偉嗇貝勒笑道：「太子爺可不是考慮什麼賭局成敗，而是……王先生可知這次香山對賭將吸引多少賭客上山觀看？」

鐵騎狂風似的急卷而至，為首竟是颯爽英姿的宇格格，她怒目圓瞪，沖明英逃跑方向連射四五支箭，嬌叱道：

王秋苦笑著應道，目光透過窗欞，窗外皎潔的月亮在厚重的雲間若隱若現，似乎預示著明天香山之戰前景莫測。

幾個人在斷崖上嘀咕了一陣，然後聲音漸漸遠去，看來也要找個避風處休息會兒。等山谷上下恢復寧靜，王秋方從洞里爬出來，倚在樹根旁揉揉酸痛的關節，然後包紮傷口——連他自己都覺得，能從這幫殺人不眨眼的傢伙刀下逃生簡直是個奇迹，說明天不亡他。

不用明英吩咐，幾名手下在附近挑了棵粗細相當的大樹砍了，削去枝幹，抬過來架到澗上當木橋。明英輕輕一縱，腳尖在木橋中央點了一下就躍至北岸，其他三人依次通過。

「至少一萬人以上！」偉嗇貝勒鄭重道，「這是應天府正式發放的門條數量，介時肯定還有通過其他方式混進去的，估計總數將達到兩萬人！」

明英恨得直咬牙。王秋是南方人，水性極好，跟他在水下搏鬥無異於自尋死路。王秋大步站到澗邊，與他相對而立，眼中閃爍著以前所未有的敵意。

清晨，雨後形成的水霧還籠罩著大山，明英指揮手下攀索而下，在山谷里展開搜索，接著壞消息一個個傳到崖上：

「是啊，香山之行雖險象環生，但通過與明英兩次交談，證實了微臣一些想法，收穫……」

「王秋！」

王秋的救兵來了！

王秋心頭湧起一陣悲哀，說來說去，自己不過是太子棋盤上的一枚小棋子，生死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能發揮多大作用。

「報告，谷底有他的腳印。」

「報告……」

「大人，只剩你一個人了！」王秋冷冷道。

「但願如此，如今……以王先生的身體狀況，香山對決能否成行？倘若支持不住，可要求延期進行。」綿寧關切道。

在搜索方面，明英接受過粘竿處的特殊訓練，具備獨特而高效的技巧和手段：在貌似平常的草叢裡、亂石崗發現腳印；根據草莖折斷和草汁滲出程度判斷逃亡者的身高、體重，等等；從血漬斑點分析受傷程度，以及逃亡的方式和方向……

偉嗇貝勒和宇格格同時笑著否認，然後偉嗇貝勒解釋道：「太子親自調兵乃令人矚目的大事，其一舉一動受到各方面細究，包括皇上，因此太子絕對不會將真正的嫡系暴露于眾，另一方面講整個調兵過程磕磕碰碰對太子反而是好事read.99csw.com，如果一聲令下所有衙門、軍營莫敢不從，那將引起皇上猜忌，對太子非常不利。」

「報告，東南方有翻越的痕迹，從樹枝斷裂和血滴情況看，應該就是他。」

「解宗元操縱會試，控制賭榜賠率，同時利用哈豐阿等人傳布不實的內幕消息，誘使多位朝廷官員參賭重押，往往賠得精光以至於傾家蕩產，結果自殺的自殺，入獄的入獄，」王秋道，「倘若以賭牟利，地下花會本可以不這樣冒險，畢竟出人命的是朝廷命官，影響很壞，也容易引起各衙門警覺甚至追查，但解宗元一意孤行必定有其理由……」

「是啊，董先生、解宗元這夥人是唯恐天下不亂，只求去的賭客越多越好，可太子爺考慮的問題就多了，首先要確保安全，不能出現燈會、廟會等活動時的踩踏擁擠事件，其次是不能出亂子，你想想，小小的香山一下子聚集兩萬人，兩萬人是什麼概念？整個京城包括城外駐紮兵營，總兵力不過數萬人，萬一有人謠言惑眾，唆使不明事理的賭客殺向京城，誰抵擋得住？」

「王秋！」

搜捕進行到正午，隨著地形變化出了新問題：一座陡峭突兀的山峰拔地而起，將平坦的山坡劈成兩半，一條路斜插到偏北方向，一條路蜿蜒向大山最深處。

「又是他？」綿寧頗為意外，「這傢伙陷得挺深，恐怕不能用爭風吃醋來解釋，況且私下調集十多個軍士，單這一宗就是殺頭的重罪！」

「術有專攻嘛，」偉嗇貝勒道，「賭場里賭的無非是錢財，官場賭的卻是身家性命，弄不好滿門抄斬，千百顆人頭落地啊。」

再度醒來，鼻間芳香四溢，睜眼看竟躺在宇格格閨房裡，傷口已洗凈並敷好藥膏，感覺又清涼又舒服。

從昨天上午至今，他只躲在山谷里小睡片刻，身上挂彩十多處，身心交瘁到極點，平時一掠而過的距離如今顯得格外遙遠。才跑了十多步就被明英從身後一個虎撲重重按倒在地，鐵鉗般的巨掌掐住他脖子。王秋奮力一扭，將明英卸到旁邊。兩人在地上翻翻滾滾打了十多個回合，王秋額頭開始見汗，出手明顯慢了下來——畢竟連日奔波兼惡戰，人的身體終究不是鐵打的，怎抵得過精力充沛的明英？王秋一緩勁被明英抓住空當，兩記重拳撞開胸前門戶，右肘狠狠擊在他胸口。王秋眼一黑全沒了章法，明英可不想浪費難得的制敵良機，不依不饒地連踹帶打。王秋劇痛之下死死抱住明英大腿一翻，兩人摟抱著掐、咬、挖、抓，所有婦人陰毒手段悉數上場。同時，兩人撕ｒead•９9csｗ•com打扭斗的位置不斷向北移，眼看就要滾入荊棘叢生的亂草叢了。

「是啊……」

王秋試著起身，卻覺得全身上下無處不痛，尤其十多處傷口又癢又疼又麻，輕皺一下眉頭又躺下，想了想道：「替我派人到寶隆賭坊傳話，就說明天香山之約王某準時出戰！」

「嗯——起碼四五百人吧。」

「附近石頭都找過來了？」這是明英的聲音。

綿寧抬手阻止，笑道：「只要王先生平安歸來就是大幸……看清楚那幫人的真面目嗎？」

「王先生醒了！」

明英失聲喝道，眼睜睜看著澗水裡三個人影翻騰搏鬥，卻束手無策。過了不久隨著兩聲慘叫，澗水裹著一大片殷紅滾滾而下。王秋靈巧地攀著澗邊岩石上了岸，一步步逼向孤零零留在南岸的蒙面大漢。

「這樣說來驍騎營一定是太子爺的心腹部隊？」王秋問。

王秋聽得汗流浹背，吃吃道：「如此說來王某給太子爺添了不小麻煩，真是汗顏……」

「報告，樹洞附近有血跡。」

一直守在床邊的宇格格歡呼道，連忙端來冰糖蓮子湯。坐在客廳的偉嗇貝勒陪著太子綿寧進來，笑道：「此次死裡逃生，王先生該謝太子爺才對，昨天舍妹跑回城后哭著求太子爺調兵，太子爺四更天不到就守在皇宮外，等皇上起床后急奏香山之事，取得兵符后快馬直奔兵部調集驍騎營兵馬，整整折騰了一個上午……」

說著手裡驟然加力，王秋兩腿蹬得身邊藤蔓荊棘嘩嘩亂響，臉色漸漸漲成青紫色……

「八旗駐京步軍副尉明英！」王秋斬釘截鐵道。

「遵命！」

詹重召之厄，八成來自於綿寧向各衙門追查慶臣失蹤案，為防止此案聯繫到陶興予和王未忠案，解宗元等人未雨綢繆，將詹重召全家滅口拋屍於此。又是地下花會操縱會試的犧牲品，王秋默默想道。

明英已恢復冷靜，道：「這些都是你的臆猜，沒有任何依據，即便說到太子爺面前也無濟於事，何況你註定逃不出香山！」

明英一把扯掉蒙面巾，緩緩抽出鞘中刀。

王秋搖搖頭：「不必，賭約即生死之約，就算抬也要抬到香山，不能給解宗元造成避戰的口實。」

「至少存在生還的希望，」王秋舒了口氣，「以明英一伙人的兇殘，不太可能抓活口。」

就在明英後退、助跑、躍過山澗之際，王秋已猛撲上前與蒙面大漢扭成一團，未等明英上前援手，王秋出其不意拉著那人滾下山澗，然後又在水中一番撲騰，那人咽喉被刺了兩刀氣絕身亡。

大致清點了一下，約二十八具屍體，老少婦孺皆https://read.99csw.com有，基本上是詹重召的全部家人，大都穿著睡衣，咽喉處有刀切割的痕迹，其手法與夜襲陳厚家差不多。

「一千人？」王秋大驚。

「你知道得太多了！」明英嘶吼道，單手揮刀在空中虛晃數下，「我一定要殺了你，一定！」

倚在樹根上昏沉沉睡了會兒，醒來后看看天色，王秋拖著疲憊的身體翻越大石、亂木形成的障礙，不多時便消失在夜幕中。

吃完東西，王秋沉沉睡去，這一覺睡得很香，直至晚飯後才醒來。宇格格說守在旗杆巷的僕人剛才稟報，葉勒圖還未出現，其間負責監視郗大娘的八旗子弟捎話兒，郗大娘妓院異動頻頻，懷疑近期應有大動作；另外董先生派人前來試探，問王先生是否如期出戰。

「哼……這傢伙有點兒能耐，不能不小心點兒，等明早天亮了，你們幾個下去看看，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明白嗎？」

「我不想跟你胡扯！」

「那件事發后，大人仕途遭遇生挫，一度情緒消沉，終日借酒澆愁，後來是誰暗中操作使大人重新振作起來，並一路升遷到現在的位置？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近幾年來大人也為他們做了不少事吧……」

「原來如此，」王秋感嘆道，「官場水深吶，裏面關節訣竅要比賭術精深得多，王某自恃賭藝過人，真是慚愧。」

「因此太子爺派兵在香山各道口駐守，起到震懾威嚇之意，讓賭客們心中惕然，不得隨意滋事喧鬧，還要加強城門兵力駐守，各軍營均做好隨時應戰的準備，」說到這裏偉嗇貝勒笑笑道，「本來是件小事，太子爺卻作為大事件來做，胸中自有溝壑啊。」

這時地面突然傳來疾風驟雨般的馬蹄聲，似千軍萬馬習卷而來，聲勢非常浩大。明英也聽到了，驚愕一抬頭，卻見山澗對面乍現上百鐵騎，氣勢洶洶直撲而來！

一滾、再滾……兩人終於滾入荊棘叢中。

明英帶領的小組進展很順利，兩個時辰后在一處避風的亂石堆角落發現沾滿血跡的草繩，證明王秋確實走的這條路，而且還更換了包紮傷口的草繩。

明英鐵青著臉，爆炸般大吼道：「還報告個鬼！繼續追！」

明英堅信兩點：一是王秋經歷昨夜的激戰，受傷不淺，體力、體能損耗巨大，短時間內不可能跑得太遠；二是無論王秋玩什麼花招，反正有人扼守住山口要道，保准他插翅難飛。

「兩萬……」王秋不安道，「在皇城根兒、天子腳下舉行這等大規模的對賭，萬一傳到皇上耳里，恐怕，恐怕……」

宇格格出去安排時偉嗇貝勒又踱了進來，正好聽到王秋嘆息一聲九*九*藏*書，忙問其故。王秋說：「但凡這種大的對賭，前一天晚上須得到現場再巡視一番，防止對手做手腳，可惜這會兒起不了床，而且城門已經關了。」偉嗇貝勒笑道：「王先生不必多慮，從今天中午到明天早上，不可能有任何人出入香山。」

「倘若香山對賭順利結束，不出亂子，沒有人員傷亡，對太子爺來說就是大功告成，並能藉此立威吧？」

「遵命！」

彷彿看穿他的念頭，偉嗇貝勒喟然嘆道：「一將功成萬骨枯，君王之道本應如此，作為人臣當然要盡自己的本分，順便各取所需罷了。」

「以後別讓姑奶奶見著你！」

接著宇格格捧了兩大碗補品湯劑進來，綿寧沒再說下去，轉而聊了些無關緊要的話題便離開了。送走太子，偉嗇貝勒回來后輕鬆許多，又介紹了些太子調兵過程中的細節，原來貴如太子，並不像外人想象的那樣擁有除皇帝之外的權力，相反受到各方勢力的掣肘，可以說此次調兵實質是試金石，測出哪些衙門、哪些官員、哪些軍營可以信賴，可以在關鍵時刻發揮作用。

還有一天就要與解宗元對賭，宇格格能否如期求得援兵進發香山，化解這場意外之難？不知葉勒圖是否轉危為安，安全返回京城？

此時明英心裏苦不堪言，懊惱不該急於求勝反被王秋拉倒變成肉搏戰，良好的體力優勢蕩然無存，正想藉助亂草叢發力擺脫糾纏。他堅信只要能站起身，絕對能取得場面主動。

「那又怎樣？你自信是我的對手么？」明英嘴硬道。

過了會兒，「嗵嗵嗵嗵」十多塊大石頭從天而降，正好打在王秋剛剛墜落的地方，緊接著亂木、碎石「轟隆隆」滾下，堵住兩側的出口。

急行軍速度追了數十里，一道寬約十多尺的山澗攔住去路，由於是冬季枯水期，山澗里的水只有平時的一半，因為下了一夜雨，水流非常湍急，裏面夾雜著上流衝下來的雜物，水面混濁。以明英的身手須盡全力才能勉強一縱躍過，可其他三人顯然力有未逮。

「呃，這個，」明英又道，「如果還活著格殺勿論！」

偉嗇貝勒一愣，哈哈大笑著離去。

「太子爺真是深謀遠慮，王某自嘆不如。」王秋又驚又喜道。

綿寧喔了一聲：「王先生終究是江湖人，要遵守江湖規矩……」

王秋似乎有很多話想說，但實在精疲力竭，突然冒出個疑問：「葉勒圖呢？他跑回來沒有？受傷了嗎？」

「我已說過，與地下花會無關，」明英生硬地說，「我討厭賭博，從來不進賭坊。」

王秋悠悠躺在地上，看著宇格格、偉嗇貝勒等熟悉的面孔圍過來，心read.99csw.com頭一松，想說什麼卻一口氣堵在喉間，然後便什麼都不知道了……

王秋搖搖頭：「討論這個問題根本沒有意義，我關心的是繼續昨夜的話題——你究竟負有什麼使命，你與解宗元在策劃什麼陰謀？此刻這兒只有你我，不必擔心傳出去。」

偉嗇貝勒說此番太子調兵乃一石二鳥之計，一方面解救王先生，另一方面以搜捕余凶為借口封鎖香山所有出入口，使得困在裏面的明英等人逃不出，解宗元派的人手進不去，最大限度確保明天的對賭如期進行。

「稟大人，能搬動的都砸下去了，」手下道，「這麼高的地方摔下去，不死也得重傷，再加石頭、亂木，估計他插翅難飛。」

偉嗇貝勒伸出一個手指。

「少說兩句好不好，王先生需要休息。」宇格格嗔怪道。

深山分兵是搜捕大忌，尤其對手是王秋，容易被各個擊破分而殲之。但明英別無選擇。鑒於偏北方向有可能迂迴到半山腰，明英決定親自帶三名精銳手下追蹤，另外三名向大山深處進發——兩個組整體綜合實力基本相近，足以圍殲王秋。

王秋似笑非笑：「未必吧，明英大人，曾經有一回輪到大人值班，大人卻跑到賭坊小試手氣，那天牌風很順，大人贏了不少銀兩，可偏偏大人當班的地點卻出了件大事……」

明英反應極快，立即甩開王秋的糾纏，身體從地上彈起，兩三個起縱就沖入亂草叢北側的紅葉林。

明英趁他滔滔不絕之際陡地一個飛躍，堪堪越過山澗，向王秋撲了過去。王秋轉身就跑，然而兩岸的地形，北岸相對平坦些，有大約二三十丈的空地，再往北才是茂密的草叢，王秋計算時忽略了這空地對自己的殺傷力——

「不是。」

「跟他拼了，」明英嘶叫道，「我過去幫你！」

王秋不解地看著他。

大概後勁不足的緣故，王秋掙扎的力道突然減弱下來，明英一鼓作氣將他按在身下，雙手再次扼住他脖子，獰笑道：「快快受死吧，你這種人多活在世上一天，我就一天不得安寧！」

驀地，橋下澗水裡突然掠起一道白光，凌空閃了一下，木橋從中間斷開，最後面那人應變極快，搶在身體失去平衡之前跳回南岸，中間兩人無從借力，硬生生落下去。

綿寧與偉嗇貝勒對視一眼，偉嗇貝勒沉重地說：「中午救下王先生后，其餘部隊繼續搜山，在靠近南山坳的山道邊發現太子府侍衛的屍體，身中十多刀，其狀慘不忍睹，後來又在樹林里找到另一名侍衛的屍體，是與一名蒙面大漢同歸於盡，那蒙面大漢臉部被剁得稀爛，無法查證其身份……沒有發現葉勒圖的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