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先生……」陳厚接過銀票緊緊捂在胸口，淚如雨下，「從小到大，還沒有人像王先生這樣對我這麼好過，我，我……」

哈豐阿反應挺快，昂然道：「扔掉武器他們都沒命，不如我一個人死。」

王秋出了貝勒府大門，迎面吹來一陣冷風，頓時酒意上涌，頭昏腦脹，倚在牆上張嘴欲吐。

「不，你，你現在說，不……不然我不走。」

「可以。」王秋架著他一步步出了衚衕，命令道：「你們都退到一百步之外！」

「嗯……」

好熟悉的地方，自己似乎來過。王秋迷惘地四下張望，努力搜索記憶。旁邊的葉勒圖悄悄說：「爺，這不是王二衚衕嗎？」王秋恍然，原來獄友陳厚就住這兒。

王秋臉色一正道：「出門在外少不了銀子，再不收下我真要生氣了。」

「這，這是陳厚家！」葉勒圖輕呼道。

約莫半盞茶左右時間，哈豐阿打了個響指將七個人召集在身邊，手舞足蹈說了些什麼，然後大漢們齊齊應了一聲，紛紛收起嬉笑，有的收束腰帶，有的亮出隨身武器，有的舒展身體，自動排成兩隊跟著哈豐阿向西面奔跑。跑了兩三里朝右拐，進入一個黑黝黝的衚衕，最前面的哈豐阿手一揮，大漢們立即放輕腳步，身形像狸貓般敏捷。

葉勒圖苦笑：「爺，您真喝多了，」他貼著王秋耳朵道，「剛才負責監視哈豐阿的兄弟來報信，說他糾集了七八個人，估計夜裡會有大動作。」

刀尖割破咽喉，血沿著脖子往下流，越流越多，哈豐阿嗅到自己鮮血的腥味兒，頭一回清晰感受到死亡的威脅，驕橫如他者不禁軟下來，叫道：「弟兄們停住！大家有事好商量。」

陳厚夫婦悲痛欲絕，哭得幾次昏死過去。由於擔心哈豐阿滿城搜捕，葉勒圖悄悄找來和尚在院里做法事，又找專門辦紅白事宜的店家具體操辦，尋了處風水好的地方將她下葬。

「啊！」王秋吃驚不小，「聽說為了斬草除根，將陳德的兩個兒子以及相關親戚全部處斬……」

陳厚感動得無以復加，拚命推辭。

「也許為其他勾當，總之要跟著弄清楚。」王秋道。

王秋笑道：「誰沒有困難的時候？好啦，趕緊收拾行李，陪孩子早點休息，明天要起大早呢。」

「不準動！」王秋喝道，眼見哈九_九_藏_書豐阿並非善茬，又不想把局面搞得太僵，稍稍和緩語氣道，「好，你先回答。」

葉勒圖點點頭，轉身把黑布分給大家以蒙住臉部，等大漢們走到面前，葉勒圖驀地暴吼一聲「打劫啦！」兩名侍衛、安納穆、布塔西齊齊撲向背著麻袋的四個大漢，王秋和葉勒圖則一左一右夾住哈豐阿。

「爺說我們怎麼辦？」葉勒圖請示道，「是跟蹤監視，還是……」

王秋刀尖刺得更深，冷冷道：「你還有別的選擇？」

「反正……我覺得虧了。」葉勒圖氣呼呼說。

「王先生……」陳厚感激地看著他，口唇蠕動似乎想說什麼，但猶豫著說不出來。

哈豐阿眨眨眼：「你剛才說只須回答一個問題的。」

「王先生還記得連續幾天夜裡被明英嚴刑拷打嗎？整個京城只有他認識我，也知道我是陳德的哥哥，但由於我們哥們幾個長得很像，估計當時他也沒弄清我到底死了沒有，」陳厚嘆道，「頭天晚上他經過我牢房時匆匆瞥了我一眼，牢里極暗，他又惦記著對付你，可能沒回過神；後來我生怕再被撞到，故意蜷到最暗的角落裡，他經過時確實朝裏面張望，但並未停留腳步，直到後來出獄都沒被識破，然而……」陳厚看著燭光出了會兒神，「這傢伙眼力極好，不管什麼只須看一眼便能記住，我懷疑他後來從王先生的事情中回過神來，終於想起了我。」

陳厚頭埋得很低，一聲不吭。

王秋一瞪眼道：「不行，好容易摸到難得的線索，豈能袖手旁觀？叫上兩侍衛，再到郗大娘那邊找幾個有點武術底子的兄弟，盯在那幫人後面仔細看著，到時根據情況決定！」

七個大漢全翻進去沒多久，寂靜的院里傳來兩三聲短促的呼喊聲，隨後像被捂住嘴似的恢復沉靜，再隔會兒，木門「吱嘎」一聲，大漢們魚貫而出，其中四人均背著麻袋，袋裡隱約有人蠕動掙扎。

王秋也愣住了，腦中急劇閃過陳厚丈母娘說過的話——「忘了你弟怎麼死的，賭博喝酒打架生事，最後跑到紫禁城耍威風去了」，還有自己提及這句話時陳厚夫妻倆難看的表情，遂沉聲道：「再等會兒，靜觀其變。」

「你們漢人不講信用，我拒絕回答。」哈豐阿倒挺硬氣。七個大漢悄https://read.99csw.com悄移動步伐，試圖形成對王秋和葉勒圖的包圍。

「賭癮與這次滅門有何關係？」王秋不解地問。

這頓酒喝了很長時間，偉嗇貝勒不再談軍政大事，卻絮絮叨叨說起了宇格格，忽兒捨不得她最近鬱鬱寡歡，整個人兒消瘦掉一大圈，忽兒炫耀皇親國戚中不斷有人提親，可惜都被她回拒，忽兒又感慨王秋是值得信賴的好男兒。喝到最後王秋都沒弄清偉嗇貝勒究竟什麼意思。

「爺怎麼醉成這樣？快回去喝點醒酒湯。」葉勒圖突然從漆黑一團的巷子里冒出來。

陳厚慢騰騰走到門口，突然停下腳步，回頭道：「王先生……」

大漢們一愣，王秋拿刀尖刺破哈豐阿喉部皮膚，惡狠狠道：「叫他們扔掉武器，不然要你的命！」

王秋一滯，心想這傢伙狡詐滑脫，難怪被地下花會委以重任，隨即朝葉勒圖瞟了一眼，葉勒圖會意，接道：「還要回答我一個問題，加起來兩個。」

「憑什麼相信你？」哈豐阿道，「我又不認識你們。」

王秋會意，將燈芯挑到最小，燭光朦朧得只映出兩人的身影，這一談便是一宵，直到雄雞報曉，陳厚方與王秋灑淚而別，一家三口在葉勒圖的護送下順利出城。

「唔，說不定又要清除對地下花會不利的人。」王秋猜測道。

但大漢們畢竟是精心挑選的軍營好手，短暫驚慌后很快穩住陣腳，與侍衛和安納穆、布塔西戰成一團，畢竟人多勢眾，聯手之下將四人逼到死角，兩名侍衛還好，安納穆、布塔西哪經歷過這種刺刀見紅的硬仗，身體均掛了彩，血光飛濺，眼看即將支持不住。

「只要回答一個問題，我放你們走。」

陳厚苦笑：「賭友，當初我、陳德跟明英一樣都是賭坊常客，大家經常見面，時間長了就熟悉起來，」說到這裏他的聲音漸漸低下來，「王先生知道么，我弟這樁案子實質很古怪。」

「陳德在家排行老四，我們哥四個按承仁厚德順序排列的，事發前幾日我接了件木匠活，到山海關一帶待了二十多天，正好躲過一劫，」陳厚拭淚道，「辦案官員只知陳德有哥哥，卻沒弄清有三個之多，只把陳承、陳仁抓起來斬了，事後我多次想回山東老家避禍，無奈丈母娘是老北京，戀著故土不肯走九*九*藏*書，無奈之下存僥倖心理搬到王二衚衕居住，數年下來本以為沒事兒，想不到賭癮又發，險些帶來滅門之禍。」

天亮后陳厚兒子也醒了，但他丈母娘情況卻很糟糕，一直昏迷不說，臉色越來越暗，全身抽搐，嘴裏嘰里咕嚕不知說些什麼。葉勒圖趕緊到附近找了位郎中，一搭脈，郎中連連搖頭，說脈已散盡，準備後事吧。挨到下午，她進的氣少，出的氣多，口吐白沫，未幾身體一挺撒手離世。

王秋哼了一聲：「少啰嗦，快去做好準備！」

等辦好喪事已過去四天。當天晚上，王秋將陳厚叫進房間，溫言道：「葉勒圖已安排好馬車並打點明早守城軍士，情況特殊，我不多挽留你們三位，出城后何去何從自己選擇……舊宅那邊想必有哈豐阿的手下日夜守著，別回去為好，錢財乃身外之物，性命要緊，這兩千兩銀票好好收著，到了地頭置些良田……」

隱匿在酒館對面的衚衕角落等了約一炷香工夫，哈豐阿帶著七個彪形大漢耀武揚威走出來，站在酒館門口大聲談笑，風聲中隱約飄來些淫言穢語。王秋不覺心疑，暗想會不會只是一場無聊的飯局，過會兒便一拍兩散？葉勒圖也有些不安，低聲說：「爺，我是防患於未然，萬一猜錯了別怪我。」王秋拍拍他，安慰道：「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這屬於第二個問題的範疇，」哈豐阿慢條斯理道，「就是這個人讓我乾的，現在該放我走吧。」

王秋問：「為什麼抓陳厚全家？你奉誰的命令？」

大漢們依言而為，王秋架著哈豐阿反向走了二十多步，陡地用刀背在他脖子上重重一劃，隨即和葉勒圖迅疾無比地沖入右側衚衕。哈豐阿只覺得喉間一涼，以為王秋下了毒手，身體一軟癱倒在地，大漢們也以為他沒命了，紛紛圍上來看個究竟，這才知虛驚一場。回過神來，哈豐阿罵道：「都看我幹嘛？快追啊！」

哈豐阿頓了頓，道：「抓他全家的原因很簡單，因為他惹了不該惹的人。」

「今夜的事，知道原因嗎？」

「回去再說。」

出於謹慎考慮，王秋等人在衚衕深處兜轉到五更天才回到旗杆巷，陳厚全家已被安頓下來，安納穆熬了一鍋粥，粥香瀰漫整個院子。陳厚丈母娘還沒蘇醒，陳厚兒子醒來後htｔｐｓ://rｅａｄ.９９ｃsｗ.cｏｍ過了會兒又迷迷糊糊睡了，只有夫婦倆驚魂未定，倚在一起不停地相互安慰。

「哦？」

王秋狠狠一咬牙，道：「一個瞄一個，把人救下——記住，萬一打散了仍到菜市集會合！」

陳厚夫婦卻沒什麼胃口，只淺淺嘗了幾口就擱下筷子，怔怔看著窗外長吁短嘆。王秋洗把臉，喝了點粥，然後將陳厚叫到院子僻靜處，道：

葉勒圖聲音壓得極低，道：「地下花會不是專門拉攏朝廷命官參与賭榜嗎？這兒全是三教九流的平民，怎麼會礙事？」

王秋銳利地盯著他：「你是知道原因的，對不對？」

王秋瞅瞅他，道：「喔，葉勒圖正在趕製你們上路的乾糧，天冷能多帶些，估計吃三四天沒問題。」

「你，你來幹嘛？」王秋含混不清道。

「他們傍晚時分在岔道口菜市集會合，然後到附近小酒館吃晚飯，個個手裡提著粗布包紮的鐵傢伙，看上去凶神惡煞的，負責監視的兄弟化裝成閑漢到酒館溜達了一圈，隱隱聽到他們說『大人儘管放心』、『小菜一碟』之類的話，猜到夜裡會有活動，趕緊跑過來告訴我。」

「啊！」

一個時辰后，王秋、葉勒圖帶著兩名侍衛和兩位八旗子弟——安納穆、布塔西趕到岔道口菜市集，其中安納穆自幼學武，曾參加過京城武舉會試併入圍前五十名，擅長摔跤、射箭和馬術；布塔西的父親是王府侍衛，因此打下紮實的武術功底，舞得一手好刀法。葉勒圖考慮細緻，特意從家裡扯了幾塊黑布以作不時之需。

陳厚長長嘆息，悶著頭道：「上次得了您一大筆錢，早點離開京城肯定相安無事，唉，可惜丈母娘戀著舊宅，一天拖一天，一直拖到現在，差點引來全家沒命，唉。」

然而京城衚衕是出了名的複雜曲折，巷裡套巷，道中岔道，就算老北京稍不留意也有迷路的時候，何況是伸手不見五指的夜半三更，大漢們胡亂搜了一陣便草草收兵。

「人都放走了，你還想怎樣？」哈豐阿道。

葉勒圖躍躍欲試：「爺打算黑吃黑？」

十多個人在黑暗的衚衕里悄然無聲一直走到盡頭，哈豐阿停了下來做個手勢，兩名大漢下蹲形成馬步，其他人後退、助跑，踩著兩人的腿和肩躍上牆頭，輕巧地翻入院內。

「說哪裡去了，」王秋笑道，「我可不是read.99csw.com想著你的秘密。」

「惹了誰？」

說了等於沒說，不過王秋本來就沒指望從他嘴裏套出話，而是拖延時間以便陳厚全家逃到安全地帶。

「住手！」葉勒圖喝道，「你們不要頭兒的性命啦？」

大漢們遂停止攻擊，兩名侍衛和安納穆、布塔西趁機將麻袋拖到一邊解開，果然是陳厚全家。陳厚丈母娘和他兒子因驚嚇過度暈厥過去，陳厚夫婦還瞪大眼睛掙扎，不等取出他們嘴裏塞的東西，王秋示意先將人帶走，免得生出變故。

「你怎麼會結識明英的？」

「爺，怎麼辦？」葉勒圖問。

兩人默默坐了會兒，王秋寬厚笑道：「不想說沒關係，今天風緊，就在這兒待著別露面，明後天再安排你們出城，最好不要回老家，江蘇、河南哪怕廣東，離京城越遠越好。」

叱喝聲在萬籟俱靜的衚衕里格外響亮，大漢們原本做賊心虛，被喝得心神全裂，慌張之下弄了個措手不及，哈豐阿雖侍衛出身，當官后很少摸過兵器，更想不到深夜裡居然有埋伏，刀還沒出鞘就被王秋的匕首逼住脖子。

王秋「唰」地打了個激靈，酒醒了大半，沉聲問：「人在何處？」

王秋笑笑，轉身回了房間，葉勒圖見他的神情埋怨說：「真沒意思，冒著殺身之禍救他全家，卻什麼都不肯說。」王秋說：「哈豐阿原本就是黑白兩道通吃的角色，陳厚的事或許與地下花會無關，再說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人家救過我一命，如今我救他全家，算是知恩圖報。」

「王先生，」陳厚大步跑到王秋面前跪下，握著他的道，「你對我這麼好，若不說出埋藏心頭多年的秘密，我，我簡直不是人吶！」

「王先生可曾聽說過驚動京城的嘉慶帝神武門遇刺事件？我就是兇手陳德的哥哥！」

「陳德和明英是賭友，陳德揮刀刺殺皇帝的時候，本該那天值班的明英卻請了假，王先生不覺得有些奇怪？還有陳德不過是平民百姓一個，怎麼會認識紫禁城的路，又算準那天皇帝正好從外面回宮，掐準時間在神武門刺殺？而且動手之前……大概一個月吧，陳德告訴我一些事，第二天早上又後悔，關照我把他說的話永遠爛在肚子里，」陳厚道，「明早橫豎要離京，索性說個痛快！」

葉勒圖誇張地深吸一口氣，叫道：「給我來碗，要大碗，盛滿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