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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開端 第四節

第一章 開端

第四節

「媽,白天也接過這種電話嗎?」
中午以前,根本無心工作。今天早報上的報導還縈繞在腦海里,和她內在的意志唱反調地蘇醒了好幾次。進入咖啡店喝咖啡,煙抽得比平常凶,在這條街上,不管身在何處,都只能望著高樓大廈殺時間。
「嗯,正巧就在附近巡邏,聽到撞擊聲,立刻飛奔過來。運氣真不好。老爸自己也嚇了一大跳吧,被警察一大聲斥喝,他自己好像也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是有點不舒服。」沒辦法,只好如此回答。對方從鼻孔噴出煙來,哼地說道:「「嗯,那就不要太勉強。」
真紀動也不動。好不容易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問道:
「喂喂?」
但真紀飛快地把電話摔出去。
「是守靈嗎?」
「不過,聽說現實里是有實際的案例。」
和子緊握住聽筒,閉著眼睛,問道:
「什麼叫做不知道?」
「說殺人的傢伙,撞死女人的傢伙要判死刑!後來我就沒聽了,對方好像喝醉了。」
以子皺著眉讀著信箋說:
真紀緊咬嘴唇看著守。因強忍眼淚而眼眸閃閃發亮。
以子結巴了。
菜送上來以後,沒人動手。以子催促著孩子趁熱吃掉。
以子還是不發一語。守無奈地打量著兩人的表情。
「嗯,是很嚴重的車禍呢。況且,爸到現在為止,都沒發生過事故。雖然曾被輕微擦撞,但他絕對有自信不會撞到人的。」
「爸對綠丁那一帶不是很熟嗎?從車禍發生的十字路稍向左邊走,有一家營業到深夜的咖啡店。聽說爸常在那裡喝咖啡,因此,警方猜測,爸一旦自由了,說不定會去請託那些認識的人,設法搜集對自己有利的證據。」
「三浦那人,沒什麼內涵,不過,外表看起來很帥的吧,所以很受女孩子歡迎。籃球社團也只有他在一年級時就成為正式社員,成績也不算差。可是,他為什麼要像個不乾不脆的弱者似的喜歡欺負人呢?」
以子沉重地嘆了一口氣,說道:
「真太過份了!」
她走出去,走向車站的旅遊服務中心,在櫃檯買了車票。營野洋子的故鄉在離東京搭特快車約兩小時的地方都市,她常說是個沒什麼樂趣的地方。
「這也是常有的嗎?是嗎?」
「還有很多困難,我慢慢說給你們聽,」以子說道。她從隨身大皮包里取出摺疊著的信箋,是佐山法律事務所專用的信箋。
十點整,和子走出公司。總之,先往車站方向走。天氣好,風很舒爽,看得出來擦肩而過的人們都充滿活力。和子幾乎是盯著自己的腳走在他們之間。
「最近業績不理想,健康狀況是不是不太好?」
九*九*藏*書說了些什麼?」
「盡心感謝!那傢伙死得應該!」
真紀雙手蒙住臉,守問道:
守心想,真紀姊好像在一天中憔悴了許多。她的眼下淺淺地浮現出黑眼圈。以子還比較有精神。
男子是她的「客人」。
「是啊。」
不過,有點不可思議,大姊大像是沉思過了以後才說出來:
「難道他還揍了警察不成?……」真紀睜大眼睛問。
「意思是捏造目擊證人?」
「根據佐山律師的說法,那還不知道呢。」
「從現在開始,電話暫時都由我接聽吧。」
「太過份了!」真紀臉部扭曲。
「不在場證明?」
「既然這樣,那為什麼爸還被留在警察局?讓他回家不就好了?」
車禍發生的綠二丁目十字路是大造很熟悉的地方,那是從幹線道路進到住宅街唯一的一條道路,路口的東南方是大型兒童公園,東北方是施工中還覆蓋著帆布的公寓。西北和西南方的角落是普通住宅,西北角落的屋子一樓是香煙鋪,面對道路,各有二口自動販賣機和公共電話。發生車禍后急馳而來的巡邏警察就是利用那個公共電話叫救護車。
那也是偶然。無聊惡作劇的偶然。和曾經分手的「客人」在人群會聚之處相遇。
可是,我竟為了撿那種錢回到這裏。想到這裏,她更無法忍受這條街了。
以子勉強擠出笑容:「怎麼說,都是爸沒注意到前面,運氣糟透了。很熟悉的一條路,而且是在十點過後不見人煙的地方……」
我相信偶然。和子的眼睛被太陽光照射得眯成一條線,她邊走邊自一言自語。在東京,任何事情都可能發生。
「是惡作劇的電話吧。」守把懸吊著的聽筒拿起來,電話已經切斷了。
「姨丈怎麼會這樣亂了手腳……」守吞吞吐吐地說道。
以子苦笑著說:「你也是個苦命的孩子呢。」
守吃了一驚還找不到話回應時,對方就掛了電話。
真紀沒那麼容易被安撫,她問:
「那又怎樣?」以子的表情也僵硬了,問道:「難道有說要你自己小心言行嗎?」
和子沉默了一下。傳來喂喂的聲音。
「我們,曾一起工作過。」和子回答后,掛掉電話。
什麼傢伙嘛。守獃獃地盯著聽筒好一會兒。
和子撥了電話,數著鈴聲。
「什麼跟什麼啊!」
「說的也是,可能是有不足為外人道的心結吧。」
真紀虛張聲勢地說道。但她自己也知道這種話在警察局是不管用的。
道了晚安,掛掉電話以後,守想著她說的話。
名字下面的地址和電話號碼曾一度被塗掉、重寫過。洋子悄悄地搬家,當她告知新地址時,曾再九_九_藏_書三吩咐保守秘密到了近乎羅唆的程度。
「是真的,」聲音變得有力了,說道:「未免也太過份了。司機還說不是自己的錯。」
「你和洋子是學校的朋友嗎?」
「嗯,說是是『禁止面會』。」
接近中午,和子終於站了起來,走近電話。翻著地址簿,打開「S 」那一欄,在幾乎寫滿了的頁數中,只有一個屬於她個人的朋友。
以子用鎮定的聲音敘說著。
他突然如此說道,那是像咳嗽又像亢奮似的,很尖細的聲音。
「說了些什麼?」以子的聲音充滿驚恐。
「很遺憾。洋子小姐……,已經回到家了嗎?」
「倒沒這麼做,不過,差一點呢。那警察好像是個年輕人,很容易衝動,所以,爸很快被逮捕起來。」
喂喂?喂喂?遠遠地傳來,呼叫著。和子回過神來,問道:
「媽!」
「可是,父親的事情發生時,我還很小。人家怎麼說反正我也不懂。」
「沒這麼說,不過,你也知道,大家都想探聽,爸到底怎樣了,真的是沒注意號誌撞死人了嗎?」
「我是洋子小姐的朋友……看到了今天早上的報紙……」
「你們給我打起精神就好了。接下來該怎麼做,由我來和佐山律師商量,不會有問題的。」
「不管怎麼樣,我想,要不起訴也很難。可能會採取『略式命令請求』,即使判決也是判緩刑吧。我和律師商量的結果是盡量朝這個方向努力,和我們想的很不一樣呢。」
當她被錄用,以為生活總算安定下來的同時,忍不住又想,我又回到新宿來了,本來並不想回來的。
「客滿了!」 一起搭乘的某個乘客說話了。門關起來,男子吃了一驚的表情從和子的眼前消失了。
在那令人屏息的瞬間,和子不由得縮了起來。男子轉身面對她,正想走近她。電梯門關上了,男子的手擋住電梯門。
「不要管它!」以子轉身進到客廳。真紀仍盯著電話看,開口問:
以子沒有回答。
然後,她突然神情認真地說:「守,日下先生的……你父親出事的時候,也發生過同樣的事吧。」
後來,約一個小時之內,來了兩通電話。最初是歇斯底里的女人,叫嚷著交通戰爭什麼的。
「這個呀……,不行!」
「我想參加葬禮,可以告訴我時間和地點嗎?」
「那九_九_藏_書麼,一定就是這樣子的了。爸不是會撒謊的人。」
「洋子小姐去世的事是真的嗎,嗯,我……」
以子的眼睛俯視著餐桌,沉默不語。守和真紀對望了一眼。
「還不能下結論,」以子強調:「不能。」她望著信箋,正在想該怎麼接下去,然後,她說話了:「像這樣,找不到對爸有利的證據,而爸的話又不被採信的話,就不可避免會被捉進監獄了。因為,爸是職業司機,對方又死了。」
「還有,」過了一會兒,以子繼續說道:「營野小姐是在被送往醫院途中的救護車上死亡的。在很短的時間里還有意識,好像還說到車禍了呢。」
對了,她輕鬆地加了一句:「明天媽會和佐山律師一起去拜訪營野小姐的老家。洋子小姐為了上大學,獨自住在這裏,老家在有一點遠的地方呢。我想,可能會住上一晚,其他的事就拜託你們了。」
「車禍,也是真的嗎?」
「那麼,車禍的整個狀況是怎樣?那也是爸不對嗎?我不這麼認為……」
一聲、兩聲、三聲……,持續地響著。當她正忖度著,莫非洋子的家人沒到東京來時,電話的鈴聲中斷了。
「是呀,那傢伙,每次不都這樣,今天早上也遲到了。說是在進教室前,在正門口就被老師逮個正著,所以,他說根本不可能一早就出門去貼剪報、在黑板上塗鴉,還辯說老師是證人什麼的……那不能算不在場的吧。」
哪,我好害怕。
面對氣沖沖的真紀,以子很為難地做了說明:
最後一次見面的時候,洋子說過。可是有這麼碰巧的嗎。持續發生這種事是很奇怪的呢。最後,洋子哽咽了。
高木和子現在任職的「東方堅屋」,距JR新宿車站東口步行約五分鐘路程。
店開始擁擠了起來。是午餐時間,客人多半是穿著公司制服的女性|事務員。和子突然感到這一身鮮紅套裝很令人不悅。
「可是,在公司也一樣。上班的時候,被課長叫了去,跟我說,報上看到是你家的事吧。」
營野洋子。
「爸說,營野小姐衝出來時,他企圖閃避,但已經來不及了,號誌是綠燈。警察不這麼想,說法完全不同,再說也沒人親眼看到。佐山律師說情況很艱難。做了現場調查后,爸到底以多少時速開車、在哪裡踩了煞車、在哪裡停住,警察全都可以知道。可是,在發生車禍瞬間,號誌燈是紅還是綠,菅野小姐真的是自己衝過來的嗎,警察也不知道。」
第二通有點不一樣。是個年輕男子的聲音:
「喔,」對方的聲音變小了:「我是洋子的母親,多謝你關照我女兒。」
過了一會兒,對方回答:九-九-藏-書「嗨,是的。」
瞬間,真紀整張臉僵硬了,守立刻明白是怎麼回事,他說:
「就一直這樣嗎?不能回家嗎?調查結束后不能讓他回家嗎?爸又不會逃……」
「警察這麼快就跑來啦?」
「不是這樣吧?」
「交通事故,對方死亡的話,一般來說,是拘留十天。會被拘留也是沒辦法,爸碰到的事又不算特別狀況。差不多都是這樣。」
朝會結束后,直屬上司跟她搭腔。後面那句話是畫蛇添足加上去的,她很清楚,上司其實是在責怪自己績效不良。她沒回應,正寫著今天的進度表,上司嘴裏銜著煙,站在她背後。
說了聲謝謝以後,洋子的母親開始詳細地說明,和子記了下來。
「我的腦筋不好,所以特別請佐山律師寫的,這樣才能跟你們解釋清楚。」
「如果不是這樣,如果出現對爸有利的證據,那會變成怎樣?」
守心想,還不只如此呢。
「這也未免疑心病太重了!」
「別哭著盡發牢騷!」
「有什麼我能做的嗎?」守說道。以子的表情緩和下來,溫和地說:
「她囈語般地不停重複說著『太過份了、太過份了,真是太……』聽說剛才提到的那個警察、救護人員都聽得很清楚。」
她突然膽怯了起來,想把電話掛掉。對方接起電話后,自己想說的話卻全忘了,她把聽筒拿離耳朵。
「這麼說,姨媽和我們能見到姨丈嘍?」
「今天真謝謝你。」
和子嚇了一跳。彷彿感應到似的,他也注意到她了。
三個人繃著臉吃完飯,回到家時,熄了燈的屋子裡響起了電話鈴聲。以子慌張地開了門,真紀跑進去接電話。
「請問是菅野洋子小姐的公館嗎?」
東京什麼都有,任何事都可能發生。不能一一放在心上。
「當然,媽連做夢也不會想到要做這種事!」以子的語氣也變嚴厲了。
「是的。今天下午,總之,先帶她回老家。守靈和葬禮都要在那裡舉行。」
「是呀,不管車禍的實際狀況如何,人家總是失去了一個女兒……,」以子抿著嘴說:「也要談談和解的事。」
以子疲倦地撫著額頭,繼續說:「女孩又已經死了。」
和子再度自言自語。
「你的聲音老那麼氣沖沖的,會被女孩子甩掉的唷!」
太過份了、太過份了,真是太……那句話,飄散在三人圍坐著的餐桌上。守感到一陣寒意。
她厭惡這條街。她討厭蓋得密密麻麻的大樓,甚至連車站的通道、鄰近大廈街道的花木叢里飄散著垃圾和排泄物的味道都令她感到很厭惡;掉落在這條街上的錢以及扔錢的人,她也都討厭。
那晚,守和真紀從以子的嘴裏知道了車禍https://read•99csw.com的大概情形和大造的狀況。
以子望著兩個孩子的臉,催促道:
「爸不一樣,」真紀丟下一句。
「為了撕掉剪報?那是理所當然的,不過,我呀,後來又去找三浦把他臭罵了一頓。那傢伙真把人給看扁呢,還說他有不在場證明。」
「到現在,還沒找到一個車禍現場目擊者。我所說的是在那種發生車禍後會擠在鬧哄哄現場的人。沒有人當場看到爸撞了那女孩!」
以子眼睛望著信箋說:
「不管怎麼說,即使不是他本人乾的,也是他的兄弟乾的,我根本不在乎。倒是大姊大,你可別惹毛了他。」
是很害怕,可是,洋子,你死於車禍。無視紅綠燈的計程車司機撞死你了。那種事已經結束了。在你身上結束了。
「喂,嗨?這裡是淺野。」
「……那會怎樣?」真紀小聲說道:「這樣下去,爸會怎樣?」
「爸好像一度很激動,情緒很不穩。不過,現在看起來平靜多了,不用擔心了。」
「爸自己怎麼說?」
我也很害怕呢。棚子想著。
那是約三個月以前,她到新宿購物,在搭乘車站大樓電梯時發生的事。包括她在內約有十名乘客搭電梯,就在電梯門關閉前一剎那,一名年輕男子走過電梯前。還記得他體格削瘦、貓般弓著背的走路姿勢。
「我們也還無法相信呢。」
真紀關起房門后,守告訴以子:
「姊,讓我來聽!」
「有吧,對吧。」真紀的聲音哽咽著:「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我受不了了……」
「我也試著問過了……」
過了十一點,又一通電話。
店的角落裡有一台粉紅色的公共電話。從剛才到此刻幾乎都沒空過,穿西裝的上班族;穿著鮮艷的襯衫與格子花紋上衣,像在酒店上班的男子;看起來像是到百貨公司採購的家庭主婦,交替著拿起聽筒,塞進硬幣。
「多謝為我幹掉了菅野小姐!」
「說是那個女孩——營野洋子小姐突然沖了出來。十字路口上爸要行駛的方向是綠燈。」
「就當作他有病,絕不會錯!」
「守不也有同樣的遭遇嗎?在學校很不愉快?世上的人都這樣!」
「那倒不至於,三浦對我這種人不會多理會的。」
是大姊大,守笑著道了歉。
接著,以子提出這時候應該給大家加加油才是,於是在她的建議下,淺野一家三人到附近的牛排館用餐去。那仿造山莊建築的店裡光線明亮,客人有八成,屋內飄溢著牛排調味醬的香味。
「哪,快吃!就算爸也一定會吃飯的。聽說他那兒吃的不是蓋飯之類的。」
守雖然喜歡大姊大爽朗的性格,不過,他曾經想過,如果她說話稍微女性化些,對她本人倒也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