?」
「草民問心無愧,經得起查。」
王秋深深一躬:「給貝勒爺添麻煩了,在下心中有愧。」
「地下花會也是太子爺關注的重九*九*藏*書點,這事兒待會兒再說,今天,我是來給王先生提親的。」
王秋看出她不像是開玩笑,「啊唷」一聲向左側橫移了兩尺,鞭子「唰」地從他身邊擦過,鞭梢在葉勒圖手背上颳了一下,立即高高腫起道血痕。
王秋趕緊送到院外,遠遠見葉勒圖陪著人說話,一見竟是大理寺右評事詹重召。
兩年前會試,廣東考生李翹錄為第兩百二十七名貢士,以他的成績本來沒有資格參加殿試,可那年嘉慶帝別出心裁從兩百名至三百名當中隨意圈了幾個,正好抽到李翹,這傢伙表現差得慘不忍睹,詩賦、策論、回答擬題均不知所云,令在場大學士、軍機大臣們捏了把汗,擔心龍威震怒。幸好嘉慶帝當場沒說什麼,僅下旨褫奪其貢生資格,事後將綿寧叫到上書房,怒道,這等人渣連最基本的四書五經都沒參透,居然鄉試、歲考、科考一路過關,若非朕無意中圈點他參加殿試,連會試都被混過去了,簡直貽笑大方,可見科舉考試製度腐敗成什麼樣了!此事必須嚴查!
「本官可不這樣認為,」詹重召慎重地說,「大概王先生內心也明白吧。」
「可形勢所迫……」王秋不好意思說出昨晚的事,一拐彎,卻見偉嗇貝勒雙臂負在背後,站在自家院子門口。
兩人各摸一把,明英故意將銅錢弄出「嘩啦啦」的響聲以干擾王秋辨聽,然後緊緊盯住對方。
「今兒個格格怎麼了,大清早就跑到郊外遛馬,速度快得像飛,咱這把老骨頭哪經得起這番折騰……」
「沒用的東西!」
綿寧派心腹來到廣東,從科考開始層層倒追,查出李翹出身於鹽商世家,其父李大明一心想兒子從政,遂從鄉試起就花錢請人代考,科考那一場代考費達十萬兩白銀之巨。嘉慶爺聽了稟報十分惱火,責令綿寧一查到底,絕不姑息縱容。於是一口氣拘捕大小官員三十多人,李大明全家也被捕入獄。通過嚴刑拷打,才知李大明還有一個身份——地下花會賭商,他雖在請人代考上花了錢,卻從投機設局中贏回來,而且獲利頗豐。
「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早點捅破那層紙對大家都好,」王秋略為傷感地說,「我來京城並非談情說愛,而是為了義父,若因兒女情長誤了大事,我終身抱憾——明英出手就是一個教訓,那場衝突完全可以避免的,但雙方都礙於面子下不了台,回
read.99csw.com頭我須找偉嗇貝勒把事情說開,免得生出不應有的誤會,以後他幫我也好,不幫也罷,我自問心無愧。」攤開來一瞧,兩人各摸了兩枚,王秋勝。
王秋和葉勒圖趕緊迎了上去,偉嗇貝勒面色如常,帶著淡淡的笑意點點頭,隨他們走進院子,然後瞟了瞟葉勒圖,葉勒圖何等機靈,當即說家裡沒鹽了,我去街上買去。說著一溜煙跑沒影了。
「草民向來安分守紀,從無不法行徑。」王秋趕緊辯白道。
守在巷口的幾名手下為明英的創意大聲叫好,狂笑不已。
偉嗇貝勒便說了樁秘聞。
「你先說!」明英道,捏著的拳頭微微發抖。
宇格格也不搭理,徑直策馬從兩人當中穿過去,「蹬蹬蹬」直奔貝勒府。兩人驚魂未定站到一處,怔怔看著她的背影,過了會兒兩名貝勒府家丁氣喘吁吁駕著馬過來,邊擦汗邊抱怨道:
「草民叩見詹大人。」
李大明突然暴死於天牢之中!
關上院門,王秋深深一躬:「王秋給貝勒爺賠罪!」
「親事先這樣提,王先生感興趣可以過去看看,了解一下,周玉榕確實是個好女孩,婚後必定賢惠知禮,若王先生不想也沒關係,就是借個由頭,王先生在京城也不會久留,對不對?」
王秋低垂著頭:「先應了吧。」
王秋忙上前行禮,詹重召微笑著阻住,三人一同進了院子,詹重召溫言說:「我與王先生有私事要談……」
「啊!」
「滾開!」明英一腳踹開軍士,心裏慍怒不已,按他的想法雙方各百分之五十的贏面,至少能碰一把,誰知兩戰皆負,幸好他設定的條件是王秋必須三戰全勝。
王秋沉穩地站著,不再說話,暗自將力道布遍全身。他已做好準備,這回寧可戰死也不會束手就擒,免得再受一次酷刑之辱。
王秋靜靜道:「詹大人想對草民說什麼?」
王秋額上出了一層冷汗:「可……可是義父長期身處京城,草民則在老家蠡口隱居三年……」
明英瞪了軍士一眼,軍士嘀咕說誰料到這小子抓這麼少,老子上當了。輪到第二名軍士,兩人又各摸一把。
「王先生是真不懂還是揣著明白裝糊塗?」詹重召仔細打量他,「凡坐過牢的都應該懂,在那種暗無天日的地方,鐵打的漢子也受不了,喔,王先生上次出牢是承太子爺手諭出去的,但大理寺獄,別說手諭就是太子爺親臨都沒奈何九*九*藏*書。」
「疼死我了!」葉勒圖沒料到救星變成煞星,哭喪著臉叫道。
「別再插手陶興予案,這是本官第二次警告你,」詹重召豎起三個指頭,「沒有第三次了,除非公堂上見!」
詹重召語重心長道:「上次本官警告過你,別牽涉陶興予案,王先生不聽,結果……這幾天大理寺少卿找過本官多次,要拘王先生到衙門問話……」
「太子爺知道都察院慶臣自盡,以及全家幾十口全部失蹤之事?」王秋問。
「怎麼了爺?敢情剛才我猜著玩的都是真事?」葉勒圖吃驚地說。
目送他消失在衚衕口,一直躲在門外偷聽的葉勒圖躥過來,罵罵咧咧道:「明兒個打聽一下這傢伙什麼來頭,小小評事竟有這麼大口氣,翻天了不成?對了,偉嗇貝勒與爺談了些什麼?瞧他離開時滿面春風的樣子。」
王秋大驚,獃獃看著一臉鄭重的偉嗇貝勒,怎麼看都不像是開玩笑。
黑暗中明英臉一紅,喝道:「花言巧語!別以為太子爺保你就沒事,在軍爺那邊你還沒銷案呢!」
自己被關刑部大牢的事連大理寺都知道了,真是壞事傳千里,王秋苦笑道:「那是一場誤會。」
「在下勉力而為。」
「太子爺也知道地下花會暗中操縱會試?」王秋精神大振。
明英拉過一名軍士:「你先來。」
「在下……貝勒爺知道的,為義父陶大人而來,並,並無婚娶的打算……」王秋結結巴巴說。
明英蠻橫地說:「必須賭!贏了允許你走出去,輸了的話,嘿嘿,麻煩你鑽軍爺的褲襠!」
「承讓。」王秋一抱拳道。
「手無縛雞之力,」明英輕蔑笑道,「既然今晚落到軍爺手上,不施展點能耐別想輕易離開,怎麼著,來賭兩把?」
兩人將手伸入囊中各摸一把,王秋先報:「十一枚。」
「三枚!」明英大喝道。
獨自在家閑坐了兩炷香工夫,覺得氣悶,遂沿著內衚衕散步,走到一處岔路口,迎面來了一隊舉著火把巡夜的士兵,為首赫然是老冤家明英!王秋趕緊剎住腳步,轉身便走。
「可以,請大人出題。」
王秋剛欲解釋,偉嗇貝勒阻住他道:「男女之情想想可知,無須說得太細,但今日上門找王先生,卻是我心裏盤算很久的,前些天怕影響王先生養傷,一直沒說出口,今日正好是個機會吧。」
堂屋裡。
明英何等敏銳,當即大喝一聲「站住!」緊接著「咚咚咚」追了九-九-藏-書上來。夜黑巷深,加之地形不熟,王秋慌亂中竟轉錯了方向,跑進一條死胡同。明英命人扼住巷口,手按在刀柄上,大搖大擺走上前,道:「王犯,你又落到軍爺手上了。」
「在下不敢與大人對賭。」
明英胸有成竹道:「咱不玩骰子,也不玩牌,就猜大小,」他招來兩名手下,「只須連過三關,金垂絛就是你的,不然,哼!」
「在下調查地下花會一事漸有眉目,引來幕後組織者的忌諱,明英不過是受人利用。」
葉勒圖愣了半晌,低著頭悶悶地說:「爺可要想妥了,女孩子很麻煩的,要麼是朋友,要麼是仇家,以前全心全意幫你,以後會全心全意壞你的事,爺在京城目前就靠著偉嗇貝勒這棵大樹,樹一倒,爺的處境可想而知,明英第一個不會放過爺。」
偉嗇貝勒大喜,重重拍了拍他:「王先生果然是做大事的人,我告辭了!」
「哼,要不是做賊心虛,見了軍爺跑什麼?」
屋裡又陷入沉默,良久,偉嗇貝勒問道:「王先生,周玉榕一事……」
葉勒圖想追過去問話,被王秋用力拽回旗杆巷。
偉嗇貝勒見他誤解了,道:「我貝勒府護院武師周易的妹妹周玉榕,年方二八,貌美體端,嫻靜本分,且仰慕王先生為人,特意請我前來提親。」
王秋一滯。
「見過偉嗇貝勒!」
「這個……」
「不關王先生的事,是家父以及我平時太縱容於她,凡事以她開心為前提,有時明知不妥也不勸導,久而久之釀成大錯,」偉嗇貝勒深嘆一口氣,「就說明英這檔子事吧,縱使有人在幕後唆使,還是衝著託人說親多次被拒而來,這一點我和八妹均心知肚明。」
那麼李大明如何打通會試各層關係,使李翹順利成為貢生?身為大賭商的他,是否利用會試設局,牟取暴利?綿寧正待進一步審問時,意外發生了:
詹重召笑意更濃:「這隻是王先生一面之詞,倘若衙門裡頭懷疑王先生跟陶案有關,少不得須到蘇州那邊核實,一來一往至少二十來天,王先生又得在牢里煎熬,對不對?」
偉嗇貝勒熱切地看著他,顯然希望王秋爽快答應以解心頭之患。王秋進退兩難,陷入前所未有的困境。
他一死,所有秘密于湮滅于無形,嘉慶帝和綿寧儘管惱怒無比,也不得不偃旗息鼓,將那一科主考、閱卷、監考分別予以處分了事,但暗中,綿寧始終沒放棄調查。
輪到軍士九九藏書先報,他也學王秋只摸了兩枚,暗想這回對方肯定要多摸些,道:「八枚!」
「天子腳下,皇城根兒,照常能殺人越貨,擄掠縱火,只要沒人稟報,官宦之間相互勾結瞞天過海,太子爺縱然努力也沒用,」偉嗇貝勒道,「所以太子爺對王先生寄予厚望,希望能從陶大人案著手抽絲剝繭,深挖出為患京城多年的地下花會。」
王秋道:「五枚。」
偉嗇貝勒架住他:「王先生,我正為此事而來……咱們屋裡說話。」
王秋嘆了口氣:「所謂燈下黑便是如此。」
這是最關鍵的一局,自信如王秋也慎重起來,仰頭思考良久,道:「五枚!」
王秋其實隱隱猜到他的用意,是徹底斷了宇格格的念頭,但這樣一來勢必將自己置於不義境地,畢竟,畢竟……他內心深處是喜歡宇格格的。
「刀槍劍棍,在下皆一竅不通。」
葉勒圖會意:「得,我出去買點東西。」一個下午被趕出去兩次,他心裡頭非常鬱悶。
畢竟在貝勒府附近,又眾所周知有太子爺罩著,而且這回王秋戒備在先,倘若動手勢必奮力抵抗,鬧出動靜來顏面上不好看。明英再三權衡利弊,決定放他一馬,遂道:「王犯,聽說你會劍術?」
火光下兩人同時攤開掌心一數,軍士七枚,王秋三枚,加起來為十枚,王秋勝。
王秋木然,一言不發將自己反鎖進房間,到傍晚時分才出來,吩咐葉勒圖設法聯繫葉赫那拉。葉勒圖直搔頭,為難地說:「王府與貝勒府又有不同,哪是我這種小人物說進就進?最適合人選還是宇格格,可惜爺又把人家得罪了……」王秋怒道:「所以才叫你想辦法,哪來這麼多廢話?」葉勒圖見他情緒很糟糕,吐吐舌頭不敢再打諢,一溜煙跑了。
王秋冷靜地說:「這不合規矩。」
王秋不卑不亢道:「在下乃善良百姓,從無作姦犯科之事。」
關好門,詹重召笑道:「聽說王先生死裡逃生,不容易啊。」
明英冷冷看著王秋,眼中閃爍著迫人的暴戾,王秋並不躲避,面無懼色與他對視,巷子里鴉雀無聲,只有火把「烈烈」的聲音。
「王先生是說葉勒圖那一系的遠親?」偉嗇貝勒吃驚地說,「連我都不知道,太子爺如何能知?」
「是為了陶興予案,王先生不是他的義子嗎?又是賭門高手,難免不與地下花會有瓜葛,將涉案人等拘進大理寺問話,關押幾天,都很正常,是大理寺職權範圍之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