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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空 睦月 歲末之火

初空 睦月 歲末之火

「你阿媽啊,在你的衣領里不知有多擔心哪。她一定很想早點燒掉自己,可是,又不能讓你受傷。她在你的衣領里,沒法燒掉自己。」
「是老闆親自吩咐我的。明年不是我的干支嗎?」

二

「老闆娘說不吉利,叫我拿到神社請人燒掉。」
阿勝一聽,不知是否終於崩潰了,哭得更厲害。啊,果然猜對了,阿豐暗付,與藤兵衛互看了—眼。
阿勝邊打哆嗦邊點頭說:「是。」
關於這回的小火災和注連繩的事,通常是先由藤兵衛處理,經過種種衡量,除非萬不得已,否則不會驚動老闆。就這點來說,藤兵衛並非只是負責生意的掌柜,可說是伊丹屋的支柱。藤兵衛帶著被送回來的阿勝回到鄰近佛龕房的自己房間,這根支柱讓阿勝在火盆前取暖,等身子暖和了,先安慰仍在流淚的阿勝,說是老闆和老闆娘都不知道你逃跑的事,不用擔心被趕出鋪子,或被處罰。阿勝在藤兵衛這麼安慰時,仍抽抽搭搭地哭個不停。
「直到那孩子可以獨立自主、能夠養活自己為止,我會負責照顧她。」
「不,不是。燈火媳了。沒有別的會起火的東西。是你阿媽的頭髮著火了,所以注連繩也跟著著火,神龕也就著火了。事情就是這樣。那,你知道為什麼頭髮會著火嗎?不,你知道是誰讓頭髮著火嗎?」
「是誰買這注連繩的?在哪兒買的?是誰在什麼時候又是怎麼布置的?我想先知道這些。」
事情發生在除夕的菜肴都準備妥當,阿豐在廚房洗滌時。那煙昧依舊留在她的鼻子里。會不會是灶里有東西在燜煮?阿豐想確認,一回頭——看到了一直跟在阿豐身邊、像雛鳥那般孱弱、只聽從阿豐吩咐做事的阿勝身邊像是飄散著薄煙。
「這是沒燒完的?」
阿勝眼角又溢出眼淚。
對著黑夜再三反覆說的就只有這句話了。
阿勝撲簌簌掉著淚,連續點了好幾次頭。
雖然老闆才三十齣頭,但對這種事很迷信。
與三十年前背著只有幾件舊衣的包袱來伊丹屋做事的阿豐一樣,藤兵衛也是赤手空拳自學徒做起,一直為上一代老闆效勞。五年前上—代老闆過世后,由事事都與父親頂撞的當今老闆繼承家業,眾人都說,藤兵衛或許會辭職,不料他卻若無其事地待到現在。
然而,阿豐還是繼續往下說。
自從阿豐背著只有幾件舊衣服的包袱到江戶做事以來,至今三十年了,她曾遇到過幾次火滅,也曾被火星子噴到,可是那些都是先聽到火警鐘聲才得知失火了,也就是別處的火災。阿豐做夢也沒想到,這回的起火點竟是伊丹屋,大喊失火的竟是在伊丹屋的歲月僅次於自己且平素最為人所信任的藤兵衛。
明年正是藤兵衛的花甲之年。
「因為我一直在這兒睜大眼睛盯著。」
「不要那樣說,那孩子太可憐了。再說,既然知道了,那頭髮絕對不能不燒掉。」
可是,阿豐徐徐地搖著頭說:「阿勝啊,你認為昨晚為什麼會發生小火災?」
「照你這麼說,那場小火災一定是有正常的火源?」
起火的是神龕。
阿豐決定不放在心上,度過忙碌的一天。然而,就在忙完迎接新年的準備,除夕夜鐘聲即將響起之時,阿豐看到了令她不敢置信的東西。
不知阿豐的話是否傳到了,風,沒有任何回應。可是,如此佇立了—會兒,直至腳趾和指尖都凍僵了,直至聽到遠處天邊傳來第—聲除夕夜鐘響,阿豐突然回過神時,才察覺留在自己鼻尖和身體四周的那股燒焦味消失了。
「這是什麼?好噁心!」
阿勝離開房間,藤兵衛不高興地說:「我說起火點可能是注連繩時,你不是根本就不信嗎?」
「我可以跟你約定,真的。」
「為什麼呢?」
「附近的話,砂村那一帶就有,遠一點的話,也有人從佐原那邊採買。反正近郊的村子,一到冬天,大抵都在做這種副業。」
比起火災,這更令阿豐膽戰心驚。怎麼會這樣?我的伊丹屋竟然失火了,這教人有什麼臉面對老天爺?
「我明白了。」阿https://read•99csw•com豐說道,「可是,你將那麼重要的頭髮藏在注連繩里,怎麼就是供養呢?」
在新川這—帶鱗次櫛比的酒批發商中,伊丹屋並非歷史悠久的鋪子。據說,明歷振袖大火之後,從京都船運而來的酒,開始在介於日本橋川與大川之間的河道卸貨,對阿豐來說那是遙遠的往事,而開創伊丹屋的上上代老闆,當時還未踏進江戶,仍在遙遠的伊丹某處種田。伊丹屋在此地興蓋士倉房開鋪子獨立以來,不過四十年左右而已。
大概是因為阿勝心裏有這個疑惑吧,阿勝瞞著父親,在燃燒遺體之前,偷偷剪下母親的頭髮,藏在紙捻里,隨身帶著。她將紙捻縫進衣領,因此阿媽的頭髮從未離開阿勝的身邊。
由於阿勝還是個孩子,不放心讓她—個人,所以與阿豐同住—個房間,而且為了避免其他下女虐待她,阿豐認為直到她更獨立之前。讓她待在自己身邊比較好,這才決定讓她和自己同住。也因此,阿豐凡事都沒把阿勝算進去。這回也是。阿豐心想,晚上回房睡覺前問一下就好了,反正那孩子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基於這種不斷積累的艱辛,伊丹屋才能生意愈做愈大,而阿豐正是和伊丹屋一起走過了這大半的艱辛路程。阿豐自孩提時代進伊丹屋當下女,直到成為下女總管使喚年輕下女的今日,她一直待在伊丹屋。每年近歲末之時,順著新川駛來的舢板,總會傳來壯工通報來自灘或伊丹的酒已抵達的吆喝。在伊丹屋做事的阿豐,每年都聽到這些搶先卸貨的吆喝,至今也僅對此事感到無限欣喜而已。
「其實啊,是你阿媽。是你阿媽的靈魂讓頭髮著火的。」
阿豐握了兩個小飯糰,另加一杯白開水,遞到阿勝面前。
縫隙間夾著看似白色紙捻的東西。
阿豐抿嘴一笑說:「我現在也不信呀!」
發生小火災的翌日,吃過早飯,藤兵衛一臉若有所思的樣子,把阿豐叫到井邊。接著,—副難以啟齒的樣子低聲咕噥著前面的話。

四

明明這樣處理了,不知為何,阿豐總會聞到一股煙熏味,那味道始終留在她的鼻子里不散。而且覺得頭髮也有燒焦味,即使洗過澡,換了衣服,仍擺脫不了那個味道。
兩人立即找到那賣裝飾品的棚子。對方也記得藤兵衛,馬上開口說:「伊丹屋嗎?」那男人嘴角有塊燒傷的痕迹,雖然個子矮小卻看似機靈,年約四十,說話聲音低沉,笑聲卻很高。
這個村子沒有火葬的習慣。生前十分疼愛阿勝的祖母,阿勝七歲時早天的哥哥,都長眠于村子盡頭墳場的土饅頭裡。哥哥的身體在這泥土裡,從泥土裡會開出花、長出草來,讓阿勝快樂,陪阿勝玩,哥哥哪兒都不去,一真都在這裏——哥哥去世時,這麼告訴阿勝的正是阿媽。

三

「那頭髮是誰的?」阿豐問道。
風在耳邊低泣。是的,低泣的是風。
藤兵衛搶在阿勝之前脫口而出,「可是,你不是說不相信那種事嗎?」
阿勝眨著哭得通紅的雙眼。
這回真的不能對藤兵衛說。阿豐左思右想,猶豫不決,抱頭苦思,好不容易才下定決心,于深夜單獨來到後院。
阿豐利落地撣了撣衣擺站了起來。「這一來,注連繩的事也解決了。至於小火災,我還是認為起火點是燈火。今晚開始,我每天睡覺前會偷偷去確認—下佛龕房的燈火。」
後院地上有火痕,以及埋著灰燼那地面上的小圓石。阿豐調整呼吸。
兩人回到伊丹屋,說好了分別向鋪子里的所有傭工個別問話——在場一起布置的人、布置時不在現場的人、布https://read•99csw•com置前曾看到擱在榻榻米房裡的注連繩及裝飾品的人。
「老實說,我在火災后整理現場時,發現了很奇怪的東西。」
而這伊丹屋要是放火吞噬了,所有的辛苦將化為烏有。酒批發商工會的老幹部,也會因存放在新川這一帶土倉房裡的無數「富士見酒」毀於不雅的煙熏而絕不原諒伊丹屋。幸好起火點是神龕,而且火只燒焦佛房天花板就被撲滅了,可說是不幸中的大幸。
藤兵衛雙手揣在袖口裡,為難地不斷皺著眉,最後問道:「我說阿勝啊,你逃跑是為了……選在今天逃跑,是想在家裡過年……想跟阿爸、阿媽一起過年嗎?」
「會不會是燈火……」阿勝怯怯地說。
但是阿勝遲遲沒有伸手去拿。
阿豐點頭表示同意,她說:「所以啊,阿勝,我們還是燒掉那頭髮吧。明天在後院,我和掌柜、你,三個人悄悄把頭髮燒掉。邊念經邊燒。我教你念經。」
藤兵衛大吃一驚,「你說什麼?那,你對阿勝說的都是胡說八道?」
伊丹屋的家務歸阿豐管,但僅有佛龕是老闆娘管,包括點燃和熄滅佛龕的燈火。因此,昨晚的小火災,大概又是老闆娘忘了熄滅燈火的關係——阿豐心想。當然,她沒有明白說出來。
阿豐和掌柜頗有交情。她知道對方這副模樣時,必定有重大的事,而且是只能對她說的事。
「這種東西是從哪裡進的貨?」
可是,藤兵衛卻搖著頭說:「我也覺得可能是這樣,所以問了老闆娘,問得相當仔細。但老闆娘說,昨晚風很大,她特別小心火燭,佛龕房內的燈火確實部熄滅了。她那個樣子,不像說謊。」
「做這種副業的人,有沒有在吉祥物注連繩上面搞惡作劇的情況?」
怎麼會有這麼奇怪的事?阿豐暗忖,或許是被小火災驚嚇過度了吧。
廚房後面土倉房一旁,鋪子為傭工增建的榻榻米房內,阿豐和阿勝並排著枕頭睡。「失火了!」聽到有人如此大喊,阿豐從被窩裡驚醒了,她搖醒阿勝,阿勝仍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樣。阿勝離開近郊的家,隻身來到江戶,上個月剛進伊丹屋做事,雖說她都十二歲了,但事事都顯得十分笨拙,阿豐看她那模樣,不禁氣急敗壞地大吼:「你等著被燒死吧!」說完便衝到走廊。
「是昨天中午過後買回來的,之後大家馬上動手布置。因為除夕當天布置的話不吉利,而且我也當場幫忙。所以你想知道的事,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可是,知道了又怎樣?就能知道是誰將頭髮塞進注連繩的嗎?」
然而,反過來兌,也可說在僅僅四十年內,伊丹屋便發展成了目前的大鋪子。酒批發商工會非常團結,元祿時代以來,彼此橫向聯手,建構出—套獨立的上下順序與力量關係,互相撐持生意。外地人想插足,肯定會飽受種種不合理的艱辛。這不像夾雜於一般鋪子的蔬菜鋪或鮮魚鋪,只要會做生意就行了。這跟木場的木筏師踩著河面的木材過河一樣,需要微妙的技巧和洞察先機的眼光,以及衡量事物變動的敏銳力。
「很奇怪吧?」藤兵衛皺起眉頭望著阿豐,「用紙捻包著頭髮,再將紙捻塞進注連繩。到底是誰?又是為了什麼?而且昨晚又發生小火災。」
是不是像自己在深愛的伊丹屋的日子那般?自己在這兒才有生存的意義,若是離開伊丹屋,—定會非常難受。難道是類似這種感受?
「阿媽知道自己患了什麼病。她拜託阿爸,說她死了之後。一定要燒掉她,絕不能讓孩子們被傳染。」
「只是偶然吧。做這種缺德事的,肯定是製作新年裝飾品的代工。嗯,雖然不知道對方是什麼居心,也九-九-藏-書許只是故意搗蛋而已。總之,如果不是在我們這兒著火了,這注連繩在新年期間大概會被布置在神龕上,等過完年再拿到神社焚燒。這麼一來,不就不會被發現裏面塞了頭髮嗎?」
歲末二十八日晚,當伊丹屋所有人都熟睡時失火了。不巧那晚北風強勁,而且近十日來滴雨未下。若不是一向淺睡的掌柜藤兵衛卧室離起火點的佛龕房很近,被一絲煙味驚醒了,那麼在這離新年只剩三天的夜晚,伊丹屋的所有人很可能就得露宿寒天了。
阿豐往前挪了一步,悄聲地說:「我說啊,阿勝。你阿媽的頭髮和那注連繩沒有全部燒掉。」
阿勝瘦弱的肩膀僵住了。她彷彿想壓抑身子的顫抖,用力撐著擱存膝上的雙手:
阿豐一直覺得,藤兵衛這男人大概認為世上沒有算盤算不出來的事,因而這話讓她更感意外。哦,看來他也有這種令人出乎意料的一面——竟說出這種怕鬼孩童才會說的話來。
「新年的裝飾品是吉祥的東西,老闆說讓我去買比較好。」
除了工作還是工作,心無旁鶩地一直活到現在,最後終究沒有孩子的阿豐,在心裏繼續想著。自己能不能理解阿勝母親的心情呢?
「哎呀,是嗎?」
阿勝咕嚕一聲地吞咽之後,小聲回答:「我認為這樣可以供養——」
阿勝默不作聲。
藤兵衛喃喃自語地說有道理。阿豐笑道:「是啊!說得也是。」
「不是,不是那個意思。」阿豐抖動著肩膀笑道,「知道的話,就可以確定伊丹屋的人不可能將頭髮塞進注連繩。」
「唉,雖然我也認為幸好沒釀成大禍……」
藤兵衛環抱著瘦削的胳膊,說得有點含糊。與其他生龍活虎的壯工不同,藤兵衛是靠算盤爬到今日的地位。他身材瘦弱。要是被管理二十幾人的大家庭、並且還要做粗活的阿豐以粗壯手臂用力一推的話,恐怕會飛出去。
「還是,有人虐待你,才一時衝動跑出去?」
「你的心情,我們都明白了,別再哭了,懂嗎?」聽完阿勝的說明,藤兵衛如此安慰阿勝,「好,要不要吃飯糰?還是帶回自己房間吃比較吃得下?」
「過完年拿下注連繩時,我打算偷偷拿出頭髮,縫回衣領。」
「是你把頭髮藏在注連繩里的嗎?」
「那個,阿勝的阿媽。」

一

藤兵衛指的是注連繩鬆散的部分。原本搓成繩子的地方鬆開了,露出縫隙。
「所以我才覺得這注連繩很可疑……」不知是否對自己的這個想法沒把握,藤兵衛一臉苦笑。「我當然不知道詳細情況。不過,這頭髮,一定有什麼問題吧?看來好像有人想對伊丹屋報仇,偷偷做出這種帶有詛咒的事,所以才會從這兒起火燒掉神龕吧?」
阿豐走出榻榻米房時,身後的藤兵衛不知在嘀咕著什麼,聽起來好像是說:「真是倔強的人……」但是阿豐沒有回頭。
藤兵衛在阿豐面前打開紙包。紙包里是一條被熏黑且濕濡的燒剩的注連繩。注連繩的一端已鬆脫,看似就要鬆開了。
藤兵衛的臉突然抽搐了一下,他說:「是我買來的。」
賣裝飾品的,通常是架子工工會的會員或土木建築工人,僅于歲末時搭棚子做生意。藤兵衛今年是在大川旁的一個棚子買回伊丹屋那套裝飾品的,棚子小販是小網町的架子工。
「掌柜的,我會先想想更平常—點的事。」
「我會好好照顧那孩子,全包在我身上。在我有生之年,我一定會好好照顧那孩子。」
「吃不下嗎?如果你心裏很難過,那就先說出來好了。為什麼要逃跑?說出來好不好?」
「你能不能拿出來看看?」
「因為你阿媽很擔心只要留下—點東西,也可能會把病傳染給心愛的女兒,所以生前不是說要你們把她全部燒掉嗎?可是你卻剪下她的頭髮,藏在身上穿的衣服領子里。你阿媽真的高興你這麼做嗎?阿勝,你仔細想想。」
不過,在這種除夕前的忙碌時刻,他們只能利用工作之餘四處問問而已,根本無法仔細問,不免有漏網之魚,阿勝正是其中之一。
「嗯https://read.99csw.com,你說的的確有道理。」藤兵衛聳了聳單薄的肩膀,「不過,我還是覺得不吉利。」
「再說得明白點,是為了昨晚的小火災和藏在神龕注連繩里的頭髮……是不是?」
阿勝點點頭,接著又說那很簡單。原來她家每逢冬天便經常做這種裝飾品副業。
隱約難辨的那陣薄煙,在阿豐的注視下,雖然只是瞬間,卻清晰地呈現出嬌小女人的身形。
因為阿豐是這麼想的,所以那晚聽到阿勝不見了、似乎是逃跑了的消息,阿豐頓時說不出話來。
阿豐認為那場小火災是忘了熄滅神龕燈火而引起的,絕無其他原因。
「哭久了,小心眼睛會瞎掉。」
「什麼意思?」
阿勝心想,阿媽生前真的希望這種寂寞的葬禮嗎?她真的希望燒掉她嗎?
「肚子餓了吧?先吃飯。」
阿豐看著藤兵衛,而他則看著掉在阿勝小手背上的淚珠。
「你看看這兒。」
阿豐對著黑夜說道。她的呼氣凍成了白煙。
不知道這番話有沒有傳達給對方。老實說,阿豐怎麼會有這種突發奇想!這根本不像平常的她。為什麼會認為阿勝母親的靈魂還留在世上呢?
以孩子的腳力,又是平時不熟悉的江戶夜路,打—開始就不可能成功。阿勝逃跑后,不到四分之一個時辰,就被町大門門衛發現,將她送了回來。據門衛說,發現阿勝時,以為她是迷路了。由此可見,阿勝看起來是多麼弱不禁風。
光燒注連繩的話,還是不太放心,因此又添上柴薪,這樣火勢應該夠大了。燒完后的灰燼,全部集中起來,仔細埋在後院一角,並在上面擱置圓石作記號。阿豐知道,這個角落每逢春天便會稀稀落落開出可愛的黃花。當阿豐向阿勝說,所以啊,你雖然人在這裏,你阿媽也會一直陪在你身邊時,阿勝終於露出了笑容。
「那,阿勝,」阿豐又問道,「這樣的話,你今晚逃走是不是因為昨晚的小火災?」
阿豐察覺自己的雙腳使勁地踩在地面上,雙手緊緊環抱著身體。難道自己在害怕?
阿豐和藤兵衛一起去了那個棚子。穿過歲末忙碌的新川町,宜至大川旁的這段路,匆匆忙忙的人群中,只有掛在屋檐下搖曳的新年裝飾品顯得格外沉靜。
由於沖得太猛,阿豐左碰右撞地一路朝藤兵衛跑去。其他傭工也沖了出來。當阿豐從聚集在佛龕房大伙兒的頭頂上聽到嗶剝的燃燒聲時,嚇得目瞪口呆。因為發生了令人難以置信的事。
阿豐彎著上半身,望著阿勝那小小的臉龐。
阿豐故意不理會藤兵衛,望著阿勝說:「那場小火災的起火點是注連繩里你阿媽的頭髮。一定是這樣,絕對沒錯。因為沒有其他會起火的東西。」
既然阿爸都這麼說,也就無可奈何。阿勝只能望著燃燒阿媽身體的火焰,目送冉冉上升的青煙。因為窮,出殯時也沒請和尚念經。
夾在注連繩裏面的紙捻包著頭髮。
之後,阿勝來到了江戶。
唯有—件事很奇怪。
要從還留有鄉音、哭得喘不過氣來的阿勝口中問出話來,真是大費周折。
「雖然……什麼意思?」
村民慌不擇路地相信醫生的話。將近半數的村民都因這個病病倒了。眾人商議之後決定,為了避免村人死絕,再怎麼嚴苛也必須遵守。正因為如此,不久,沒接受任何治療的母親過世時,阿勝不但得忍受失去母親的悲傷,還得忍受用火燒母親遺體的痛苦。
不能用病人用過的碗筷吃飯、不能喝生水,其中最重要的忠告是不能將得這種病的死者直接土葬。醫生說,這是他到長崎遊學所得的知識。只要堅守這幾點,時疫終將平息。
「結果,移到神龕后馬上著火……」藤兵衛喃喃自語。
阿勝依舊—味抽抽搭搭地哭。
那東西自紙端露了出來,阿豐立即明白——是注連繩。
藤兵衛舔了舔被寒風吹乾的嘴唇,接著問:「那,這注連繩怎麼會在伊丹屋……」
阿豐心想,叫藤兵衛這種大忙人的掌柜做這種事,果然是老闆娘的作風。她是個千金小姐九九藏書,完全不懂商家家務。她嫁進來已經三年了,因膝下無子,上面又沒有公婆,至今仍像個未婚姑娘,離新年只剩三天,卻只擔心元旦要穿什麼新衣服。
有小孩的人到底是怎樣的心情呢?阿豐暗忖。無時無刻不把孩子放在心上,孩子是—種教人既擔憂又甜蜜的存在。
「火源哪有什麼正不正常。」阿豐笑道,「掌柜的,我只是很難相信有鬼火那種東西。」
阿豐認為,這男人也跟自己一樣,都是伊丹屋的樑柱。即使老闆換人,或任何女人嫁進來坐上老闆娘的位子,都無所謂。因為大家都是為伊丹屋做事。
大約兩個月前——亦即剛談定阿勝到伊丹屋做事後不久,阿勝的母親突然病倒。那時,水鄉那—帶流行駭人的時疫——發高燒,難過得呻|吟不已,頻頻想喝水,喉嚨像塞住了般,染病後不到十天便會死去。阿勝的母親正是染上了這種病。
這叫阿勝如何承受得了用火燒掉阿媽呢?要是燒掉了,阿媽就不能睡在泥土裡,也不會開出花來。要是把阿媽燒成灰,以後感到寂寞時,阿勝不知道要去哪裡找阿媽。所以阿勝哭著反對燒掉阿媽。
翌日除夕夜早上,阿豐依照約定在後院生火,祭拜阿勝母親的頭髮。阿豐教阿勝合起小小的手掌,並教她念經。藤兵衛也走調地一起念著南無阿彌陀佛,之後,他的表情一整天都很嚴肅。
「那,你是在藤兵衛掌柜買回來之後、老闆動手布置前塞進去的?」
「供養?」藤兵衛瞪大雙眼。
「你是有牽挂吧?不過,阿勝的事,你可以放心。」
「但這麼—來,不就是沒有火的地方竟然起火了?」
然而,父親卻嚴厲地教誨阿勝。
邁進新的—年了。阿豐緩步離開後院。
阿勝生於水鄉的貧窮農家,在六個兄弟姊妹中排行老幺。家裡窮得三餐不繼,阿勝搞不好會被賣到那種地方。因此,談妥了可以到伊丹屋做事,她真的覺得很幸福,從沒想過要對鋪子做出那種恩將仇報的事。
簡直就像被煙裹住了一樣。可是,問其他人,對方總是說,什麼都沒聞到啊,阿豐大娘。
對阿豐的這個問話,阿勝雖然眼淚撲簌簌掉,卻仍用力地搖頭。
「掌柜的,你認為這頭髮和那火災有什麼牽連嗎?」
藤兵衛嗯的一聲嘆了口氣。
藤兵衛向阿豐招手,帶頭走向水井前堆放柴薪和引燃物的後院。他在柴堆旁蹲了下來,自懷中取出紙裹著的細長東西。
「我們家很窮,喪事也辦得很倉促,所以阿媽沒有好好地接受念經,也沒有讓大家上香。」阿勝結結巴巴地說,「所以,我看到注連繩時,想到—個主意,如果將頭髮藏在注連繩里,不但可以擱在神龕上,也可以接受大家祭拜,而且還有燈火,還有布置的綠葉,還有供奉的年糕。」
「是我……阿媽的。」
阿勝睜大眼睛,小小的右手抽|動了—下。那手的動作意味著,希望阿豐馬上把剩下的頭髮還給她。
男人很快堅決否認,說是這裏絕對沒有人可以把東西藏在注連繩里,或動手腳。
那煙隨著阿勝擦拭盤子、整理四方形膳盤的動作輕輕地飄蕩,宛如裹著阿勝在幫助她。
「燒了一半。因為及時潑了水。」
大概是藤兵衛之前摸過了,紙捻的一端已經鬆開。阿豐伸手一碰,立即明白那是什麼,不禁叫出聲來。
在這些公役之中有位醫生,但在缺乏代官所支持的情況下,醫生根本無法獨力照顧那麼多病人。不過,這位醫生仍對痛苦、恐懼的村民提出了幾個忠告。
無論接連死了多少人,代官所也不會關心這種貧窮村落。只是,開始謠傳這病似乎會傳染時,代官所才總算有所行動,八度派來公役,也只是敷衍了事地調查而已。
架子工對藤兵衛的提問,發出響徹歲來晴空的笑聲。「雖然有可能,但那又怎樣?注連繩是神的東西吧?在神的東西上做缺德事,受天譴的應該是那個人,怎麼可能是買注連繩的伊丹屋!」
阿豐呆立原地,在廚房微弱的燈火下,目不轉睛地追著那薄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