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醉 玄月 本尊之神
「然後啊,舍松,回到井原屋之後,當我嚇得要死時,那兒的掌柜叫我過去,告訴我這件事。」
至少靜靜划 船夫先生啊
「你是什麼神?」
阿媽如此說服舍松,並握住舍松的手流著淚說,不管再怎麼辛苦都要認真做事。
「而且,我跟你一樣是窮人家的孩子。待在家裡沒法過日子,所以父母送我去當學徒。」
不用說,壁鉤上根本沒掛著任何東西。
大老闆!不是老闆?
大老闆學那個腔調慢慢地唱給舍松聽。
這時,阿爸和阿媽把頭貼在磨破的榻榻米上一再地道歉。看到這個光景,只有十二歲的舍松,也覺得好像理解了這世間的道理。
之後,舍松成了上總屋最年輕的夥計。那是他十八歲的事。同時改名松吉。
舍松戰戰兢兢地問,—開始還發不出聲音。「結果學徒八兵衛就不想死了嗎?」
大老闆又微笑了。不知是年齡的關係還是本來就這佯,大老闆的身高跟舍松差不多。一雙耳垂緊貼著臉龐,白色髮髻也只有舍松的中指那般大,頭髮十分稀疏,更顯得頭小。
雖然大老闆在井原屋爬到了夥計的位子,但因為對做生意已經學到了一定的程度,便以—點一滴存下的錢為本錢,決心獨立,開始挑擔子叫賣舊衣,而那挑擔子的生意正是奠定今日上總屋的基礎。
那樣的壁鉤,的確可以掛上繩子上弔。而且土倉房比較不顯眼,事後也容易處理,不會給人添麻煩。
跟掛在壁龕的那一副掛軸一樣是水墨畫。到上總屋做事以來,舍松第一次知道原來世上有人家裡用這種東西裝飾,對舍松來說,那幅壁龕的掛軸和眼前的這一幅都很稀奇。
大老闆說完,打算從被窩裡出來,可是,他的動作很不利索。最後,不知是不是自己也覺得不耐煩,竟撲哧笑了出來,他說:「舍松,你把擱在壁龕上那個細長的盒子拿過來。」
掌柜將他帶回去的那天,舍松餓著肚子幫忙卷布匹時,腦海里好幾次浮現阿媽那張哭泣的臉。舍松哭著說很寂寞很辛苦很想回家時,阿媽沒看著舍松,只是掩面哭泣,那模樣總會在舍松的腦海里浮現。
上弔男人靜靜地笑著,從袖子伸出手用力地揮擺。
舍松瞪大眼睛望著掛軸,大老闆跟掛軸里的上弔男人一樣表情愉快,他笑著說:「嚇了—跳吧?很奇怪的畫吧?」
不止舍松,舍松身邊的其他學徒似乎也感到很奇怪。大家都看著舍松,一副看似嘲笑又像納悶的表情。
「那,是什麼?」
「他用腳踢著土倉房牆壁打拍子。」
三
土倉房最前面的那個壁鉤,阿媽,舍松的阿媽掛在那兒上弔了。
畫里是個男人,梳著商人髮髻,身穿條紋衣,年齡與掌柜差不多,頭髮也有點花白。
「怕你困,我就開始說吧。」
回到傭工房時,八個人擠一間的朝北榻榻米房星已經找不到地方睡。反正平常也一定會有人搶走舍松的夜著,舍松乾脆不睡了,縮在屋裡一角,抱著膝蓋擱著下巴。
「大約過了半年。學徒八衛底下進來更小的學徒。八兵衛搖身一變為必須照顧那不到十歲的孩子,立場跟以前不同了。在這種忙碌的日子里,到土倉房的次數逐漸變成每隔一天、每隔兩天。有一天,他發現已經有十天沒到土倉房了,半夜偷偷鑽出被窩,去了土倉房……」
那晚,掌柜依約前來接舍松,他讓舍松站著,檢查他的衣服和頭髮,然後一手舉著油燈,領先大踏步往走廊走去。上總屋這房子大約有五十年了,這期間因反覆增建,走廊像迷宮似的。跟在掌柜身後踏上磨得光亮的走廊九_九_藏_書,這是舍松當學徒以來第一次踏進的地方。不,不止舍松,除了下女之外,大部分的傭工,肯定從未到過這麼裡邊的地方。
「告訴我這事的掌柜叫八兵衛。他在井原屋待了三十年,仍舊是個沒有成家的住宿掌柜。那個人啊,舍松,對著還是學徒的我坦誠以告,他以前剛來做事時,因受不了寂寞和辛苦也曾逃回家,然後又被帶回鋪子。很奇怪吧?每個人都做了同樣的事。
那晚飄著小雪。舍松躡手躡腳穿過走廊,從懷裡取出木屐下到後院,朝土倉房走去。
看來那時的自己果然上了大老闆的當。
土倉房四周的牆上繞了一圈鉤形壁鉤。不知是不是雪光的關係。舍松覺得灰白的泥牆上,壁鉤的黑影像是浮在半空中。
回到上總屋後門時,掌柜好不容易開口,卻只說了這句。此時,舍松的眼淚雖已乾涸,但肚子卻咕嚕咕嚕叫。
「我喜歡這裏。再說,也沒有其他地方可去。」
據說,成為掌柜的八兵衛,對著當時還是學徒的大老闆,唱起上弔神唱的歌。
「之後,據說學徒八兵衛幾乎每晚都到土倉房。男人也每晚都掛在牆上,每次都面帶笑容,而且也每次都說『晚安。這兒已經客滿了』。八兵衛掌柜逐漸不害怕了。因為他跟那個男人談過話之後,知道那個男人和下女阿道—樣,會教他許多事;下女們的事、廚房的事、掌柜當天的心情、某個客人送來豆沙包,運氣好的話也許可以吃到……大致是這種事。那個男人總是知道很多事。」
「我叫你到這兒來,不為別的,因為有個東西要讓你看。」
「學徒八兵衛想到土倉房上弔。因為是舊衣鋪,他準備去上弔時隨手拿了腰帶或其他什麼東西,可是裏面已經有人早他一步。與今晚一樣,在即將滿月的月光下,他看到有人掛在土倉房的壁鉤上。」
「可是,當時還是學徒的八兵衛掌柜,不像你和我死心塌地地決定待下來。聽說他一被帶回鋪子就想尋死,因此深夜偷偷爬出被窩,跑到土倉房裡。他認為那兒最適合上弔,只要掛在壁鉤上就可以很快死去。」
「你看看這個。」
再說,傭工的辛苦一點也沒變。
「這幅畫……」大老闆摸著掛軸,「正是八兵衛成為掌柜時所畫的那個上弔神。他不是很會畫畫,但努力畫好了之後,他自己也認為畫得很好。而且八兵衛掌柜一真很珍惜這幅畫。然後,跟你一樣。我因耐不住寂寞和辛苦,逃回家又被帶回來之後,他讓我看這幅畫,並告訴我這件事。」
「工作可能會很辛苦,但你就當是救阿媽一命,好好工作。要是你撐不下去了,大家只有去上弔啊!」
對舍松來說,老闆是高高在上的,大老闆竟然這樣說他。舍松覺得奇怪又有趣。
大老闆用力地點頭,「他不想死了,不僅這樣,也不再最以前那樣覺得工作很辛苦。接著,他開始相信那個男人的話,認為土倉房的上弔男人真的是神,是傭工神。」
「這個啊,是上總屋的傳家寶。」
「你知道呆若木雞這句話嗎?意思是說突然不知道要緊張。學徒八兵衛當時正是那樣。
「你回房去吧。我要說的就這些而已。」
如此這般,除夕夜到了,接著是元旦。夜裡,學徒八兵衛又偷偷到土倉房。
四
阿爸如此怒斥,阿媽則在一旁哭泣。可是,上總屋掌柜一來,他們都同時彎腰打躬,並按著舍松的頭讓他連連鞠躬,一再地懇求對方原諒。
舍松在五個兄弟里排行老大。儘管阿爸不是臨時工木匠,是白天受人僱用的師傅,但賺的錢大半花在買酒上。阿媽整
https://read•99csw•com日過著沒有笑容的生活,每天就這樣一點一滴地消磨掉。
大老闆如此吩咐,舍松趕忙站起來,緊緊關上紙門,然後又跪坐下來,在緊閉的紙門前縮成一團。結果,大老闆笑笑地說:「你在那邊的話,我沒辦法說話。我老了,不但耳背也沒法大聲說話。再靠過來一點……這樣吧,你到火盆旁邊。我大概會說很久,你邊取暖邊聽我說。今晚大概會愈來愈冷。」
(要是你撐不下去了,大家只有去上弔啊!)
言松想起土倉房的牆壁,雪白的灰泥牆上有幾根牢固的粗壁鉤。剛來這裏做事,便有人告訴他,那是粉刷土倉房牆壁和補修屋頂時用來搭腳的,另外發生火災時,救火員可以利用壁鉤爬上屋頂。
舍松嘆了一口氣,轉過身去。好,準備逃走吧。這種鋪子再也待不下去了。我又不是小孩,怎麼可能會相信這種胡言亂語。
可是,在這樣的舍松眼裡,那掛軸上的畫十分怪異。
「唱歌?」
就在他回過頭去的那個瞬間,嚇得他寒毛直豎。
「不是。」
掌柜帶著舍松回通町鋪子,一路沉默不語。這是今早的事,橫渡大川時,迎面吹來的冬風冷得好像會割下耳朵似的。昨天傍晚,舍松奉命到馬喰町辦事,兩國橋看似在向他唱歌招手,家就在眼前,阿媽就在那裡,過橋來啊,過橋來啊——於是舍松撥腿飛奔,橋上一條條木板在他小小的腳底下搖蕩,彷彿要將他載回家,載回那個他出生、成長的大雜院的小小屋裡,而今早茌陽光下看來,竟慘白得好像死馬的肚皮。
「那個上弔的男人,對著在下面仰望、嚇了一跳的學徒八兵衛說:『嘿,晚安。可惜這兒已經客滿了。』」
大概舍松心裏想的都寫在臉上了,大老闆說:「鋪子里傭工的事,我都很清楚。因為還不放心全交給兒子們管,所以今晚才叫你來。老實說,舍松,我也有過—次自井原屋逃回家。」
「神怎麼會在這種地方?」
大老闆徐徐地說:「上弔男人已經不在那裡,聽說不見了。」
舍松抬頭—看。壁鉤上沒有任何東西。
「他向那個上弔神說,今天是元旦,要不要供奉什麼東西。『如果給我一杯酒,我會很感激。』於是八兵衛潛入廚房,設法拿到酒,再送到男人那兒。男人非常高興地道道謝。過了—會兒,興緻高昂地唱起歌來。」
在這樣的日子里,舍松至今不曾出去做事,這也很不可思議。許久以前,原本有人來提過幾次工作,但舍松家在大雜院里特別窮,加上原本就不是個性開朗的阿媽的表情,以及酒後會鬧事的阿爸的惡評,種種原因加在一起,使得「那家的孩子會偷東西」、「那家的孩子不會做事」的風言風語不脛而走,所以那些工作都沒下落,事情似乎是這樣的。
「以前,我也跟你一樣是個學徒。比你更小的時候,虛歲九歲那年,最初到淺草一家舊衣鋪井原屋當學徒。」
「掌柜八兵衛說,他一直忘不了這首歌。那是聽起來非常悲傷的歌。」
「不過啊,聽說他告訴自己,我背後有上弔神,有傭工神,所以不是孤單一個人,只要認真做事,上弔神—定會守護自己。」
大老闆到底幾歲了?舍松聽說現在的老闆繼承上總屋已經有二十年以上,假若大老闆六十歲退隱,算算應該也也超過八十歲了。
學徒八兵衛仰望著那個背靠著雪白土倉房牆壁、雙腳晃來晃去的上弔男人,強忍著害怕地問:「你是鬼嗎?」
大約間隔了一個呼吸的時間,有個年老男人的聲音響應:「進來。」
二
一
九*九*藏*書大老闆似乎愈說愈愉快。
掌柜有點遲疑,大老闆再度點頭催促,他行了禮,退出房間。掌柜離去時,還不忘用力瞪著舍松,意思是叮囑他可別出差錯。
學徒八兵衛很驚訝。世上哪有掛在土倉房牆壁上的神?
「今天不準吃飯。」
舍松聲音嘶啞,跑向土倉房,跑向阿媽的身邊,可是,就在那一瞬間他的頭狠狠地撞上了堅硬冰冷的牆。
大概是因為這個緣故,月底時,舍松突然想到土倉房看看。不是去求救,而是去確認,去拆穿那個騙人的鬼話。
挨近時,大老闆身上傳來類似枯草的味道。
大老闆微笑地探看舍松的臉。
「人口販子船,于海面划行……」
這事比什麼都傷他的心——他已經無家可歸了。不,打從一出娘胎,或許他就沒有家了。窮人都是這樣的。
上弔神?傭工神?
那男人用粗繩吊著脖子。畫里的確如此。雙腳離地約一尺,一隻草鞋倒扣在地上。
「到這兒來。把紙門關上。因為會冷。」
「於是,第二天晚上,他又去了土倉房。結果那個男人又在裏面,一樣掛在壁鉤上,好像很高興的樣子。他雙腳晃來晃去地說:『嘿,又遇見你了,晚安。可是這兒已經客滿了。』
裏面不見上弔神,當然也就不會有那張笑臉。
那年春天,大老闆以百歲的高齡壽終正寢。
她的臉上沒有笑容,扭曲的臉,顯得十分痛苦,她手指彎曲,雙眼通紅地凸了出來,眼皮半闔,翻著白眼。
舍松聽得入迷地望著大老闆。
大老闆解開細長盒子上的繩子,自裏面取出看似捲軸的東西。展開一看,是一幅掛軸。
可是,年幼的舍松認為阿媽雖然沒有說出來,但心裏一定是這麼想的,也因此,才答應去當學徒。因為他以為,要是太辛苦了可以回家去。
舍松全身無力。耳邊又響起阿媽的哭聲——你要認真做事,就當救阿媽—命。
原來,是一頓教訓……
不可能有那種神。
舍松雙手貼在榻榻米上行禮,躲開那些視線。然而,他心裏七上八下的,難道會被解僱?
「我離開井原屋獨立時,八兵衛仍是住宿掌柜。他那肘腰腿已經不怎麼能使力了。之後,他說是為了慶祝,也當作是遺物,送了我這幅畫。」
松吉小聲地哼著歌,臉上微微一笑。
「聽說是很久以前的謠曲。」
然而,那個「鬼」沒有說謊。
然而,儘管是這麼想,舍松心裏也覺得那故事安慰了自己。他覺得很討厭,好像掉進了大老闆的手掌心。
雖然大老闆終究沒有親眼看到那個上弔神,但是,這件事,以及告訴他這件事的掌柜八兵衛,一直是他在井原屋待下來的精神支柱。
「傳家寶?」
大老闆叫你過去——這是舍松被帶回來數日之後的事。
就當救阿媽一命。
之後,學徒八兵衛依舊時常到土倉房,而且,在上弔神的鼓勵下,逐漸學會了分內的工作,漸漸習慣了鋪子的生活,也習慣了嚴苛的學徒生活。
這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大老闆開始講述。
可是,雙親和兄弟卻也因此免於走上絕路。
然而,畫里的男人卻是笑著的,不知道為什麼,他的表情很愉快。
這時背後傳來東西掉落的聲音,舍松回過頭去。
在通往裡屋的走廊左轉后,掌柜走向游廊。舍松一接觸到外面的空氣幾乎要打噴嚏,他慌忙用手捂嘴巴。即將滿月的月亮蒼白地照著上空,花草叢裡閃著冰冷的亮光。原來是霜。
世上真有這種事?不,絕對沒有。上弔的人怎麼可能和人搭話……
「是的。你看,這本尊神的穿著很像傭工吧?」
舍松朝掛著一幅水墨畫掛軸的壁龕看去,插著黃
九-九-藏-書菊的花盆一旁,果然擱了一個陳舊細長的盒子。舍松站起身,雙手輕輕抱起盒子,捧到大老闆身邊。「這個……上弔本尊神的事嗎?」
「學徒八兵衛這回覺得很恐怖,頭也不回地跑開。可是,那個上弔男人像在追趕他似的,在他身後說:『如果肚子餓了,跟阿道拜託看看。』阿道是當時的井原屋下女,聽說是個十分冷漠的可怕女人。跟阿道拜託看看……怎麼說這種奇怪的話,真是個奇怪的鬼。是的,學徒八兵衛認為那是鬼。」
大老闆對我的事很清楚——舍松覺得很奇怪。我不過是個傭工,而且是最底層的學徒。
那時大老闆讓他看的掛軸到底在哪裡?
之後,舍松雖然繼續待在上總屋,卻不大相信大老闆說的事。他認為那是老人家的胡言亂語,只是想說說自己昔日的辛勞罷了,說他也曾是學徒。
「今晚睡覺前,你必須去大老闆的房裡一趟。我會帶你去,你要準備好,眼睛睜大點不要睡著了。」
不知道這有什麼好笑,大老闆的喉嚨里發出咯咯的笑聲。
然而,他錯了。原來已經無家可歸了。就算回家,阿媽也只是哭泣而已。
松吉不動聲色地對鋪子的所有傭工進行探問,調查有無其他人自大老闆口中聽過「上弔衣尊神」的事,可是沒有問出什麼結果。連大老闆手上有稀奇的掛軸一事都沒有人聽說,那就更別說畫著上弔男人的掛軸是上總屋傳家寶這事了。
她沒說,要是無論如何也受不了了,可以回家。
但是,他終究還是很在意。也許是看到鬼魂之類的了——第二天早上,八兵衛這麼想。由於他白天又去了土倉房,但是牆上什麼也沒有,因此他更是這麼認為。
因此,日本橋通町和服批發商上總屋表示有意僱用舍松當學徒時,阿爸和阿媽死命抓住這個機會。
大老闆過世后的某天夜裡,許久不曾到土倉房的松吉去了土倉房。
彷彿有一股力量貫徹脊椎讓他挺起腰桿,舍松第一次這麼覺得。
「我是神。」
剛剛那個聲響是阿媽的草鞋掉落在地上的聲音。一層薄薄的雪花下是一隻鞋底磨破的草鞋,鞋尖朝著舍松。
舍松依照吩咐,如戲劇中的活動人偶,僵硬地移靠過去。火盆里埋了很多炭。舍松又發現,房間另一個角落也擱著同樣的火盆。難怪這麼溫暖。這對舍松來說,有如夢境一般。
反正遲早被賣
「把頭抬起來。到這邊來。」
不可能有上弔神。怎麼可能有?等確認之後,舍松打算再度逃離鋪子。這回不打算回家了。到其他地方生活,只是養活自己的話,應該沒問題。就算當乞丐,也總比現在過得好、吃得飽。
「於是,八兵衛掌柜認為,土倉房的那個上弔男人,也許是井原屋某個過世傭工的鬼魂。所以那天晚上,他又鼓起勇氣到土倉房。那個上弔男人仍在裏面,又向八兵衛說:『晚安。這兒已經客滿了。』」
掌柜抓住舍松的手催促著,舍松膝行到房間的門檻前,掌柜在此按住他的頭貼在榻榻米上。一個紙門之隔,房裡的氣溫明顯不同。
「你又在發獃,看,布匹都卷歪了。」
阿媽邊哭邊這麼說。她一句也不肯說,太可憐了,回來吧。
掌柜雖然沒有一臉可怕的表情,也沒有一副就算在脖子套上繩子也要把舍松帶回去的模樣,他只是以哽在喉嚨里的聲音,再三地說,要是舍松不回去,就必須歸還已經預領的工資。
男人依舊在裏面。
學徒八兵衛寂寞地哭了——大老闆繼續說道。
多虧忍耐,學徒八兵衛在三十歲前成為夥計,之後也一直認真工作,最後終於成為掌柜。
「你要是去當學徒,就可以不用餓肚子,我們一家
https://read•99csw.com人也可以得救。」大老闆彷彿已經說完了,閉上嘴巴微微笑著。舍松不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麼。
舍松往前挪了—步問道:「然後呢?」
「第二天,學徒八兵衛出於好奇,與其說他是肚子餓,倒不如說是禁不住好奇,他偷偷向阿道說他餓得難受。結果,阿道雖然仍是一副冷漠的表情,但是那天晚上,她偷偷留下飯,讓八兵衛多吃了飯糰,而且還向八兵衛說,以後會盡量照顧他。聽說,她現在還是經常偷偷給那些小學徒飯吃。」
不能逃走,我已經不能再從這鋪子逃走了。
「……是。」
可是,逃回家也沒用,馬上又被帶回鋪子,家人也沒有熱情歡迎——幾天前舍松深深體會到的事,竟從大老闆口中說了出來。
「你的工資已經預領了三年,怎麼可以偷跑回來。你也應該為大家想想!」
土倉房的牆非常白,靜靜地佇立在眼前。舍松的腳趾冰冷,雙手也凍僵了,—頭的雪花。
「你很驚訝?我以為家裡的人都知道。我以一個學徒的出身,創立了上總屋,所以你目前的老闆是第二代。我有時也會認為他沒吃過苦,很傷腦筋!」
的確很像。
(是夢……)
長舍松一歲的學徒不斷戳他的頭,舍松才回過神來,但是阿媽的哭泣聲卻沒有從耳邊消失。怎麼也不會消失。
聽大老闆這麼說,舍松才站起來。
「是的。對上總屋來說,這是比財神和伊勢神宮的神、比一切都重要的神。我稱這個為上弔本尊神。」
舍松說不出話來,只是望著大老闆,然後又望著眼前畫著上弔男人的奇怪的面。面里的男人似乎對著舍松笑。
「是嗎?跟你一樣,我也認為那是騙人的。可是八兵衛掌柜—本正經地說確實看到了,而且,聽說他心裏還覺得:『啊,是嗎?真是失禮。』牆上還有其他壁鉤,應該不是像那個男人所說的『已經客滿了』,可是,他就是不想跟對方並排一起上弔。聽說他急忙鑽進自己的被窩,矇著棉被睡了。」
此時正值七五三節,為了慶祝小姐的七歲節日,上總屋的裡屋不但有皮外褂師傅前來祝賀,也有人送來一桶桶的喜酒。連續幾天都很熱鬧。僅是用眼角的餘光瞧著這些光景,便覺得寂寞和悲慘。
松吉內心深處緩緩地湧出宛如甜酒釀那般甜蜜的笑聲。
大老闆也是傭工——光是這件事就令舍松大吃—驚。
打開游廊盡頭的紙門,出現三席榻榻米房。掌柜叫舍松跪坐下來,自己也並著膝蓋端正跪坐后,朝榻榻米房對面的紙門大喊:「大老闆,舍松來了。」
逃回家也沒用。不但被阿爸毒打一頓,而且上總屋也會馬上來接人。
「八兵衛掌柜說,任何鋪子的土倉房裡的壁鉤上都掛著—位傭工神。只要繼續忍耐,一定會有好事降臨。明明是神,卻那樣吊著脖子,是想親身體會傭工的辛苦,而之所以出現在土倉房,是因為他是為最底層的人而存在的神,所以沒有其他地方可去。」
「什麼神嗎?傭工神。」
大老闆直接對舍松說話,然後跟掌柜說:「辛苦你了,你可以回去了。舍松可以自己回去吧?」
大老闆繼續說道:「我在井原屋過的生活,比你現在的學徒日子更嚴苛。因為那個時代,整體來說,要比現在窮多了。」
掌柜過去打開紙門。在座燈的亮光下,頭朝著壁龕、看似很溫暖的被窩裡坐著個還沒睡的矮小老人。他就是大老闆。
「是,知道了。」
人口販子船 于海面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