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遠在天邊的櫻田門
4、這座橋、那座橋
這時,校條總編輯開口說話了:「這棟『每日新聞』大樓啊,我記得以前『讀者文摘』也在這大樓里呢。」
「他們身上都綁著救命鋼索吧?」我努力集中視線想要看個清楚,結果當然什麼都沒看見。
走到憲政紀念館前,大伙兒一起坐下小憩片刻。看著隔鄰的社會黨(現在的社會民主黨)總部大樓,眾人的話題也就不免繞著「櫻田門事變」打轉。因為憲政紀念館的位置正是當年井伊掃部頭的上屋敷所在。
「只能說他運氣不好吧。」尼古拉江木說。
「好可惜喔。」
離開櫻田門之後,徒步小隊很快就回到了今天的起點馬場先門。這次我們從跟早上出發時完全相反的行進方向通過內堀通十字路口,我一面過馬路一面不經意地回頭望了一眼,二重橋四周早已點亮了路燈,看起來就像古時的油燈那麼美麗,皇居的森林在暮色中顯得十分寧靜。今天的「江戶城繞城一周」是一次愉快又充滿嶄新體驗的徒步之旅。我們不跑馬拉松的人照樣可以環繞皇居一周,各位讀者也可選個氣候宜人的季節去嘗試一下繞城一周之旅。
《幕末人物事件散步》(人文社)
當年江戶城河上橫跨著許多橋樑,城門前面也設有警衛站(叫做「見附」),其中一部分的橋名、與站名現在仍然隨處可見,有些甚至變成了東京的地名或車站名稱。這次徒步小隊繞城一周之旅的目的之一,就是去參觀一下這些「城門」。
我們繼續前行,桔梗濠就在左側路旁,路面和城河水面之間的高度只差兩公尺左右。一直走到大手門前方,路面雖然高了一些,卻並不太高,因為正在河面戲水的鴨子立刻發現了我們。群鴨一齊拍著翅膀嘩啦嘩啦飛到眾人面前。這些鴨子看到人不逃走反而飛過來,大概以為我們會喂它們東西吃吧。
《江戶城》戶川幸夫著(成美堂出版)
「除非是來跑馬拉松,否則一般人通常不會走到這裏來的。」廚師中村低聲說,「不是坐地鐵從這下面經過,就是坐計程車通過這旁邊的馬路。」
以前每次到武道館看表演,總是在深夜才結束,那時北丸公園的出口(也就是清水門)早已關閉,所以我從沒發現武道館四周還保存著這麼多歷史遺迹。我們登上武道館旁的坡路,一直走到盡頭時,看到一塊特別引人注目的小紀念碑。石碑的位置緊靠路邊,就像站在山崖邊緣似的。根據碑文介紹,關東大地震之後,昭和天皇曾佇立在此眺望重建后的東京下町。
半藏門周圍的城河和道路(包括架在城河上的橋樑在內)之間高度落差很大,給人一種地勢雄偉的感覺,聚在門前的幾個女人正湊著腦袋聊天,似乎聊得很高興。看她們的模樣不像觀光客,read.99csw.com也不像在欣賞城河和城橋,但每人手裡都拿著相機,眾多警衛也面帶笑容地在跟她們聊天。更奇怪的是,警衛雖在閑聊,手裡卻拿著一堆「禁止通行」的標誌排在路旁。
「雖說光憑古地圖也能想像,但親自走一遍之後,就更能深刻體會了,井伊家屋敷距離櫻田門真的好近啊。」
《國史大辭典》(吉川弘文館)
「土居君,鏡頭角度如何?」
我們穿過北丸公園,繼續朝向千鳥淵走去。直到自己親身走上這條路,我才明白道灌當年為何將此處視為天然要塞。因為從今天的起點馬場先門附近看起來,千鳥淵好像近在眼前,但實際走在這條路上,又覺得千鳥淵十分遙遠。這種地形高度造成的差距,如果只在千鳥淵附近閑逛就完全感覺不出來,如果只在丸內隨意漫步,也感覺不出來,只有走過整段路程后才能深刻體會其中的差別,也才會從心底發出讚歎:對呀!原來這裡是一片台地!北丸公園裡還有些頂著茅草屋頂的巨大門樓、高大堅實的土牆……儘管一旁並沒豎立任何標誌,昔日的城樓身影卻隨處可見。參觀這些遺迹后再爬到台地頂端,「江戶城」的形象就像幻影似的,從眼前皇居的綠色樹海對面緩緩升起。這種親身的經驗真的非常寶貴。
就在這時,我發現前方狀況有異。
哎唷!原來如此!這群女人原來是皇室粉絲!
「動作好熟練喔。」我發出由衷的讚歎。那群女人跟警衛又開始愉快地閑聊起來,這時,一名騎自行車的女人從旁邊經過。
「咦?『讀者文摘』不是那家美國雜誌嗎?」
說到平川門,這座門是江戶城的後門,也叫做不凈門,城裡的傷者、死者或犯了錯的大名等送出城時都走這座門。當年淺野內匠頭,還有因醜聞被處以流刑的大奧女中江島就是從這座門被趕出城的。那座通往城外的木橋至今仍保持著舊日風貌,據說橋上的擬寶珠也是從慶長十九年(西元一六一四年)一直保留至今。
「可能裏面有電腦吧。」
眾人七嘴八舌地對她說。
說著,徒步小隊離開了半藏門。現在只需再走一小段路,就能到達最終目標——櫻田門了。
既然碰到這麼好的機會,就在此暫待片刻吧。
那幾個從剛才就在門前等候的女人一起發出叫喊,並舉起相機拍照。天氣雖然寒冷,車中的雅子妃殿下卻搖下車窗,向路邊那些女人和警衛含笑致意,一眨眼工夫,車隊就從眼前飛馳而過。我看到王妃身上穿著白洋裝,頭上還戴著帽子喲。
我們在九段下吃了午餐,休憩片刻后,重新踏上旅程。午後行程的起點是干鳥淵。眾所周知,這裡是著名的賞花景點,即使現在不是花季,這裏的風景依然優美宜人。我們今天還看到另一種新景象:城河對岸幾處地點都架起了貌九*九*藏*書似照相機的器材,可能是光學戚應裝置吧。不僅如此,我還看到皇居四周城河的護牆上,許多警衛正在來回巡邏,那牆頭簡直高得令人眼花。
突髮狀況!
另一名警衛說:「今天看熱鬧的人比較少,可以站在最前面哦。」
「不是啦。這裡有好多貓,都住在這裏唷。」他向我說明。以前我來這兒賞花時倒是沒注意,原來這裡是個貓之王國。
「原來如此,從前只要站在這個位置,就可把下町景象看得一清二楚。」
「我們今天環繞江戶城一周,也等於環繞皇居一周,碰到這種突髮狀況倒是挺巧的。」
出了公園后,我們心無旁騖地一直向南走,走到半藏門的北門前面,道路又跟內堀通合而為一,路旁依然種滿櫻花路樹,往來車輛當然也都風馳電掣,開得飛快。這段路的景色剛好跟早上相反,城河現在位於我們左側,高樓與路上汽車則位於右側。北門跟半藏門之間有一段城河叫做半藏濠,眾人一邊打量路邊的英國大使館一邊繼續向前,這條路幾乎是一條直線,從很遠的距離外就可把前方的半藏門看得一清二楚。
「大家應該安靜點喔。」
「這裏好像有個紀念碑喔。」
櫻田門的正式名稱應該是「外櫻田門」,它的升形結構仍保留得非常完整,現在算是一座極珍貴的城門。從這裏走到井伊家屋敷的距離,跟現在營團地鐵有樂町線櫻田門站兩端間的長度比起來……我想,或許相當於一點五倍吧。江戶時代的大名進城時當然都是坐轎子,據說當時轎夫總是抬著轎子快步飛奔,因為萬一在路上遇到不測,轎子必須立即加速前進,轎夫為了應付這類突髮狀況,一扛起轎子就開始低頭猛跑。實在也太辛苦了!我們由此也可推論,井伊大老遇刺時,他的轎子應該也在飛速前進(當時正值幕府末期的亂世,或許轎夫經常得飛奔趕辦急事吧),誰知還是在途中遭到刺客的襲擊。
只見前方遠處站著三、四個女人,還有七、八名穿制服的警衛。走近一看,才看清那是半藏門的警衛站。
「今天帶一面旗子來就好了。」尼古拉江木說。「宮部小姐在這兒喔!」廚師中村說著向「每日新聞」大廈揮揮手。我加緊腳步迅速跑過。抱歉嘍。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閑聊著,原本手拿對講機九九藏書頻頻通話的警衛突然一起走上馬路。半藏門的十字路口向來交通壅塞,老實說,我還多事地在替他們擔憂:不是說十分鐘之後雅子妃就要從這兒經過?再不趕快交通管制,豈不是來不及了?誰知事實完全出人意料。只見左前方的遠處似乎有三輛黑頭車正在兩台白色摩托車的前導下逐漸駛近,那些警衛人員的動作也真迅速,我還沒看清來車,他們已攔下了所有往來車輛,把道路空了出來。
《千代田參觀景點》(千代田區觀光協會)
車隊剛剛通過,警衛立即極有效率地解除交通管制,路上的車輛又開始川流不息。
最後,向您預告下次的徒步主題,我們即將進行萬眾期待(?)的「毒婦美幸」第三回。這次好像要把我流放到八丈島去嘍。敬請期待!
《千代田區史跡與觀光》(千代田區公所)
好在皇居周圍倒沒看到這類令人傷感的遺物。眼前那些比鄰而立的高樓都是年代悠久、構造堅實的建築,幾乎都屬於銀行、商社或大製造商。「那是三菱商事!」「啊!日本鋼管。」「三井物產欸。是總公司吧。」眾人七嘴八舌地嚷著。這些大樓似乎讓我們看清了泡沫經濟風暴究竟吹向何方。
大手門是江戶城本丸的正門,三百諸侯進城拜謁將軍時就從這座門進去。據說門內有棟古老的建築叫做「百人番所」,但從門外卻完全看不見。宮內廳醫院也在門內,大手門前一直向東延伸的道路是永代通,地下則有營團地鐵東西線通過。其實只要搭上這條線的電車,我就能直接回家了,可我現在卻得耐著性子繼續走下去。
說完,剛好看到「皇宮飯店」在右邊路旁。對啦,很多作家都在這兒閉關寫作,還有很多作家在這兒開過派對,但從來沒有作家扛著背包從這家飯店門口走過吧,我想。這裏不但是市中心,更是市中心的中心唷。
「等下雅子妃殿下要從這兒經過。」
好了,走到這兒,已來到皇居正北頂端,也就是竹橋,今天的全程差不多走完一半了。前方的《每日新聞》大廈面對城河高聳路旁,我想起手裡還有《每日新聞》委託的工作,已經拖延了好久還沒做完,只好掩面悄悄溜過。年底這麼忙碌的時候,我這是在幹嘛呀!
喔……這座大胆面向皇居建起的高樓,原來當初是有美國資本?這真是有趣的現象。
「對呀!對呀!不是被『每日新聞』收購了?」
警衛聽了尼古拉江木的疑問,笑著對他說:
參考文獻
「只要不走出標誌區,你們也可以在這兒照相。再過十分鐘就要來了,在這兒等一會兒吧。」
「半藏門附近好像有很多人圍在那兒喔。」
《江戶切繪圖》(新人物往來社)
「對了,皇居也有很多業者進出吧。」
「是天鵝啦。」尼古拉江木很認真地糾正我,聲音低得不讓其他人聽到。
我曾在東京瓦斯當過僱員,這時想起以前上司說過,他到皇居去檢查瓦斯設備時,心裏難免還是會緊張。
一直沉默無語的攝影師贊岐烏龍麵土居突然九*九*藏*書指著城河旁的小型花壇說。眾人走上前去,看到一塊書寫「太田道灌追慕之碑」的石碑。這時剛過正午,一名正在午休的上班族坐在石碑的台階上看書。我們四人興高采烈地從碑前走過,繼續朝向清水門前進。根據古地圖記載,當年這座門可直通清水家屋敷,再往前有一座田安門,可直通田安家屋敷。附近除了這兩家外,再也看不到大屋敷,其他的屋敷都顯得十分細碎狹窄。或許這種構造的目的就是想凸顯「御三卿」權傾江戶的形象吧。
接著,我又發現另一個現象:千鳥淵公園裡不知為何竟有許多貓兒,而且數目不只是一隻兩隻,而是這兒一群,那兒一群,到處都能看到貓兒。但那些貓都很乾凈,一點也不像野貓,也不懼怕生人。這時正好有一名上班族坐在木椅上抽煙,一隻貓兒蜷背坐在他身邊。
我們走到坂下門前時,剛好看到城門大開,一名警衛手拿對講機正在跟門內聯絡,同時揮手示意一輛NTT數據公司的汽車駛進城門。
走了沒多久,城河開始略帶弧度向左延伸,正前方的遠處即是綜合商社「丸紅」的總公司大樓。自從洛克希德事件發生后,這家商社在大家腦中留下極壞的印象,也成了奸商的代名詞,幾乎跟通俗時代小說里的「越后屋」不相上下。不過丸紅總公司的大樓看來卻很樸素,外觀構造也不算特別宏偉。原來丸紅就在這裏啊!眾人發出一陣感嘆,又轉眼四望,這才發現皇居周圍也是政府機關聚集地,光是眼前就有三棟政府機關辦公樓,氣象廳更是近得伸手可及。我們從古地圖可以看出,當年的城河形狀已有所改變,無法跟今天的城河重疊對比,但我們依稀可推測出,這附近正好是一橋家和號稱「下馬將軍」的酒井雅樂頭家的屋敷。
從地圖上觀察,走進坂下門之後,順著道路往前看,應該會看到正前方的「富士見櫓樓」。但因為我們只能隔著城河抬頭仰望,很難分辨牆內各建築的名稱。四人一路向前走去,宏偉壯觀的堆石牆令人讚歎,漆著白石灰的城牆外壁看得出有些部分曾修補過,我們一面前進一面感到訝異,沒想到那些「投石台」(城樓的窗下留出一塊狹窄空間,底部是木條組成的地板,地板上有很多縫隙,可從縫隙向下投擲石塊以防禦來襲的敵人。只可惜室內的暖氣也都從這些縫隙跑掉了)居然都保留得很完美。
「對不起,請問這是您的貓嗎?」我問。上班族對我露出了苦笑。
寫到這兒,我想起三年前曾到深川閑逛,也正是因為那次遠足,才會有後來的徒步日記誕生。記得當時在沿途看到很多貌似泡沫經濟崩潰帶來的傷痕景象,譬如:空蕩蕩的新建大樓里一間店鋪也沒有、鋼架才搭起一半就棄置的建築物、形狀怪異無法使用的空地、緊密相連的民家之間驀然冒出一塊月租停車場……後來我們進行「盛夏的忠臣藏」之旅時曾走到第一京濱公路,在那些擁擠林立如高牆的大廈背後,我更驚訝地發現一些老舊的長屋式集體住宅早已變成了廢墟。九_九_藏_書
「哇!鴨子!」我說。
前方的城河和道路持續向左畫出柔和的弧線,前面就是平川門。這座門是大奧的女中出入的通道,也是御三卿進出江戶城的專用城門。讀者您如果看過去年的大河連續劇就知道,所謂的「御三卿」,是八代將軍吉宗為了對抗「御三家」而分封的新御三家。據說剛才曾讓我們興奮得呱呱大叫的丸紅總公司那個位置,當年就是吉宗的四男,亦即「御三卿」之一的一橋宗尹的屋敷所在地。從古地圖上尋找(我參考的是文久元年的地圖),這個位置有座城門,叫做「一橋御門」,卻沒看到「平川門」的名字,而在一橋御門與竹橋御門之間,卻看到另一座雉子橋御門。唉!看到這兒,我覺得好可惜啊。為什麼江戶城和城河不能原封不動地保存下來呢?
「難道就逃不過暗殺的命運嗎?」我說。
「請問,發生了什麼事嗎?」
「雅子殿下!」
看到我們徒步小隊驚訝的表情,警衛又笑著說:
「我希望鏡頭取得愈近愈好。」
說完這句話的瞬間,才疏學淺的我也不免感慨:「歷史是有生命的。」歷史為了讓史實走向它的意志所期待的結局,總在關鍵時刻製造出重重的偶然,或演出各種幸與不幸的故事。井伊大老遇害這場意外等於掐斷了江戶幕府的喉嚨,事件發生之後,幕府像從山頂一路滾下來似的逐步走向瓦解。大老在離家這麼近的路途上遇刺,或許也不能責怪別人,只能說他是被即將邁向新時代的「歷史」奪走了性命。而對井伊直弼來說,從他家到櫻田門的距離真是漫長得難以想像啊。
「你早點來就好了。」
一行人走進了清水門,門內現已改名為「北丸公園」。我曾到公園裡的武道館聽過幾次音樂會,但科學技術館可從沒來過,也從沒像今天這樣悠閑地在這裏散步。園內到處都是來此打發午休時間的遊人,還有些粉領族正在吃便當。園內有座吉田茂銅像,我突然發現銅像臉孔跟電影明星森繁久彌長得很像,或許因為《小說吉田學校》改拍的電影里,吉田茂一角是由森繁先生飾演的關係吧?也可能受了先人為主的心理作用影響,總之,我覺得那銅像簡直跟森繁先生一模一樣。