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蘭 皋月 夜著之鬼
庄助知道阿由即將出嫁,也知道五郎兵衛和阿高都由衷地替女兒高興,更知道阿由認為這門親事會很幸福。可是——萬—他暗中喜歡阿由的話,事情又會怎樣呢?
不,—定是想太多了。五郎兵衛搖搖頭,打消這個念頭。庄助是個標準的木訥寡言人,那傢伙不可能想得出情節這麼複雜的故事。
雖說有五年的交情,但五郎兵衛仍不太清楚庄助的事,連莊助到底幾歲,他也不是很清楚。
一旦察覺了,即使在稻荷屋霧蒙蒙的亮光下,也不難看出庄助的臉頰有些凹陷,瞼色也有點灰暗。老是忙著自己的事,竟然對這些都視而不見。每天見面的庄助變化如此之大,為什麼沒有早點發現呢?老是想著阿由的事,竟忽略了其他重要的事。
準新娘的阿由,不知是不是因為特別容易感動,她的眼神比五郎兵衛和阿高更顯得悲傷,而且似乎更感動。
「她說她叫阿吉。」庄助額頭冒著大汗,「生前是一家規模很大的針線批發商的獨生女。後來遇到強盜,一家人都被殺了,她也在那時死了。」
最初,事情就是這樣,一切看似毫無問題。
「是不能對我說的事?」
可是——
庄助神情慌張地說:「老闆,我不會喝酒……」
「你也真是的,怎麼—個人邊想邊笑?」
「是不好意思說的事嗎?」五郎兵衛壓低聲音說道,「難道是賭博或女人的事?還是向人借了錢?」
那傢伙,或許被不好的東西附身了。—這麼想,就再也無法保持沉默,於是五郎兵衛對阿高說出此事,母女倆感情非常好,自然也就傳到了阿由耳里,兩人都很驚訝而且難過,比五郎兵衛想象的更擔心庄助。
庄助很怯弱,怯弱得不得不那樣問僱主,當時五郎兵衛也早就知道這一點,所以,儘可能溫和地回答:「你不用擔心那種事。庄助,你很勤快。」
五郎兵衛腦海里閃過一個念頭。
庄助像個對著眼前的酒準備大喝一場的酒鬼那樣,發出好幾個吞咽聲,還不時挑著眉毛,最後翻著眼珠子往上看著五郎兵衛,小聲地說:「老闆,你不會笑我吧?」
那晚,鋪子打烊后,五郎兵衛回到老伴兒阿高和獨生女阿由等著的住處時,對庄助那暗自微笑的表情仍揮之不去。庄助的那個笑容,無邪、坦率且充滿喜悅,五郎兵衛一想到不禁也浮出類似的微笑。
「因為不是能說清楚的事……」
再也憋不住的五郎兵衛,終於在某天晚上收進繩簾后,招手喚了庄助。
庄助的表情出乎意料地快活,「是個漂亮女子。總是對著我笑,好像很高興見到我。」
五郎兵衛問了大雜院的左鄰右舍,卻沒有人知道庄助到底是何時離開的。倒是大家都異口同聲地說,最近這幾個月來,他變得很憔悴,偶爾會看到他眼裡噙著淚。
儘管庄助吞吞吐吐的,但還是說出了下面的事。
五郎兵衛不想傷庄助的心,只得勉強笑著聽他說;又不想讓阿高和阿由擔心。也就沒告訴她們,打算暫時就自己一個人慢慢觀察庄助。由於庄助堅持再去馬口食町舊衣鋪一趟,五郎兵衛只好陪他去。
五郎兵衛張大嘴巴,然後說:「你,愛上鬼了?」
那晚,庄助沒有再提起「好貨的夜著」。庄助本來就是一見到客人反而比平常更寡言的人,再說,五郎兵衛也沒放在心上。話雖如此,五郎兵衛仍記得,自己當天邊做生意邊用眼角觀察庄助。
阿高是當時五郎兵衛進貨的一家酒批發商的下女,因而與五郎兵衛認識。稻荷屋開店約—年後,兩人才結為夫妻,當時兩人費心商討后,決定拜託阿高鋪子的老闆讓她繼續待下來,而五郎兵衛則負責經營稻荷屋。不久,阿由落地了,阿高依舊背著嬰兒做事。那時日子仍苦得不得不這麼做。
為了糊口過這樣的日子,這對夫妻不知不覺竟也習慣了,二十年後的現在,即使稻荷屋的生意好到需要雇庄助幫忙,阿高依舊在酒批發商當下女,至今從未以老闆娘的身份出現在稻荷屋。因此有些老主顧以為五郎兵衛仍是個單身漢。
不過,大概總會找到吧——聽到阿由如此喃喃自語,五郎兵衛也只能這麼想。
五郎兵衛無計可施,只能笑著說:「可是,雖然愛上了,但也無可奈何吧。你怎麼跟她結為夫妻?」
答案到底是哪個?哪個才是真的?五郎兵衛呆立原地,看著陽光下的夜著,如此問道。喂,庄助,答案是哪一個?
庄助又縮著身子。
「可是,要怎麼找呢?阿爸和庄助先生可能不知道,但是牽牛花花紋的浴衣到處都是。我也有—件啊。光憑浴衣,他要上哪去迎接阿吉姑娘呢?」
五郎兵衛關了鋪子,急忙趕到庄助住的大雜院,發現庄助不在整理得乾乾淨淨的屋內。
五郎兵衛一本正經地回答:「你要是不希望我笑,我就不笑。我怎麼可能笑讓你煩惱的事。」
五郎兵衛不發一語地伸手幫他添飯。
然而,哪一個都一樣。庄助這樣的選擇其實是最正確的。假若庄助坦白說出他愛上小姐,五郎兵衛又能為他做什麼?再怎麼不忍心,也無法響應他那份感情。
在座燈旁緊九-九-藏-書挨著頭縫製窄袖服的老伴兒和女兒,分別這麼說道。
這裏說的「夜著」,並不是一般所謂的睡衣,而是類似現在的蓋被,指的是晚上睡覺時蓋在身上的衣服,當時稱為「夜著」。而「褥子」則是指鋪在身子底下的棉被。
庄助做了—個月左右,他問老闆,你不認為我笨手笨腳是個沒用的人嗎?
「這樣就行了嗎?」五郎兵衛不安起來。庄助會不會有點鑽牛角尖了?「真的這樣就行了?你不會去找賣這件夜著的舊衣鋪,打聽那個叫阿吉的姑娘的墳墓……」
庄助的身材,與個子矮小又沒肉的五郎兵衛就不用比了,就是與年齡相近的男人相較,他也是很魁梧的。他自己甚至、悅過,小時侯雖然個子高大,個性卻很懦弱,時常遭人欺負。
「你怎麼知道?」
因此,兩人不時輪流去打掃。礙於庄助不識字,也就無法留信給他,只能拜託左鄰右言,要是庄助回來了,請大家叫他馬上到稻荷屋一趟。
「很麻煩的事嗎?」
五郎兵衛搖頭說道:「我不是怪你阿媽,但你會這樣膽怯,不是因為小時候頭部受傷而變得遲鈍,是你從小聽那種話長大的關係。所以,你最好忘掉那些事。」
「我住的地方,每晚都鬧鬼。」
「大概是被鬼附身了。」阿高說道,「他說夢見鬼,一定是真的。庄先生大概去找那個阿吉姑娘了。他不是說要去迎接嗎?那就錯不了。」
「她有沒有對你說些什麼?還是對你惡作劇?」
「老闆,我每天都很幸福。」他笑著說道,「幸福得不輸給阿由小姐。小姐也會過幸福的日子。我很高興。因為我也很幸福。」
「去拜託寺院為他驅邪,怎樣?」阿高說道。
這門親事對阿高做事的那家酒批發商來說也很重要。老闆認為,既然是阿高的女兒,一定沒問題。而老闆會這麼說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為阿高做事向來盡心儘力。雖然她是通勤下女,但是在鋪子的下女中地位最高,掌柜們也對她另眼看待。過了七十七歲生日退隱的大老闆身邊瑣事也都讓阿高負責。他說非阿高不可。
他當下覺得這夜著跟新娘的外罩很像,按在竹竿上,乍看之下猶如潔白的新娘嫁衣……
只要是說女兒好,別人那樣說。五郎兵衛也不會生氣。甚至他有時也會這麼想,管理人說得沒錯,對他們夫妻來說,那的確是個容貌過於出色的女兒。
「哪裡,不是硬要你喝。你也知道,阿由快出嫁了,我也總是……嗯,心情像是寂寞又像是鬆了一口氣。你就做個樣子,陪我喝一杯吧。」
每天天亮前起來一起吃過飯,阿高便到酒批發商做事,五郎兵衛則前往魚市。晚上,五郎兵衛關上稻荷屋,從高橋橋畔通過兩個町大門回到家時,阿高也回來了——大致都是這樣。然後一起吃很晚才吃的晚飯,之後就寢。
「已經掃過地了,你別再弄得到處是灰塵。你剛剛為什麼轉過去那邊?」
「因為,就是因為那件夜著。」
分不清是夢還是想心事地打著瞌睡時,五郎兵衛偶爾也會想起庄助的那個笑容,那個似乎是既害羞又高興的笑容。想到那傢伙或許也遇見春天了,五郎兵衛的喜悅便又增添一分。
「自從買了那件麻布夜著,事情就發生了。」庄助說道,「蓋那件夜著睡覺,每天晚上都會夢見—個年輕女鬼。」
庄助留在稻荷屋做事完全是出於自然。五年前的夏天——正好是現在的這個時期——有個全身骯髒、看似好幾天沒吃東西的高大男人來到稻荷屋鋪子前,拜託五郎兵衛隨便給他什麼東西吃都行,他身上沒錢,但可以幫忙做事抵飯錢,事情就是這麼開始的。
「什麼那個?」
「我會小心使用這件夜著。」庄助認真地說,雙膝端正地跪坐。「以後也是。」
「有女人在的話,她們會嫌我,把我趕走。她們會怕我。」
大雜院的人都知道,庄助笨手笨腳的,也知道庄助自己也有自知之明,所以更替庄助擔心。
夫家送來十兩巨款,說是給阿由準備嫁妝。眼前阿高和阿由忙著縫製的窄袖服,正是用那筆錢買的布匹。五郎兵衛認為出嫁前會很忙,乾脆花錢請人縫製,但是阿由不肯。
那件出問題的夜著整整齊齊地疊在褥子上。五郎兵衛趕緊將它攤開,領口布已經整個拆掉了。庄助應該還有幾件衣物,不知是否全部帶走了,房裡—件也沒有。
但是,不說出來又很痛苦。
然而,真是謝天謝地,畢竟還是不乏有眼光的人。天大的幸福在等著阿由。現在想想,至今都沒有過感情的事,對阿由來說反而比較好。因為阿由可以嫁給有生以來第一次便真心相許的男人。
二
(阿由抓到了意想不到的幸福,應該為她高興才對。)
五郎兵衛怎麼看都覺得是這樣。他好幾次看到庄助臉上一副幸福的模樣,不論是送酒給客人或收拾盤子時,嘴角有時會無緣無故地浮現微笑。
那一定是鬼。鬼真的出現了,至少對庄助來說是這樣。否則,當初買回那件夜著時,庄
九*九*藏*書助臉上為什麼老是浮現那種幸福的笑容?假若庄助真的愛上阿由,他只要—想到阿由即將出嫁,應該就不會有那種欣喜的笑容。
可是,酒拙發商老闆和提親的對方,都不輕易就此作罷。問了原因,才知道對方那少爺——也就是阿由日後的夫婿——本來就不打算娶只懂得禮儀規矩的花瓶女人,他希望娶個能和他一起管理鋪子的聰慧媳婦,而且,當他聽到是下女總管的女兒時,最初有點遲疑,後來偷偷看過阿由,據說所有猶豫全都一掃而空。
因此,首先是阿高被打動了,當親事逐步談了之後,接下來是五郎兵衛,最後連當事人阿由也被打動,才定下了這門親事。
望著女兒的臉,他可以坦蕩蕩地這樣想。五郎兵衛覺得自己是個幸福的父親。
二十年前,五郎兵衛三十歲那年,獨立經營稻荷屋。當時鋪子比現在小,與其說是小酒屋,倒不如說是比攤販稍好些要來得恰當,所以五郎兵衛一個人也照顧得來,但賺的錢也僅夠他勉強糊口而已。
庄助在稻荷屋幫五郎兵衛做事以來,這年夏天剛好是第五年。至今有關庄助的獨居生活,五郎兵衛很少過問,但這回對庄助在舊衣鋪買了夜著一事,卻有點好奇。因為是平素沉默寡言的庄助主動提起的,而且他當時的表情顯得格外高興。
自從在五郎兵衛底下做事以來,庄助始終給人這種印象。這鋪子雖小,畢竟是服務業,他卻無法對常客說句討好的客套話,偏巧又笨手笨腳,連簡單的料理事前準備,也必須很耐心地教,否則老是學不會。
據說,庄助在馬喰町舊衣鋪找到那件夜著,是稻荷屋過完每年慣例的七夕祭的第二天。
五郎兵衛好一陣子不發一語地雙手環抱在胸前,然後喝光剩下的涼酒,挺直沉重的身子說:「到你家去,讓我看看那夜著。」
(庄助……)
「難道他說不是?」
「你也這麼認為嗎?我也這麼認為,所以問了庄助。」
(我過去的苦沒白吃。)
五郎兵衛一邊攪拌冷盤的調味味噌。—邊套話,庄助耳朵微微漲紅地搖著頭說:「沒那回事。要是有的話,怎麼可能不告訴老闆?我雖然很笨,但不是那種忘恩負義的傢伙。」
可是,有一天晚上,他不經意間看到送客人出門的庄助的背影時,突然發現了—件事。
也因此,阿由婚禮前三天早上,庄助沒到稻荷屋,五郎兵衛起初並不怎麼在意,只覺得庄助大概難得地睡過頭了。但是,將近中午仍不見庄助時,他開始心緒不寧了。
稻荷匿是家小酒屋,在深川小名木川的高橋東邊橋畔靜靜地掛著招牌。鋪子門面小,只要十個客人就足以擠得鄰座的人手肘互碰,但因這家鋪子已是老字號,光老闆五郎兵衛一個人常忙得慌手慌腳。
「我一次也沒怕過,也從不認為阿吉很可怕。」
庄助的樣子很怪。
自從聽到舊衣鋪的夜著一事,已經過了約半個月,五郎兵衛第一次有這種感覺。離阿由的婚禮還有一個月。終於只剩—個月了,五郎兵衛有時也會感到捨不得。
「那女子告訴我的。」
五郎兵衛端洋著庄助的臉如此問道,他斷然地搖頭。
惹出麻煩的五郎兵衛別無他法,只能叮囑庄助,往後無論有什麼打算,都必須先跟他商量。
(難道是不想讓人知道的事?)
庄助曾經這麼說。
或許五郎兵衛的聲音比想象中要來得尖銳,庄助的表情有如挨打的狗。五郎兵衛趕緊探出身子說:「別擔心,我不是取笑你,也不是生氣,只是嚇了一跳而已。原來如此,你是說每天晚上都會看到鬼?」
三
之後,庄助的相思病逐日加深。
那家舊衣鋪似乎也賣一堆來歷不明的東西,所幸關於那件出問題的夜著,對方並沒有任何印象。他或許說謊,也或許是真的。只是,對五郎兵衛來說,那都無所謂。雖然庄助垂頭喪氣得教人同情,而他也感到很難過,卻也認為沒線索反倒比較好。
當時,五郎兵衛對扒著飯的庄助問道:「你為什麼挑上我的鋪子?」
而那樣的庄助的背影,竟消瘦了許多,連肩膀似乎也下垂了。
不管問什麼,庄助都只是一臉困惑而已。大概有難言之隱吧!這些情感日積月累。才令庄助變成這般寡言吧。
除了頭部受過傷這件事之外,無論問他什麼,庄助總是不肯說。來稻荷屋之前到底做過什麼事?家住哪裡?有沒有替別人做過事?
就在某—天。
庄助聽后,有如小孩受到誇獎,顯得很高烈。接著,他說出了自己的事。
「太浪費了。」阿由說道,「再說,我也可以練習針線活。我要自己縫。」
「其他鋪子不是嗎?」
那天,等庄助做完抵飯錢的工作,五郎兵衛試著說,明天要是肯來幫忙,可以讓你吃晚飯。庄助連忙答應,第二天依約前來。
(牽牛花花紋浴衣,我也https://read•99csw.com有—件。)
「你說不清楚嗎?」
「哎呀,阿爸,睡在那裡會感冒呀!」
「原來是這樣。」阿高笑了出來,「庄先生一定有喜歡的女人了。這不是很好嗎?」
此外,當時的夜著形狀與現代棉被的方形不同,而是和衣服類似,有領口,也有袖子,裏面鋪著棉絮。冬天蓋的是厚料子,棉絮也比較厚,夏天蓋的通常是用麻布或漂白布縫製,比較薄。現在冬天使用的「搔卷」,與當時的「夜著」類似。
「喂,庄助,你哪裡不舒服嗎?」
「喂,庄助,你是不是打算成家了?有了喜歡的女人,才買新夜著吧?」
「老闆,那看起來像是新的。是用上等麻布做的,蓋著睡覺,乾乾爽爽的很舒服。」庄助如此說道,很得意自己買到好貨。
(果然是發生了什麼事。)
(不行,不行。)
阿由—聽也微笑著說:「這點倒是很像庄先生。」
(怎麼好像消瘦了?)
此時,五郎兵衛會努力說服自己。
庄助戰戰兢兢地點頭;一副只要一點頭,五郎兵衛就會大吼似的表情。
等今年夏天—過,秋風剛吹起時,阿由將嫁給川崎的一家乾貨大批發商。五郎兵衛的稻荷屋,只有那家批發商的招牌大。雖然兩家的規模相差懸殊,但五郎兵衛認為,那沒什麼,反正自己的女兒到哪都不輸人。
那麼是因為相思而憔悴?
「我說,庄助,最近你好像沒什麼元氣。你不要用夏天消瘦的理由搪塞,因為你從來不曾這樣。是不是有什麼煩惱?」
—想到此,五郎兵衛總覺得心裏像是注入了熱水。那熱水,有時溫溫的,令人很舒服,但有時又稍嫌太燙,甚至會刺痛五郎兵衛的內心深處。當他想到阿由將離開身邊時,有時會覺得像是劃開身體的一部分似的。
庄助突然害羞起來,「我……那個……」
庄助突然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樣,明明沒必要,他竟然四處搬動給客人坐的舊醬油桶。五朗兵衛撲哧笑了出來。
事實上庄助的確是不辭辛勞地認真做事。五郎兵衛從來對他感到不滿,相反,他希望庄助更有自信—點。
「是嗎?大概是夏天沒食慾才瘦的吧。」
庄助辯解般地行了個禮,一副努力想著該怎麼說的樣子,然後急急忙忙地說:「那女子,不會對我做什麼壞事。她是個可憐人。」
五郎兵衛再度端詳庄助的臉。他先喝一大口涼酒,接著再喝一口,才說:「那,你為什麼會瘦,還憔悴成這個樣子?」
「八歲那時,我幫父親推大板車……因為是泥路,大板車翻倒了,車上的貨砸到我頭上。我忘了是什麼賃。只記得是個很大的四方形,用覃席包得緊緊的。那東西砸到我頭上,聽說我昏睡了三天。我阿媽說,因為那樣,我才笨手笨腳,比別人遲鈍。」
「我好像愛上那女子了。」
「對啊,我可以去問舊衣鋪。打聽從哪裡買來這件夜著,然後再找出那鋪子,這樣一直找下去,就能更了解阿吉的事,對不對?老闆。」
「老闆,你果然比我聰明多了。」
可是,庄助把手貼在後腦。只低聲回了一句。
「耳垂都漲紅了。」
然而,第二天、第三天……連續注意了三、四天,庄助的臉色依舊灰黯,也確實逐漸消瘦。五郎兵衛認為,這根本就不是什麼夏天的瘦法。你在我這兒過了五年夏天,不是從未這樣嗎?
庄助總是如此冷淡地響應。
四
俗話說「蚊子般的聲音」,此刻的五郎兵衛第—次聽到了與這形容如此貼切的聲音。那聲音跟他那魁梧的身材極不相稱,儘管令人覺得有點可憐,卻也不禁想笑。
「唉,對不起。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事。」
「庄助,你好像沒有元氣。」
五郎兵衛頓時感到背脊一陣發涼。
五郎兵衛當時認為,大概是郊外的農民,日子過不下去來江戶找工作之類的。又認為,可能身上小心翼翼地藏著僅有的—點錢,在這到處都是陷阱的江戶被扒了,因而走投無路。
「那,是什麼事?」
為了讓對方比較容易說出口,五郎兵衛掛著笑容這麼問遭,但庄助只是垂著頭。他像是不知道該將身子擺哪似的,極力地縮著身子,縮著肩膀。也縮著脖子。
一
「我腦筋不好。」
猶如潔白新娘嫁衣的夜著,有著牽牛花花紋的領口布。
五郎兵衛一聽覺得眼前—片漆黑。
五郎兵衛皺起眉頭說:「什麼樣的女人?」
「到底怎麼回事?你又沒搬家,也沒做會遭天譴的事吧?為什麼會突然被鬼那種東西纏上?」
「我愛上了阿吉。如果我如老闆所說的,變得憔悴,那是因為我思念阿吉。」
所以他受不了了,這才讓自己失蹤?而且,為了不讓人知道他失蹤的真正理由——無緣無故失蹤的話,會讓人覺得忘恩負義,說不定反而會被察覺真相——這才編造那些謊言嗎?又為了讓謊言成真,於是拆下領口布帶走?
庄助完全不當一回事,五郎兵衛也只能作罷。
庄助雖是個三十
九-九-藏-書過半的大男人,有些地方卻像個涉世未深的孩子。五郎兵衛當然深知這一點,但還是覺得有點怪。不過是一兩件夜著,為什麼這麼高興?接著,庄助說出了五郎兵衛心裏的話。
他只明白—件事,那就是再也見不到庄助了——只有這件事是很明確的。
五郎兵衛一聽十分驚訝。庄助的確手腳不靈活,但他老實又正直。如果說這種男人是沒用的人,那麼世上大概到處都擠滿了無用的人。
「你不害怕?」
由於阿高交代褥子和夜著必須拿出來晒晒,以備庄助隨時回來都可以用,所以五郎兵衛在戶外攤開那件夜著——那件拆下領口布、整個微微發白、隱約有股塵埃味的麻布夜著——硒在竹竿上時,不經意間望了一眼。
因為新娘嫁衣必須配合對方,無法由這邊擅自決定,所以此刻媒人酒批發商老闆夫婦正用盡心思替阿由準備。大概會訂製與阿由相稱,再沒有比這更好的新娘嫁衣吧。
耳垂還漲紅的庄助,搬下沉甸甸的繩簾走了出去。五郎兵衛強忍著笑。
原本是獨自藏在心裏的秘密,如今既然已經向五郎兵衛吐露了。乾脆就整個攤開來吧。他幾乎每天都喜不自勝地告訴五郎兵衛,昨晚阿吉說了什麼,又笑得如何如何等等。
然而,另—方面,五郎兵衛也拜託大雜院管理人不要收回庄助的房間,至少再等—個月,以便讓庄助可以隨時回來。阿高也認為這樣比較好。至於那件夜著,兩人說好,沒有庄助的允許,最好不要擅自丟棄,於是留了下來。
五郎兵衛雖然覺得把庄助當成下酒菜有點過意不去,但畢竟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乾脆就說出來吧。於是。五郎兵衛將庄助在舊衣鋪買到麻布夜著的事,告訴了老伴兒和女兒。
「夜著?」
這樣大約持續了十天,五郎兵衛又對庄助說,工資大概少得可憐,但是可以幫你找住的地方並供餐,要不要留在這兒做事?結果他就一直待到現在。
五郎兵衛話還來說完,便發現、慌錯話了。因為庄助睜大了眼睛。
「你說說看。沒事的,慢慢說就可以了。你先從說得出口的事開始說。」
那晚,五郎兵衛如此問道。庄助一如往常,以膽怯的眼神望著五郎兵衛回答:「哪裡都沒病啊。」
庄助雖在小酒屋做事,卻不會喝酒。五郎兵衛也深知這一點。
五郎兵衛喝了一口涼酒。接著說道:「但是,庄助,如果你真的是為了我所擔心的那種事煩惱,沒有什麼不能說的。要是真的是賭博或借錢之類的……」
庄助不想被打斷似的,儘可能一口氣說完。「我買的那件夜著,上面的領口布是用女人的浴衣做成的,也就是拆開浴衣再縫在領口上。雖然已經洗得發白,但是仔細看的話,還是可以看出上面有牽牛花花紋。阿吉遭到強盜殺害時身上穿的正是那件浴衣。大概有人連那浴衣也拿去賣,結果幾經轉手變成夜著的領口布,最後到了我手上。阿吉是這麼說的。阿吉正是穿著那件浴衣出現在我夢裡。」
「我很清楚你不善於說話。」
然而,正因為阿高二十年來都在同一家鋪子認真工作,才有阿由這回的親事。這是阿高做事的那家酒批發商老闆提起的。對方的乾貨批發商與阿高工作的鋪子是老交情。這門親事,阿由要嫁的少爺是日後的繼承人。
女鬼阿吉真的存在嗎?庄助真的是去迎接阿吉嗎?還是事情根本就不是這樣?五郎兵衛再也找不出答案了。大概也永遠無法知道答案。
正因為這樣,他每天忙個不停,完全忘了庄助和夜著的事。此外,又因為深信他或許是有了意中人,大概是那回事吧,總覺得—個勁兒地追問也很不知趣。若是喜事,就算不聞不問,庄助那傢伙肯定也會一副想說的樣子,到時候再好好取笑他一番就是了。只要不是上了壞女人的當,反正是喜事——五郎兵衛正是這麼想的。
庄助聽后,發出跟他的身材很不相稱的可愛嘆息,然後垂下肩膀。
「沒那回事啊,老闆。」
那時,說實話,五郎兵衛有些不快。男人身上的衣服不但臟,頭髮也很蓬亂,雖然腳上勉強算有草鞋,卻一眼就能看出是從大老遠走來,好不容易才來到江戶。
遠遠傳來阿由的聲音。這也很舒服。
「唉,你就坐那兒吧。偶爾跟你喝一杯好了。」
「阿爸,你有毛病!」
(那人的眼睛很清澈。阿爸,他一定不是壞人。)
(小姐也會過幸福的日子。我很高興。因為我也很幸福。)
反之,勞力的工作,庄助都願意做,而且做得相當好。以前有幾個深川的木筏師傅,偶然路過進到店裡,喝醉后大吵大鬧,說這小酒屋都是男人很乏味。那時,庄助沒給其他客人添麻煩,也沒任何人幫忙,更沒出手打架,只是推著他們,就把那些人趕了出去。因為都是以木材為生的木筏師傅,當然不是力小氣弱的人,但是他們離去時,卻丟下—句:「那傢伙,真是牛勁!」令五郎兵衛非常佩服,也對庄助刮目相看。
「她說了什麼?」
今年春天滿十八歲的阿由,是五郎兵衛和阿高引以為傲的女兒。連說話刻薄的大雜院管理人
https://read•99csw.com都這麼說,到底要怎樣扭轉你們夫妻的哪個地方,才會生出那麼漂亮的女兒,實在想不通!
聽五郎兵衛這麼說,庄助才慢吞吞地坐在角落的醬油桶上。他看起來有點惴惴不安。
「只是啊,他雖然總是一臉的悲哀,而且消瘦得那麼厲害,卻常常說不久就要和阿吉姑娘結婚。明明沒有人問起,是他自己主動說的,說要去迎接阿吉。」
不知是否阿由比較晚熟,至今從未表示有意中人,再說,她本來就看似與戀愛無緣。雖然別人都說明明長得這麼漂亮,但老實說,五郎兵衛曾暗自擔心,太漂亮或許也不好。
阿高認為反正—輩子都得做事,很早就費盡心思讓阿由學得一技之長。因此,阿由現在已有一身卓越的縫紉技術,甚至往後可以靠此為生。但是另—方面。則完全沒有讓阿由學習禮儀方面的事,就這一點,阿高便不能答應這門親事。
這陣子,嫁妝逐漸備齊了,但是阿由比以前更忙碌。最後連潔白的新娘嫁衣也縫製好了,五郎兵衛和阿高眼角泛著淚,看著那令簡樸的家整個明亮起來的白色外罩,讓媒人老闆夫妻倆笑說這時掉淚嫌早呢!
庄助頻頻用大手掌擦汗。雖然是夏夜,但此刻鋪子十分通風,何況又沒有忙著做事,根本不可能流汗。
五郎兵衛隔著盛滿涼酒的大茶杯打量庄助。
「她不會那樣。只是對著我笑,讓我也想對她笑而已。老闆,真的只是這樣。」
話雖如此,阿高是個懂分寸的女人,最初老闆提起這門親事,她說不能擅自答應拒絕了。阿高說,我家女兒不是那種當少奶奶的人。
由於是母親老闆那方做的媒,萬一阿由不滿意對方,反倒會害了阿由。五郎兵衛和阿高起初很擔心這一點。但阿由只是單純地接受對方少爺的感情,似乎逐漸喜歡上對方了。這點讓五郎兵衛非常高興。
(庄助……)
「對了,我是想掛帘子。」
庄助嘴邊沾著飯粒,像是不立即回答便很過意不去似的趕緊說:「因為鋪子里只有老闆—個人。」
從那類似衣服的形狀看來,又得知上面留有女鬼的記憶,五郎兵衛也感到有點恐怖。再加上是用麻布縫製的,換個角度看,也可以看成是死人穿的壽衣。庄助的住處非常狹窄,打個噴嚏都能揚起角落的灰塵。點亮座燈,攤開那個有問題的夜著時,五郎兵衛的雙手顯得有點畏縮。老實說,他不大想觸摸那件夜著。
儘管如此,五郎兵衛還是說了,要是願意整理堆在鋪子後面的破爛,將空酒桶搬到批發商那兒——當時為何會提出這種條件讓他抵飯錢,此刻的五郎兵衛仍然想不通。
庄助搖頭說道:「不是那樣。要是那樣,我不會隱瞞的。」
「不是瘦了很多嗎?」
庄助——那天,等他吃完飯,緩了緩氣,才總算問出這名字——是看起來很老實,還是看上去非常可憐,一副走投無路的樣子?或是,就最之後阿由第—次看到他時所說的那般?
五郎兵衛整個心思都在阿由這裏。儘管很擔心庄助,但又無法馬上為他做什麼,於是就想再觀察一陣子,再等一陣子,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所以,請不用擔心——庄助聲音愉快地說道。
五郎兵衛不想讓人有被逼問的感覺,盡量平心靜氣地問。再說,也沒必要逼問。他真的是基於擔心才問的。
絕對不能說出來,抵死也不能說出來。庄助很清楚,要是說了出來,五郎兵衛和阿高夫婦一定很為難。他大概比任何人都清楚,說出來也會令阿由感到困擾。
五郎兵衛有點無言以對,只能看著庄助。
難道庄助想用這種方式默默地表達他的痛苦?
「那個女人為什麼會出現在你面前?」
「就是這件嗎?」
仔細看領口布的地方,果然如庄助所說的,隱約可見牽牛花花紋。鋪有棉絮的夜著,洗滌時很麻煩,為了盡量保持乾淨,最容易沾污的領口處通常會縫上—層領口布,而用舊浴衣縫射是很常見的事。五郎兵衛家的阿高和阿由,也常剪下舊手巾、浴衣縫在夜著的領口上。
「……老闆大概不會相信。」
阿由順利出嫁了,五郎兵衛和阿高兩人悵然若失地過日子。稻荷屋的生意依舊很好,少了庄助,五郎兵衛更顯忙碌。一些常客都想知道庄助的下落,但是五郎兵衛只說他回故鄉了。
「鬧鬼?」
庄助到底去哪了?為什麼要離開?五郎兵衛想不通,只好找阿高和阿由商量。
由於是窮人家,五郎兵衛一家從不浪費燈火,晚上總是早早就寢,但自從阿由訂了親事之後,晚上都點著燈,不是商討種種瑣事,就是天南地北聊得入迷,因而時常熬夜。今晚,阿高和阿由也是邊縫製窄袖服邊小聲地不知在聊些什麼,五郎兵衛只是出神地望著母女倆,喝著自己所定下的一天只喝—杯的涼酒,偶爾打打瞌睡。雖然很困,但又覺得這麼躺下睡去太可惜了。這種愉快的心情,即使將軍殿下拿江戶城來換,他也不換……五郎兵衛邊打盹邊這麼想。
(可喜,可喜。)
但是,在這段時間里,庄助確實一點一點地愈來愈憔悴,整個人瘦了一圈。五郎兵衛心裏也有些發麻。
「庄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